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500万全给大哥,一月后我当众递68元:六六大顺,吉利

发布时间:2026-07-02 09:47  浏览量:1

婆婆把500万拆迁款全转给大哥的第七天,端午上门,把一塑料袋粽子墩在我刚擦的地砖上。

塑料袋底儿渗油,黄乎乎的油花顺着瓷砖缝往两边洇。我蹲在地上擦了四十分钟的厨房,白抹布擦一道,她墩一道,油点子溅到我手背上。婆婆没看我,扯着嗓子往客厅喊:“老二!老二你出来接一下你大嫂!”

我丈夫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好,踢踢踏踏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我刚擦完的茶几上的烟灰缸端走,烟头烟灰倒进垃圾桶,空缸子往电视柜底下塞。他怕他妈看见烟头又骂。三十四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大嫂跟在后头进来的。手里拎着一箱牛奶,金典的,提手那儿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纸箱角磕瘪了一块。她笑眯眯把牛奶往我怀里塞:“弟妹,端午安康啊。”

我接过来,纸箱轻飘飘的。后来才知道,里头就剩四盒,保质期还有三天。

婆婆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我丈夫站在茶几边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婆婆拍了拍沙发扶手:“老二家的,你大嫂给你包了个红包,六六大顺,还不快说吉利话!”

大嫂从她那个掉皮的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红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白,像在包里揣了半个月。她两根指头捏着递过来,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接过来捏了捏,薄,软,没分量。

婆婆催:“拆开看看!你大嫂过日子仔细,会来事儿,你学着点。”

我拆开。六张十块的,旧,软塌塌的,有一张边角撕了个小口子。一张五块的,缺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三张一块的,皱得像腌菜。一共六十八。

大嫂说:“弟妹,礼轻情意重,六六大顺,发发发,吉利。”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堆:“看看你大嫂多懂事!六六大顺,发发发,这意头多好!”

我丈夫在旁边站着,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脚趾头。他穿的那双拖鞋,左脚那只底儿快磨穿了,走瓷砖上咯吱咯吱响。

我把红包揣进围裙兜里,笑了一下:“谢谢大嫂。”

婆婆白我一眼:“就这?你大嫂给你包红包,你连句吉利话都不会说?老二你看看你娶的媳妇,闷葫芦似的。”

我丈夫嘴皮动了动,没出声。婆婆哼了一声,转头跟大嫂说话去了。

我没闹。

我转身进厨房,把那袋粽子解开,粽叶黏糊糊的,糯米从叶缝里挤出来,一坨一坨粘在塑料袋上。我把粽子一个个码进蒸锅,打开煤气灶,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慢慢升起来。

围裙兜里的红包硌着我大腿。

六十八。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七天前,婆婆把一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我家茶几上,纸边角有油渍,用一根断了的皮筋扎着。银行转账单。500万,转给大哥,用途写“购房”。

婆婆说:“这是老房子拆迁款,我跟你爸商量了,长子长孙,钱给老大买房子,天经地义。老二你们租房住也挺好,年轻人吃点苦应该的。”

我丈夫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他低着头,后脖颈子弯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婆婆看他那样,又补了一句:“你大哥有儿子,咱家香火全靠他传。你媳妇进门五年了,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钱给你们也是打水漂。”

我丈夫把烟掐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手指头使劲碾了两下,碾得烟屁股稀烂。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背对着屋里。

我从头到尾没说话,继续擦桌子。茶几上有一圈杯子印,我拿抹布使劲蹭,蹭得玻璃咯吱响。

我没闹。

但我也没忘。

蒸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火调小,擦了擦手。

客厅里婆婆声音大得厨房都听得一清二楚:“今年端午就在老二这儿过了,我带了几个亲戚,一会儿就到。老二家的,你多炒几个菜,别抠抠搜搜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我丈夫正站在鞋柜边上换鞋,婆婆让他去小区门口接人。他低着头系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手指头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他从小就怕他妈。我俩结婚五年,婆婆来一次他紧张一次,前三天就开始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阳台上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是不是怕你妈,他不吭声。不吭声就是承认。

婆婆在客厅里翻我茶几上的东西,拉开抽屉看看,又推回去。大嫂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在手里,攒了一小把,左右看看没找着垃圾桶,直接搁茶几上了。我擦了一上午的茶几。

门铃响了。三个亲戚到了,二姨、三姑,还有婆婆娘家那边的一个表婶。我丈夫领进来的,他站在门口搓手,跟每个人点头,脸上挂着那种硬挤出来的笑。

二姨一进门就大声说:“哎呀老二你家这房子太小了,客厅还没老大家一个卧室大。”

三姑接话:“老大那新房子我去看了,一百四十平,朝阳,敞亮。人家那才叫过日子。”

表婶没说话,扫了一圈我家客厅,目光在墙角那块掉皮的地方停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婆婆坐在沙发上,二郎腿翘着,音量拔高:“那可不,老大有本事,又生了个大胖小子,咱老赵家的根。老二这儿,哎,凑合过吧。”

我丈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带子,想进来帮忙又不敢动。婆婆一眼扫过来:“老二你杵那儿干嘛?帮你媳妇端菜去!一点眼力见儿没有,跟你爸一个德行。”

他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手背蹭到我胳膊,冰凉。

我接过围裙系上,转身端菜。蒸锅里的粽子冒着热气,粽叶香味混着油哈味。我把粽子一个个夹出来码盘子里,筷子夹烂了两个,糯米散在盘边上。

大嫂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我忙活。

她吐了片瓜子皮,说:“弟妹你别多心,妈说了,长子长孙,钱给大哥是规矩。咱老赵家祖祖辈辈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我往锅里下了把青菜,油锅滋啦一声,菜叶子卷起来。

我笑了一下:“对,规矩。”

大嫂点点头,转身回客厅了。我听见她跟婆婆说:“妈,弟妹挺好的,没说啥。”

婆婆声音隔着墙都震耳朵:“她敢说啥?五年了连个蛋都不会下,能有啥脸说?”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翻菜。

青菜炒好了盛盘子里,我关了火,把手伸进围裙兜,摸到那个红包。掏出来,六十八块钱,六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缺角的,三张一块皱巴巴的。

我一张一张捋平,十块的捋完摞一起,五块的对着光看了看那个缺角,一块的展平了压在手掌心。然后重新叠好,塞回红包,红包放回围裙兜。

拍了拍兜。

饭桌上,一桌人坐齐了。婆婆坐主位,左边大哥大嫂,右边二姨三姑表婶。我丈夫坐最边上,挨着厨房门,方便端菜添饭。我坐他对面,也是边上,背对着冰箱。

粽子端上来,婆婆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这粽子怎么有点哈喇味?老二家的你是不是没放冰箱?”

我说:“放了。”

婆婆又嚼了两下,把剩下半个搁碗边上,拿筷子拨了拨:“以后别买这种散装的,买点好的,你大嫂上回拿来的五芳斋的,那才叫粽子。”

大嫂笑着说:“妈你要是喜欢吃,下回我再买。”

二姨插嘴:“老大媳妇就是懂事。”

三姑跟着点头:“老赵家娶媳妇就得娶这样的。”

我丈夫闷头扒饭,筷子只夹面前那盘青菜,肉菜他一块没动。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抬头看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又低下头把肉塞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

婆婆放下筷子,又开始拿那个红包说事。她指了指我:“老二家的,你大嫂给你包的六六大顺,六十八,多好的意头。你得记着你大嫂的好,以后你大嫂家有事,你得跑快点。”

大嫂摆摆手:“哎呀妈,说这些干嘛,一家人。”

婆婆声音更大了:“就得说!有些人你不说她不懂,闷声不响的,心里不知道想啥呢。你给她红包,她连句吉利话都没有,还得我催着说。”

一桌亲戚都看我。

我丈夫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青菜掉回盘子里。

我站起来,端起空了的青菜盘子,笑了一下:“我去添饭。”

转身进厨房,电饭锅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我拿起饭勺,停了两秒,手又伸进围裙兜。

摸到那个红包。

六十八块钱。

我掏出来,又捋了一遍。一张一张数,六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叠好,塞回去,红包放进围裙兜最深处,拍了拍。

添好饭端出去,桌上话题已经换成了大哥家的新房子。二姨说那个小区好,学区房,以后孩子上学方便。三姑说装修得花不少钱吧,大嫂说三十万,全包,用的都是好材料。表婶终于开口了,说改天去参观参观。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筷子敲着碗边:“老赵家的根,就得住好房子。”

我丈夫碗里的饭扒完了,碗底剩了两粒米,他拿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

二姨夹了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油光,拿筷子指着大哥:“老大,你家那新房,装修花了三十万?”

大哥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那派头跟电视里领导干部似的:“三十二万,全包。用的都是环保材料,小孩儿房间专门做的硅藻泥,零甲醛。”

“听听,听听。”二姨筷子敲碗边,“这才叫过日子。”

三姑赶紧接上:“老大从小就有出息,我早就看出来了。小时候他偷我腌的咸鸭蛋,我就说这孩子脑子活,将来准成事。”

满桌人都笑了。婆婆笑得最响,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不是嘛,老大打小就机灵。老二就不行,老实疙瘩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丈夫筷子停了一下,夹了片青菜叶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大嫂这时候放下筷子,从她那个掉皮的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塑封过的,递到婆婆手里。

“妈,这是新房客厅拍的,您看看。”

婆婆把照片举得老远,眯着眼看,嘴咧到耳朵根:“哎哟,这大电视,这大沙发,这大阳台,赶上城里有钱人了。”

照片传了一圈。二姨看完递给三姑,三姑看完递给表婶,表婶看完放桌上,没递给我。

我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客厅确实大,落地窗,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电视挂墙上,少说六十五寸。茶几上摆着一盘车厘子,个头饱满,黑红黑红的。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

婆婆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啧啧两声,突然转头看我:“老二家的,你看看你大嫂这日子过的,你再看看你。当初我就说让老二别娶你,他不听。”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丈夫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又低下去了。他筷子伸向红烧肉盘子,夹了一块,放我碗里。肥的那块,他知道我爱吃肥的。

婆婆看见了,哼了一声:“哟,还挺疼媳妇。疼媳妇有啥用?五年了连个孙子都没给我生出来。”

大嫂这时候站起来,给我丈夫碗里夹了块排骨:“老二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又转过头看我,笑眯眯的:“弟妹你也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嘴碎,没坏心。你们还年轻,孩子的事儿急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缝,语气温温柔柔的,跟居委会调解大妈一模一样。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急不来?都五年了,再等黄花菜都凉了。老大媳妇进门第二年就怀上了,人家肚子争气。”

二姨帮腔:“就是,女人嘛,生儿育女是本分。”

三姑点头:“现在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那会儿生三四个不照样下地干活。”

表婶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我听说现在有那个试管婴儿,就是贵,得好几万。”

婆婆一摆手:“好几万?打水漂呢?有那钱不如给老大还房贷。”

我丈夫的筷子啪嗒掉桌上,滚了两圈掉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桌沿上。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继续夹菜。

我看着他蹭筷子的那块裤腿,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起了一层毛球。

我站起来,端起红烧肉的盘子:“我去热一下,凉了。”

进厨房,开火,铁锅烧热,红烧肉倒进去,油滋啦滋啦响。我拿锅铲翻了两下,肥肉块在锅底颤巍巍的,油星子溅到灶台上。

我把手伸进围裙兜。

摸到那个红包。

掏出来,六十八块钱。我又捋了一遍。六张十块的,一张一张捻开,对着厨房窗户的光看。有一张十块的边角撕了个小口子,用透明胶粘着,粘得歪歪扭扭的。五块的那张缺角还在,三张一块的还是皱。

我把钱叠好,塞回去。

红包放回围裙兜。

拍了拍。

客厅里话题又转了。二姨在说大哥家孩子满月酒的事儿。

“满月酒订哪家酒店?”

大哥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就小区对面那个海鲜酒楼,订了十桌。”

“十桌?”三姑声音拔高,“那得花不少钱吧?”

大嫂接话:“一桌两千八,不含酒水。加上烟酒,下来得小四万。”

“哎哟。”二姨咂嘴,“老大现在真是出息了。”

婆婆声音最响:“那可不,我儿子!老赵家的脸面全靠他撑着。到时候亲戚们都去,好好热闹热闹。”

三姑问:“满月酒收礼不收?”

大嫂笑了笑:“收啥呀,自家人热闹热闹就行了,不收礼。”

婆婆立刻接上:“老大媳妇就是大气。不像有些人,抠抠搜搜的,回娘家还得拎两箱牛奶。”

她说“有些人”的时候,声音往厨房方向扬了扬。

我拿锅铲把红烧肉翻了个面,油滋啦一声,崩到我手背上,烫了个小红点。我甩了甩手,没吭声。

红烧肉热好了,端出去。桌上粽子已经没人动了,婆婆咬剩的半个还搁碗边上,糯米发硬,边上干了一圈。我端起来想收走,婆婆伸手按住:“放着放着,一会儿我吃。”

我知道她不会吃。每次来我家都这样,吃两口就说不好吃,最后全倒垃圾桶。

我坐回位子上,背对着冰箱。碗里的饭凉了,米粒硬邦邦的。我丈夫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这回是瘦的。他把肥的那块夹自己碗里了。

大嫂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大哥家保姆打来的,说孩子有点吐奶。大嫂声音立马变了,从温柔切换到焦急,皱着眉头:“怎么搞的?奶粉比例不对?不是告诉你一勺配三十毫升水吗?”

挂了电话,婆婆赶紧催:“你们快回去吧,孩子要紧。”

大哥站起来,拿餐巾纸擦了擦手,团成一团丢桌上:“那我们先走。老二,改天去我那坐坐,认认门。”

他说“认认门”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我丈夫。我丈夫点了点头,站起来送。

大嫂拎起她那个掉皮的挎包,又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包,新的,比给我的那个厚,红纸鲜亮,烫金边。

她递给婆婆:“妈,端午安康。这是我跟老大孝敬您的,不多,两千块,您买点好吃的。”

婆婆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脸上褶子全挤一块了:“看看,看看,还是老大媳妇懂事。老二家的,你学学。”

二姨三姑表婶都看着。

我丈夫站在鞋柜边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那个红包,六十八块,皱巴巴的红纸,磨白的边角。我捏了捏,没递出去,又塞回去了。

婆婆没看见,她正忙着把大嫂给的两千块红包往自己包里塞。

大哥大嫂走了。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三秒。

二姨站起来:“我们也走吧,天不早了。”

三姑跟着起身,表婶也站起来。婆婆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子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两滴,滴在我擦了一上午的茶几上。

“老二家的,收拾收拾吧。粽子放冰箱,别坏了。虽然不好吃,也别浪费。”

说完拎起包,领着三个亲戚往外走。我丈夫赶紧开门,站在门口送,一个一个点头,脸上挂着那种硬挤出来的笑。

婆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月酒你们早点到,别迟到。红包准备好,别让人看笑话。”

门关上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发慌。餐桌上杯盘狼藉,骨头鱼刺堆了一桌子,粽子剩了四个,每个都被咬了一口。红烧肉盘子底下汪着一层白油,凝固了。大嫂吐的瓜子皮还在茶几上,混着二姨吐的骨头渣。

我丈夫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站了得有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餐桌边上,开始收碗。碗筷碰得叮当响,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我来。”

他没松手,攥着碗边,指关节发白。

“对不起。”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儿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把碗从他手里抽出来,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开水龙头,洗洁精挤两泵,海绵擦碗,油花化开,水变白。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

“那五百...”

“别提了。”我打断他。

他闭嘴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我听见他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换,声音嘈杂,最后停在体育频道,篮球赛,观众席嗡嗡的。

我把碗洗了,盘子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围裙解下来挂门后头,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红包。

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六十八块钱。

六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缺角的,三张一块皱巴巴的。

我一张一张数,捻开来,铺平,又叠好。

数了三遍。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超市记账用的那种,封面印着“记账本”三个红字。翻开,第一页记着上个月买菜的钱,排骨三十二,青菜五块,鸡蛋十八。

我翻到新的一页,拿笔写:

“端午,大嫂红包:六十八元整。”

下面一行小字:“六张十块,一张五块缺角,三张一块皱。婆婆说六六大顺,吉利。”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红包重新塞进围裙兜。

我丈夫在客厅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解说员在喊“好球”。我走过去坐他旁边,沙发上还有婆婆坐过的印子,塌下去一块。

他转过头看我,眼圈红的。

“要不咱不去了。”他说。

“去哪儿?”

“满月酒。”

我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球员在场上跑来跑去,球鞋摩擦地板吱吱响。

“去。”我说,“大嫂给咱包了六六大顺,咱得回礼。”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规矩嘛。”我说,“长子长孙,规矩。”

他转过头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我没再说话。脑子里开始算账。满月酒还有一个月。六百八我出不起,六十八我出得起。

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开。六月的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

围裙兜里的红包硌着我大腿。

六十八。

我拍了拍兜。

一个月。

够我准备了。

满月酒那天,我穿了跟端午一模一样的碎花衫。

我丈夫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衬衫。第一件领子泛黄,第二件袖口磨破了,第三件腋下脱了线。最后选了第一件,把领子往里折了折。他对着镜子扯了扯下摆,转头看我:“行吗?”

我说行。

他摸出钱包,翻开看了看。我知道里头就三百块,还是前天刚取的。他把钱包合上塞裤兜里,又掏出来放桌上,又拿起来塞回去。

“走吧。”我说。

海鲜酒楼在城东,打车过去四十分钟。司机开导航,手机架在出风口,女声报路况,前方三百米有闯红灯拍照。我丈夫靠着车窗,一路上没说话,手指头一直搓裤腿,搓得那块布发亮。

酒楼门口摆着充气拱门,红底黄字:“赵府弥月之喜”。拱门下头站着我婆婆,穿一件枣红色旗袍,头发新烫的卷,手里攥着一把红包,正在给迎宾的亲戚发。

她看见我们从出租车上下来,笑脸收了半秒,又堆回去。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才来?客人都到差不多了。红包准备了没?”

我丈夫手往裤兜里摸。

我按住他胳膊。

“准备了。”我说。

婆婆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碎花衫上停了两秒。她认出了这件衣服。端午那天我穿的也是这件。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什么,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大厅里摆了十桌,红桌布红椅子,每桌当中一盘开心果一盘瓜子。舞台上有音响,正放着《好日子》,音量开得大,震得耳朵嗡嗡的。投影仪打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大哥家孩子的照片,从产房到满月,一张一张翻。每张照片底下配一行字:“赵家长孙,福寿绵长”。

大哥站在舞台边上,穿一身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正跟一帮亲戚敬酒。看见我丈夫,远远举了举杯子,没走过来。大嫂在另一桌招呼女客,穿一条紫色裙子,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她看见我,笑眯眯点了点头,转过去继续跟人说话。

我们找了最边上一桌坐下。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面熟的,有面生的,都冲我们点了点头。我丈夫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下去,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礼桌设在舞台右侧。红绒布铺着,上头摆一本红皮签到簿,旁边一个透明亚克力箱子,里头已经塞了不少红包,有的厚有的薄,红彤彤堆了小半箱。

记账的是大哥单位的会计,戴眼镜,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每收一个红包就登记一笔。旁边坐着大嫂的妹妹,负责拆红包数钱,数完了往电脑里录。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亚克力箱子。

围裙兜里的红包硌着我大腿。我今天特意穿了端午那条围裙,洗过了,熨平了,系在碎花衫外头。出门前我丈夫看了我一眼,没问。他知道。

舞台上音乐停了。司仪拿起话筒,喂了两声,开始走流程。先是大哥上台致辞,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感谢母亲大人的养育之恩,感谢妻子的辛苦付出。说到感谢妻子的时候,大嫂站起来了,冲四周微微鞠躬,珍珠项链在灯光下反光。

掌声响了三轮。

然后婆婆上台。枣红旗袍在舞台灯光下发亮,她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大孙子满月,我高兴!老赵家有后了,香火传下去了,我这辈子没白活!”

底下亲戚鼓掌。二姨喊了一声“好”,三姑跟着拍手。

婆婆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老大有本事,又孝顺,给我生了大胖孙子。老赵家的门面,全靠他撑着!我这当妈的,一碗水端平,该给谁给谁,心里明镜似的!”

“一碗水端平”这四个字,她说得特别响。

我丈夫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他低着头看桌上那盘开心果,壳子剥了一小堆,一个都没吃。

大嫂这时候上台了,接过话筒,笑意盈盈:“谢谢妈,谢谢各位亲戚。今天不收礼,大家热闹热闹就好。不过有些心意到了的,我跟老大都记在心里。”

她往礼桌那边看了一眼。

司仪接话:“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行!”

我站起来。

我丈夫抬头看我,眼神慌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拍了拍他肩膀,手碰到他肩胛骨,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我往礼桌走。

穿过十桌酒席,红桌布红椅子,亲戚们嗑瓜子聊天,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音响又放起了《好日子》,宋祖英的声音响彻大厅。

走到礼桌前。

会计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您好,请问是哪一家的?”

“老二的。”我说。

他翻签到簿,找到名字,笔尖点在空白处:“红包给我就行。”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红包。

红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白,跟端午那天大嫂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会计伸手接。

我没递。

我把红包拆开,把钱抽出来。

六张十块的,旧,软塌塌的,有一张边角撕了个小口子,透明胶粘得歪歪扭扭。一张五块的,缺了个角,透明胶还在。三张一块的,皱得像腌菜。

一共六十八。

会计看着这些钱,愣了一下。

我一张一张捻开,举起来,对着光,动作慢得像银行柜员点钞。六张十块捻成扇形,五块的夹在中间,缺角朝外,三张一块的叠在最上头。

周围嘈杂声慢慢小了。

旁边那桌有人扭过头来看。大嫂的妹妹停下手里的笔,盯着我手里的钱。

我把钱一张一张排在礼桌上,排成一排,每张都捋平,边角对齐。排完了,十块的六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三张,清清楚楚。

然后我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压过了音响里的《好日子》。

“六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六十八。”

会计笔停在半空。

我接着说,一字一顿,语气跟端午那天大嫂一模一样,连尾音往上扬的调子都学得一模一样。

“礼轻情意重,六六大顺,发发发,吉利。”

我把钱往前一推,推到大嫂妹妹面前。

她没接。手缩回去了。

舞台上司仪还在拿着话筒,但嘴巴张着没出声。音响里《好日子》还在唱,喜庆得刺耳。

我转过身。

婆婆站在舞台边上,枣红旗袍裹着的身子僵住了。她脸从脖子根往上红,红到脑门,红到耳朵尖,猪肝色。嘴张开了,下嘴唇发抖,一个字没蹦出来。

大嫂站在婆婆旁边,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洒在紫色裙子上,深了一片。她筷子夹着的虾滑掉在盘子里,叮当一声,弹了两下,滚到桌上。

大哥站在舞台另一头,西装笔挺,胸前的红花歪了。他看着我,眼神里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底裤的慌张。

二姨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三姑的筷子悬在半空。表婶扶了扶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

整个大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只有音响里的宋祖英还在唱。

我把红包纸拍在礼桌上,那张磨白边角的皱红纸,跟桌上崭新的烫金红包摆在一起,像垃圾堆里捡来的。

拍完,我转身入席。

碎花衫下摆蹭过椅子背,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兜里空了。

我走回最边上那桌,坐回我丈夫旁边。他看着我,眼圈红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回。他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凉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颗开心果,剥开,吃了。

舞台上司仪终于反应过来,拿起话筒干笑两声:“哈哈,那个,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心意哈,咱们继续,继续。下面请新郎新娘切蛋糕!”

音乐换了,换成《今天你要嫁给我》。音响声音开得更大,想把刚才那三秒的安静盖过去。

但盖不过去了。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二姨凑到三姑耳边说话,三姑听完转头看表婶,表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大嫂从舞台上下来了,紫色裙子上的酒渍没擦,她快步走到礼桌前,低头看那排钱。六十八块钱排成一排,在红绒布上摊着,十块的,五块缺角的,一块皱巴巴的。她伸手想收,手指头碰到那张缺角的五块,又缩回去了。

会计小声问:“这...这怎么记?”

大嫂没说话。

婆婆还站在舞台边上,枣红旗袍裹着的身子一动不动。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隔了十张桌子,红桌布红椅子,亲戚们的脑袋晃来晃去。

她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大哥从舞台另一头走过来,西装袖子蹭到了蛋糕塔,蹭了一道奶油印。他走到婆婆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婆婆推开他,自己走到礼桌前,把那六十八块钱一把抓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她转过身,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停了。

又走了一步。

又停了。

她站在第三桌和第四桌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攥着那六十八块钱,枣红旗袍在灯光下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我,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周围全是亲戚,几十双眼睛盯着她。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不是要迎上去。是添茶。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满,又给我丈夫倒满。茶水冒着热气,茶叶梗在杯底打转。

我丈夫接过茶杯,手还在抖,茶水晃出来两滴。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像捧个暖炉。

婆婆站在过道里,攥着钱,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回舞台后面,推开消防门,出去了。消防门弹回来,砰一声,闷响。

大嫂追出去。大哥犹豫了一下,也跟出去了。

蛋糕切到一半,刀还插在奶油里。司仪举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音响里《今天你要嫁给我》放完了,自动跳到下一首,是《常回家看看》。

亲戚们都不说话了。二姨不再嗑瓜子,三姑不再夹菜,表婶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我夹了块白切鸡,蘸了姜葱油,慢慢吃。鸡肉有点柴,姜葱油咸了。但我觉得还行。

我丈夫在旁边,把开心果剥好了,仁放在我碟子里。一小堆,十几个。他一个没吃。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但肩膀不缩着了。背挺直了,后脖颈子也不弯了。

他把最后一个开心果剥完,放我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白切鸡,蘸了姜葱油,塞嘴里,嚼了。

嚼了十几下,咽下去。

转头看我。

“走吧。”他说。

“蛋糕还没吃。”我说。

“不吃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拿了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擦完了把餐巾纸团成一团放桌上,没乱扔。

我也站起来。围裙兜空了,瘪瘪的贴在肚子上。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我俩往门口走。穿过十桌酒席,亲戚们的目光追着我们,有的震惊,有的想笑不敢笑,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

走到门口,消防门还关着。婆婆和大哥大嫂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推开大门,六月的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外面烧烤摊的孜然味儿。

跟一个月前阳台上的风一模一样。

我站在酒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充气拱门。“赵府弥月之喜”,红底黄字,被风吹得鼓鼓的,绳子绷得紧紧的。

我丈夫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回家?”他问。

“回家。”我说。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消防门开了。有人追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哒哒哒响。

我没回头。

我丈夫也没回头。

他走在我左边,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垂在身侧,晃了两下,然后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攥住了。

手心还是凉的,但不抖了。

围裙留在椅背上。红包纸拍在礼桌上。六十八块钱被婆婆攥在手里带出去了。

我一分没留。

也一分没欠。

账本上那行字,可以划掉了。

“端午,大嫂红包:六十八元整。六张十块,一张五块缺角,三张一块皱。婆婆说六六大顺,吉利。”

底下我今晚回去补一行:

“满月酒,已回礼。六十八元整,一模一样。大嫂教的规矩,婆婆定的规矩,长子长孙,规矩。”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这事就翻篇了。

出租车来了。我丈夫拉开车门,让我先上。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坐进来,关车门。

司机问:“去哪儿?”

我丈夫报了我们小区名字。

车开出去,海鲜酒楼越来越小,充气拱门变成一个小红点,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丈夫转过头看我。

“咱以后...”他开口。

“以后的事以后说。”我打断他。

他点点头,转回去看窗外。

过了两分钟,他又转过来。

“谢谢。”他说。

声音闷闷的,跟一个月前说“对不起”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拍了拍他膝盖上那块磨白的裤腿。

车窗外天黑了,路灯全亮了。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钻进来,热的,黏的,带着烧烤味儿和茉莉花香。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

围裙没了,兜没了,红包没了。

但手空了,心里反而满了。

出租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