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婶十年不与我们来往,我妈过世都没来,如今却提着好烟好酒上

发布时间:2026-06-26 06:48  浏览量:1

我骑电动车回到家的时候,堂屋的门大敞着,北风灌进去,把桌上那两条红盒子烟盒的塑料膜吹得哗啦响。父亲还蹲在台阶上,烟头已经换了第三根,脚底下一圈白灰,像撒了一地的盐。

我支好车,跨进门槛,看见叔和婶坐在八仙桌两侧,中间隔着两瓶茅台,红丝带垂在瓶脖子上,一晃一晃的。婶的坐姿比刚才绷得紧了些,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头来回绞着,把棉裤上那一小块布面搓出了毛边。叔还是那个姿势,背微弓,两手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屋里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糊成了一团灰影子。父亲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带着烟熏过的嘶哑。他走进来的时候,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的,像秋天扫落叶的声音。

我站到墙角,靠着我妈从前放缝纫机的那块地方。缝纫机早卖了,但地面上的四道支脚印还在,浅浅的凹痕,里面嵌着陈年的灰。我妈以前就坐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前给我们补衣服,脚踩踏板的声音嗒嗒嗒,针头扎进布里的时候,机身会轻轻地颤。我小时候爱趴在缝纫机边上睡午觉,枕着她叠好的碎布头,闻着机油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睡得天昏地暗。

婶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大哥,房子翻新了?"

父亲嗯了一声,坐回他的老位置,椅背对着墙上的日历。那日历还是去年的,我妈走之前买的,上面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翻到十月就没再动过了。父亲坐在那里,背后是那个咧着嘴笑的胖娃娃,怎么看怎么不搭。

"去年秋天翻的,"父亲说,"你嫂子走之前老念叨房顶漏雨,我赶在入冬前把瓦换了。还想着她能住上新屋顶过个冬……"话头断在这里,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婶的嘴唇抿紧了,眼睛看着桌面,那两块水渍已经洇得更大,把桌布上绣的那朵牡丹花泡成了模糊的一团。叔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那两瓶茅台,摸了摸瓶身上的标签,又缩回去。

屋外有小孩子跑过,喊着"放炮去",脚步声啪啪啪地敲着青石板,渐渐远了。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过年,叔和婶还没跟我们闹翻那会儿,每年除夕两家人都是在一起过的。奶奶坐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裹着她那条褪了色的枣红围巾,指挥着我们贴对联、摆供桌。我妈和婶挤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饺子摆得整整齐齐,圆鼓鼓的像一群白胖子。我爸和叔在院子里放炮,叔胆子大,敢用手捏着二踢脚的屁股放,砰的一声手心震得发麻,他还咧嘴笑。

那时候的除夕夜,堂屋里的灯泡昏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热气把窗玻璃糊得什么也看不见。奶奶会从她那蓝布包袱里掏出几个红纸包,一人一个,里面包着崭新的五块钱票子。我妈的饺子馅里总包着一枚五分钱硬币,谁吃到了就有一年的好运。有一回是我叔吃到了,他举着那枚被饺子汤泡得发黑的硬币满屋子跑,婶在后面追他,两个人笑作一团。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褪色,泛黄,最后碎成一地的雪花。叔和婶坐在我对面,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密了,跟十年前判若两人,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叔笑起来右嘴角比左嘴角高,比如婶紧张的时候爱搓裤面,那些细微的习惯像刻在骨头里的记号,时间再久也抹不掉。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叔倒了一杯。叔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大哥",那声"大哥"叫得有些生涩,像是舌头底下压了一颗石子,滚了几下才吐出来。

婶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西墙那个老式碗柜前面。碗柜是榉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瓷碗。婶伸出手,摸了摸柜门上那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我小时候拿改锥刻的,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被父亲揍了一顿。

"这柜子还在。"婶的声音有些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父亲端着茶杯没回头,说:"你嫂子舍不得扔。说这是咱妈结婚时候陪嫁的,用了四十多年了。"

婶"嗯"了一声,手指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滑过,然后转过身,突然对着父亲鞠了一躬。那个躬弯得很低,她的后背弓起来,棉袄下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珠子。她的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了,停了大约有三四秒,才慢慢直起来。

"大哥,"婶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年是我们不对。大嫂走我们没来送,我们猪狗不如。"

父亲手中的茶杯顿住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我看见他的手背青筋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挣扎着要出来。他没有抬头,对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说:"坐吧,站着干什么。"

婶又坐了回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方手帕,蓝格子的,折得四四方方。她攥着手帕在眼睛上按了按,吸掉了没掉下来的泪,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些:"大哥,上个月我在县城碰见二爷家的小孙子了。他说大嫂走了,说你们家就剩你跟孩子两个人了。我回去跟老三家说了,一晚上没睡着。"

叔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还是钉在墙上我妈的遗像上。那张照片是我妈五十岁生日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笑得很开。照相馆的师傅让她说"茄子",她说成了"鞋子",照出来嘴巴咧得有点歪。我爸当时还嫌照得不好看,但我妈说就这张好,显得喜庆。后来放大装框,挂在了堂屋最正中的位置。

从我进门到现在,叔一直在看那张照片。他的眼睛不大,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这遗传自我奶奶。此刻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照片里我妈的笑脸,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叨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走过去给炉子里添了块蜂窝煤。铁炉子是我妈冬天最喜欢的物件,上面总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现在那壶水空了,壶底有一圈白渍,像干涸的湖床。我把炉门拉开,火苗蹭地蹿上来,红色的光映在对面墙壁上,把我和叔的影子投成了两道长长的黑影,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婶把那两瓶茅台往父亲那边推了推,说:"大哥,这是老三托人买的,真的。他说你喝了一辈子散装酒,过年该喝点好的了。"父亲抬起头看了叔一眼,叔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避开,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刺猬。

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低,像砂纸磨过铁皮:"哥,拆迁那两万块钱,我这些年心里一直揣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揣了十年。我跟你嫂子搬到县城去,换了号码,不是躲你们,是躲我自己。"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指甲剪得很短,圆秃秃的。"我每次走那条巷子,看见你们家院门,脚就软。我知道我对不起大哥大嫂,对不起老太太。"

父亲突然咳了一声,很大的一声,像是要把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咳出来。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说:"过去的事别说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可是叔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下去:"妈走的时候,你们来送,我看见了。你跪在那儿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我当时站在灵堂后头,想过去跟你说句话,两条腿就是迈不动。后来你走了,我跪在妈的棺材前面哭了一宿。你嫂子陪着我,两个人在灵堂里坐到天亮。那年冬天特别冷,灵堂里没生火,脚冻得没了知觉。"

婶在旁边接道:"那年老三回去就病了一场,烧到三十九度,嘴里一直念叨着妈。好了以后,人就不太爱说话了,整天闷在屋里看电视,一看看一天。我说回镇上看你们,他说别去,没脸去。"

婶说到这里,又去擦眼睛。她手里的蓝格子手帕已经湿了一角,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腌过的咸菜。父亲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的白雾更厚了,什么都看不见。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扭头看去,一块煤裂开了,橙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枯枝在风里吱呀作响。那棵树是我妈生下我那年种的,说是图个"柿柿如意"的好彩头。每年秋天柿子熟透的时候,我妈会踩着梯子上去摘,用竹竿绑了网兜,一个一个地往下够。我蹲在树下捡,把完好的放进竹篮里,磕了皮的搁在窗台上晒柿饼。叔还没跟我们闹翻那会儿,每年都来摘柿子,他个子高,不用梯子,一伸手就够得着树顶最红的那几个。我妈总说:"老三,树顶上的留几个给鸟吃。"叔就嘿嘿地笑,说:"嫂子,鸟吃不如我吃。"

那些年树顶上的柿子总是不够分,被叔摘走大半。我妈也不恼,说没事,明年还长。后来两家不来往了,柿子每年还是照熟,只是再没人来摘。我妈会挑一些好的装进塑料袋里,挂在院门上,说要是老三路过就顺便拿走。但那塑料袋挂了又烂,烂了又挂,始终没人取走。我妈走前那年秋天,柿子结得格外多,压得枝头都弯了。她一个人踩着梯子摘了一下午,腰疼了三天。那些柿子最后大多被邻居分了,我和我爸吃不完,送人送了半个村。

婶的目光也落在了窗外的柿子树上。她说:"大嫂每年秋天都挂柿子,我过路的时候能看见。有一回实在没忍住,趁着晚上没人,拿走了两个。回来跟老三一人一个吃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柿子是真甜。"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碗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摸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码着深褐色的东西,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硬币。他把罐子搁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甜腻的香气立刻散开来,混着暖气的干燥,灌满了整个屋子。

是柿饼。我妈做的柿饼。每年秋天她把摘下来的柿子削皮、晾晒、捏扁,一层一层码进玻璃罐里,封上盖,等霜降之后拿出来吃。那罐柿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裹着白霜,像落了雪的瓦片。

父亲把罐子推到叔面前,说:"你嫂子去年做的,最后一罐了。她没吃完就走了。"

叔盯着那罐柿饼,盯着上面那一层白霜,眼睛慢慢地红了。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嘴角往下撇,又使劲抿住。婶伸手拿了一片柿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叔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桌上那两瓶茅台中间,吧嗒一声。

叔把那半片柿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去了。然后他把手伸向那罐柿饼,又拿了一片,这次没掰,整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就弯下了腰,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婶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吃吧,多吃点,大嫂做的柿饼最好吃了。"

父亲站在旁边,手扶着碗柜的门,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叔佝偻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我站在炉子边上,火苗烤得我脸发烫,可脚底板却是凉的,一股寒意从脚心窜上来,一直窜到喉咙口,堵得我说不出话。

炉子上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灌了水,这会儿已经咕噜咕噜地响起来,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喷出来,把窗玻璃上那层雾又加厚了一层。屋子里全是柿饼的甜味、水汽的潮味,还有叔身上那股陌生又熟悉的烟草味。所有的气味搅在一起,暖烘烘的,让人鼻子发酸。

叔直起身子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痕。他把那罐柿饼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像捧着一个易碎的东西,问父亲:"大哥,这罐我拿回去行吗?"父亲转过身,背对着他说:"拿去吧,放那儿也是落灰。"

叔把罐子轻轻放回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把脸擦干净,又抽了一张递给婶。两个人收拾停当,重新坐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桌上那半罐子柿饼还在,婶脸上被纸巾擦过的地方有些发红,叔的鼻尖也是红的。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说吃甜的东西能让心里好受。不知道我妈当年做柿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罐子甜能让她的小叔子在多少年后哭一场。

天色暗下来了,窗外的白雾变成了灰蓝色。父亲起身开了灯,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白惨惨的光把屋子照得纤毫毕现,连桌布上那块被茶水洇湿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婶主动去厨房张罗晚饭,说"大哥你别动手,我来"。父亲拗不过她,就由着她去了。

我跟着婶进了厨房,给她打下手。厨房里那盏灯泡换成过节能灯,但瓦数不大,昏昏黄黄的,把婶的背影罩在一层暖光里。她系上我妈从前那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前面转来转去,从碗柜里翻出冻在冷藏室的腊肉和排骨,又从冰箱最底层拽出一袋子干蘑菇。

"你爸还留着这些?"婶回头问我。我靠在门框上说:"我妈去年晒的,我爸舍不得吃,说留着过年。"婶的手顿了顿,把干蘑菇泡进温水里,蘑菇片浮浮沉沉,褐色的水慢慢漾开来。

婶切菜的动作很利索,刀工比我妈还好,土豆丝切得细得能穿针。我站在旁边剥蒜,蒜皮被热水泡软了,一搓就掉。灶台上那口铁锅我妈用了快二十年,锅底比锅沿薄了一半,婶颠勺的时候手腕一抖,锅里的菜翻了个面,稳稳当当落回去,一点没洒。

"你这手艺比你妈好。"我说。

婶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堆起来:"你妈做菜放盐太重,我老说她,她说不咸不香。"婶把炒好的腊肉盛进盘子里,又刷了锅倒油,油热了之后嗞啦一声把排骨倒进去,肉香味蹭地窜起来,熏得人眯眼。"你妈这个人啊,对人实在,对自己抠。一条围裙用八年不换,补了又补。我那回看见她补围裙,针脚密密麻麻的,我说大嫂我给你买条新的,她死活不要,说这围裙跟你叔送的那条一样一样的,舍不得换。"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婶腰上那条蓝布围裙,洗得发白的棉布上,靠近下摆的地方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婶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这条就是你妈那条。她从没跟我说过这是你叔送的。你叔那年在砖窑干活,发了年终奖,买了两条围裙,一条给我,一条让我送给你妈。你妈留了八年。我今天是故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婶说完,铲子翻动排骨,铁锅里一阵噼啪响。她背对着我,声音被锅铲声盖去大半:"你叔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年送了围裙,转头就跟你妈吵了架,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买的。你妈也没戳穿,就这么用了八年。"

我靠在门框上,剥好的蒜瓣搁在案板上,白白嫩嫩的几颗。我看着婶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十年前她踩着我妈洗好的被单骂街的时候,我恨她恨得牙痒。可现在她在灶台前颠勺,后脑勺的白发被灯光照得像一根根银丝,腰上那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系得松松垮垮,怎么看怎么不像当年那个叉腰骂人的泼辣女人。

"婶,"我喊了一声,"我妈那天说想见你们,是真的。"

婶铲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滴油从锅铲边缘滑下来,落在灶台上,滋的一声。

我把我妈走前两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婶没有转过身来,但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树梢,后来幅度越来越大,锅铲磕在锅沿上,咣当一声,排骨汤溅出来几滴。婶放下铲子,两只手撑在灶台边沿上,头低下去,后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你妈这个人啊,"婶的声音从弓弦上挤出来,颤颤的,碎碎的,"她都那样了还惦记着我们。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走过去,伸手搭在婶后背上。棉袄的布料粗拉拉地磨着掌心,底下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婶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很烫,掌沿上的茧子硌得我皮肤发痒。

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翻滚,白色的泡沫顶着锅盖一跳一跳的。油烟机嗡嗡转着,把厨房里的水汽抽走大半,玻璃窗上又结了一层新的雾。

婶松开我的手,把围裙撩起来擦了一把脸,转过身继续炒菜。她什么都没再说,但我看见她下颏上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泪,在灯光下一闪就落进了锅里。

那天晚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要久。叔和我爸喝了两瓶茅台,两个人都上了头,脸膛红得像门上的春联。婶做了八个菜,其中四个是我妈以前常做的:腊肉炒蒜苗、排骨炖蘑菇、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蛋花汤。蛋花汤端上桌的时候,叔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因为那个汤碗是我妈最喜欢的那只青花瓷碗,碗沿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被我妈用鸡蛋清抹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叔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什么也没说,又舀了一勺。

我爸喝多了话就多,拉着叔的手说他这些年一个人开出租有多累,说我妈住院那三个月他瘦了二十斤,说我上大学那会儿家里紧巴巴的连学费都是借的。他说这些的时候,叔一直在听,时不时"嗯"一声,偶尔插两句:"哥,我知道。哥,我也有难处。"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中间碰在一起,酒杯又满上了,碰了又干,干了又碰。

婶在旁边劝:"少喝点,血压高。"叔摆摆手,说今天高兴。婶也就不劝了,只是在旁边把凉了的菜端回去热了一趟,又从碗柜里摸出一碟子腌萝卜条,说是她从县城带来的。

我看着这一桌人,看着灯光下他们泛红的脸、碰在一起又分开的杯子、筷子上夹着的菜、嘴里嚼着的往事,突然发现墙角我妈的遗像被灯光照出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像个镀了金的相框。照片里她歪着嘴笑,牙齿露得有点多,跟这热腾腾的饭桌配在一起,像是在旁边站着看着似的。

我忽然觉得,我妈可能真的就在这儿。在厨房里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里,在碗柜里那只青花瓷碗的裂缝里,在婶腰上那条补丁围裙的针脚里,在那罐柿饼裹着的白霜里。她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屋里,跟我们一起过年。

那顿年夜饭吃到了十点多。叔和婶没走,父亲把西屋收拾出来让他们住。西屋以前是奶奶住的,奶奶走后一直空着,铺盖卷还卷在炕梢,被母亲用防尘布罩着。婶把防尘布掀开的时候,拍了拍被褥上的灰,说还是那个味儿,樟脑球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儿。

叔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我爸和叔年轻时候的样子,两个人穿着军绿色的的确良衬衫,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没心没肺。我爸比叔高半个头,胳膊搭在叔肩膀上,叔歪着头靠过去,两个人像两根长在树根底下的野草,被风吹到了一处。

叔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点,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隔着门缝,看见婶在灶台前面忙活,腰间还是系着那条蓝布围裙。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小米粥,案板上切好的咸菜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了一碟子炸好的油饼,金灿灿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我的鼻腔。

父亲和叔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两个人一人一个搪瓷缸子端着喝茶。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里的家具镀上一层冷调。叔指着我爸茶杯里浮沉的水垢说:"哥你这水壶该换了。"我爸说:"换什么换,还能用。"

吃饭的时候婶给我盛了一碗稠稠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层米油,黏稠稠的像胶水。婶说趁热喝,养胃。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婶笑了,说跟你妈一个德性,喝粥从来不吹。

那天吃完早饭,叔和婶说要走了。父亲没挽留,只是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塑料袋,装了一兜冻柿子和半扇腊肉,又把我妈那罐剩下没吃完的柿饼重新封好,一并塞进叔手里。

叔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塑料袋,像捧着两座山。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说:"开春了我来帮你们把树修修,树顶上的枝子太密了,结果子不长个。"

父亲点点头,把院门打开。叔和婶走出去两步,婶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孩子,有空来县城玩。婶给你做粘豆包。"我说好。她又看了我爸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冲我爸摆了摆手,说:"大哥,回吧,外头冷。"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叔和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婶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右脚比左脚迈得大,身子微微往左晃,跟我妈说的"你婶走路像鸭子"一模一样。叔跟在后面,步子慢一些,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红塑料袋,弯腰驼背的,像两根被晒蔫了的豆角。

父亲站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知道他一定也看着那个方向。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和枯树叶,打着旋儿往天上去,老槐树的影子横在路面上,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

那只橘猫又来了,蹲在槐树根底下舔爪子。我蹲下去,拿手拨了拨它下巴下面的软毛,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把头往我掌心里蹭。阳光照在它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橘色斑纹被晒出了暖融融的光泽,像一块晒透了的柿子皮。

"走了,"父亲在身后说,"该上工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猫毛,转身回了院子。院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巷子尽头好像传来一声喊,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叔还是婶,但那个调子我认得——是我妈从前每回送客人出门时都会说的一句:"路上慢点。"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融进了腊月末尾的空气里。

那之后的日子,像河里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腊月二十九,我和父亲把旧春联撕下来,换了新的上去。父亲踩在梯子上,我扶着梯腿,他在上面横不平竖不直地贴,我在底下喊"左了左了""高了高了",最后把门两边贴得一高一低,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靠在一块儿。父亲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挺好,你妈要在肯定又要说贴歪了。我说她没说就不算歪。

三十那天,镇上家家户户放了整夜的炮。我和父亲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馅是我和的,父亲说盐搁得少了,我说少盐健康。煮饺子的时候我在灶台前守着,水汽蒸得脸通红。父亲在堂屋里摆供桌,把我妈的遗像擦了又擦,又在相框旁边摆了一碟子柿饼、一碟子苹果、一碟子点心。香炉里插了三炷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下面盘旋成一小片青白色的雾。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父亲又拿出了三副碗筷。他往那只青花瓷碗里夹了三个饺子,又倒了半杯酒,搁在空座位前面。然后他坐下来,对着那碗饺子举了举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也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开,白菜猪肉的汤汁滚烫地流进嘴里,鲜得人眉毛一抖。窗外谁家的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得不行,把巷子里零零星星的炮仗声都盖住了。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除夕,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挂一千响的鞭炮,在院子里铺开了放,响得耳朵嗡嗡了一天。我妈捂着耳朵往屋里跑,奶奶坐在炕头上笑得直抹眼泪,婶端着饺子追出来骂叔"败家子"。那一年的除夕,满院子都是硫磺味、饺子香和笑声,把堂屋的灯泡都震得晃了三晃。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会有十年的冷和硬,像一堵从地里长出来的墙,把两家人隔在两边。更没想到,十年之后的这个除夕,那堵墙会倒得这么快,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初一早上,父亲去镇上走亲戚,我一个人在家。院子里的鞭炮屑还没扫,红纸碎了一地,被雪水浸成了暗红色。我把扫帚拿出来,从院门开始往里扫,扫到柿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树根旁边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截。我蹲下去拨开浮土和落叶,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玻璃弹珠,里面嵌着螺旋状的红蓝彩条,转一转,光线在彩条上碎成细细的彩虹。

那是我小时候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树根底下,被土埋了。我拿水龙头冲干净,弹珠亮晶晶的,彩条在阳光下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万花筒。我把弹珠揣进兜里,继续扫地。

初二那天下午,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邻居来拜年,开门一看,是叔一个人。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的毛磨得发黄,手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卤好的猪蹄,一个装着糖耳朵。他搓了搓冻红的手,说:"路过,顺道来看看。"

父亲从屋里迎出来,让叔进屋。叔把塑料袋搁在桌上说:"你婶卤的,趁热吃。"他坐下来,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也不说要干什么,就那么干坐着。父亲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捂着,热气扑在脸上,眉眼间的皱纹舒展开一些。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窗外的风小了些,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院子里的雪晒化了一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院墙根底下那排冻着的白菜,有一棵倒了,斜靠在墙上,蔫头耷脑的。

叔喝了两口茶,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展开了搁在桌上。是一张老照片,褪色褪得厉害,边角卷得不像样。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奶奶坐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左边站着一个穿军绿色衣服的大孩子,右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叔指着那个大孩子说:"这是你爸。"又指着那个小姑娘说:"这是你妈。"然后指了指奶奶怀里的红肚兜娃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

我凑近看,照片上那个红肚兜娃娃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弯成两条缝,咧着嘴傻笑,嘴里的牙还没长齐。我看了半天,实在没法把这个傻笑的娃娃跟我面前这个头发花白、背弯如弓的叔联系在一起。

"这照片是你妈给的,上回从西屋柜子里翻出来的。"叔说,"以前放在你奶奶那屋的,后来搬家乱了,以为丢了。没想到你妈收着。"

我爸拿过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摸,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了。"这照片有四十多年了,"他说,"那时候咱妈还年轻。"

叔嗯了一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1978年春,于镇上照相馆,母子三人。"

父亲看了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把屋里的热气烘得均匀。叔的茶喝完了,父亲给他续上,开水倒进杯子里,茶叶梗打着旋儿浮上来又沉下去。

"哥,"叔忽然说,"我想去妈坟上看看。"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去呗,初三我去,咱俩一块儿。"

叔说好,又把那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小心翼翼叠好塞回兜里。他站起来要走,父亲挽留他吃饭,他摆摆手说:"你婶在家等着呢,初三再吃。"父亲把他送出院门,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两只灰麻雀,蹦来蹦去地啄着什么。

初三一早,父亲穿上了他那件熨得最整齐的深蓝色棉袄,口袋里揣了香、纸钱和一包桃酥。我跟在身后,三个人往坟地走。河堤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地,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河面解冻了,水流声脆生生的,像谁在弹一根绷紧的弦。

叔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走得很快,把我爸甩了半截路。到了坟前,他先蹲下去,用手把墓碑周围化雪后长出来的杂草一根根拔掉。那些草根扎得深,拔出来带了一坨泥,叔也不嫌脏,就那么攥在手里,攥了一把就堆在旁边,整整齐齐的一排。

拔完草,他从兜里掏出香和纸钱,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刚起来就被风刮歪了,他用手拢着,护着那点火,纸钱慢慢地烧起来,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飞。叔把三炷香插进碑前的土里,然后跪了下去。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潮湿的泥地上,也不管棉裤膝盖处立马洇湿了两团深色。他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带着泥水的声响,闷闷的。

爸站在旁边,看着他磕完头,从兜里掏出那包桃酥,掰了两块搁在碑前,自己也蹲下来说:"你大嫂爱吃桃酥,以前走亲戚总买这个当点心。"

叔还跪着没起来。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这回抖得厉害,整个人像筛糠一样。他没哭出声,但我看见他背上的羽绒服一抽一抽的,后脖颈子那块的筋绷得老高。风把他手里的纸灰吹散了,黑蝴蝶一样绕着坟头飞了两圈,飘飘荡荡地落进了河堤下面的麦田里。

父亲伸出手,在叔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很轻,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叔的肩膀慢慢停止了抖动,他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人往前晃了一下,被父亲一把扶住。

"行了,"父亲说,"你大嫂看见了。"

叔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我妈那张歪着嘴笑的黑白照片,嘴唇动了动。风把他的话吹碎了,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只听见最后几个字:"……来陪你说说话。"

回去的路上,河堤上又起了风。父亲的棉袄下摆被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我给他买的红毛衣,领口磨出了毛球。叔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步子迈得差不多快。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今天的太阳格外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堤面上,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到河面上。

河水哗啦啦地淌着,冰碴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卡车从桥上过,轰轰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麦田那边。

接下来的几天,叔来得越来越勤。初三送了他新买的电热毯,初四送了一箱苹果,初五干脆提着一兜子菜和肉上门,说是婶让他送来的,顺便蹭顿饭。父亲也不赶他,每次来了就泡茶,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叔的话比以前多了些,会说我爸新换的窗帘颜色不好看,会说镇上那家修车铺的师傅手艺不行,会说县城最近新开了个超市东西便宜。

我爸听着,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嗯嗯啊啊地应着。两个老头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乡村爱情》,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叔的脚翘在茶几边上,袜子露了一截,深灰色的,脚后跟那块磨得透亮。我爸的脚规规矩矩放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初六晚上,叔没走。父亲把西屋又收拾出来,铺盖卷重新抖开,被褥上那层樟脑球的气味已经散了,变成了一股干爽的棉花味。叔躺进去的时候说这被褥软和,比县城的席梦思舒服。父亲站在门口说了句"那你多住两天",把灯关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西屋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叔的鼾声,均匀、绵长,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平稳地运转。那鼾声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两家还没闹翻的时候,有一回叔喝醉了酒睡在咱家炕上,打了一宿的呼噜,打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我妈第二天一边扫灰一边笑骂:"老三这呼噜,能把房顶掀了。"

此刻那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过了初七,年味就淡了。镇上的人开始上班,工厂的门开了,快递站也恢复了运转。我每天照常去分拣包裹、送货,电动车后座绑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沿街窜巷地跑。有时候路过叔家门口那条巷子,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往老槐树底下看一眼。橘猫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正月十五那天,叔和婶一起来了。婶提着一兜子汤圆,黑芝麻馅的,说是自己包的。父亲在院里挂了两盏红灯笼,电线从屋里扯出来,灯泡在灯笼里头亮着,把院子照得通红。天还没全黑的时候,父亲就在院中间摆了张小方桌,四个人围坐着吃汤圆。

汤圆煮得圆滚滚的,浮在碗里像一群白鹅。我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淌出来,烫得直伸舌头。婶在旁边笑:"慢点吃,有的是。"叔吃了两个就放下了,说血糖高,不能多吃。父亲也不劝了,只是把桌上的药瓶往叔那边推了推,说别忘了吃。

吃完汤圆,叔和婶说要回去了。父亲说再坐会儿,婶说末班车快没了。父亲也就不留了,从屋里拿出两个灯笼,红绸子面的,底下坠着金色穗子,说:"拿回去挂阳台上,喜庆。"婶接过来,道了声谢。

我送他们到巷口。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的一轮挂在天上,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地,枝桠的影子像无数只张开的瘦长手指。叔走在前面,婶跟在后头,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个红灯笼,走动的时候穗子晃啊晃的,像两朵会走路的红花。

婶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来冲我说:"孩子,你爸一个人在家,你多陪陪他。"我说知道了。婶又说:"想吃什么就给婶打电话,婶给你做。"

我说好。

他们继续往巷子外走,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石板上。走出老远了,婶的声音又飘过来一句:"路上冷,回去吧。"

我站在槐树底下没动,看着那两个红灯笼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红点,融进了巷子尽头的夜色里。月亮升得更高了些,清辉洒了满巷。我低头看见脚边有一片什么东西在反光,蹲下去捡起来,是那个玻璃弹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掉出来了,滚在石板缝里。

我把弹珠攥在手心里,那颗红蓝彩条在月光下转出细细碎碎的光,像一条冻住了的彩虹。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玻璃弹珠里的彩条是烧出来的,高温把颜色熔进玻璃里,等它冷却了,颜色就永远封在里面了。

有些东西大概也是这样的。被时间的高温烧过,被生活的冷风淬过,最后封在某个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待着。但你要是拿出来对着光转一转,里面的颜色就全亮出来了。

我把弹珠重新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走。院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没灭,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撒了一地的碎金。父亲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了,把门往里让了让,说:"进来吧,风大。"

我跨进门槛,反手把院门关上。门轴还是老毛病,吱呀一声拖了老长。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那儿立着,枝桠上光秃秃的,但底下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青褐色的,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父亲回屋了,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像蚊子叫。我站在院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在月光底下长出来的新芽,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月。

春天快来了。

后来的日子,叔和婶来镇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叔一个人,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后座绑着菜或者水果,来了也不提前打招呼,敲了门就往里进,跟我爸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看电视,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是婶跟着一块儿来,一进院就撸袖子干活,不是帮我爸洗被单就是擦窗户,要不就钻进厨房里忙活半天的吃食。我爸拦过几回,说不用这么勤快,婶就说"我乐意",我爸也就不拦了。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叔果然来了,扛着一把修枝剪和一把小锯子,说是给我家那棵柿子树整枝。他搬了个梯子靠在树干上,登上去的时候腿有些打颤,我赶紧在底下扶着。叔在上头咔嚓咔嚓地剪,剪掉的枯枝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了我一脑袋。父亲在底下指挥:"左边那枝太密了,剪掉。对,就那个。"叔应声咔嚓一剪子,树枝啪地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婶从厨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叔,叔就着碗沿喝了半碗,剩下的浇在了树根底下。水渗进土里,把新翻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婶说:"等秋天柿子下来,多给我留几个,我要做柿饼。"父亲在旁边笑:"你们家那罐子还没吃完吧?"婶说吃完了,早吃完了。叔从上头下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说:"这回的柿子保准个儿大,你看我剪得多好。"

那天晌午四个人在院里吃的饭,也没进屋,就着院子里新垒的小石桌坐了,婶炒了两个菜,又拌了个凉菜,就着馒头吃了。春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树影子在桌上摇来晃去。叔吃着吃着打了个喷嚏,喷了一桌子馒头渣,被婶骂了句"老不正经"。

我看着他们拌嘴,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我家院门里叉腰骂街的婶,再看看眼前这个替叔擦嘴角馒头渣的婶,恍惚觉得中间那十年像个被抽走了的章节,翻过去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其实痕迹一直都在。叔有时候看着我爸的背影发呆,目光空茫茫的;婶做饭的时候会把菜盛进那只青花瓷碗里,然后端起来怔怔看一会儿;父亲深夜坐在堂屋里一个人抽烟,对着我妈的遗像自言自语。那些都还在,只是被日子一层一层地裹起来了,像蚌壳里的沙子,磨得久了就变成了珠子。

三月底的时候,父亲查出了高血压。叔知道了,当天下午就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了,后座驮着一台新的电子血压计,又带了一兜子降血压的草药。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冲我爸说:"从今天起我每周来给你量一次血压,你那烟,掐了。"

我爸有点懵,看着那台血压计发愣。叔已经拆开了说明书,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半天说了句:"这玩意儿怎么用?"我接过来帮他调好,给父亲量了一次,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叔听完皱了皱眉头,说不行,得吃药,又把他带来的草药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这个是罗布麻,泡水喝,这个是天麻,炖鸡汤。"

从那天起,叔每周雷打不动地来两次,骑着他那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后座绑着各种瓶瓶罐罐。来了先给我爸量血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在旁边监督我爸把药吃了,再坐下来喝茶看电视。婶有时候跟着来,来了就包饺子、炖肉,把我家那个空空荡荡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两个老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盘花生米,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不知道在聊什么。聊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哪个邻居家娶了媳妇、市场上菜价涨了还是降了、最近镇上那条路又在修。但这些鸡毛蒜皮的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有一回我回来晚了,进了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笑声。推门一看,叔正比划着什么,脸笑得通红,父亲坐在对面也跟着笑,笑得直拍大腿。我问笑什么呢,叔说在说你爸小时候被鹅追了三条田埂的事。父亲说你可别提了,叔说你提我提不是一样么,然后就又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屋里的灯光昏黄,炉子上坐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窗外春风把柿子树的嫩叶吹得哗啦啦响。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暖气片旁边舔爪子,听见笑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这个屋子里少了个人,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少。我妈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歪着嘴笑,她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笑的。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看她家老大和老三能像小时候那样坐在一块儿笑。

四月的时候,镇上来了个唱戏的班子,搭台子在村广场唱了三天。叔和我爸连着去了三天,每天吃过晚饭就拎着小马扎出门,看完才回来。我爸以前不爱看戏,嫌吵,但那几天去了,回来还跟叔讨论剧情,说那个唱花旦的嗓子不够亮,叔说人家才学艺三年,不错了。

婶在电话里跟我抱怨:"你叔现在天天往你们家跑,比回自己家还勤。"我说那你也来呗,婶说"我来了谁给你叔做饭?"我说"那我爸做",婶在电话那头笑,说"你爸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五月的时候,父亲生日。我没提前跟他说,但那天一早叔和婶就来了,婶拎着蛋糕,叔抱着一箱啤酒。父亲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你们怎么来了。叔说"今天你生日你不知道?"父亲想了半天说"好像是"。

婶把蛋糕搁在桌上插蜡烛,说五十六了,插六根吧。叔说五十六插五根加一根。两个人为了插几根蜡烛争了半天,最后还是父亲自己拿过蜡烛插了六根。我点了火,关了灯,烛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父亲对着蜡烛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睛吹了。

吹完之后他说:"你大嫂以前每回我过生日都做一碗长寿面,搁两个荷包蛋,一个都不许我少吃。"

婶把蛋糕切开递给他一块,说:"吃吧,今天吃甜的。"

父亲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上没擦。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继续低头吃。

那天的晚饭是婶做的,包了我妈最拿手的韭菜鸡蛋饺子。父亲吃了两大盘,叔吃了一盘半,我吃了一盘。剩下的婶打包了,说留着明天早上煎着吃。临走的时候,叔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我爸,是个绒布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银戒指,素圈,没什么花纹。

叔说:"以前大嫂那枚戒指不是丢了么,我上回在县城看见,就买了。你给她收着,或者……你自己戴着也行。"

父亲接过那枚戒指,捏在指头里转了转,银色的光在他掌心里闪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把戒指揣进了上衣内兜里,拍了拍。

叔和婶走了之后,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我妈的遗像从墙上摘下来,用软布擦了擦,又把那枚银戒指搁在相框边上,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遗像重新挂回去,关了灯回屋了。

我路过堂屋的时候,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那枚戒指搁在相框左下角,银光一点一点地淌在照片里我妈的笑容上。

后来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依旧在快递站上班,父亲依旧开着那辆快报废的出租车,叔每周来量两次血压,婶偶尔带着自己做的吃食来串门。柿子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密,到六月的时候已经浓荫如盖了,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凉影。橘猫夏天不爱动了,整天趴在树底下睡觉,肚子朝天地翻着,谁经过都懒得睁眼。

六月末的一天傍晚,我刚送完最后一趟件回来,看见叔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后座上绑着一把新鲜的艾草。他喊住我说:"明天端午,你爸让你婶包了粽子,明天一早送来。"我说好。叔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柿子树,说:"今年柿子结得不少,秋天有得吃了。"

他说完就跨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在暮色里渐渐远了。我推开院门进去,父亲正在堂屋里打电话,听口气是跟叔,话尾带着笑。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头冲我说:"明天你婶来包粽子,你把院里那块艾草插门框上。"

我应了一声,把叔留下的那把艾草分成两束,一束插在院门上,一束插在堂屋门口。艾草的清苦气味立刻散开来,混着傍晚的风,丝丝缕缕地钻进屋里。夕阳把院子照得金黄,柿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画。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新长出来的草,忽然说:"你妈以前最爱过端午,说这时候的艾草最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个石墩上,那个石墩以前是我妈包粽子的时候坐的,现在落了灰,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没接话,只是蹲下去把院门口那棵长歪了的蒲公英拔了,甩了甩根上的土,扔进了墙角的垃圾堆里。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见父亲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石墩,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回屋。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院子里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蓝。灯亮了,父亲的身影映在堂屋的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团,围着桌子慢慢转悠。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响,炒菜的油滋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我站在院里,闻着空气里艾草和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听着屋里父亲忙活的声响,看着柿子树的叶影在暮风里晃来晃去。

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该是这么过的。有磕绊有裂痕,有阴天有晴天,有十年不说话的时候,也有坐在一块儿包粽子、修柿子树的晌午。有些东西碎了,又用鸡蛋白重新粘起来;有些东西散了,又被风吹到一处;有些路断了十年,最后还是连着走回了一起。

端午节那天,婶一大早就来了,带着泡好的糯米、洗干净的粽叶,还有一大碗蜜枣和红豆。她坐在院角那个石墩上包粽子,手指翻飞,两片粽叶一折一裹,糯米填进去,蜜枣搁中间,再这么一系,一个四角尖尖的粽子就成了。

我蹲在旁边看,想帮忙又不会,拿了两片粽叶试着卷,卷成一个漏斗样,糯米撒了一地。婶笑着拍开我的手说:"边上坐着去,别捣乱。"父亲和叔搬了凳子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叔指着我包的丑粽子说:"这要拿出去卖,得倒贴钱。"

我瞪了他一眼,叔嘿嘿笑着,眼角都是褶子。

阳光从柿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地落在婶的围裙上、落在叔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父亲端着的茶杯里。蝉还没开始叫,只有麻雀在树梢上蹦来蹦去,偶尔掉下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婶的肩膀上,她就顺手拂了去。

风吹过来,带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还有院里月季花刚开的那种淡淡的甜。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看着包粽子的婶、看叔和父亲拌嘴、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被婶踩脏了的被单,想起我妈蹲在地上捡被单时背影,想起她那天晚上在灯下洗那块黄泥印子,洗了一盆又一盆水。

要是她还在,这时候应该坐在婶旁边一块儿包粽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蜜枣搁多搁少也能争半天。叔和我爸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嘴被两个女人同时骂回去,然后哈哈笑着继续喝茶。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心里攥着那枚玻璃弹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摸出来的。夕阳把它照得透亮,里面的红蓝彩条旋转着,映出细碎的光。

"妈,"我在心里说,"你看,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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