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46岁离婚我和爸觉得她矫情没人要,后来她越来越好,我们难堪收场
发布时间:2026-07-03 10:23 浏览量:1
我爸拍桌子吼我妈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说离婚就离婚,别拿乔。我妈把围裙叠好放在茶几上,说好。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我当时觉得她作,四十六岁了闹离婚,离了谁要她。
我爸摔门出去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一角,手指绕着围裙的带子,一圈一圈。我说妈你别闹了,爸就是脾气急,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没眼泪,跟我记忆里那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女人不太一样。
她说我没闹。
我说四十六岁了离婚,你让人家怎么看。街坊邻居背后戳脊梁骨,你受得了?我姑前天还打电话来,说让你别作,我爸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我妈把围裙叠好,放回茶几底下那个收纳筐里。她说你姑上次来家里吃饭,嫌我炖的排骨不够烂,她走之后你爸说了我三天。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但那不是我爸随口抱怨几句吗,至于记这么久。
我说妈你别小心眼,一家人过日子哪有没磕碰的。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你记得去年过年你爸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我煎的鱼糊了没。我说那是他喝多了。我妈说你姑也跟着笑,说嫂子手艺十几年没长进。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那些事我当时也在场,确实没当回事。我妈进了厨房,把碗柜里的盘子挨个擦了一遍。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过一会儿她关了水走出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抹了抹。
她说你爸这些年,工资从来不告诉我具体数。每个月给我两千块买菜买米,剩下的他自己攒着还是花了,我不清楚。我说男人手里哪能不留点钱,应酬请客什么的。我妈说去年你姥姥住院,我跟他要三千块,他问我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我姥姥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住院花了一万四。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说。我妈说我说了,他说你们家的事你自己想办法。那晚上我坐在床头哭,他翻了个身说你烦不烦,明天还上不上班。
我记起那段时间我妈眼睛肿了好几天,问她她说没睡好。我爸照常每天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看新闻。我妈把饭菜端上桌,他吃完把碗一推。日子过得跟往常一样。
我妈说我想出去租房子住,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便宜的就行。
我说你真要离?我妈点了点头。我说那爸那边怎么说。我妈说他已经答应了,明天去办手续。我愣了好半天。我以为他们就是吵吵架,吵完就算了。四十六岁的人了,哪有真离的。
我给我爸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那边有电视声,新闻联播那种一板一眼的播报。我说爸你跟妈怎么回事。我爸说她要离就离,我一个大男人还怕找不到。我说你好好说话,妈不是那意思。我爸说我怎么没好好说话,我忍她二十多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电话挂了我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我妈叠好的围裙还在那儿。沙发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空气里有擦碗留下的洗洁精味,甜的。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我请了假跟着。我爸穿了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齐整,看着比平时精神。我妈还是平常那件灰外套,领子有点磨起球了。排队的时候他俩隔了两个人站着,谁也没看谁。出来的时候我爸直接把离婚证揣兜里走了,没回头。我妈站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上,把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装进包里。
那天中午我问我妈吃什么,她说回家下碗面就行。我跟着回了家,她自己下了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吃。我爸的东西已经搬走大半了,衣柜空了一边,鞋柜少了好几双鞋。我妈吃完面把碗洗了,跟我说她找好房子了,下周搬。
我说你哪来的钱租房。她说这些年我自己存了一点。我说你每个月就那两千块还能存?她把碗放回碗架,背对着我说你爸每个月不止给我两千。我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来擦手,表情很平静。有一年你爸单位发奖金,五万八,他跟我说发了一万二。
我想说不可能,我爸不是那种人。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我脑子里拼命回忆,那年家里换了个新电视,我爸说是单位抽奖中的。我妈当时没说什么,就把旧电视擦干净搬到了储藏室。
我妈搬走那天我去了。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我帮她把箱子提上去,两个箱子一个编织袋。我问她东西怎么这么少,她说好多都是你爸买的,我不要。
她把那件灰外套挂进衣柜里,拉上柜门。窗帘是她自己带来的,浅蓝色碎花的,从旧家拆下来的。挂上去之后房间没那么冷了。她坐在床沿上喘气,额头上出了汗。我说妈你要缺什么跟我说。她说不用,都有。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起来开窗通风,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她伸手把窗帘拢了拢,那个动作跟以前在旧家收衣服时一模一样。我心里突然有点堵,但说不清为什么。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邻居,问我怎么来这边了。我说我妈搬过来了。邻居愣了一下,说你妈?离婚了?我说嗯。邻居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我加快步子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经过菜市场,看见一个跟我妈身形差不多的女人蹲在摊子前挑葱。我停下来看了几秒,不是。那天晚上我回到旧家,客厅黑着灯。我开了灯站在茶几前面,底下那个收纳筐里我妈的围裙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旧的格子围裙,带子有点起毛边。
我把它放回去了。
之后大概有半个多月没跟我妈联系。我姑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情况,每次都说你妈这把年纪离婚不是瞎折腾吗,你也不劝着点。我说我劝不动。我姑说那你爸怎么办,一个大男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说爸不是会做饭吗。我姑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哪能天天围着灶台转。
我挂了电话觉得有点烦。但又说不上哪里烦。
有一天晚上下了班回家,在楼下碰见我爸。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速冻饺子一袋鸡蛋。我说爸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来拿点东西,上次忘了一双鞋。上楼的时候他在前面走,背有点驼了。开了门他直奔鞋柜,翻出来一双旧皮鞋,拍了拍灰。然后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厨房。
他说你妈把那口铁锅也带走了?
我说好像带走了吧,家里做饭那口锅不见了。我爸哼了一声,说那锅是我买的。我送他到楼下,他把皮鞋夹在胳肢窝里,塑料袋换了只手拎。走了两步回头问我,你妈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吧,租了个房子。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速冻饺子,在厨房找锅的时候才注意到,我妈不光带走了铁锅,还带走了案板、擀面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盆。橱柜空了半层。冰箱里倒还有几瓶调料,酱油瓶子旁边放着一小罐辣椒酱,我妈自己熬的。我打开闻了闻,还好的。
后来我去看过我妈一次。提前打了电话,她说你来吧。到的时候她正在做晚饭,电磁炉上炖着土豆牛肉,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黄瓜。屋里比上次来整齐了,床头多了个小台灯,桌子上铺了块格子布。我坐在床沿上看她忙活,她系着那条旧格子围裙,跟在家里一样。
我说妈你在这儿住得惯吗。她说惯,晚上安静,睡得着。她说以前在家里你爸总开着电视到十一二点,我睡不踏实。我说那你不早说。她没接话,把黄瓜片码进盘子里,又调了碗蒜汁。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就两个菜一个汤。我妈给我夹了好几块牛肉,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说妈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讲。她说真不缺,我这个月找了份活儿,在超市理货。我说那活儿累不累。她说还行,站几个小时,比在家待着强。她说每个月有两千八,够用了。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六层楼梯她走得比我快。路灯底下她站在单元门口,影子拉得细长。我说妈你回去吧,外面凉。她说你骑车慢点。
我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晚上风有点大,她外套被吹得贴在身上,是件我没见过的深红色棉袄,可能是新买的。她冲我摆了摆手,我转回头继续骑。
那阵子我媳妇跟我说,你妈离婚这事你爸不对。我说你别瞎说,两口子的事外人搞不清楚。我媳妇说我怎么是外人了,你妈以前给我织过毛衣你知道吧,我穿了好几年。我说你别跟着添乱。我媳妇瞪我一眼,没再提了。
但我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会想,我妈以前确实给我们织过不少毛衣毛裤。每年入秋她就开始织,坐着看电视的时候手不闲着。我爸说我妈手巧,织的毛衣比商场买的好看。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商场里毛衣便宜了,我妈就不怎么织了。我爸说不用费那个劲,买一件才几十块。
我说不清我妈是从哪天开始变的。她以前话就不多,但爱笑。我爸讲个冷笑话她也笑。后来好像慢慢不怎么笑了,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四十六岁,也不算多大。我媳妇她妈五十一了,还跟一帮姐妹跳广场舞呢。
有一天我下班早,拐到城南那个老小区想看看我妈。走到楼下看见她跟一个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妈手里拎着两棵大白菜,老太太帮她拎了一棵。我走近了听见老太太说,小周啊你这白菜买得好,明天我也去那家。我妈说大姐你要去叫我一声,我明天休息,跟你一块儿。
她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我说路过,上来看看。那个老太太看了我两眼,我妈说这是我儿子。老太太笑着说哎哟儿子都这么大了,你保养得真显年轻。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上楼的时候我问她那个老太太是谁。她说楼下的邻居,人挺好的,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她说上回我不舒服,老太太给我送了一碗粥。我说你哪儿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感冒。我说那你给我打电话啊。她说小感冒不用麻烦你。
进了屋她把白菜放厨房地上,那口铁锅正在灶上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我走过去看,锅里是红豆粥。她盛了一碗给我,说放了陈皮,香。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我说妈你以前不怎么煮红豆粥,你说爸不爱喝。我妈把锅盖盖好,说我自己爱喝。以前不煮是因为煮一锅没人喝,我喝不完浪费。
她坐回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毛线团和两根签子。我说你又织上了?她说给楼下大姐织条围巾,入冬了人家上回帮我那么多。她的手在签子上翻得很快,浅灰色的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打在她手上,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比离婚前还年轻了一点,说不上哪儿变了,可能是不皱眉了。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走的时候她还在织围巾,头也不抬地说骑车慢点。我下了两层楼听见她在哼歌,调子很小,听不清是什么。
出了小区我站路边抽了根烟。想给我爸打个电话说说我妈的近况,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骑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妈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还织起毛衣了。我媳妇说我就说吧,你妈本来手就巧。你爸那人太抠门,以前你妈买二两毛线他都问半天。
我没说话。心里头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太舒服,但又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第二章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场雪。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超市转成正式工了,还给交了社保。我说那挺好。她说你爸来过一趟,上个月的事。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夹着,说你爸去干什么。她说他来还钥匙,之前拿错了,把我那把钥匙也带走了。他上楼来坐了十来分钟,四处看了看,说这房子太小了,冬天不暖和。我说那我爸还说什么了。我妈说你爸问我工资多少,我说两千八,他说够干啥的。后来他就走了。
我问那你觉得冷吗那房子。我妈说不冷,我买了个小太阳,晚上开着睡。我说你别不舍得开空调。她说空调费电,小太阳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探出头来说你妈电话?我说嗯,说我爸去找过她了。我媳妇把水关了,擦着手走出来,说你爸后悔了?我说不知道,没说。
我媳妇说我早跟你讲过了,你爸那脾气,你妈忍了二十多年也够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认准是我爸的错呢。我媳妇说你想想,你妈以前出去买件衣服超过一百块回来都要看你爸脸色。你自己回忆回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以前觉得那是我爸节俭,会过日子。我媳妇说你爸那叫节俭吗,他每年买茶叶买酒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我说那是他爱好。我媳妇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
那阵子我开始留意起过去家里那些事。比如我妈以前确实不怎么买新衣服,衣柜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但逢年过节给我和我爸买衣服,她从不含糊。有一年我本命年她给我买了条红内裤,我爸笑她说都多大儿子了还当小孩。我妈说本命年得穿红,吉利。后来那条内裤我穿了好几年,松紧带都垮了才扔。
还有就是每年过年前我妈都要大扫除,我爸从来不搭手。我爸说这种活女人干就行。我妈一个人踩着凳子擦窗户擦吊顶,我有时候想帮忙她不让,说你写作业去。后来我工作了,过年回去看她擦窗户,我说我来吧,她说不用,你别把衣服蹭脏了。
我以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家家户户好像都这样,男人挣钱,女人管家。我爸工资卡不给我妈这事,我也一直觉得合理,大钱当然男人管着。可我媳妇跟我算了一笔账,我妈一个月拿两千块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交水电费,二十年了没涨过。我爸工资从两千涨到六千,我妈还是拿两千。
我说那不够的部分呢。我媳妇说我哪知道,可能你妈自己往里贴呗。她不是一直在外面打零工吗,以前在饭馆端过盘子,后来给人家做钟点工,那些钱都用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有一阵子早上六点就出门,说是去公园锻炼。后来我才知道她去给一家早餐店帮忙,包包子,一个小时十五块。那钱她用来给我交大学时的生活费了。我爸当时每个月给我八百,我妈额外再给我打三百。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她攒的。我当时没多想。
我妈正式工干了三个月,过年的时候我去她那儿吃饭。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还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她问我要不要叫你爸也来,我说随你。她说那算了,我自己包的饺子够你吃的。
吃到一半我妈说她要学车。我差点把饺子喷出来。我说你学车干啥,四十七了考驾照多费劲。我妈说超市有时候要调货,我会开的话能多排班。她啃着个饺子慢慢说,而且我寻思以后自己买辆车,去哪儿都方便。
我说你知道考驾照多钱吗,四五千呢。她说我知道,我攒着呢。我看着她碗边那碟醋,忽然觉得我妈跟我印象里那个人有点对不上号了。她以前连电动车都不敢骑,我爸说她笨。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床沿上刷手机。她洗着碗突然说,你爸把我那盆绿萝搬走了。我说哪个绿萝。她说阳台那盆大的,养了七八年了。我上周回去拿东西,发现不见了。我说可能是爸看着好看搬他那儿了。我妈说那盆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你姥姥给我的。
她擦干手坐在我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照着她手背上的皮肤,纹路比去年深了,但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脸圆润了一点,不像以前在家里老是下巴尖尖的。
我说妈你要喜欢绿萝我回头给你买一盆。她说不用,我就是说说。停了停她又说,你姥姥那时候刚退休,闲着没事养了好几盆花,我结婚的时候她挑了盆最好的让我带走。后来你姥姥身体不好,花都送了人,就剩我这盆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就是陈述一件事那种口气,但最后一句声音轻了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把桌子抹了一遍,说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滑。
出了单元门雪还在下,不大,毛毛的那种。我骑车在路上忽然想起那盆绿萝,在我家阳台放了那么多年,我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浇浇水,把黄叶摘了。我爸偶尔去阳台晾衣服,碰掉过两回叶子,我妈心疼了半天。
过了几天我专门去了一趟我爸那儿,他就住在单位老宿舍里,两室一厅。进门我就看见那盆绿萝了,摆在电视柜旁边。长得很旺,叶子油亮亮的。我爸正在泡茶,看见我来了说正好尝尝新买的普洱。
我说爸你把妈那盆花搬过来了?我爸说不搬过来谁管,她走了花在家没人浇水。我说那本来就是妈的。我爸把茶杯顿在桌上,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一盆花你还跟我争上了。我说不是争,妈说那花是她妈给的。我爸说那你意思我偷的?
气氛不对了。我坐下来喝了口茶,烫了嘴。我爸把电视打开,调到体育频道,篮球赛,解说员声音很大。我们俩干坐着看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我爸先开口的,他说你妈现在到底在干啥。我说超市上班。我爸说超市能挣几个钱。我说够她用。我爸鼻子哼了一声,说我存了笔钱是给你将来结婚时候用的,你妈这一闹,钱的事我还没盘好。
我说我结婚了已经。我爸愣一下,说哦对,我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半张脸,只看得到眉骨上面那几条皱纹。电视里进了个球,观众欢呼。我爸放下杯子跟着喊了一声好球。我没吭声。
走的时候我经过电视柜,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估计好久没擦了。我爸住这儿以后家里明显没人打理,茶几上烟灰缸满了一半,报纸散得哪都是。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边上还有半包榨菜。
我跟我爸说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太乱了。我爸说一个人住收拾什么。我说你总得吃饭吧。我爸说楼下有快餐,十块钱管饱。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媳妇那天晚上听我说完,冷笑了一声。她说你妈养了二十多年花花草草一个家,到你爸那儿就成了收拾什么。我没接话,躺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春节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报了驾校了,年后开课。我说你真学啊。她说钱都交了,两千八,找了个熟人介绍的教练。我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她说教练说了,我这个年纪学的慢但不着急,慢慢考总能过。
年三十我跟我媳妇商量,是去我爸那儿还是我妈那儿。我媳妇说她去我妈那儿,我去我爸那儿,各吃各的。我说你这是拆我家呢。我媳妇说你妈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我不去陪她谁陪。我说那我爸也一个人。我媳妇说你爸有他妹妹,你姑不是年年喊他去吃年夜饭吗。你妈这边你姑喊过她一声没。
我没话说了。
三十那天我去了我爸那儿,果然我姑一家都在。满桌子菜,鱼虾鸡肘子摆得满满当当。我爸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拍着我姑父的肩膀说老弟啊还是你够意思。我姑在旁边夹菜给我爸,说哥你多吃点,看你瘦了。
酒过三巡我姑问我,你妈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超市上班,还学车了。我姑筷子顿了一下,学车?我说考驾照。我姑和我姑父对视了一眼。我姑说那她哪来的钱,驾照不便宜吧。我说她自己攒的。
我姑把筷子放下了,叹了口气说你说你妈这人,都这个岁数了非得折腾这些。好好一个家散了,自己出去受那个罪。我说妈过得还行。我姑说你懂什么,女人四十七八离婚传出去好听吗,将来你结婚了人家女方家里怎么看。
我说妈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姑瞪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低头吃菜,没再吱声。我爸端着酒杯晃了晃,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她爱折腾就折腾去,别管她。
吃完饭帮忙收拾的时候,我姑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回去跟你妈说说,要是想回来就趁早。你爸嘴硬心软,我跟他谈过了,他说只要你妈肯低个头,他还能接受她。我看着水池里一摞油乎乎的盘子,说我姑,我妈没说要回来。我姑说你这孩子轴不轴,你妈都快五十了,外面能混出什么名堂,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你爸。
我说她不靠我爸,她上班有工资。我姑说你那点工资够什么,将来养老生病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爸好歹有退休金有房子。我说妈不也马上交社保了吗。我姑摆摆手说你这孩子不懂事。
出了我姑家我骑车在街上转了一圈,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她说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正吃着呢。电话里隐约有我妈的声音,在笑,说什么馅儿的你多吃几个。我媳妇说要不要跟你妈说几句。我说不用了,你们吃吧。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忽然想到我妈以前每年年三十都忙一整天,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洗菜切菜炖肉,我爸和我姑一家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等菜全部上桌我妈最后一个坐,吃的都是大家扒拉完剩的。我姑还说过嫂子你手艺不错就是盐搁少了。
我那时候也坐在客厅等吃的,从没觉得有什么。
春节后我妈考科目一,一把过了,九十六分。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难得有点兴奋,说你妈脑子还行吧。我笑了笑说是,你厉害。她说科目二教练说得多练,倒车入库我老是找不准点。我说你慢慢来,不着急。
三月份的时候我去接我妈下班,想看看她在超市什么样。下午六点,她在生鲜区理货,穿着超市统一的那种红马甲,头发扎了个马尾,比在家时候利索多了。她正蹲在地上把一箱橘子摆上货架,一个一个擦干净了摆整齐。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喊她周姐,说后面来了一车鸡蛋你去点数。我妈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见我她有点惊讶,说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接你下班。
她跟那个年轻姑娘交代了几句,把马甲脱了叠好放进储物柜。出来的时候她换了那件深红棉袄,鼓鼓囊囊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我们俩并排走了一段路,她步子比以前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路上她说科目二她练得差不多了,下周考试。我说那你有把握吗。她说差不多,教练说我可以。路过一家麻辣烫店她停下看了看,说要不吃碗麻辣烫再回去,我请客。我说行。
店里热气腾腾的,她选了一大堆菜,粉条豆皮青菜虾饺。她低头挑菜的时候脖子后面露出一截红绳,上面穿了个小玉坠。我以前没见过,我说妈你戴了个坠子。她摸了摸,说上次跟楼下大姐逛夜市买的,十块钱,好看吧。我说好看。
吃麻辣烫的时候她吃了好多,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她说以前你爸不爱吃这些,说路边摊不干净,我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她吸溜了一口粉条,笑起来,腮帮子鼓着。
那瞬间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我妈以前吃饭很慢很小口,一碗饭能吃半小时,筷子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现在她对着一个麻辣烫碗吃得很放得开,筷子伸到碗底翻来翻去捞粉条。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她拿纸巾擦了,动作随意。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媳妇说,我妈好像变了一个人。我媳妇说不是变了一个人,是以前没机会做她自己。
我媳妇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晾衣服,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衣架上,你妈以前整天围着你们爷俩转,你没发现她连看电视都看你们喜欢的频道吗,你爸看球赛她就跟着看,你跟她说综艺她也看,她喜欢看什么你知道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想不起来。
我媳妇说有一回你妈来咱家吃饭,我在客厅放了个电视剧,她瞅了好几眼。我说明天给你拷过去,她说不用麻烦,看了两眼就去做饭了。后来我问她看过那个剧没,她说没时间。
我媳妇把那件衬衫抚平了,说一个人喜欢什么,很多时候自己都忘了。
第四章
我妈科目二考过了。第二个星期就考过了。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下班,在停车棚推电动车,听到她说过了我手一滑车差点倒了。我说你这么快?她说教练说我练得好,考场上一点没慌。
第二天我去她那儿,她正在窗台上摆弄一盆新买的小多肉。圆滚滚的叶片绿得发亮。她说花了五块钱,卖花的说这个好活。我说你那盆绿萝还在爸那儿呢。我妈手停了停,说不要了。
她给多肉浇了点水,转身去厨房端出来一碟子切好的橙子。她说超市最近搞促销,我买了些。我说妈你现在花钱大方了。她说挣钱不就是花的,我省给谁省。
我咬着橙子看她收拾房间。屋里比以前多了好几样东西,墙上贴了一张年历画,床头柜上搁着一小瓶干花,衣柜顶上放着个鞋盒子。她弯腰把床底下的拖鞋摆正,嘴里哼着调子,跟上次一样听不清什么歌。
我说妈你心情挺好。她说那当然,科目二过了,奖励自己一双新鞋。她踢了踢脚上那双黑色短靴,说是真皮的,打折一百八。我看了看,确实好看,鞋型秀气,配她那条深色裤子挺精神。
她坐回床沿上,把毛线筐拉过来。给楼下大姐那条围巾织好了,她又开始织另一条,烟灰色的。说这次是给超市那个年轻小姑娘织的,人家平时总帮她搬货。她手上翻着签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说儿子,我下个月想请两天假。我说干啥去。她说我想回去看看你姥姥。我姥姥住得远,在底下县城,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我说那我陪你去吧。她说不用,我自己去,你上你的班。
她说你姥姥去年住院我没回去,心里一直搁着。那时候你爸不让,说回去了谁做饭。后来你姥姥好了,电话里说没事,让我别惦记。但我自己知道,我这个当闺女的没做到位。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数针。毛线在签子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我看着她侧脸,嘴角抿着,鼻梁上有几粒浅浅的雀斑,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说妈你去吧,车费我给你报销。她说不用,我自己攒够了。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姥姥上回电话里问我离婚的事,我说离了。她没怪我,就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妈把针数完抬起来看我一眼,眼睛里有点亮。
我别开头去,假装看窗台上那盆多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使劲咽了一下才顺过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着给姥姥买点东西。她收了,回了个语音,说买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剩下的给你姥姥买了个厚被子。我说够了没。她说够了够了,别瞎操心。
四月里我妈考科目三,头一回挂了,靠边停车压线。她打电话来说气死我了,那个考官脸拉得老长。我说没事再考呗。她说下次我一定过,我练得没问题,就那一下没留意。
第二个星期她又去考,这次过了。微信上给我发了三个字:过了哈。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我妈以前发微信只会打字,标点都很少打。
五一那天我去她那儿吃饭,楼下碰见那个老太太,她说你妈现在可忙了,又是上班又是练车,一天到晚不落屋。我说是啊。老太太说上回还帮我修了水龙头,你妈手巧得很。我说是吧,她以前在家也啥都会修,我爸不管这些。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你妈跟我说了,以前在家啥活都干惯了,现在一个人正好,想干啥干啥。
上楼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老太太那句话。进门闻到一股炖鸡的香味。我妈在厨房忙活,系着一条新的碎花围裙,浅蓝色的。她说上回逛夜市买的,十五块钱。我说好看。她说你洗手准备吃饭。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炖鸡、红烧茄子、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盘子碗都换了新的,白瓷带蓝边,以前家里那套用了十几年的花盘子不见了。我夹了一块鸡肉,味道跟以前一样,咸淡刚好。但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哪儿不一样了,是桌布,她换了块浅绿色的格子桌布。窗帘好像也换成了带花边的。整个人这间屋子在她手里一点点变样,每个角落都在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她说你现在下班要是没事就过来吃,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做。我说行。
后来我真的隔三差五去她那儿蹭饭。每次去屋里都多点什么,有时候是一束从菜市场买的鲜花,插在玻璃瓶里;有时候是墙上一幅小的十字绣,她说晚上闲着绣的。马桶盖换了个加绒的套子,洗手台上多了个粉色的置物架。
我媳妇有一回跟我一起去了,进门转了一圈,回头跟我说你妈真行。我说咋了。我媳妇说你自己看,人家把这十几平的房子整得跟个小家似的,比我俩那个两室一厅都有人气。
我妈端菜出来招呼我们坐。吃饭的时候我媳妇跟我妈聊得热乎,从毛衣针法聊到超市哪个牌子酱油好。我插不上嘴,在旁边听着。我妈讲她学车的事,说教练是个年轻人,叫她阿姨,她说你叫啥阿姨,叫大姐。我媳妇笑得不行。
走的时候我媳妇挽着我妈的胳膊走到单元门口,说你缺啥跟我讲,我帮你买。我妈拍拍她的手说啥都不缺,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回来的路上我媳妇说你看你妈,精气神比以前好太多了。我说嗯。她说你爸最近咋样。我说还那样,天天楼下快餐,我姑偶尔过去给收拾收拾。我媳妇沉默了一下说,你姑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老把你妈当外人。
我说她不是那意思,她就是觉得我妈折腾。我媳妇说那你觉得呢。
我没回答。骑到半路我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从我妈离婚到现在快一年了,我好像一直在看热闹,一会儿站我爸那边,一会儿觉得我妈也不容易。但我从来没真正问过她一句,你以前过得苦不苦。
五月底我妈科目四过了,驾照到手。她说她约了楼下大姐去郊区一个采摘园,大姐儿子开车,她跟着去玩。我说你驾照拿了不开啊。她说慢慢来,先坐人家的车,等手熟了再说。
那天周末我没什么事,骑车去城南路过她那个小区,想上去坐坐。上楼敲门没人。在楼下碰见对门的老太太,说一大早就出去了,还穿了条花裙子。
我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抽了根烟。太阳挺好的,晒着背暖烘烘的。单元门口有几棵月季开了,粉的红的,我妈以前在老家阳台也种过,后来不种了,我爸说占地方。
她搬走以后,旧家阳台上的花盆全都空了。我上次回去看过一趟,那些空花盆还摞在角落里,落了灰。我爸从来不碰它们,大概是忘了。我妈养的那些花,除了那盆绿萝被我爸搬走,别的死的死送的送。有一盆龙骨养了好几年,长到快顶到天花板,后来干死了。我妈走之前那阵子可能没心思管。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妈养了那么多年花,我爸从来没有浇过一次水。一次都没有。我记忆里他顶多路过的时候揪一片黄叶,说我妈这花该换盆了,然后就走了。花的肥、土、盆,全都是我妈自己买自己换。有一年冬天她把花全挪到客厅阳台交接的地方,怕冻着,挪来挪去忙了大半天,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都没挪一下。
我掐了烟站起来。阳光底下那几棵月季开得正旺,蜜蜂嗡嗡绕着。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花开了。她过了几分钟回了个问号。我说楼下月季开了。她回了个哦,说好看吧,我每天早上出门都看两眼。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车走了。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我妈上班、练车、跟楼下大姐逛公园、给同事织毛衣,日子排得满满的。我有时候两三天没见她,再看到的时候她晒黑了一点,精神头更好了。她说超市要提拔她当生鲜区的小组长,加三百块钱工资。
我说妈你现在比我在单位混得都好。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你就笑话你妈吧。
有天晚上我在她那儿吃饭,她忽然跟我商量。说想买个二手车,两万块左右,让楼下大姐帮她找个靠谱的。我愣了一下,说你真买啊。她说驾照都拿了不买车不是白考了。我说你会开吗。她说买回来练练就会了,教练说我车感还不错。
我说那你要不先拿我的车练几天。她说不用,你的车新,我怕刮了。我已经让大姐帮忙打听了,她儿子懂车。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手里端着碗喝汤,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夏天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窗帘动了动。我在她那张小饭桌旁边坐着,桌上只有两个菜,一盘炒豆角,一碗番茄蛋汤。她吃得挺快,碗里的汤喝干净了,又去厨房盛了半碗。
我突然觉得我妈好像从来没这么自在过。以前在家里吃饭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坐到桌边的时候菜都快凉了,她夹几筷子就说饱了。我那时候以为她饭量小。现在看她连汤带饭能吃两大碗。
我说妈你胃口变好了。她说以前在家吃饭觉得堵得慌,你爸在桌上不是挑咸了就是嫌淡了,一吃饭就跟上刑似的。她说完自己笑了笑,现在一个人想吃啥吃啥,想几点吃几点吃。
她端着碗站在窗前往外看,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她那条碎花围裙系在腰上,后背的布料贴着脊椎,能看出瘦但是很直。她忽然回头跟我说,过两天我休班,去买几件夏装。去年整个夏天我就两件T恤换着穿,今年得多买两件。
我说行,钱够不够。她说够,我发了奖金。
八月的时候我妈真的买了车。一辆二手银色小轿车,楼下大姐帮她看的,跑了六万公里,两万一。开回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我过去看了一眼,车保养得还行,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自己买了套米色的座套安上了,方向盘上套了个毛绒圈。
她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手扶着方向盘,姿势挺标准。她说我开一圈给你看看。我上了副驾,她发动车,挂挡,松手刹,起步。动作虽然慢但很稳,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倒车入库一把进了,虽然停得有点歪。
她熄了火转头看我,脸上那个笑,我印象里好多年没见过了。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眉毛都舒展开了。她说怎么样。我说比我强,我科目二考了三回。
她在车里笑出了声,说我就说你妈脑子还行吧。
那阵子我跟我媳妇商量,周末请我妈和我爸一起吃顿饭。我媳妇说你爸能来?我说试试。打电话给我爸,他说来干啥。我说就一家人吃个饭,妈也来。我爸那边沉默了半天,说行吧。
周六晚上我订了个小包间,点了一桌子菜。我妈先到的,穿了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一点,显得利索。我爸后到,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格子短袖,进门看了我妈一眼,咳了一声坐下了。
气氛有点尴尬。我媳妇在中间打圆场,给我爸夹菜给我妈倒饮料。我爸闷头吃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妈一眼说你现在过得还行吧。我妈说还行。我爸又夹了块排骨嚼着,说工作累不累。我妈说超市上班有啥累的。
然后又是沉默。我跟我媳妇对视一眼,我媳妇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说爸你现在一个人住得惯吧。我爸说住得惯,楼下有饭馆。我妈在旁边添了句,别总吃外面的,盐大。
我爸嗯了一声。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爸先站起来说单位还有点事,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正好看见那个眼神,嘴唇动了动,但啥也没说就推门出去了。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松了口气似的靠在椅背上,说你看你爸,还是那样。我说妈你今天挺好看的。我妈瞪了我一眼,说少贫嘴,吃你的饭。
回家的路上我媳妇说你爸那眼神你看见没。我说看见了。我媳妇说你爸有点后悔了。我开着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媳妇又说,但是晚了。你妈现在过得这么好,不可能回去了。
我心里清楚她说的对。但我爸那张脸在饭桌上一直晃,他比去年老了不少,鬓角白了一片。一个人住,天天吃快餐,家里乱糟糟的。上回去他那儿,厨房水槽里的碗还是上回那两只,泡得水都浑浊了。我说你怎么不洗,他说等攒多点一块儿洗。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妈当初没离婚,我爸现在还是那个有人管饭管穿衣管收拾屋子的男人。可我妈走了,他连碗都不想洗。这么多年了,我妈把那些事全包了,我爸就觉得那都是天经地义的。
可天底下哪有什么天经地义。
我妈有了车以后跑的地方多了。她周末有时候开着车去周边镇上赶集,买些土鸡蛋新鲜菜回来分给邻居。有一回开了三个小时去我姥姥那儿,给我姥姥买了台新电风扇,把旧的那台换了。我姥姥打电话给我说你妈现在厉害得很,开着小汽车来的。
我说她刚拿驾照你就敢坐她的车。我姥姥说我敢,你妈开得稳当。
九月份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在楼下租个门面,开个小卖部。我差点把手机掉地上。我说你超市工作不干了?她说上着班呢,下班以后开,晚点到十点。小区里没有小卖部,买个盐买个酱油都得走一站路,我寻思方便大家。
我说你这身体吃得消吗。她说试试嘛不行就关了,房子也便宜,一个月八百。她说我已经跟房东谈好了,下个月开业。
那晚我跟我媳妇说这事,我媳妇说你就让你妈折腾吧,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心里有主意。我说我知道,就是怕她累。我媳妇说她自己会掂量,又不是小孩子。
我妈的小卖部开起来了,就在她楼下那个单元一层的储物间改的,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周姐小卖部。货架是她自己去批发市场拉的,烟酒零食酱油醋,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我去看了,地方不大但规整,收银台上还放了一小盆绿萝,跟以前家里那盆一模一样。
我说你买新的了?她说嗯,花市买的,十五块。她伸手摸了摸叶片,说这回我自己养。
开张那天楼下老太太和她儿子来了,超市那个年轻姑娘也来了,热热闹闹的。我妈穿着件新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给每个人发了一袋瓜子,说开业大吉,今天买东西打九折。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跟这个说笑跟那个招呼,脚步轻快。
晚上收摊我帮她理货,她说今天卖了三百多块,不错吧。我说你高兴就行。她把收银台的抽屉拉开,把零钱一张张抚平放好,动作很慢。灯光照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节上有些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但手很稳。
她说儿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抬头看她。她说我想把你姥姥接来住一阵子,她一个人在县城我不放心。我说行啊,我帮你接。她说不用你接,我开车去。她笑着把抽屉推上,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的红绳旁边。
锁好门我们往楼上走,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说你觉得你妈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笑了笑,转身继续上楼。那串钥匙在她胸前轻轻晃着,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很清楚。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背影,忽然鼻子发酸。四十七岁,离婚一年半,学了车买了车开了店,换了碎花围裙和真皮短靴,每天哼着歌给自己做红豆粥。
可我想起来的是以前那个缩在沙发角上叠围裙的女人。她那时候也是我妈,但她不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