邻里告诉我夫君已有外室,我却笑说:我已怀有身孕,还要夫君做甚

发布时间:2026-06-07 03:01  浏览量:1

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1

怀胎七月那日,邻居家的妇人悄悄把我拉到墙根底下,压低了声音说:“你家那位,外头养着个女人呢。”

秋阳斜照,青石巷里浮着薄薄一层暖光,我扶着微隆的腰腹,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

“前些日子你摔了一跤,差点儿保不住孩子。”她叹口气,袖口沾着几星桂花碎屑,“他倒好,排着长队给那姑娘买桂花糕,手都冻红了。”

我垂眸笑了笑,语气温和:“那是他恩师的独女。”

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轻响。

“自小患着心疾,离不得人照看。”我抬眼望向远处飘动的酒旗,声音平缓,“我身子硬朗,能走能坐,不劳他费心。”

邻居怔住,嘴唇微张,半晌才喃喃道:“你……竟一点儿也不恼?”

从前是恼的。

可如今……

我低头抚着肚皮,那里正微微鼓起一道柔软的弧线,像初春新涨的溪水,温热而踏实。眉梢不自觉地扬起,笑意从眼角漫开:“大夫昨儿把脉,说这一胎是个男娃。”

巷口梧桐叶影斑驳,落在我的裙裾上,晃悠悠地跳。

“有了孩子,夫君还能做什么呢?”我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疏朗,“只要别弄出旁的血脉来,便是他哪天倒在别处,我也落得清静。”

邻居脸一僵,讪讪闭了嘴,脚底像抹了油似的,转身就往自家院门里缩。

我刚欲转身,却见秦寒骁立在巷子尽头。

他穿着月白直裰,身形挺拔如松,脸色却白得吓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连耳垂都失了血色。

我扬起嘴角,笑意盈盈:“夫君怎么来了?”

怪得很。

吴欣苒每逢十五必哭一场,说是想父亲想得心口发闷。

秦寒骁总要守在她房中,陪她说半宿话,直到她沉沉睡去才肯离开。

今日怎还有空上街?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目光躲闪,像怕被谁盯住似的。

“你不是在这瞧大夫么?”他声音有些干涩,“我来接你回家。”

我鼻尖微动,闻见一股甜润的糕香,混着秋日微凉的空气钻进肺腑。

庆芳斋就在前头拐角,吴欣苒最爱吃他们家的桂花糕与绿豆糕。

他藏不住事,从袖中取出纸包,递过来时指尖微颤:“想着你素来爱吃绿豆糕……我就顺手买了。”

我侧身避开,裙摆随风轻扬。

兰儿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多谢姑爷。”

“小姐有孕后最厌这绿豆味儿,闻见就反胃。”她顿了顿,笑盈盈接过纸包,“这糕点倒是便宜奴婢了。”

秦寒骁身子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喃喃道:“我竟不知道……”

我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夫君要照看欣苒妹妹,自然顾不上这些琐碎小事。”

车夫牵着青鬃马缓缓走近,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辘辘声。

我提裙欲登车,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他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我回头,他眼底燃着一团火,灼灼逼人:“我同你说过——”

“欣苒是恩师遗孤,我才多加照拂。”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我颔首,神色平静:“恩师于你有再造之恩,欣苒姑娘又新寡不久,多加照应,原是应当。”

风拂过鬓边碎发,我抬眸一笑:“糕点既已给我,夫君快些再去买一份吧,莫让欣苒妹妹等急了,委屈坏了身子。”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吹久了的泥塑。

我耐着性子问:“还有事么?”

“日头太盛,我有些头晕,想早些回去歇着。”我抬手轻按额角,声音柔缓,“夫君也去陪陪欣苒妹妹吧。”

我以为这话已说得足够明白。

谁知他竟抬步上了马车。

帘子掀开又落下,车内暗香浮动,是他惯用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气。

我下意识道:“家中未备你的午膳。”

他面色骤沉,声音冷了几分:“叫下人另做便是。”

“偌大一座宅子,”他盯着我,一字一顿,“难道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还是……夫人不愿见我?”

我能说什么?

只能低声答:“不是。”

车厢里顿时静得可怕,连马蹄踏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撩开车帘,任秋风灌进来,吹散那缕缠绕不散的脂粉香。

良久,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句,像叹息,又像自语:

“婧妍,你好像变了。”

“从前你唤我一声‘寒骁’,眼里是有光的。”

“如今……连客气都透着生分。”

2

我与秦寒骁自小一处长大,算得上真正的青梅竹马。

他是父亲治下远近闻名的神童,才思敏捷,过目不忘。

他父母早亡,孤苦无依,父亲怜他聪慧又懂事,便将他接进府中,与我一同读书习字。

幼时的秦寒骁性子怯懦,眉眼低垂,说话声音轻得像春日柳絮飘落,连被府里几个刁钻的仆役当面讥讽、暗中推搡,也不敢抬头争辩半句。

那日我撞见他缩在柴房角落,袖口被扯破一道口子,手背还沾着灰,正默默用衣角擦去眼角的湿痕。

我攥紧院中晾衣绳上随手抄来的硬木长棍,追着那恶仆绕了半条街,直把他逼进死巷才停步。

那人喘着粗气,指着我破口大骂:“就你这等蛮横女子,白送我都不要!”

话音未落,一向温顺沉默的秦寒骁竟猛地冲上前去,一拳砸在他脸上,接着又是一脚踹向膝弯,打得那人瘫在地上哀嚎不止。

他站定后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转身望向我,眼神清亮而郑重:“你是个好姑娘。”

“若我将来金榜题名,定亲自登门提亲。”

“此生珍重你、爱惜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秦寒骁果然不负众望,寒窗苦读数十载,一路闯过院试、乡试、会试,最终高中一甲,名动京师。

待他授了实职,我们便依着旧约,在亲友见证下拜堂成婚,从此定居京城。

婚后第二年春,我腹中悄然有了身孕,晨起喜脉微浮,大夫含笑点头,阖府上下皆是欢喜。

可就在那年夏末,父亲奉命督办江南水患,却因连日暴雨、堤溃决口,不幸殉职于任上。

噩耗传来时,我正倚在廊下听蝉鸣,手中绣绷一松,针尖扎进指尖也浑然不觉。

悲恸如潮,日夜难眠,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秦寒骁二话不说,星夜兼程赶赴江南,亲手迎回父亲的灵柩。

谁知随灵车一同归来的,还有位年纪不过双十的年轻姑娘。

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满城素白纸钱漫天飞舞,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扑向人面。

她穿着一身粉嫩的春衫,裙裾上还绣着几枝初绽的桃花,在满目缟素与翻飞白幡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秦寒骁跪在我床前,额角沁着细汗,声音低哑:“欣苒是我幼时恩师的独女,恩师夫妇早逝,此次水患中,她夫家亦遭塌屋之祸,尽数罹难。”

“她如今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若我不收留照拂,怕是要被族中逼嫁或逐出宗祠,活活逼死。”

“婧妍,我只是念她可怜,想拉她一把,绝无旁的心思。”

“你信我。”

就因这一句“信我”,我亲手推开院门,把一只披着人皮的虎,迎进了本该安稳温暖的家。

3

秦寒骁当着众人的面,说吴欣苒不通晓京城的礼数规矩。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枯叶打着旋儿扫过青砖地面。

父亲灵堂内素白帷幔低垂,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檀香气息沉厚而肃穆。

吴欣苒却穿着一身桃红绣蝶的窄袖裙,裙摆上金线勾勒的蝶翼在烛光下微微发亮,衬得她肤白唇红,眼波流转间全是娇憨。

她一手挽住秦寒骁的手臂,指尖轻轻晃着,仰起脸撒娇道:“寒骁哥哥,听说樊楼的点心与炙肉,在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

“你忙完这阵子,可愿陪我去尝一尝?”

她声音清脆,像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响,在满堂哀寂里格外刺耳。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墨青直裰的老族伯实在看不下去,拄着乌木拐杖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压住了烛火噼啪声:“这是你岳父的丧仪!”

“不是戏台,更不是茶楼——你在这又笑又晃的,成什么体统?”

吴欣苒闻言,鼻尖微皱,嘴一撇,露出几分不耐烦来:“死人有什么好讲究的?”

“挖个坑埋了,烧几炷香,事情就完了。”

“这些繁文缛节,不过是做给活人瞧的面子罢了。”

母亲早逝,父亲膝下唯我一女,自小将我捧在掌心,视若明珠,连我咳嗽一声,他都要亲自熬药守到天明。

我怒极反笑,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力道之重,打得她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指痕。

吴欣苒身子一歪,跌坐在地,发髻微散,一支银簪斜斜滑落,滚进门槛缝隙里。

秦寒骁反应极快,一步跨前,宽袖一展,将她护在身后,语气低而沉:“婧妍,够了。”

“她不过随口一说,并非有意冒犯。”

我气得胸口发闷,喉头泛起一阵苦涩,反倒笑出声来:“你倒护得紧?”

“棺材里躺着的,是你恩人,是我父亲!”

“若没有他当年一念仁心,把你从城西破庙的泥水里扶起来,给你束发授书、引荐入仕,哪有今日的秦大人?”

“如今你良心是蒙了尘,还是长了锈?竟由着她在这灵前胡言乱语!”

秦寒骁垂眸不语,任我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可他挡在吴欣苒身前的手臂,始终未曾挪开半分。

直到我浑身力气被抽尽,颓然跌坐进紫檀雕花圈椅里,指尖冰凉,额角渗出细汗。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婧妍,若她生在你这样的门第,自幼习礼诵经、熏陶于诗书之间,自然也会如你一般知进退、懂分寸。”

“你也是失怙之人,同为女子,何苦这般苛责?”

父亲一生最重清誉,临终前还反复叮嘱丧事从简、务求庄重。

可这场葬礼,硬是被吴欣苒搅得乌烟瘴气,宾客窃语,族老摇头,连供桌上新换的三牲都仿佛蒙了灰。

入夜后,檐角风铃轻响,寒气悄然漫进窗隙。

我腹中绞痛难忍,蜷在榻上,额上冷汗涔涔。

兰儿推门进来时,仍是孤身一人,手里只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她低声道:“那姑娘说,住在府里处处拘束,怕受闲气。”

“姑爷便替她在朱雀门外赁了一处两进小院。”

“还说……还说绝不会让她委屈半分,想在京中住多久,便住多久。”

4

从此,秦寒骁便在两处宅院之间来回奔忙。

每逢初一、十五,吴欣苒总要为亡父焚香垂泪,他便整夜守在她身边,轻声宽慰。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尚未散尽,他陪她去城郊踏青,柳枝初绽新芽,风里裹着清冽的泥土气息。

次日午后,日头温煦,他牵马随她去布庄挑拣春衫,绫罗满目,她指尖掠过各色锦缎,笑意盈盈。

到了深夜,更漏将尽,吴欣苒忽被流匪作乱的传闻惊扰,蜷在榻上辗转难眠,指尖冰凉,呼吸急促。

她请来的那位嬷嬷,嗓音又高又尖,像根绷紧的丝弦,直直刺破寂静:

“大人!”

“您再不过去——”

“小姐怕是要心口发闷,旧疾复发了!”

自父亲离世后,我便再难安枕。

好不容易沉入梦乡,却被那声厉喝猛然惊醒,冷汗霎时浸透中衣,脊背一片湿凉。

秦寒骁已翻身下床,动作利落,迅速披上外袍。

我伸手攥住他袖角,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别走……”

“我胸口发闷,头也晕得很……”

他略一停顿,随即用力抽回衣袖,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欣苒有心疾。”

“你若不适,大可直言。”

“婧妍,你从前不是这般工于心计的人。”

我怔在原地,喉头一哽:“你是说……我在装病?”

他面色沉肃,眉峰紧锁:“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几个月来,你针对她,何止一两次?”

“你甚至悄悄登门,在她居所当面斥责。”

“她接连数夜啼哭不止,险些厥过去。”

我去过她住的那处小院,青砖灰瓦,院角种着几株瘦竹。

可她当真不该骂么?

她竟在我父亲灵前,当着满堂宾客,对我的夫君撒娇含笑、眼波流转。

她住着我嫁妆置办的宅子,却日日占着他本该归我的晨昏。

更当着我的面扬言:

“你是官家小姐,又如何?”

“瞧不上我这乡野出身的女子,又如何?”

“寒骁哥哥心里只偏着我一个。”

“等我进了秦府大门,成了他的平妻——”

“连你腹中那点骨血,将来也要排在我之后。”

我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转告秦寒骁。

他下意识摇头,语气温软却笃定:“她性子娇憨,不谙世事。”

“定是你听岔了,或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们多相处些日子,自然明白,她是个极好的姑娘。”

他俯身执起我的手,语气柔缓如旧:“婧妍,我答应你,绝不会娶她。”

“待我替她寻一门妥帖亲事,安顿好终身。”

“此后余生,我只守着你,与从前一般,安稳度日。”

可有些路,一旦踏错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那日我被她推搡跌倒,腹中绞痛难忍,几乎小产;

而他转身便去街口排长队,只为买一匣她爱吃的桂花糕。

那一刻,所有温存都碎在青石阶上,再拾不起。

我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晨风拂过鬓边碎发,声音轻却清晰:

“你今日若跨出这道门——”

“我此生,再不会原谅你。”

他脚步一顿,肩线微僵。

可不过几息之间,他已决然迈步向前:

“我非去不可。”

“她孤身一人,无人照应,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若她无事,我即刻折返。”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门房匆匆赶来传话,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说,落英巷近日盗匪出没,他得暂住在那边,陪欣苒姑娘几日。”

“夫人这边有护卫轮值,万无一失。”

“若是身子不适,务必及时请大夫诊治——”

“他听见消息,定会策马飞驰,赶回来。”

5

我此后再未主动寻过她。

挑长命锁那日,腹中孩子第一次轻轻踢动,像春水里浮起的一枚小石子。

所有这些琐碎而欢喜的事,我都只与兰儿细说。

于是当两人并肩坐在同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前,碗筷相映,茶烟袅袅,我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缓,带着几分试探:“今日大夫可有说什么?”

“一切都好。”我垂眸,用银匙搅着碗里温热的莲子羹。

“近来可还反胃?”她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

“已好多了。”我抬眼,窗外正飘着初夏的细雨,檐角滴答作响。

“入了月份,孕妇手脚易浮肿,你可觉沉重或胀闷?”

“并未。”我搁下汤匙,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她抿了抿唇,夹了一箸清炒时蔬放在我碟中,菜色鲜嫩,油光微润:“你……当真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放下筷子,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按,才缓缓道:“你何时启程?”

她神色微滞,眉尖轻蹙:“什么?”

我重复一遍,语调平直如尺:“你还不走么?”

“吴姑娘独居家中,恐有不妥。”

“若遇流匪惊扰,旧疾再发,怕是难救。”

她绷紧的肩线悄然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仿佛早料到我会如此开口。

“婧妍,我是你夫君。”她望着我,目光沉静,却似含着未尽的叹息,“心里不舒坦,尽可直言,不必强撑体面,更不必借旁人之名暗自酸楚。”

“至于欣苒——”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待她,唯念旧恩;心中所系,始终是你一人。”

“等她身子养稳些,我便归家,从此只守着你,再不踏出这院门半步。”

我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袖角擦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我没介意。”

“府中事务繁多,我尚有事要理。”

她怔住,目光落在我只动了几筷的饭食上:“才吃了这么一点,怎就停了?”

我一手扶着微隆的腰身,起身快步穿过花厅,裙裾扫过门槛,声音清浅却疏离:“饱了,夫君慢用。”

兰儿早已候在廊下,见我出来,忙上前搀扶,鬓边簪着的茉莉被风揉得微微颤动:“姑爷也真是的……”

“早不回晚不回,偏赶在开饭时踏进门槛。”

“姑娘定是闻不得那味儿,连胃口都败坏了。”

“咱们快些回屋去。”

正院早已摆开一桌丰盛膳食,银烛高照,光影摇曳。

我捧起一碗碧色清汤,汤面浮着几星枸杞与嫩姜丝,入口微辛回甘,胃里翻涌的浊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兰儿一边布菜,一边皱着鼻子低声嘀咕:“姑爷身上那香料味儿太浓,奴婢隔着三步远都熏得脑仁疼。”

我咬下一块酱封五花肉,肥瘦相宜,酥软不腻,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却总觉得这宅子,处处都不自在了。”

兰儿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嫌恶:“可不是嘛,若姑爷永远不回来才好。”

话音未落,她忽地噤声,脸色微白。

我循着她目光抬头,正撞上秦寒骁立在门边的身影——他一身鸦青常服,发束玉簪,面容清俊依旧,只是眼底那点光,已如将熄的烛火,黯淡无声。

6

秦寒骁硬是拽着我往吴欣苒住的落英巷去。

他边走边急切地解释:“我和欣苒之间清清白白,真没什么。”

“你不信?我这就带你当面问她,让她亲口说给你听。”

从前我总盼着他俩能好好讲清楚。

那时他挺直腰背,语气沉稳:“我行得正、坐得端,何须解释?”

如今倒像被火燎了脚底,话没出口先急了三分。

兰儿追在马车后头喊,声音都发了颤,几乎要哭出来:“姑爷!姑爷慢些!”

“小姐今儿一早忙到晌午,身子虚得很,禁不住颠簸啊!”

“您就让我跟着伺候吧!小姐一个人出门,怎么放心?”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落英巷而去。

秋阳高悬,晒得青石板路泛白,巷口槐树影子短而浓,蝉声嘶哑。

卖鱼丸的老妇人坐在竹凳上,银发挽得齐整,围裙洗得发灰,见秦寒骁下车,立马堆起笑来:

“秦大人今儿下值可真早啊!”

“巧得很,方才您夫人来要了两碗鱼丸。”

“老身刚起锅捞好,汤还滚着呢,您顺手拎回去,省得她再跑一趟。”

秦寒骁下意识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抬手用素色手帕半遮额头,微微蹙眉:“快些进去吧,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晕。”

老妇人笑呵呵接话:“可不是嘛!”

“这几日秋老虎发威,热得人喘不过气。”

“还是秦大人疼人,夫人张个嘴,您转身就替她办妥了。”

“连我这小摊子都沾了光,生意比往日热闹不少哩。”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略带关切地打量:“这位娘子,您是秦大人什么人呐?肚子都显怀了,还顶着日头到处走?”

秦寒骁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郑重:“欣苒不是我夫人。”

“这位才是。”

老妇人递鱼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凝住:“啊……这……”

“你们天天一处进出,竟不是夫妻?”

她神色渐渐转为不悦,声音也沉了下来:“秦大人,这话可就说不过去了。”

“放着怀胎的妻子在家无人照看,自己却日日往外跑,同旁人厮混。”

“也不怕母子有闪失,伤了身子骨。”

我朝她温婉一笑,算是谢过这份市井人家的实诚心意。

秦寒骁站在原地,喉结微动,一时说不出话。

我径直迈步往巷子里走,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的细草。

他提着那两碗鱼丸匆匆追上来,额角沁出细汗:“婧妍,你听我说——”

“我常打这儿过,外头风言风语难听。”

“欣苒才应承说是夫妻,只为堵住众人嘴。”

“夜里我宿在西边客房,从不逾矩,更未与她独处。”

我看他急得鬓边冒汗,只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信你,不会多想。”

“只是你若急坏了身子,欣苒妹妹岂不是更没人照应了?”

他手一松,瓷碗落地,“哐啷”一声脆响,鱼丸滚进尘土,热汤泼湿青砖。

我皱了皱眉,心里略觉可惜——

方才那香气钻进鼻尖,勾得人腹中咕咕作响,午间本就没吃饱。

不远处的小院木门吱呀推开,吴欣苒探出身子,脸上漾着欢喜:“寒骁哥哥!”

“你回来啦!”

“我刚炖好你爱吃的清蒸鲈鱼,快去洗洗手!”

邻居家一位梳圆髻的妇人恰巧路过,笑着搭话:“吴娘子,您可真疼夫君啊,顿顿都做他爱吃的菜。”

吴欣苒抿唇一笑,声音轻快又笃定:“那是自然。”

“既是我夫君,便该由我亲手照料。”

秦寒骁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7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泛着微黄的光晕。

秦寒骁面色沉静,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命吴欣苒向我赔礼。

她双手绞紧衣角,指节泛白,眼眶里蓄满泪水,将落未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嫂嫂,对不起。」

「我只顾着怕寒骁哥哥背上养外室的闲话……」

「倒忘了您心里会难受。」

「您若生气,尽管朝我来,千万别伤了您和寒骁哥哥的情分。」

秦寒骁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等我的回应。

我眼皮发沉,额角隐隐发胀,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屋子:「好,我原谅你们了。」

「这下,可以了吧?」

吴欣苒眸中倏然一亮,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忙不迭转向秦寒骁,唇瓣微嘟,语气娇软又带几分撒娇:「嫂嫂都说了不计较,寒骁哥哥,明日就别让我去解释啦。」

「外头人都夸我夫君待我体贴周全,人人羡慕。」

「您若真让我去澄清,岂不是当众打我脸?多难堪啊。」

秦寒骁却骤然敛了神色,眉头压得极低,嗓音冷硬如铁:「胡闹!」

「我早已娶妻成家,名分已定。」

「你在外头信口开河,既折损自己闺誉,也搅乱我与你嫂嫂之间的情义。」

「即刻去把话说清楚,半点含糊不得!」

我怔住,指尖微凉。

此前,吴欣苒悄悄取走父亲临终前亲手交予我的那只羊脂玉镯。

争执间,镯子自她手中滑脱,坠地而裂,清脆一声,碎成三段。

我刚要开口质问,她已双膝一软,直直跪在青砖地上,肩膀微颤:「嫂嫂,是我没见过世面,才一时手痒,想拿起来细瞧一眼……」

「您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只求您别气坏了身子。」

我攥紧袖口,执意要去官府讨个说法。

秦寒骁却伸手拦住我,语气温淡,听不出半分偏袒:「她年纪尚小,不懂规矩,如今也认错了。」

「罢了。」

那时我委屈难抑,哭诉争辩,他只一句“算了”,便轻轻揭过——仿佛我的伤心是无理取闹,我的难过是咄咄逼人。

可今日,我宽宥了她,他反倒清醒过来,一眼看穿她言行失矩、逾越本分。

吴欣苒咬着嘴唇,泪珠滚落,转身奔出门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我抬眼望向秦寒骁,语气平静无波:「快去追吧,莫让她独自走夜路,撞上歹人,又算到我头上。」

「若无旁事,我这就回去了。」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驻片刻,烛光映着他眼底浮起一丝迟疑,继而转为笃定,缓缓摇头:「夫人,您倦了,我送您归家。」

8

接下来的日子,天色渐凉,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院中桂树飘着细碎的甜香,风过时,几片枯叶悄然坠地。

秦寒骁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整日奔走于外,除了按时坐衙理事,其余时辰都守在家中。

我始终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他便默默搬去西边书房歇息,每日天光微明便起身,静静候在卧房门外。

等我睁眼起身,他便推门进来,亲手端来温水,替我绞好帕子,又递上素净的青布巾。

早饭必是温热的粥与两样清淡小菜,他亲自布筷,垂眸敛神,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连孩子将来穿的小衣用什么料子、绣什么花样,他都要一一过问,亲手挑拣。

那日他捧着几匹细软的云锦站在窗下,阳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映得眉目格外柔和。

他略带迟疑地开口:“婧妍,你告诉我,还有哪里是我没做周全的?”

我抬眼望着他,唇角轻轻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夫君已是十全十美。”

“旁人想求这样一位良人,尚且求而不得呢。”

“我心中半点不怨,也毫无不满。”

原以为这话出口,他便会稍减些殷勤。

谁知他反倒更上心了,晨昏定省,寸步不离,连我多喝一口茶、少用半块糕,他都记在心上。

唤我一声“娘子”,也似含着千般小心、万般珍重——

可听多了,只觉心头烦闷,如蚁爬过。

兰儿陪我在廊下缝制小衣,指尖翻飞,针线细密。

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低声说:“姑爷这回,倒真像是变了个人。”

“这些日子,吴姑娘那边或是遣人来传话,或是自己登门,一会儿说心口发闷,一会儿又说山上有流匪出没。”

“姑爷一次也没应声,更不曾踏出家门半步。”

“前日我还撞见他在垂花门内训斥吴姑娘,语气冷硬,只道:‘身子不适,自该寻大夫诊治,何苦总往这儿跑?’”

她顿了顿,悄悄抬眼瞧我,“小姐……要不要,再给姑爷一次机会?”

我低头继续绣那双虎头鞋,针尖稳稳扎进红缎,虎须根根分明。

“他不过觉得我如今可怜罢了。”

“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外头人看着,只道正室受压,反不如一个外室体面。”

“秦寒骁心里那杆秤,这才勉强朝我这边偏了一偏。”

“可等孩子落地,吴欣苒再落几滴泪,哭诉几句委屈,他心又该软了。”

“那时,我又得一遍遍体谅,一次次退让,永无尽头。”

“兰儿,你还想让我回到从前那样过日子吗?”

兰儿自小随我长大,闻言立刻摇头,发间银钗轻晃,像风里打颤的雀尾。

我收完最后一针,将虎头鞋轻轻搁在膝上,指尖抚过稚拙却鲜活的虎眼。

“女人这一生,最不该指望的,就是男人一时兴起的怜惜。”

“他若肯为一人破一次例,便肯为第二人再破一次。”

“今日心疼的是吴欣苒,我宽宥了他;明日便会有陈欣苒、李欣苒,排着队等着我点头、让位、咽下苦水。”

“与其耗尽心力去争、去守、去讨,不如把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

我一手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温热,动作极尽温柔。

“有了他,我才真正有了倚靠。”

“爹爹留下的田产铺面、老宅基业,不会被族叔以‘无嗣’为由强占去。”

“我也能守住爹爹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这个家。”

说到此处,我眸光倏然一沉,眉梢凝起霜色。

“至于秦寒骁……”

“只要他别在外头弄出个私生子来。”

“哪怕他死在千里之外,暴骨荒野——”

“于我而言,都是省事。”

9

深秋时节,霜色渐浓,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最后一次去医馆请大夫诊脉。

秦寒骁陪在我身侧,青衫素净,眉目温润,袖口却沾了点未干的墨迹,显是刚从衙门回来。

他轻声劝道:“何须亲自跑这一趟?请大夫上门便是。”

“你每月来回奔波,风里来雨里去,实在叫人挂心。”

我抬手抚了抚微隆的小腹,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不打紧,权当散散筋骨,活动活动身子。”

“再说,那位老先生年逾古稀,白发如雪,拄着乌木拐杖都颤巍巍的,怎好再劳烦他踏霜冒寒登门?”

秦寒骁闻言,眸光一柔,抬手唤道:“婧妍。”

身旁侍立的丫鬟应声上前,垂首候命。

他望着我,声音低缓而真挚:“你总是这般体谅旁人,心细如发,处处为他人着想。”

“有时我真觉得,能娶到你这样贤淑明理的夫人,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话音未落,他顿了顿,神色微敛,语气悄然一转:“只是……近来欣苒她……”

我斜斜睨他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缘。

他喉结微动,当即噤声,再不敢往下说。

可不过片刻,他又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夫人,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欣苒。”

“可这一回,我替她寻了一门妥帖亲事——京郊一位小官家的独子。”

“那孩子原配三年前病故,膝下无子,正欲续弦。”

“我暗中查访过他的品行、家风与祖业,为人端正,家底清白,确是良配。”

“欣苒嫁过去,衣食有靠,终身有托,我也能安心守在你身边,再无旁骛。”

我默然不语,只静静望向窗外。

天光微斜,檐角悬着几缕薄云,街巷间正走过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怀里抱着个裹在厚棉襁褓里的婴孩;妇人穿件藕荷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朵将谢的秋菊,正含笑挽着他臂弯,絮絮说着柴米油盐、邻里闲话。

那样寻常又踏实的日子,于我而言,早已成了镜花水月。

秦寒骁又轻轻开口:“就是……”

我呼吸骤然一滞,胸口似被什么沉沉压住。

他细细端详我的脸色,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欣苒出身寒微,嫁妆单薄。”

“若空手进门,怕是要被婆家轻看,日子难熬。”

“我思来想去,岳父当年留下的几处铺面里,有两家绸缎庄子恰在京郊。”

“不如先拨出来,充作她的陪嫁。”

“待我日后擢升,俸禄加增,定再置办几间更体面的铺子,尽数归你名下。”

我竟从未想过,他竟能如此坦然,如此理所当然。

父亲一生清正自守,官袍洗得泛白,肘部磨出毛边也不肯换新;同僚笑他寒酸,他只淡淡一笑,转身便把省下的银钱悄悄存进我的嫁妆匣子。

只为我无兄弟倚仗,怕将来夫家轻慢,受人欺凌。

那一匹匹绸缎、一锭锭银子、一本本账册,皆浸着父亲深夜灯下的叹息与舐犊深情。

秦寒骁全都知道。

他亲眼见过父亲数着铜钱给我添妆,也亲耳听过父亲叮嘱我:“莫怕孤身,有这些在,腰杆就硬。”

可如今,他竟能面不改色,将这满匣子血泪托付,转手赠予那个在他父亲灵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在我产房外探头张望的女子。

怒意如烈火焚心,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灼痛刺喉。

我端起案上那盏尚温的碧螺春,手腕一扬——

滚烫茶水劈头泼在他脸上,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胸前衣襟:

“……你休想!”

10

秦寒骁万万没料到,我竟会气成这样。

往常我再怎么恼火,也总还顾着几分体面,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

此刻他却狼狈不堪——素来清俊端方的秦大人,脸上还沾着几片湿漉漉的茶叶,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恨不得再甩他一记耳光。

“秦寒骁,你要如何抬举吴欣苒,我管不着。”

“可要我跟你一道贴钱贴脸、低声下气去捧她?”

“休想!”

“你若真觉得委屈,那便和离。”

他霎时慌了神,连脸上茶叶都顾不得擦,急急伸手来拉我袖子,“婧妍,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她一个外人,怎值得闹到夫妻离散的地步?”

“外人?”我冷笑一声,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你为个外人,连我父亲身后清名都不顾了。”

“拿我的嫁妆银子,替她置办宅院、添置家当。”

“她当面给我难堪,你倒说她心性纯良,毫无恶意。”

“照你这意思,倒是我心眼小、故意栽赃她了?”

他脸色发白,声音干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见她孤苦无依,心中不忍……”

话未说完,他眼圈已红透,声音也哽住了,“婧妍,我真只是可怜她。”

“我出生不久,父亲便撒手人寰,母亲独自拉扯我长大,身子又弱,常年服药。”

“吴家人看我们母子艰难,常送米面菜蔬上门接济。”

“后来母亲摔断腿,卧床不起,是欣苒当掉祖传的平安锁,才请来大夫救了母亲一命。”

“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如今我娶了你,有了安稳日子,更见不得她受苦挨饿。”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节泛白,“不和离。”

“我绝不会与你和离。”

“你还记得初见那日吗?你从后园老槐树上失足跌下,是我伸手接住了你。”

“后来我寄居府中,你日日差人送点心汤羹,怕我拘束,还常寻由头来陪我说话。”

“我们之间,是有真情在的……”

我冷冷截断他的话,“那你偏袒吴欣苒时,可曾想过,我心头是什么滋味?”

“你欠她的恩情,凭什么要我陪你一道还?”

“那我对你的情分呢?”

“秦寒骁,你欠我的,又拿什么来还?”

他僵在原地,面色忽青忽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那些藏掖已久的委屈与怨怼,一旦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反倒像被风卷走的薄雾,散得更快、更远。

抓不住,握不牢,连影子都淡了。

这时马车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戛然而止。

兰儿掀开车帘,晨光斜斜洒进来,映得她鬓边碎发微亮。

我扶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头也不回地踏下车辕。

11

和离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我脑子里反复灼烫、来回缠绕。

从前,我总被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们牵着鼻子走。

若不是有秦寒骁在身侧撑着,他们早就像饿狼扑食一般,恨不得立刻闯进我院门,翻箱倒柜、指手画脚。

可如今不同了——我腹中已悄然落下一脉骨血。

而秦寒骁身边,又横插进一个吴欣苒,眼神锐利如刀,时时盯着她的位置不放。

比起那个心思难测、手段伶俐的吴欣苒,我反倒宁愿去应付那些满嘴陈腐道理、骨头却早已酥软的老东西。

我还未想清该如何开口提和离二字,吴欣苒倒先登了门。

她挑了个日头最盛、人烟最稠的时辰,大张旗鼓地跪在府邸朱漆大门正前方。

青石阶上尘土微扬,日光刺眼,照得她素白裙裾泛出一层薄薄的灰影。

等围拢过来的人越聚越多,她便垂首掩面,哭得柔肠百转、肝肠寸断:

“各位乡亲父老,请为我做个见证!”

“我与秦大人自幼相识,两家早有指腹为婚的约定,连庚帖都换过了!”

“可她仗着父亲是州衙主官,硬生生将我未婚夫夺进门来,还以‘招赘’之名行强占之实!”

“如今我退让再三,只愿屈身为妾,求一处栖身之地,秦夫人却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留!”

“竟逼我嫁与一个丧妻多年、家中尚有幼子的鳏夫……”

她一张嘴,三分真话裹着七分脂粉气,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硬是把我和父亲描成了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恶霸。

围观百姓听罢,纷纷攥紧拳头,面露愤慨:

“什么狗官!强抢民女,天理难容!”

“姑娘莫怕!我们陪你一道去州衙击鼓鸣冤!”

“这般泼辣悍妇,就该浸猪笼!”

吴欣苒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未折的芦苇,眼角泪痕未干,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

她微微仰起脸,朝人群中最年长的几位拱手作揖,声音哽咽却清晰:

“多谢诸位叔叔伯伯替我抱不平。”

“只是……她如今身怀六甲,官府怕是不好处置。”

“就因这肚子争气,她竟将我扫地出门,连城西那处赁下的小院,都不许我踏进一步。”

人群怒火更炽:“遭天打雷劈的毒妇!生出来的孩子也定是祸根!”

“不如一并沉塘,干净利落!”

忽有一道细弱声音怯怯响起:“钟大人和钟姑娘,向来是清清白白的好人……”

“钟大人当年可是为修堤坝,活活累死在青州河工上的啊!”

“我家男人,就是青州逃荒来的,亲眼见过他巡堤的身影!”

话音未落,便被人厉声呵断:“你替那恶妇说话,莫不是她家养的狗?”

那人顿时涨红了脸,低头缩肩,再不敢言语。

我再也坐不住了。

兰儿伸手来拦,袖口刚碰到我手腕,我就猛地甩开,提裙冲出了垂花门。

12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青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未化尽的霜。

吴欣苒一见我,双膝一软,拖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我裙角的云纹绣边。

她仰起脸,眼窝深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嘶哑如裂帛:

“夫人,求您开恩,让我进门吧。”

我喉头一哽,话还没出口,右手已扬起,毫不留情地劈开她的手。

袖口扫过她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人群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好个凶悍的妇人!”

“连个弱女子都容不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这世道,难道真成了谁哭得响、谁就占理?”

“若可怜就能当证据,那还要官府衙门做什么?”

“她若果真受了委屈,为何不去击鼓鸣冤?为何不寻里正作证?为何不递状纸到州衙?”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高声附和的几个妇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窃窃私语。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我父亲是青州州官,为官整整二十年,清名远播,百姓提起他,无不称一声‘钟青天’。”

“他日日伏案至三更,只为替百姓谋一条活路;年年奔走于河堤之间,只为护一方安澜。”

“不到五十岁,便因亲赴水患前线督工,积劳成疾,病逝在任上。”

“这些事,随便问一个青州老吏、一位乡绅耆老,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先帝感念其忠勤,亲赐御笔匾额,题‘爱民如子’四字,悬于我家祠堂正中。”

“今日谁再敢污我父清誉半句,我即刻备轿入京,叩阙告御状——且看天子如何褒奖这等赤胆忠臣!”

我目光一转,冷冷落在吴欣苒脸上:

“你说我夺你未婚夫?”

“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可有定亲文书?庚帖可曾交换?生辰八字可曾合过?媒人是谁?见证何人?”

吴欣苒眼珠飞快一转,嘴唇翕动:“……都被你烧了、撕了、毁干净了!”

我忽而笑出声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吴欣苒,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嘴皮子一碰,满城百姓就该信你三分?”

方才还替她说话的几个街坊,此刻纷纷摇头:

“可不是嘛,空口无凭,哪能听她一面之词?”

“人家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她倒好,张口就泼脏水!”

吴欣苒眸光骤然阴沉,像毒蛇吐信,我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她压低嗓音,声音细如针尖:

“你很得意,是不是?”

“哄得寒骁哥哥把你捧在心尖上,却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自小跟在他身后跑,他教我认字,替我扎纸鸢,连我摔破膝盖,都是他背着我回家……凭什么最后是你坐上花轿?”

人群外围忽起一阵骚动。

是秦寒骁下了值,玄色官袍未及换下,步履匆匆踏上门前石阶。

他一眼望见我们立在高阶之上,脸色霎时绷紧:“婧妍!”

吴欣苒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还不知道吧?”

我指尖微凉,心口似被什么攥紧:“什么?”

她嘴角缓缓扬起,目光如钩,牢牢钉在我隆起的腹部:

“我不能生育。”

“寒骁哥哥给我挑的夫家,是他远房表弟,家境殷实,性情温厚。”

“两家早已说定——等你腹中男婴落地,便抱去给他抚养,记在我名下,做我的嫡长子。”

“钟婧妍,你总端着一副高门贵女的架子。”

“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儿都护不住。”

“你的夫君,连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都能轻易割舍……那你呢?”

她声音越压越低,却字字淬毒:

“若他信了我是良善,信了你是毒妇……你还配站在他身边吗?”

兰儿一步抢上前,用整个身子挡住我,双手死死环住我的胳膊,生怕她突然发难。

吴欣苒斜睨兰儿一眼,嗤笑一声,忽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拽——

从远处看,分明是我推她。

她尖声惨叫,尾音拖得又长又颤:“寒骁哥哥——救我啊——”

秦寒骁本能扑向阶下,伸手去接。

而我猝不及防,被那股反劲掀得向后踉跄,重重跌坐在冰凉石阶上。

腹中猛地一绞,剧痛如刀剜,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缓缓淌下,浸透裙裾。

我连抬手捂腹的力气都没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秦寒骁听见我那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刚要转身,却被吴欣苒死死抱住手臂:

“寒骁哥哥……欣苒好疼……”

他脚步一顿,眉心紧锁,竟迟疑着没再迈步。

就这一瞬。

我望着他背影,终于彻底熄了指望,五指用力扣住兰儿的手腕,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兰儿,快去请大夫!再请稳婆!一刻也不能耽搁!”

13

腹部猛然一撞,身子不受控制地歪斜过去。

我整整熬过一日一夜的煎熬,才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

那是个哭声响亮、四肢健全的男婴。

当我把他软乎乎的小身子搂进怀里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孩子,是我往后余生唯一的指望。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是从我骨肉里分出来的一小片生命。

我定要亲手教他明事理、知善恶,将来待妻子温厚体贴、敬重有加。

绝不让他重蹈我的覆辙,再做一个被辜负、被冷落的伤心人。

窗外北风呼啸,枯枝在寒夜里噼啪作响,秦寒骁几次掀帘欲入产房,都被兰儿挡在门外:

“姑娘早说了,这事不劳姑爷费心。”

“姑爷若惦记旁人,想报恩也好、搭救也罢,只管去便是。”

“这宅子里没有男人,一样撑得起来,转得稳稳当当。”

腊月天冻得呵气成霜,秦寒骁却急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我是孩子的亲爹,是婧妍的夫君。”

“这个时候,我理该守在她床前。”

可我真正需要他的时候,又在哪里呢?

晨起恶心翻涌,连胆汁都呕了出来,只盼他端来一杯温热的清水;

夜半腿脚抽筋,疼得辗转难眠,只想他伸手替我揉一揉、暖一暖;

怀胎日久,心思格外敏感,想起早年病逝的父亲,便忍不住想靠在他肩头,听他低声哄慰几句。

可秦寒骁呢?

他正伏在吴欣苒的榻前,替她清点账册、安排仆役;

他正守在药炉边,盯着火候,一勺一勺搅动苦涩的汤药;

偶尔回来一趟,也是直奔库房取燕窝:“欣苒从没吃过这些补品,你日日用着,少这几盏,无妨。”

兰儿追到院门口,声音发颤:“姑爷,大夫千叮万嘱,姑娘本就体虚,如今又怀着身孕,每日都得按时进补。”

“您全拿走了,小姐吃什么?”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踏碎满地霜雪,远远去了。

如今,我早已不再渴求那些迟来的体贴。

他偏又巴巴送上门来,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雨,淋得人浑身湿冷。

我低头轻晃怀中襁褓,指尖拂过孩子粉嫩的脸颊,声音平静却坚定:

“兰儿,去告诉他。”

“这个孩子,我绝不会交给任何人。”

“还有——我要和离。”

“请他尽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自行带走。”

“若再拖延,我就叫人一件件扔出院门,届时难看的,可不是我。”

14

秦寒骁执意不肯答应和离,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我自问未曾行差踏错。」

他垂眸望着我,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窗外秋阳斜照,梧桐叶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风过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门槛。

「你腹中还怀着我们的骨肉。」

他语调微沉,喉结上下一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你真忍心让他落地便没了父亲?」

他目光灼灼,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只盯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神情复杂难辨。

我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孩子若有个心中无他的爹,反倒更叫人揪心。」

话音落下,檐角铜铃轻响,风里裹着一丝凉意。

秦寒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信:「就为了吴欣苒?」

他眉心紧锁,唇色略显苍白,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浸得微湿。

「那日她提起孩子之事,不过是一时嘴快,图个口舌痛快罢了。」

他急急辩解,声音略高,却掩不住底气不足。

「我替她寻的夫家,与我清清白白,毫无牵扯。」

他挺直脊背,袖口绣着的云纹在光下泛着淡青光泽。

「我纵使再糊涂,也做不出将亲生孩儿拱手送人的事!」

他斩钉截铁,右手重重按在案几边缘,木纹映着他指腹薄茧。

我抬眼望他,目光清冷如井水:「不单是为了吴欣苒。」

屋内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气息沉静而疏离。

「还有你那些欲盖弥彰的游移不定。」

我指尖轻抚小腹,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刃。

「你说自己只是报恩。」

窗外一只灰雀掠过屋檐,翅尖划开微凉空气。

「可天下报恩之法何其多?为何偏要日日登门、同住一院、朝夕进出?」

我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子投入静水。

「不过是借着恩情二字,在试探我还能退到哪一步。」

案上茶盏余温尚存,水面倒映着我沉静眉眼。

「若我松口,你便可左拥右抱,两头兼顾;若我不允,你便披着报恩外衣,饱食餍足后再踱步归家。」

他喉头一哽,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吴欣苒对我所言所行,桩桩件件,皆是你默许纵容的结果。」

我顿了顿,目光如针,刺破他强撑的体面。

「你从来就不是局外人。」

他脸色霎时灰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可即便如此,他仍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应下和离二字。

我心底了然,再无半分波澜。

他出身寒门,根基浅薄。

如今仕途顺遂,全赖我父亲当年积下的清名与人脉。

官场中人提起他,总不免带一句:“那位为民殉职的岳父,膝下只留一位温婉贤淑的夫人。”

这话一出,便似添了三分体面、五分怜惜。

他前路自然比旁人平坦些。

更不必说,我陪嫁的铺面田产,稳稳托住了他一家生计,让他不必为柴米油盐奔忙。

我亦不再与他争执,转身专心筹备长生的满月宴。

庭院里桂子正盛,金粟点点,香气清冽悠长。

我给孩子取的小字,唤作长生。

不求他将来金榜题名、位极人臣,

只愿他一生康健无忧,笑颜常驻,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岁。

那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安心。

15

长生满月宴那日,天光清亮,檐角悬着几缕薄云,风里裹着初夏的暖意。

秦寒骁穿了身簇新靛青长衫,衣料挺括,袖口领缘都压着细密针脚,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他竟厚着脸皮,站在我家宅门前,与我一同迎客。

他笃定众目睽睽之下,我拉不下面子驳他颜面。

开席时辰将至,宾客陆续登门,廊下灯笼已次第点亮,映得青砖地面泛起温润微光。

秦寒骁忽而伸手,轻轻攥住我的袖角,声音压得极低:「婧妍,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我们两袖相叠,远看倒似一对恩爱夫妻,举止亲昵。

可我垂眸一瞥,那袖口上盘绕的祥云纹样,针法细密绵长,云头圆润含蓄——分明是青州绣娘惯用的手艺。

霎时间,吴欣苒伏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模样浮上心头:她指尖微红,眉眼温柔,一针一线皆倾注着少女心事。

我胃里一阵翻搅,喉头发紧。

猛地抽回手臂,用力抖落袖口,连带拂去那点沾染上的、令人作呕的亲近感:「秦大人,您怕是记错了地方。」

「这宅子,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当年科举登第,匆匆赴任,连间像样的赁屋都寻不到。

还是我父亲念及旧情,替他们置下这处宅院,权作安身立命之所。

他俯身凑近,语气温软,带着哄劝的意味:「待会儿永王也要来。」

「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若能得他青眼,往后升迁调任,自是顺遂许多。」

「眼下这般紧要关头,就莫再使性子了。」

旁人瞧着,只道我骄纵跋扈,他隐忍退让,目光扫过时,已悄然添了几分轻蔑。

正僵持间,门外鼓乐声骤起,永王仪仗已至门前。

我父亲殁于任上,尸骨未寒;前些日子,吴欣苒又在天子脚下闹出那桩风波,朝野皆知。

陛下遣永王亲临,既是体恤,亦是安抚。

永王年约四旬,面容和善,唇边常含笑意,接过长生时动作极轻,亲手为他戴上一只温润白玉项圈。

「本王曾与钟大人共事数月。」

「他清正刚直,是难得一见的好官。」

说到动情处,他抬袖拭了拭眼角,眼尾泛起淡淡潮红。

我喉头一哽,眼前蓦然浮起父亲临行前束冠整袍的背影,鼻尖顿时酸涩难当,急忙侧身,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秦寒骁面上悲戚沉痛,伸手欲揽我肩头以示宽慰。

我脚步微移,不动声色避开。

永王目光一转,已将我们举动尽收眼底,话音略顿,随即含笑接道:

「说起来——」

「钟大人治丧那日,本王恰有急务在身,未能亲至吊唁。」

「后来听闻,当日竟有人上门搅扰。」

「究竟是谁,胆敢如此放肆?」

16

秦寒骁身子猛然一僵,膝盖一软,当即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青砖。

初春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颤动,脸色也泛起一层青白。

“回禀王爷,那日实是微臣老家一位义妹年少无知,言行失当,才惹出这桩荒唐事。”

他垂首低语,声音干涩发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在斜照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微光。

“此事臣与内子早已妥善处置,再无波澜。”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袖中手指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多谢王爷挂怀体恤。”

他深深叩首,后颈脊骨在薄薄官服下清晰凸起。

“哦?当真如此?”

永王缓缓负手而立,玄色锦袍衣袖垂落如墨,眉目沉静,却似有千钧压在一字一句之间。

“钟姑娘,你意下如何?”

他并未唤她秦夫人,而是直呼其名——钟姑娘。

此刻,我便是钟婧妍。

我膝行半步,稳稳跪在秦寒骁身侧,裙裾铺开如一朵将凋未凋的素色芍药。

我抬眸时眼底清亮,不带泪,却盛着沉甸甸的寒霜。

我将吴欣苒那日如何闯入灵堂、如何当众喧哗、如何指着父亲灵位出言不逊,连同她在府门前对家父的污蔑之词,一字不漏、条理分明地讲了出来。

每说一句,檐角铜铃便随风轻响一声,仿佛为我作证。

秦寒骁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唇色褪得近乎惨白。

到最后,他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肩头亦随之轻颤,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脊梁。

辱没功臣,罪责非轻。

永王面色肃然,当即命人快马奔赴落英巷,将吴欣苒当场拘来。

人押至时,她尚披着件半旧不新的桃红褙子,发髻歪斜,钗环凌乱,口中犹自嚷嚷不休:

“我兄长可是京中三品大员!”

“你们谁给的胆子抓我?”

“他绝不会饶过你们!”

她扬着下巴,眼神倨傲,全然不知自己正站在刀锋之上。

永王目光淡淡扫过秦寒骁,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

“秦大人。”

“看来,你这顶乌纱帽,戴得倒是极稳。”

秦寒骁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咚”一声闷响,额角霎时泛红:“臣……不敢!”

他声音发虚,气息短促:“她、她幼时体弱多病,神志常有恍惚……”

“所言皆是胡话,殿下万勿当真!臣即刻带她回去严加管教!”

永王抬手,动作轻缓,却如一道无声令谕。

两名侍从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拦住秦寒骁去路。

他转而望向我,目光温沉,却含不容回避的分量:

“钟姑娘,此事,你如何打算?”

秦寒骁倏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惶与哀求,目光灼灼落在我脸上,似要将我钉在原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间,仿佛卸下了压了许久的千斤重担。

“殿下。”

“民女恳请和离。”

“婧妍!”

他脱口而出,声音撕裂般刺耳。

我未曾看他一眼,只将腰背挺得更直,声音清越而坚定:

“秦大人身为家父门生,自幼蒙受恩义,方得苦读成才,金榜题名。”

“可父亲尸骨未寒,他竟纵容外人闯入灵堂,言语放肆,毁谤先人。”

“身为夫君,他明知我腹中已有骨肉,仍执意搬出主院,与那女子同食共居。”

“更私自动用我的嫁妆银钱,替她添置脂粉首饰、绫罗绸缎。”

秦寒骁急急打断,额上青筋暴起:“我不允和离!”

“律法明载:夫妻情断难续,且婚后五年无所出者,方可议和离。”

“我与吴欣苒不过同乡之谊,从未逾矩;对夫人之心,亦未全然熄灭。”

“殿下明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臣愿痛改前非,自此一心一意奉养夫人、抚育稚子,再不令他们受半分委屈。”

“夫人不过是产后体虚,心绪不宁,一时失言,实非本意。”

“万望殿下切勿应允此请!”

原来,在他眼中,我所有隐忍、挣扎、彻夜难眠的悲恸,皆不过是一场无理取闹。

我再次俯身长拜,额头触地,声音沉静却掷地有声:

“请殿下,为民女做主。”

永王久久凝视我们二人,目光如水,却深不可测。

良久,他轻轻一叹,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声低回:

“钟大人曾与本王提起过爱女。”

“说家中幼女最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如新月,颊边还有两个浅浅梨涡。”

“如今见姑娘眉间郁结,眼下青影浓重,再不见昔日神采。”

“本王膝下亦有一女,年岁与姑娘相仿。若本王早逝,见她如此憔悴枯槁……”

“怕是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这话极轻,却重如山岳,压得满室寂静无声。

檐外风停,鸟雀噤声,连廊下铜铃也悄然哑了。

秦寒骁双膝一软,颓然瘫坐于地,双手掩面,肩膀剧烈起伏,却再发不出半个音节。

17

永王办事雷厉风行,动作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那纸和离文书递进官府衙门,墨迹未干,朱红大印已稳稳盖下。

爹爹留下的田产铺面、几处宅院,连同我当年抬进秦家的全套嫁妆,一并清点装箱,由我亲自带回。

秦寒骁能带走的,不过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泛了黄。

他在翰林院的差事,自然也随那纸和离书一道,烟消云散。

永王当着众人的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既然你心心念念青州故土,不如就外放去那里做个知县。”

“也好细细走一走,当年岳父大人初入仕途时,踩过的泥路、跨过的石桥、住过的老屋。”

启程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水光。

他站在垂花门外,雨水打湿了鬓角,声音低哑,只求见长生最后一面。

我立在门内影壁之后,未踏出半步,只隔着一道雕花木门,目送他转身离去:

“你这般朝三暮四的父亲,莫要误了我儿的品性与前程。”

后来听说,吴欣苒执意随他远赴青州。

缠绵多年,终是如愿嫁给了她口中念了千遍万遍的“寒骁哥哥”。

可她在京城锦衣玉食惯了,秦寒骁那点微薄俸禄,连她每月添置胭脂水粉的钱都不够。

她背着人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压得喘不过气,最后卷了仅剩的银两,连夜逃往外地。

只留下秦寒骁一人,在债主围堵之下,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卧床数月,再难起身。

他写来的求救信辗转抵达京城时,长生已能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走路,小手攥着我的裙角,咯咯笑着叫娘。

我接过那封薄如蝉翼的信,指尖未停,径直投入铜炉炭火之中。

纸边蜷曲,黑灰翻飞,火光映着我眼底一片沉静。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推自己入泥潭。

而我余生清朗,再无牵绊,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更稳、更亮、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