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夏夜摸螺蛳,手电筒晃到一个姑娘,她追了我二里地非要赔裙子

发布时间:2026-06-11 07:20  浏览量:1

三十八年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晃啊晃的,照到河里一个人的影子。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白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冲着岸上喊:“你跑什么跑!”

我没跑。我就是腿软。

第一章

我叫陈卫国,1965年生人,那年刚好二十岁。

家里弟兄三个,我排行老二。大哥陈建国那年已经在县城砖瓦厂当了两年临时工,三弟陈卫民还在读高中。

我家住在苏北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从北边水库流下来的河。

那条河不宽,也就二十来米的样子,但水清,河底的石头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夏天的时候,河里有螺蛳,有河蚌,偶尔还能摸到鲫鱼。

1985年那年夏天特别热。

热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傍晚六点多太阳还没落山,地里的泥土就晒得裂了口子,人蹲在田埂上喘气都觉得费劲。

那年我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娘一个人操持。我在村里砖瓦窑上干活,一天挣两块五毛钱。

别小看这两块五,那时候一包大前门香烟才五毛钱,一斤猪肉九毛八。

我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娘,她给我留五块钱零花。那五块钱我舍不得花,每个月攒下三四块,想着将来讨媳妇用。

第二章

七月二十三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下午窑上出了点事,我和几个工友把一窑砖烧过了火,烧出来的砖裂了一半,窑厂老刘气得骂了半个小时。

收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浑身是汗,头发上沾着砖灰,脸上一层黑灰。

回到家,我娘在灶台上热着一盆稀饭,两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

“赶紧吃,吃完了去河里摸点螺蛳,明儿个赶集能卖钱。”我娘说着,递给我一个蛇皮袋子。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咳了两声,没说话。

我两三口扒完稀饭,把馒头揣兜里一个,拎着蛇皮袋子和手电筒就往河边走。

手电筒是我爹去年托人从县城买的,两节一号电池,光柱能照出去几十米远。这在村里算是好东西了,平时我爹舍不得用,怕费电池。

但摸螺蛳不用手电不行,天黑看不清河底。

第三章

我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天上只有星星,河面上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脱了鞋,卷起裤腿,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慢慢往河里走。

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水是温的,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带着热气。

脚底下全是石头和泥沙,踩上去硌脚。

我弯着腰,手伸到水里摸。螺蛳一般都趴在石头底下或者水草根上,摸上去滑溜溜的,一个一个往袋子里扔。

摸螺蛳这事我从小干,闭着眼都能摸到。

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照着水里的石头和水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蛇皮袋子里已经装了小半袋。我直起腰歇口气,突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水声。

不是鱼翻腾那种声音,是人趟水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四章

柳河村这地方,夏天晚上也有人摸螺蛳,但一般都在下游,水流缓的地方。

上游水急,石头多,一不小心容易摔倒,没人去上游摸。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水声又没了。

可能是听岔了吧。我这样想着,继续低头摸螺蛳。

又摸了几分钟,我直起腰想换个位置,手电筒无意间往上游方向晃了一下。

就那一下。

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河中间。

水到她腰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披在肩膀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弯着腰,好像在往桶里装什么东西。

我当时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不是害怕,是懵的。

那个年代农村姑娘晚上出门,最多也就是在村口大树下乘凉聊天,哪有大晚上一个人跑到河中间来的?

我下意识把手电筒又抬了一下。

光柱稳稳当当地照在她身上。

第五章

她也看见光了。

她猛地直起腰,转过头来,正好被手电筒光晃到脸上。

那一瞬间我看清楚了。

一张圆脸,大眼睛,眉毛很浓,嘴唇有点厚。算不上多漂亮,但看起来很舒服,就是那种村里人说的“耐看型”。

她眯着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光,冲着我的方向喊:“谁?谁在那儿照?”

我赶紧把手电筒往下压,心里慌得很。

“我……我是柳河村的,摸螺蛳的。”我嗓子有点干。

她没说话,趟着水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我心里更慌了。

为啥慌?我也不知道。就是那种大晚上一个人在河里,突然碰见一个陌生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

“你是哪个村的?”我主动问了一句,想缓和一下气氛。

“上游杨庄的。”她说着,又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这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河面上有了点光。

我低头一看,她手里那个塑料桶里,装的也是螺蛳。

第六章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嗯,我爹腿摔了,不能下水,我替他摸点螺蛳,明天赶集卖了买药。”她说得很平静。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庄我知道,离我们柳河村三里多地,也在河边上。杨庄的人跟我们村的人不怎么来往,因为几年前为争水浇地的事闹过矛盾。

我们俩就站在河里,隔着七八米远,谁也没动。

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

“你摸多少了?”她又问。

“半袋子吧。”

“那你运气好,我今天晚上净摸小的,没啥肉。”

说着她又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我突然觉得不太合适。一个大姑娘,大晚上一个人在河里,跟我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

“我先走了,你慢慢摸。”我拎起蛇皮袋子就往岸上走。

第七章

我上了岸,穿上鞋,正要往回走。

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水响,接着是趟水的声音,然后是踩在河滩碎石上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我回头一看,她竟然也上了岸,拎着塑料桶,光着脚,踩着石头往我这边跑。

“你等等!”她喊。

我站住了,转过身。

她跑到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着我,脸上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低头在裙子上摸了摸,然后抬起头,声音有点大:“你赔我裙子!”

我愣住了。

“啥?”

“你刚才用手电筒晃我,我没站稳,在水里绊了一下,裙子被石头刮了个口子!”她指了指裙子下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光不够亮,我看了好几秒才看清。她裙子右侧下摆的地方,确实裂了一个口子,大概两指宽,从下往上撕开了。

第八章

“这……这跟我有啥关系?”我有点急了。

“要不是你用手电筒晃我眼睛,我能绊倒吗?”她理直气壮地瞪着我。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河里有个人!”

“河里有人你就照人家脸啊?你爹没教过你礼貌?”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要说理,确实是我理亏。大晚上拿手电筒照人脸,搁谁谁都不高兴。但一条裙子就让我赔,这也说不过去吧?

“你这裙子又不是新的,再说口子也不大,回去缝缝就行了。”

“缝缝?你缝啊?”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裙子下摆扯起来凑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一股河水的腥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我又不会缝。”

“那你就赔钱。”

“多少钱?”

“十五块。”

我当时就火了。

第九章

十五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多块,除去交给家里的,自己剩五块。十五块够我攒三个月的。

“你这是讹人!”我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摔。

“谁讹你了?我这裙子是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十八块钱一条,穿了还不到一个月,让你赔十五块还便宜你了!”她的嗓门也不小。

“你说穿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到一个月?你说十八就十八?”

“不信你跟我回杨庄问我妈!”

“我跟你回杨庄?深更半夜的,我一个大男人跟你回村,算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可能也意识到这话不妥当。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在河滩上,隔着几步远,互相瞪着。

月亮这会儿完全出来了,河滩上白花花的,全是碎石子和干枯的水草。

第十章

我冷静了一下,觉得跟她吵下去不是个事。

“这样吧,我给你五块钱,这事就算了。”

“五块?”她声音又尖了起来,“五块钱连个裙角都买不到!”

“那你说到底要多少?”

“最低十二,不能再少了。”

“八块。”

“十块,少一毛都不行。”

我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掏出钱来。

兜里总共就七块三毛钱,还是攒了两个月攒下来的。

我把钱数了两遍,就七块三。

“我只有七块三。”我把钱摊在手心里,举起来给她看。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身上就这点钱?”

“嗯,都给你我也得活到月底。”

她没接钱,转过身去,把塑料桶里的螺蛳倒了倒水,拎起来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还在这儿,你把剩下的两块七带来。”

然后她就走了。

光着脚踩在河滩的石头上,走得很快,塑料桶晃来晃去的。月光照着她的白裙子,那个被刮破的口子在她身后一飘一飘的。

第十一章

我拎着半袋螺蛳回到家,我娘已经睡了。

我把螺蛳倒进水盆里养着,洗了脚,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白裙子,还有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

她叫啥名字来着?

我没问,她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娘把螺蛳拿到集上去卖,卖了四块多钱。她把三块钱塞给我,剩下的说去买盐。

我揣着那三块钱,加上昨晚剩下的七毛,一共三块七。还差两块七。

中午在窑上吃饭的时候,工友老张问我:“卫国,你今天咋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事。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盘算,晚上去不去河滩。

去,就得给她两块七。倒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这事挺窝囊的。凭啥她裙子刮了个口子就得我赔?

不去,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一个人跑去河滩等,万一出点啥事……

我啃了一口馒头,骂了自己一句:陈卫国,你他妈就是个软蛋。

第十二章

那天傍晚我没回家吃饭,在窑上多干了两个小时零工,老刘给了我一快五毛钱。

加上兜里的三块七,一共五块二。

我从窑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河滩。

走了半道上突然想起来,忘带手电筒了。

算了,反正今晚上也不是去摸螺蛳的。

我到河滩的时候,月亮还没上来,四周黑漆漆的。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我蹲在河滩上等了十几分钟,心里越来越烦躁。

她会不会不来了?

不来也好,省了两块七。

正这样想着,就听见上游方向传来踩石头的声响,噼里啪啦的。

接着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河堤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个东西,大概是塑料桶。

她来了。

第十三章

她走到我跟前,把塑料桶放在地上,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

“给你。”

“啥?”

“馍,我娘蒸的,菜包子。”

我没接。

她把纸包塞到我手里,蹲下来开始倒桶里的螺蛳。

“你今天怎么不摸?”她问。

“没带手电筒。”

“忘带了?”

“嗯。”

她没说话,从塑料桶旁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把手电筒,比我家那把小一点,银色的外壳,看起来还挺新。

“先用我的,我摸了大半桶了,剩下的你摸。”

我接过去,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河面上,亮得有点刺眼。

“你这手电筒比我家的亮。”

“两块钱买的,用三节电池。”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电筒,不知道该不该下水。

第十四章

“你倒是下水啊,愣着干啥?”她已经先下了水,水到她膝盖的位置。

我把鞋脱了,卷起裤腿,也下了水。

河水比昨天凉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白天晒的时间不够长。

我们俩并排站在河里,弯着腰摸螺蛳。她摸她的,我摸我的,谁也不说话。

手电筒插在岸边石头的缝隙里,光柱斜着照在河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摸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开口了。

“你叫啥名字?”

“李秀兰。”

“哪个秀?”

“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哦,好听。”

“你呢?”

“陈卫国。”

“陈卫国……”她念叨了一遍,笑了一下,“你这名字挺俗的。”

“你名字也没雅到哪去。”

她又笑了,笑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面上显得特别清楚。

第十五章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属蛇的。”

“我十九,属羊的。”

属羊的,我想起来了,村里人说属羊的女人命不好。但我没说出口,觉得不吉利。

“你家几口人?”她又问。

“五个,爹娘,弟兄三个,我排行老二。”

“跟我家一样,也是五个,爹娘,我还有个哥一个妹。我哥去年结婚了,嫂子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爹腿怎么摔的?”我想起来她昨晚说的话。

“踩空了,从台阶上摔下来,骨头裂了,大夫说得好几个月才能好。”

“那你娘呢?”

“我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头疼粉,一天不吃就疼得下不了床。”

她一边说一边摸螺蛳,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干这个活的。

第十六章

“所以你晚上一个人出来摸螺蛳?”我问。

“嗯,白天要干地里的活,没时间。晚上凉快,还能多摸点。”

“你不怕?”

“怕啥?怕鬼?”

“不是,我是说怕碰到坏人。”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你不就是坏人吗?”

我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我咋就坏人了?”

“你不坏你拿手电筒晃我?”

“这事还过不去了是吧?”

她笑出了声,弯着腰继续摸螺蛳,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笑,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河里被搅起来的泥沙,原本沉在水底好好的,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我们摸到快十点才上岸。

她摸了满满一桶,我摸了半袋。她把我的螺蛳倒进她桶里,说:“明天我帮你一块儿卖,卖的钱分你一半。”

“不用。”

“怎么不用?你不是穷得兜里只剩五块二了吗?”

我没说话了。

她说的对,我确实穷。

两个人蹲在河滩上洗脚穿鞋。月光很好,河滩上的石头泛着白光。

她穿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右脚底磨了个泡,破了皮,露出红红的肉。

“你脚破了。”我说。

“没事,明天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包递给我,还是刚才那个菜包子。

“你还没吃饭吧?”

“吃了。”

“吃啥了?”

“馒头。”

“光吃馒头能干活?”

她把纸包塞到我手里,拎起塑料桶就往河堤上走。

“明天晚上还来不来?”我在她身后问。

她停了停,没回头。

“你欠我两块七呢,不来我找谁要去?”

然后她就走了,跟昨晚一样,走得很快,塑料桶一晃一晃的。

第十八章

第二天是赶集的日子。

我请假没去窑上,一大早就骑车去了镇上。

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找到卖布的摊子,挑了一块白色的确良布,买了三尺。

花了四块二。

兜里还剩一块钱。

卖布的大姐问我扯布做啥,我说做裙子。

她笑了笑,说:“给你对象做?你量过她尺寸没有?”

我愣住了。

对啊,做裙子得量尺寸,我哪知道她腰围多少?

我把布揣在怀里,骑车往回走。骑到半道上,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我这是干啥呢?

人家让我赔裙子,我直接赔钱不就行了?花四块二买块布,还得找人做,做出来合不合身还不一定。

可是昨天晚上看她裙子刮破那个样子,我心里就是觉得过意不去。

那条白裙子确实挺好看的,穿在她身上也合适。

我叹了口气,把布塞进车篓子里,继续骑。

第十九章

下午我在窑上干活的时候,老张突然凑过来,一脸坏笑。

“卫国,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谁说的?”

“没人说,我看出来的。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傻笑,跟吃了蜜似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有那么明显吗?

“没有的事,别瞎说。”

老张不信,但也没再问,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想起李秀兰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个神情,想起她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心烦。

处对象这事我没想过。

我家那个条件,三间土坯房,爹有病,弟上学,全家就靠我跟我娘撑着。哪个姑娘愿意嫁到这种人家来?

再说杨庄跟我们村不对付,以前为争水的事打过架,我要是跟杨庄的姑娘处对象,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算了吧。

就当没这回事。

晚上把布给她,就说是赔裙子的,两清。

第二十章

那天傍晚我没吃饭,直接骑车去了河滩。

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她已经在河滩上了。

今天没下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咬。

看见我骑车过来,她从石头上跳下来。

“今天咋来这么早?”

“找你有点事。”

我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篓子里拿出那块布,递给她。

“给,赔你的裙子。”

她接过去,把布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你自己买的?”

“嗯。”

“多少钱?”

“四块二。”

“这布够做一条裙子的?”

“不够我再买。”

她没说话,把布叠好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其实不用赔的。”

“啥?”

“我说,其实不用赔的。我那条裙子本来就旧了,穿了两年多了,昨晚跟你说穿了不到一个月,是骗你的。”

第二十一章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骗我的?”

“嗯。”

“那你昨天晚上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我没跑二里地,也就一里多。”

“一里多也是跑!”我嗓门大了起来,“你骗我说裙子是新的,还让我赔十五块,你这不是讹人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啥?”

“我就是想看看,你第二天晚上还会不会来。”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点都没躲。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心里那团翻腾的泥沙,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第二十二章

我们在河滩上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月亮慢慢升起来,把河水照得发亮。

她把那块布放在腿上,两只手在上面来回摸着,像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家里条件不好吧?”她问。

“你看出来了?”

“你昨天把兜里所有钱掏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兜里就七块三毛钱,还能是什么条件。”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家里也穷。我爹腿摔了之后,家里更不行了。我哥结婚欠了一屁股债,我嫂子天天闹着要分家。我娘头疼药都舍不得买,实在疼得不行了才吃一片。”

“那你晚上摸螺蛳能卖多少钱?”

“一集能卖三四块,一个月赶四五回集,能挣十几块。”

“够用吗?”

“不够也得够啊。”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没办法的笑。

我看见她把那块布攥得很紧,好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第二十三章

“你到底为啥骗我?”我又问了一遍。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

“你用手电筒晃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脸了。”

“什么?”

“我说,你用手电筒晃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脸了。你站在岸上,嘴里叼着手电筒,脸上全是砖灰,像个黑脸包公。”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跑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为啥骗我裙子破了,追着我赔。”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认识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河水声盖过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字都没漏。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二十四章

那晚我骑车回家的时候,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说那句话的样子。

“因为我想认识你。”

我想认识你。

一个姑娘,为了认识一个男人,大晚上的一个人在河中间站着,故意说裙子破了让人赔。

这事要是搁在现在,肯定有人说她脸皮厚。

但那是1985年。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姑娘能做出这种事,得有多大的胆子。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不简单”的坏,是那种“不简单”的敢。

她敢做我不敢做的事。

她敢说她不敢说的话。

这姑娘,行。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我没去窑上,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县城。

我找到一家裁缝铺,把李秀兰的尺寸量了——昨晚趁她不注意,我拿绳子量了她腰围和裙长,偷偷记在手心里。

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我手心里写的数字,笑着说:“腰围一尺九,个子不矮,这姑娘身段好。”

我脸红了,没接话。

大姐又问我想要啥样式,我说就照着那种白裙子做,下摆不要太大,领口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

“你倒是挺会挑。”大姐笑了笑,“三天后来取。”

我交了钱,一块五的工钱。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路过百货大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在卖头花的柜台前站了半天,挑了一对粉红色的塑料发卡。

八毛钱。

我把发卡揣进裤兜里,心里怦怦跳。

长这么大,第一次给姑娘买东西。

第二十六章

三天后我去县城取了裙子。

我把它叠好,用报纸包着,放在车篓子里。

晚上去了河滩。

她已经在河里摸螺蛳了。听见我来的声音,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来了?”

“嗯。”

我从车篓子里拿出报纸包,放在石头上。

“裙子做好了,你试试?”

她上了岸,擦干手,打开报纸。

展开裙子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裙子举起来,借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尺寸的?”

“我量过。”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趁你没注意。”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哭了,心里一紧。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是在笑的。

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二十七章

她没试裙子,把裙子叠好抱在怀里,又下了河。

我也下了河,两个人并排站在水里,像前几天一样摸螺蛳。

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水流声小了很多,月亮亮了很多,连河底的石头都变得好看了很多。

“卫国。”她突然叫我名字。

“嗯?”

“你以后别去窑上干活了。”

“为啥?”

“那活伤身体,砖灰吸进去,老了咳嗽。”

“不干窑上我干啥?我只会搬砖和泥。”

“你学个手艺吧,木匠瓦匠都行,好歹是个手艺活。”

我没吭声。

她说的对,我也想过学门手艺,但学徒要交学费,少说也得几十块,我拿不出来。

“你要想学木匠,我表哥就是木匠,在镇上开了个铺子,我帮你说说,让他收你当徒弟。”她说得很认真。

“真的?”

“我骗你干啥?”

我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在水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秀兰,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问。

她没回答,弯下腰继续摸螺蛳。

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她的心跳声。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她真的带我去找了她表哥。

她表哥叫赵德厚,在镇上开了个木匠铺,专门给人打家具。铺子不大,但生意还行,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刨一块木板,满地的刨花。

“哥,这是我朋友,想学木匠。”秀兰说。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多大了?”

“二十。”

“有力气吗?”

“有。”

“脑子灵光吗?”

“还行。”

赵德厚笑了一下,把刨子递给我。

“刨几下我看看。”

我接过刨子,把木板固定好,推了几下。刨花卷起来,薄薄的,像纸一样。

赵德厚看了看刨花,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行,留下吧。不要学费,前三个月没工钱,管一顿午饭。三个月后看手艺,能独立干活了再开钱。”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秀兰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第二十九章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赵德厚的木匠铺学手艺,晚上去河滩见秀兰。

窑上的活我辞了,老刘骂了我一顿,说我白眼狼,走了就走了,别回来。

我没跟他计较。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学门好手艺?

前三个月学得很苦。

赵德厚这人脾气不好,做活要求高,稍微有点差错就骂人。有次我锯木板锯歪了半公分,他拿尺子敲我脑袋,敲得我眼前冒金星。

但我没吭声。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我懂。

每天晚上去河滩的时候,我把当天学的东西讲给秀兰听。

她听得比我还认真,有时候还问几句。

“刨花多厚最合适?”

“榫头要留多长?”

“燕尾榫和直榫哪个结实?”

好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回去问赵德厚,被他笑话一通,但还是给我讲了。

秀兰说,这叫教学相长。

我问她啥意思,她说就是两个人一块儿学,互相促进。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说她读过初中,要不是家里穷供不起,她能读高中。

第三十章

转眼到了九月。

天气慢慢凉了,河水没夏天那么温了,晚上下水得咬牙忍着。

秀兰还是每天晚上来摸螺蛳。

我说天凉了,你别来了,水凉对身体不好。

她说没事,习惯了。

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摸螺蛳。

那些天螺蛳已经少了,一晚上摸不了多少,卖不了几块钱。她来,是因为我在。

我也有私心。

我也不是为了摸螺蛳才来的。

有天晚上月亮特别好,照得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我们坐在河滩上,旁边放着两双湿漉漉的解放鞋。

秀兰穿着那条我赔她的白裙子。

她第一次穿。

“合身吗?”我问。

“合身,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

她笑了笑,把裙摆扯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白裙子上,她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第三十一章

“卫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她突然问我。

“以后?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啊,你想过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想把木匠手艺学好了,将来自己也开个铺子,攒钱盖三间新瓦房,娶个媳妇,生两个娃,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有没有想过,娶谁当媳妇?”

我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她先移开了眼睛,低头去抠手指甲。

“没想好。”我说。

“那你慢慢想。”她说。

说完站起来,拎起塑料桶就往河堤上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想好了告诉我。”

然后她就走了,白裙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鱼尾巴。

第三十二章

我学木匠的第四个月,赵德厚开始给我开工钱了。

一个月十五块,管一顿午饭。

比窑上少,但我不在乎。学手艺嘛,开头总是难的。

我把每个月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娘,一份攒着,一份留着晚上买点吃的。

每天晚上去河滩,我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有时候是几块糖,有时候是从镇上买的瓜子花生。

秀兰每次都说不吃不吃,最后还是吃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像只兔子。

“你以后别买了,浪费钱。”她总是这样说。

“不浪费。”

“你攒着钱盖房子。”

“盖房子的事还早。”

“不早了,你都二十了,再不盖房子,谁嫁给你?”

“你嫁给我呗。”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顺嘴说出来的。

说完就后悔了。

秀兰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滚到河滩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一块石头边上。

第三十三章

她弯腰把那颗花生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陈卫国,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没说什么。”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让我嫁给你。”

“那我是说了。”

“那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月亮很圆很亮,河面上碎了一片银色的光。

“认真的。”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那你家三间土坯房,你家大哥还没结婚,你家三弟还在上学,你家爹还有病,你拿什么娶我?”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生气,也不像为难我,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个事实。

“我会努力的。”我说。

“光努力不够。”

“那还要什么?”

“还要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

“你明天来我家,跟我爹我娘说。”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

穿着我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裤子是新的,刚让秀兰帮我熨过。头发用梳子蘸水梳了好几遍,一根翘起来的都没有。

兜里揣着攒了四个月的工钱,一共四十二块钱。

另外还有二十块钱,是我娘给的。

昨天晚上我跟她说了这事,她坐在灶台前愣了老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拿出二十块钱递给我。

“去吧,好好跟人家说。”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骑车到了杨庄,在村口看见秀兰在等我。

她今天穿的是那条白裙子。

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扎了两个辫子,辫梢上扎着我送的那对粉红色发卡。

“来了?”她问。

“来了。”

“别怕,我爹我娘人挺好的。”

“我没怕。”

“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第三十五章

秀兰家在杨庄村东头,三间瓦房,比我家强一些。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东边搭了个鸡窝,西边种了几棵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

她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我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娘在灶台上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坐。”秀兰爹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我坐下了,腰挺得笔直。

“你是柳河村的?”

“是,大伯。”

“家里弟兄几个?”

“三个,我排行老二。”

“你爹叫啥?”

“陈德厚。”

“陈德厚……”他念叨了一遍,好像在回忆什么,“是不是以前在砖瓦厂干过?”

“是,我爹以前在砖瓦厂干过,后来身体不好就不干了。”

他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干啥活?”

“在镇上赵德厚木匠铺学手艺。”

“学了多久了?”

“四个月了。”

“能独立干活了吗?”

“还不行,还得再学学。”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十六章

秀兰她娘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又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秀兰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大伯,我跟秀兰的事,您看……”

“你俩啥事?”他打断了我。

“就是……我跟秀兰处对象,想征求您和婶子的同意。”

“你们处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就想定下来?”

“不是定下来,就是想先处着,等我手艺学成了,攒够了钱,再来提亲。”

他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柳河村跟杨庄以前闹过矛盾,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你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过日子是自己的事,别人爱说说去。”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没那么冷了。

第三十七章

秀兰她娘又从灶房出来了,端着一盘花生和几块红薯干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别光坐着。”她说。

我拿了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甜得很。

“卫国是吧?”秀兰她娘在我对面坐下来,“家里条件咋样?”

“一般。”

“几间房子?”

“三间土坯房。”

“你大哥结婚了没?”

“还没。”

“你三弟呢?”

“还在读高中。”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啥。但那个表情我看出来了,是觉得我家条件不太行。

秀兰在旁边急了:“娘!”

“我又没说啥。”她娘白了她一眼,“问问都不行?”

“行行行,你们问吧,问完了我送卫国回去。”

“送什么送,他自己不认识路?”

秀兰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三十八章

从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秀兰送我到村口,两个人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谁也没说话。

“你爹你娘啥意思?”我先开口了。

“我爹没啥意见,就是我娘觉得你家条件……”

“嗯,我知道。”

“你别灰心,我娘那人就这样,嘴上厉害,心软着呢。”

“我没灰心。”

“那就好。”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卫国,不管我娘说啥,我是愿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

“给你,以后擦汗用。”

说完就跑回去了,辫子上的粉红色发卡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第三十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学木匠更卖力了。

每天天不亮就到铺子里,打扫卫生,整理工具,把木头搬出来晾着。赵德厚来了之后,我就跟着他干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活。

晚上收工了,我还多待一个小时,自己练手艺。

赵德厚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教的比之前更上心了。

“卫国,你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肯下笨功夫。”有天他跟我说。

“笨人只能下笨功夫。”

“你不是笨,你是稳。做木匠活,稳比聪明重要。”

十月底的时候,赵德厚接了个大活,镇上供销社要打一批货架,二十多个。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上手帮忙。

我锯的木板,开的榫头,刨的光面,赵德厚验收了一遍,二十八个货架,只有一个返了工。

“行啊卫国,出师了。”赵德厚难得夸了我一次。

那天晚上我去河滩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秀兰。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河滩上转了一圈,白裙子飘起来,像一朵花开了一样。

第四十章

1986年春天,我学木匠刚满一年,赵德厚说我可以单独接活了。

他开始给我开一个月四十块的工资,接私活挣的钱归我自己。

那一年我拼命干活,白天在铺子里干,晚上回家自己揽活干。村里有人家要打椅子、打桌子、打柜子的,都来找我。

我收费便宜,活做得细,慢慢在附近几个村子有了名气。

到年底的时候,我攒了六百多块钱。

加上我娘帮我攒的,凑了八百块。

八百块,在1986年的农村,不算小数目,但离盖三间瓦房还差得远。

秀兰说,不急,慢慢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河滩上。冬天的河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她还是每天晚上来,我也来。

两个人冻得直哆嗦,还是坐在那儿说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第四十一章

1987年开春,发生了一件事。

秀兰她哥跟嫂子闹分家,把老房子分走了,秀兰爹娘带着秀兰和她妹妹搬到了村头两间破房子里。

那两间破房子漏风漏雨,秀兰她娘的头痛病更严重了。

秀兰找到我,说:“卫国,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想给我娘盖间新房。”

我问她要多少。

她说:“五百。”

我把攒的一千二百块钱全拿出来了,递给她。

“都拿去,盖好点。”

她看着那一沓钱,眼眶红了。

“你不怕我不还你?”

“你要是不还,就当是彩礼了。”

她打了我一下,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第四十二章

秀兰家用那笔钱,在村头盖了三间新瓦房。

房子不大,但结实,不漏风不漏雨。

秀兰她娘搬进去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卫国,你是个好孩子,秀兰跟着你,我放心。”

秀兰她爹坐在新房子门口,抽着烟,对我说了一句:“等房子盖好了,你就来提亲吧。”

那天晚上我去河滩,秀兰已经在等了。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还是我赔她的那条,洗了不知道多少回,已经有点发白了,但她一直穿着。

“卫国,我爹说让你来提亲。”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等我发工资。”

“还要等下个月?”

“这个月钱都给你家盖房子了,我拿什么提亲?”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

“给你,先拿着。”

“我不要。”

“拿着,算我借你的。”

“你哪来的钱?”

“卖螺蛳攒的。”

我看着那五十块钱,五块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我接过来了。

不是因为这五十块钱,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接,她会难过。

第四十三章

1987年6月,我正式去秀兰家提亲。

彩礼六百块,加上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

自行车是二手的,缝纫机是秀兰她娘陪嫁的旧机器翻新的,手表是我在镇上地摊上买的,收音机是赵德厚送我的。

寒酸,但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秀兰她娘看了看那些东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秀兰她爹点了点头,说:“行了,日子你们自己定吧。”

我们定的日子是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后第二天。

第四十四章

结婚前一晚,我又去了河滩。

一个人去的。

秀兰没来,按规矩,结婚前三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

我坐在河滩上,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手电筒晃到一个姑娘,她追着我要赔裙子。

一晃两年过去了。

河水还是那个河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滩上的石头还是那些石头。

但我的日子不一样了。

我有手艺了,有对象了,明天就要结婚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那个手电筒。

还是秀兰那晚借给我用的那个,银色的外壳,用三节电池。

后来我一直没还给她。

第四十五章

婚礼办得简单。

在村里摆了八桌酒席,请了亲戚邻居。

秀兰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红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推着她从杨庄走到柳河村。

两村的人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的。

有人说:“这不是以前为争水打架那两个村吗?咋还结上亲家了?”

有人说:“人家年轻人的事,管那么多干啥。”

我爹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坐在堂屋里,笑得合不拢嘴。

我娘在灶台上忙了一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洞房是我那间土坯房,墙上糊了新报纸,床上铺了新被子。

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脸红红的。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她。

“秀兰。”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啥?”

“后悔嫁到我家,三间土坯房,啥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陈卫国,我要是后悔,两年前就不会追着你赔裙子了。”

第四十六章

婚后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秀兰是个能干的女人,家里家外一把抓。她种地、喂猪、养鸡,还抽空去河里摸螺蛳。

我白天在木匠铺干活,晚上回来帮她干地里的活。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一分不留,全交给她。

她管钱比我管得好,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年底总能攒下一些。

1988年春天,秀兰有了身孕。

知道的那天晚上,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孩子叫什么名字。

“要是男孩,叫陈志强,要是女孩,叫陈秀英。”我跟秀兰说。

秀兰想了想,说:“要是女孩,叫陈月华吧。”

“为啥叫月华?”

“因为咱们是在月光下认识的。”

我笑了,说好。

第四十七章

1988年农历十月,秀兰生了个女儿。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大。

我抱着女儿,手抖得厉害。

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笑得很开心。

“叫月华,陈月华。”她说。

“好,就叫月华。”

我娘在灶上煮红糖鸡蛋,端进来给秀兰吃。

我爹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跟来看孩子的邻居说:“我孙女,长得像我。”

邻居笑着说:“像你啥?像你抽烟?”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河滩。

一个人去的,抱着月华。

河水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我站在河滩上,对月华说:“丫头,你爹就是在这儿认识你娘的。”

月华睡着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第四十八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一天一天长。

月华三岁的时候,我攒够了钱,把三间土坯房翻修成了砖瓦房。

房子不大,但新,亮堂。

秀兰站在新房子门口,看了又看,说:“卫国,咱们总算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说:“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1992年,我开了自己的木匠铺。

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招牌是我自己做的,上面写着“陈记木匠铺”。

开业那天,秀兰抱着月华来给我捧场,还放了一挂鞭炮。

赵德厚也来了,送了我一套刨子,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点头,眼眶有点热。

第四十九章

木匠铺的生意一开始不好,镇上已经有两家木匠铺了,人家开了好多年,有老主顾。

我只能靠便宜和细致拉生意。

同样的柜子,别人收八十,我收六十。别人三天交货,我两天就做好。别人用松木,我用榆木,结实。

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秀兰辞了地里的活,来铺子里帮我。她管账,管接待客人,管给我做饭送饭。

她脑子比我好使,算账快,跟人打交道也有一套。

有些挑剔的客人,我搞不定的,她几句话就摆平了。

“你娘们儿家懂什么?”有个男客人这样说她。

秀兰不急不恼,笑着说:“我不懂,但我男人懂。您说想要什么样式的,他给您做就是了。”

那客人后来成了老主顾,逢人就说陈记木匠铺的老板娘会来事。

第五十章

1995年,月华七岁,上了小学。

开学那天,秀兰给她扎了两个辫子,辫梢上扎着粉红色的发卡。

我看着那对发卡,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秀兰问我。

“你还记得这发卡哪来的吗?”

她想了想,笑了。

“你买的,八毛钱一对,在县城百货大楼。”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月华在旁边说:“妈妈,这发卡好旧了,换个新的吧。”

秀兰摸摸她的头,说:“不换,这是你爸送的,再旧也不换。”

第五十一章

日子到了1998年,改革开放都二十年了,镇上的变化越来越大。

家家户户开始买成品家具,商场的板式家具又便宜又好看,我们这种手工木匠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镇上三家木匠铺关了两家,就剩我和赵德厚还在撑着。

赵德厚劝我:“卫国,转行吧,手工打家具没出路了。”

我不甘心。

我学了十几年的手艺,说扔就扔?

秀兰比我想得开。

她说:“卫国,时代变了,你也得变。手工打家具没市场,你就做点别的。装修房子要不要木工?做门窗要不要木工?只要你手艺在,饿不死。”

我听了她的话,开始接装修的活。

给人家做吊顶,做门窗套,做壁柜。

活累,钱少,但总算有口饭吃。

第五十二章

2000年,月华上了初中。

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十名。

秀兰很高兴,每次月华拿奖状回来,她都贴在堂屋的墙上。没几年,一面墙都贴满了。

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月华说:“爸,我想上大学。”

我说:“上,爸供你。”

秀兰在旁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吃完饭,秀兰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跟进去。

“怎么了?”我问。

“上大学要花不少钱。”她说。

“我知道。”

“咱家攒的那些钱,加上铺子里的收入,够是够,但得省着花。”

“那就省着花。”

秀兰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卫国,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穷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穷?”

我愣了一下,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觉得穷?”我问。

“不觉得。”她说,“但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年我没追着你要赔裙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那你后不后悔?”

她笑了,跟二十多年前在河滩上笑得一样。

“我要是后悔,当年就不追你了。”

第五十三章

2003年,月华考上了县一中,住校了。

家里就剩我和秀兰两个人,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秀兰开始去河边摸螺蛳。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闲。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摸点螺蛳回来炒着吃,你下酒。”

我陪她去。

晚上,两个人拿着手电筒,站在河里,弯着腰摸螺蛳。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两岸修了水泥护坡,河滩上的石头少了很多。螺蛳也少了,一晚上摸不了多少。

摸累了,我们就坐在河堤上歇着。

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卫国,你还记得那年你用手电筒晃我吗?”秀兰问。

“记得。”

“你当时吓成什么样了?嘴里的手电筒差点掉河里。”

“你还好意思说,你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我没跑二里地。”

“一里多也是跑。”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跟年轻时一样。

第五十四章

2006年,月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全村就她一个考上大学的,我爹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

秀兰哭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当年要不是家里穷,也能上高中考大学。

通知书来的那天晚上,秀兰坐在院子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

“妈哭什么?”月华问。

“妈高兴。”我说。

秀兰擦了擦眼泪,拉着月华的手说:“好好念,妈这辈子没念过大学,你替妈念。”

月华点点头,说:“妈,我替你念,念完了回来孝敬你。”

秀兰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第五十五章

月华上大学那年,我和秀兰都四十出头了。

赵德厚的木匠铺关了,他退休了,儿女接他去城里住。

我的铺子还开着,但活越来越少。现在的年轻人装修都找装修公司,没人找木匠铺了。

秀兰说:“要不你也别干了,咱们攒的钱够花了,月华上学够用就行。”

我说:“再干几年吧,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我不是想挣钱,我是舍不得那些工具。

那些刨子、凿子、锯子、斧头,跟了我二十多年,每一件都有感情。

那把刨子是赵德厚送我的,手柄磨得发亮,握上去特别顺手。

那把锯子是秀兰用卖螺蛳的钱给我买的,锯齿我都磨了好多次,薄得跟纸一样。

这些东西,搁在那儿,就是一个人的半辈子。

第五十六章

2010年,月华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

她让我们去省城住,说城里条件好。

秀兰说不去。

“城里有什么好的?连条河都没有,我晚上去哪儿摸螺蛳?”

月华笑了:“妈,你还摸螺蛳呢,摸了一辈子了,不腻啊?”

“不腻。你要是不让我摸螺蛳,我浑身难受。”

我也笑了。

其实我知道秀兰为什么不去。

她舍不得那条河,舍不得那个河滩,舍不得那些月光。

那是我们认识的地方,是我们说了第一句话的地方,是她追着我跑了二里地的地方。

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地方?

第五十七章

2015年,我五十岁,秀兰四十九。

月华在省城结了婚,女婿是个老实人,在银行上班。

婚礼上,秀兰穿了一条白裙子。

不是当年那条,是月华给她买的新的,但样式跟当年那条很像,白色的,下摆不大不小,领口不高不低。

“妈,你今天真好看。”月华说。

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我站在她旁边,偷偷拉了拉她的手。

“秀兰。”

“嗯?”

“你还记得那年你穿着白裙子站在河里吗?”

“记得。”

“你当时就不怕我是坏人?”

“怕。”

“那你还追?”

“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看完了呢?”

“看完了觉得还行,就是太穷了。”

“那你还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嫁了,后悔了三十年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出了声,跟三十年前在河滩上笑得一样。

第五十八章

月华结婚后,我和秀兰还是住在镇上。

铺子不开了,但我在后院弄了个小作坊,偶尔给人做点小活。

秀兰还是去摸螺蛳。

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不下雨,晚上就去。

我跟她说,你年纪大了,别下水了,水凉。

她说没事,习惯了。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去摸螺蛳的。

她是去河滩坐坐,看看月亮,听听水声。

有时候我一个人去,坐在河滩上,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在河面上。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跟几十年前一样。

但河滩变了,石头少了,杂草多了,两岸的树也砍了不少。

我坐在那儿,抽着烟,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

一个姑娘站在河里,白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冲着我喊:“你跑什么跑!”

我没跑。

我就是腿软。

第五十九章

2020年,秀兰查出高血压,医生说她不能再下水了。

她不甘心,但还是听了医生的话。

但她还是每天晚上去河滩,不下水,就坐在岸上,看着河水发呆。

我陪她去。

两个人坐在河堤上,并排坐着,像年轻时一样。

“卫国,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挺没意思的?”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

“怎么没意思了?”

“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没出去见过世面。”

“你后悔了?”

“不后悔。”她说,“就是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年我没追你,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一样。”我说,“你会过得更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不会。我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追了你二里地。”

我没说话,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摸了一辈子螺蛳,干了一辈子农活,不好看。

但就是这双手,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第六十章

2023年夏天,秀兰突然说想去河里摸螺蛳。

医生说不能下水,但她非要去。

“我就下去站一会儿,不下水摸。”

我拗不过她,就陪她去了。

七月二十三号,跟三十八年前同一天。

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了河滩才想起来。

“秀兰,今天是七月二十三。”

“嗯,我知道。”

“三十八年前的今天,咱们在这认识的。”

“我知道。”

她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脱了鞋,卷起裤腿,慢慢走到河里。

水没到她膝盖。

她站在那儿,弯着腰,手伸到水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

“螺蛳少了很多。”她说。

“嗯,水质不如以前了。”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多了,头发白了,但那眼神还跟当年一样。

“卫国,你还欠我两块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十八年了,你还记着?”

“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给她。

“给,连本带利,三块。”

她接过钱,看了看,又还给我。

“算了,不让你赔了。”

“为啥?”

“因为你已经赔了我一辈子了。”

尾声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滩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河水很亮,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我问她:“秀兰,你睡了吗?”

“没睡。”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三十八年了,咱们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咱们都老了。”

“嗯。”

“但我有时候闭上眼,还是能看见你当年站在岸上的样子,嘴里叼着手电筒,脸上全是砖灰,像个黑脸包公。”

“你那时候就看见我脸了?”

“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虽然穷,但看起来挺老实的,应该不是坏人。”

“就这?”

“就这。还要什么?”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还要什么?

一个人,一辈子,遇到一个对的人,就够了。

我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

河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在一起。

风吹过来,影子碎了,然后又合在一起。

就像我们这一辈子,分分合合,磕磕绊绊,但最后总在一起。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