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8岁,早没那方面想法了,今年跟46岁的老妹儿搭伙过日子
发布时间:2026-07-13 13:41 浏览量:1
搭伙过日子
老周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方向盘被他攥得有点发潮,指节蹭过磨得光亮的皮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车窗外是华灯初上的街道,六月傍晚的风裹着烧烤摊的烟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混着车里残留的橘子皮味道——那是出门前老伴儿硬塞给他的,说提神醒脑。
他五十八了,厂子办了提前退休,去年的事儿。老伴儿走了三年,儿女都不在身边,儿子在深圳,女儿嫁到了武汉。这辆开了十二年的帕萨特就是他最忠实的伴儿,每天擦得锃亮,见不得一点灰。
“老周,到了咋不下车?”副驾上的女人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他。她叫刘慧,四十六,短头发,穿了件碎花棉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结实匀称。她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数学,离了婚,孩子跟着前夫去了加拿大。
“想事儿呢。”老周松开方向盘,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刘慧笑了一声,挺轻,像风吹过晾衣绳上的湿衬衫。“都这把年纪了,还怕快?你要觉得不合适,咱俩就再处处,不急着住一块儿。”
“不是不合适。”老周转过脸来,车里光线暗,只能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怕委屈了你。”
“我一个离了婚的老女人,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倒是你,老周,你那俩孩子知道咱俩的事儿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推开车门。“先上去吧,菜要凉了。”
他住的是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楼梯成了每天必修课。刘慧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不像他中途还得停下来喘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从三楼拐角漏下来,照得墙上那些小广告影影绰绰。
“明天我找人把灯换了。”刘慧在后面说。
“嗯。”老周应了一声,掏钥匙开门。
屋里的饭菜香是提前就焖上的,高压锅里的排骨炖萝卜还冒着热气,电饭煲跳到了保温档。这套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阳台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已经被清了出来,添了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小衣柜,床单是刘慧自己挑的,浅蓝色带小碎花。
“你先坐着,我把汤盛出来。”刘慧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动作利索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老周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恍惚了那么一下。老伴儿在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角度,连围裙上那个洗褪了色的向日葵图案都有七八分像。他赶紧移开视线,去够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新闻联播正好播到国内要闻。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老周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儿子周远。
“爸,吃饭没?”
“吃着呢。”老周夹了块排骨,“你那边怎么样?小雅挺好的?”
“都好。爸,我跟你说个事儿。”电话那头顿了顿,“下个月我休年假,带小雅和豆豆回去看看你。”
老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行啊,回来好。房间我都收拾着呢。”
“那个……”周远又顿了一下,“爸,我听二叔说,你跟一个女的在处对象?”
老周抬眼看了下对面的刘慧,她正低着头喝汤,像是没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是有一个朋友。”
“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伴儿。但你也得考虑考虑实际情况,你都快六十的人了,别被人骗了。现在好多那种专门盯上退休老头儿的,图房子图存款……”
“你二叔还说什么了?”老周的声音冷下来。
“没说什么,就是提了一嘴。爸,我跟小雅商量过了,你要真想找个人照顾你,我们出钱给你请个保姆都行,别自己瞎折腾……”
“周远。”老周打断他,“我吃饱了,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刘慧这才抬起头来,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你儿子知道了?”
“嗯,我二弟嘴快。”
“他说啥了?别瞒我。”
老周看着刘慧,觉得她那双眼睛能把人看透了。“他说怕你图我房子。”
刘慧笑了起来,这回笑声大了些,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图你房子?老周,我那套学区房比你这儿值钱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连忙摆手,“他就是瞎操心。”
“没事儿,当爹的总是操心儿女,当儿女的也总是操心爹。回头他们回来了,我请个假,该见就见,该谈就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周应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桌上的电视还在播新闻,换了条社会新闻,讲的是某地老年人被诈骗团伙骗了养老钱的事儿。他伸手把电视关了。
刘慧收拾碗筷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她手指上那个银戒指——从离婚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她说戴习惯了,摘了手上空得慌。
“刘慧,你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图的是啥?”
她关了水,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图个说话的人呗。我一个人住那套房子里,晚上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你不也一样?”
老周没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接过来,放进沥水架。“明天我去把家里那辆自行车修修,周末咱俩去滨江路骑一圈?”
“行。”刘慧的眼睛弯起来,“我骑得可快了,你可别跟不上。”
周末的滨江路果然人多。老周骑着修好的二八大杠,刘慧骑一辆从同事那儿借来的女式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人流里穿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岸边青草的味道,老周的灰白头发被吹得立起来,刘慧在后面喊他慢点儿。
骑到观景台,两人停下来喝水。刘慧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里头泡的是菊花枸杞,温度正好。老周喝了一口,觉得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看那边。”刘慧指着江对岸,“那个新建的摩天轮,晚上亮灯挺好看的。咱俩哪天晚上来坐一趟?”
“我恐高。”
“那算了。”刘慧也不勉强,拧上保温杯盖子,“下周我侄女生日,让我去她家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去?”
老周犹豫了一下。“你家里人都知道我了?”
“知道啊,我跟他们说找了个退休工程师,人老实,会过日子。我嫂子说让我带你去认认门。”
“那行吧。”老周把保温杯塞回车筐,“你侄女多大?”
“二十六,结婚三年了,刚生了个闺女,可好看了。”
老周嗯了一声,推着车往前走。他想起来自己孙女豆豆今年也三岁了,上次视频的时候扎了两个小揪揪,冲他喊爷爷,奶声奶气的。他想孩子,但儿子那通电话之后,父子俩再视频的时候总觉得隔了层什么,聊不了几句就冷场。
“老周,”刘慧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儿子那事儿?”
“没有。”
“你骗不了我。”刘慧伸出一只手,在他车把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跟你说,儿女有儿女的想法,咱们有咱们的日子。他们接受得了最好,接受不了,那也不是你的错。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能陪着自己的,还是身边这个人。”
老周偏过头看她,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出明暗交错的影子。他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啊。”刘慧笑了笑,“我离婚那会儿,我儿子才十四岁,哭着跟我说妈你别不要我。后来他跟他爸去了加拿大,每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但话越来越少。去年回来的时候,他在机场抱着我说,妈,你找个伴儿吧,别一个人了。你说,我还能想不开?”
老周沉默地走着,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江面上有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拉了一声,沉闷悠长。
那天晚上回小区,上楼的时候刘慧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后面。到了三楼拐角,刘慧突然停下来,指着墙上的声控灯说:“明天我就找人换了,这黑灯瞎火的,摔着你怎么办。”
老周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楼道窗户外透进来对面楼栋的灯火,把她整个人镀了层暖融融的边。他突然觉得,这四十六岁的老妹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活得明白。
“刘慧。”
“嗯?”
“下周去你侄女家,我给那孩子买个小金锁,你看行不?”
刘慧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声音在楼道里荡出回音。“行啊,买大点儿的,我嫂子肯定高兴。”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轻快得像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老周跟在后面,觉得今天这楼梯爬得一点都不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刘慧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熬粥,煮鸡蛋,有时候蒸点红薯玉米。老周七点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她自己在阳台上压腿做操,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吃完早饭,老周洗碗,刘慧换衣服出门上班——他们学校就在两条街外,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白天老周一个人在家,看看书,下下棋,偶尔去菜市场转一圈。他的退休金不算多,但够两个人花。刘慧每月也往家里的抽屉里放生活费,两个人从没为钱的事红过脸。
下午刘慧下班回来,两人一起做饭。她掌勺他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填满了这套老房子的角角落落。吃完饭有时候下楼遛弯,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她爱看家庭伦理剧,他爱看抗战片,最后总是折中看些两不靠的综艺节目。
真正的问题来了。那天老周在楼下信箱里翻到一张催缴单,是物业费,三个月没交了,滞纳金都算上了。他这才想起来,上回交物业费还是老伴儿在世时的事儿,老伴儿走了以后,这事儿就没人管了。
他上楼跟刘慧提了这事儿,刘慧当天下午就去物业把欠的钱补上了,还顺带把水电气费的户头都改成了自动扣款。
“你把这些都管起来了,我那俩孩子更该说闲话了。”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慧在冰箱门上贴缴费单。
“他们说什么了?”刘慧转过头来。
“没说什么,就是前两天视频的时候,周远问我现在谁管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自己管。”
刘慧笑了一声,把冰箱门关上。“老周,你跟你儿子撒什么谎。他要是问,你就实话实说,我管钱怎么了?我又不多拿你一分。咱俩搭伙过日子,总得有个人操心这些杂事。”
老周没吭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电视屏幕上闪过一个又一个频道,最后停在某个调解栏目上,屏幕上是一对老年夫妻在跟儿女吵架,儿女说后妈图父亲的钱,父亲拍着桌子吼“我的钱想给谁花给谁花”。
“你看你,”刘慧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他,“你这手机连个支付软件都没装,出去买菜都掏现金,你知道现在超市扫码能打折吗?”
老周接过手机,没说话。他是个念旧的人,用了五年的旧手机,除了打电话发微信,别的功能一概不用。老伴儿走的时候留了个存折给他,他每个月去银行柜台取一次钱,数好了装进信封里,用多少取多少。
“我给你装个微信支付吧。”刘慧从他手里拿回手机,“别老用现金了,不方便。”
“随你。”
刘慧低头捣鼓他的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老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在车上她说的“不急着住一块儿”。其实她已经住进来了,住了快两个月了,从最开始那间小卧室搬进了主卧,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这个家。他书架上多了几本数学教辅和心理学入门,冰箱门上贴着她写的购物清单,鞋柜里多了三双女式鞋,阳台上晾着她洗好的内衣裤。
这一切都在悄悄发生,像个温和的入侵者,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无处不在。
“好了。”刘慧把手机递还给他,“密码设的你的生日,你记住了。”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多出来的绿色图标,点开一看,零钱余额是零。“我明天去存点钱进去。”
“不用,我转了几百块给你当零花。”刘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你看会儿电视。”
她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老周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想了想,打开微信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你刘慧阿姨人挺好的,你别多想。
消息发出去,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周远回过来一行字:爸,你高兴就行。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闭上了眼睛。卫生间的门开了条缝,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一起飘出来,刘慧的声音夹在水声里传过来:“老周,帮我把睡衣拿一下,在衣柜左边那格。”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拿睡衣。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漏出热腾腾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身影。他把睡衣从门缝里递进去,指尖碰到她湿漉漉的手,凉的。
“谢谢。”她说。
“嗯。”他转身走回客厅,在电视前站了一会儿,画面里的人还在吵架,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那天半夜,老周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就是很自然地睁开了眼。卧室里拉着窗帘,但窗外的路灯光还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他翻了个身,看见刘慧背对着他蜷缩在床的另一边,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突然想起老伴儿。老伴儿也喜欢这样蜷着睡,冬天的时候会把冰凉的脚贴在他小腿上,他每次都抱怨说凉,但从来没躲开过。老伴儿走了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睡不踏实,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大块。
现在这块又填上了。填上的人不一样,体温不一样,呼吸的频率不一样,连睡觉翻身时带起的风都不一样。但他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心安。
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刘慧,也蜷了起来。两个人的背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中间是棉被拱起的小山包。
第二天早上起来,刘慧在阳台上晾衣服,老周在客厅看报纸。她喊他:“老周,你这件衬衫领子磨破了,我昨天去超市看见男装在打折,给你买两件新的?”
“不用买,还能穿。”
“你儿子下个月就回来了,你也穿得体面点。”
老周放下报纸,走到阳台上。刘慧正把那件磨了领子的白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架上,阳光从衬衫后面透过来,把布面的经纬线照得清清楚楚。
“你跟我儿子见面的时候,别提钱的事儿。”老周说。
刘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件衬衫在她手里停了停。“行,你说了算。”
“也别提咱俩怎么认识的。”
“行。”
“也别……”
“老周。”刘慧打断他,把衬衫挂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这是怕你儿子还是怕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一口气说清楚。”
老周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不是怕周远,也不是怕刘慧,他是怕这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时候,他那把老骨头夹在中间,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没别的意思。”他最后说,“就是……慢慢来。”
刘慧看了他几秒钟,又转过身去继续晾衣服。“慢慢来就慢慢来。反正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老周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他退回客厅,重新拿起报纸,那些铅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七月中旬,周远一家三口回来了。飞机落地那天是周五,老周本来要去接机,周远说不用,他自己打车回家。老周从早上就开始收拾屋子,把茶几擦了三遍,冰箱里塞满了水果和饮料,连客厅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换了新土。
刘慧那天下班回来,看见老周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好多年了,只有特别紧张的时候才会破戒。
“你紧张什么?”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下来摁灭了,“那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
“那我今天晚上回我自己那边住?”
老周犹豫了一下。“不用。”
“那我做饭,做几个你儿子爱吃的菜。”
“他爱吃红烧肉和蒜蓉空心菜。”老周说,“还有糖醋排骨,他媳妇爱吃。”
刘慧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老周跟进去打下手。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菜摆上桌的时候,门铃响了。
老周去开门,门外站着周远、他媳妇小雅,还有被小雅抱在怀里的豆豆。周远比上次视频里看着瘦了点,戴了副黑框眼镜,穿了件灰色T恤,背着双肩包,怎么看都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倒还像个大学生的模样。
“爸。”周远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进来进来。”老周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小雅怀里的豆豆身上,“豆豆,叫爷爷。”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细声细气地喊了声“爷爷”。老周的心一下就软了,伸手想把孩子接过来,小雅笑着把孩子递给他,说:“豆豆重了,爸您抱得动不?”
“抱得动,抱得动。”老周接过孙女,觉得怀里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小姑娘搂着他脖子,奶香味混着飞机上的空调味儿钻进鼻子里。
周远换了拖鞋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刘慧。刘慧系着那条向日葵围裙,手里还端着盘刚出锅的菜,脸上的笑带着点拿捏好的分寸,不太热络也不太疏离。
“周远回来了?”刘慧把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飞机累了吧?洗把脸就能吃饭了。”
周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周,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但那个“阿姨”两个字始终没叫出口。小雅倒是大方,冲刘慧点了点头说:“阿姨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快坐下吃饭。”刘慧转身又往厨房走,“我去盛汤。”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周远话不多,闷头吃菜,小雅忙着喂豆豆,偶尔跟老周聊两句近况。老周问她在深圳的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累,每天通勤要两个小时。老周说实在不行回来发展,小雅笑了笑没接话。
刘慧坐在老周旁边,不怎么主动说话,只是时不时给豆豆夹块排骨,把鱼刺挑了再放到小姑娘碗里。豆豆倒是不怕生,吃了几口饭就开始冲刘慧笑,指着桌上的糖醋排骨说“要这个”。
周远抬头看了一眼,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小雅帮刘慧收拾碗筷,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不时传出压低的笑声。老周坐在客厅陪豆豆看动画片,周远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些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周远从阳台上进来,冲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把豆豆交给小雅,跟着周远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书桌上摆着老周年轻时得的那些奖状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老伴儿还笑盈盈地搂着十几岁的周远和更小的女儿周琳。周远站在书桌前,背对着老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的开关。
“爸,我二叔说你打算把房子过户给那个女的?”
老周愣住了。“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老周的声音沉下来,“你刘慧阿姨不缺房子,她也从来没提过户的事。”
周远转过身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伴儿。但你得留个心眼,现在的人……”
“你刘慧阿姨不是那种人。”老周打断他,“你跟她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我接触什么啊?”周远的语气里突然带了点火气,“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得跟后妈接触?爸,你跟我妈过了三十多年,我妈走了才三年,你就找别人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辩白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书桌上的全家福里,老伴儿的笑容隔着玻璃框平静地看着他,那个笑容他看了三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妈走了三年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三年了,周远。”
“三年怎么了?三年你就……”
“周远。”书房门被推开了,小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豆豆困了,你出来哄哄她。”
周远深深地吸了口气,喉结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老周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
老周一个人站在书桌前,伸手把那张全家福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栋的灯火一格格亮着,像无数个别人的日子。
那天晚上周远一家三口睡在那间曾经堆杂物的小卧室——现在床上铺着浅蓝色带小碎花的床单,是小雅说“这床单还挺好看”的那套。老周和刘慧睡在主卧,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关灯之后躺了很久,刘慧忽然在黑暗里开口:“老周,明天我回我自己那边住几天。”
“为什么?”
“你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你们父子俩好好处处。我在这儿,他心里不痛快。”
老周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见刘慧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声。“你不用走。”
“我不是走,我就是回去住几天,等他们走了我再回来。”刘慧的声音很平,“咱们搭伙过日子归搭伙过日子,但你得把你家里的事理清了。你儿子那边不松口,我住着也不踏实。”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回来吗?”
黑暗里传来刘慧轻轻的笑声。“回来啊,怎么不回来。我那些东西都还在你这儿呢,你不给我送回去我就赖着不走。”
老周也笑了,笑得有些涩。“行,那我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刘慧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走的时候老周还没醒。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空了,床头的柜子上留了张字条,用他的保温杯压着,上面是刘慧的字,工整得像板书:锅里有粥,冰箱里有咸鸭蛋,我回那边住几天,有事打电话。
老周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老伴儿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
周远一家在赣州待了五天。那五天里老周变着法儿地给儿子一家做好吃的,带着豆豆去公园喂鸽子,去商场买玩具。周远的态度比第一天缓和了些,但父子俩单独待着的时候还是没什么话,电视开着就盯着电视看,手机刷着就盯着手机看,谁也不主动开口。
走的前一天晚上,老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周远小时候爱吃的。吃到一半,周远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爸,我那天说话冲了。”他说,“对不起。”
老周愣住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没事儿。”
“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儿。”周远看着桌上的菜,没看老周,“我就是……心里转不过弯儿来。我妈走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她还在似的,你找个人顶她的位置,我受不了。”
老周放下筷子,给周远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没人顶你妈的位置。你刘慧阿姨是你刘慧阿姨,你妈是你妈,不一样的。”
周远没说话,拿起筷子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小雅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豆豆窝在儿童餐椅里,拿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冲老周咿咿呀呀地叫“爷爷”。
“爸,”周远咽下那口肉,“那个刘慧阿姨,她对你好吗?”
老周想了想。“挺好的。早晨给我做饭,晚上陪我遛弯,连我手机都是她帮我装的支付软件。”
周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那行,你高兴就行。”
送走周远一家那天,老周在机场出口站了很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怀里还留着豆豆蹭在上面的饼干渣。他掏出手机,给刘慧打了个电话。
“他们走了?”
“走了。”老周拖着步子往外走,“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刘慧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我现在就收拾东西,你回来的时候应该能赶上我进门。”
老周挂了电话,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缓缓驶出机场。路上的车不多,他开着窗,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快到家的时候他路过那家金店,想了想还是停了车。他进去挑了把小小的金锁,不大,但做工精致,锁面上刻了个福字。他让店员包好装进红丝绒的小盒子里,揣进口袋。
上楼的时候他在三楼拐角停了停,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已经换成了新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他拍了拍墙,灯灭了,又拍了一下,灯又亮了。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刘慧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浅绿色短袖,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跨进门,换了拖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丝绒盒子递过去,“给,上次说要给你侄女买的小金锁。”
刘慧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抬头看他:“老周,我侄女生日都过了快一个月了。”
“那……给你留着,以后给豆豆也行。”
刘慧笑了起来,把盒子合上放在鞋柜上。“行,我收着。”她转身往厨房走,“锅里炖了绿豆汤,你喝一碗解解暑。”
老周跟着她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个新花瓶,里头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在闷热的下午空气里飘散开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家好像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模样——书架上她的书,冰箱门上她的字条,阳台上她的内衣裤,还有空气里她的味道。
“刘慧。”他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嗯?”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个瓷碗。
“你回来就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端着绿豆汤走过来递给他。“喝吧,别站着了。”
老周接过碗,绿豆汤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不烫,正好。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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