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10天50通电话催回家妻子夺过手机亮出账本15万都给了你
发布时间:2026-07-13 18:30 浏览量:1
腊月二十三,傍晚六点刚过,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重,一下接一下,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工作群里还在跳消息,可我的心思全被那剁馅的节奏给搅乱了。小敏从下午四点开始就在厨房忙活,白菜猪肉馅,她说小年嘛,得包顿饺子。可我听那刀声,不像是在剁馅,倒像是在剁什么让她恨得牙痒的东西。
三个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老大初二,老二小学五年级,最小的丫头刚上一年级。老大戴着耳机,老二趴在桌上打瞌睡,小丫头拿着彩笔在本子上乱画。屋里暖气烧得挺足,可我总觉得后背发凉。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隔几秒就瞥一眼,像是等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这个月,爸的电话来得特别勤。
从腊月十五开始,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上午打一个,下午再打一个,晚上还要补一个。开头几天我还接,他说家里冷,说村里谁谁家儿子回来了,说今年你弟弟也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一直在算账。一家五口回去一趟,高铁票来回就得三千多,到家还得备年货,给爸包红包,给亲戚孩子压岁钱,杂七杂八加起来,少说一万三打底。去年过年回去,光是给各家亲戚的年礼就花了四千多,小敏当时没说什么,可回来以后连着两个月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电话还在响。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爸”字,手指僵在茶几上,没动。铃声是那种系统自带的尖锐响声,每响一声,厨房里的菜刀声就重一分。我听着那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像是每一下都剁在我心口上。小敏没回头,可我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紧,脖子微微前倾,剁馅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你接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上的“爸”字还在闪,我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爸的声音就冲了出来:“怎么这么久才接?打了多少遍了你不知道?你们到底定没定日子?腊月二十八还是二十九?你弟弟二十七就到家了,你们别拖到,回来还得置办东西,家里啥都没准备呢。”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还没定”,厨房里菜刀“砰”的一声重重剁在砧板上,然后停了。
小敏转过身来。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碎肉和白菜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她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从我手里一把夺过手机。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爸,我是小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爸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哦,小敏啊,那什么,你们商量好了没?哪天回来?”
小敏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爸,您这十天打了五十多通电话,到底想说什么?”
爸在那边笑了笑,笑声有点干:“这不是想孙子了嘛,你妈也惦记你们,过年嘛,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
“就只是想孙子?”小敏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我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爸,您上回说修房顶,那五万块钱,房顶修了没?”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爸打电话说老家房顶漏雨,要修,开口借五万。我当时手头紧,房贷刚还完那个月的,小敏不同意,说修个房顶哪要五万,再说你弟弟在家住着,怎么不让他出点。可爸在电话里说,你弟弟没本事,挣的只够他自己花,你当大哥的,不能眼看着爹妈住漏雨的屋子吧。我还是转了,瞒着小敏转了四万,又跟同事借了一万凑上。后来小敏翻银行短信发现了,跟我吵了一架,我答应她以后大钱一定商量,这事才算翻篇。
可爸现在忽然不说话了。
小敏也没等他回答,她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弹了一下,落在靠垫上,屏幕暗了下去。
“你到底回不回?”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开始发抖,“你爸让你回去,是想让你再掏钱给你弟,你知不知道?”
我站起来,伸手想拉她:“小敏,你别这样,爸就是问问……”
“问问?”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我的手,“你爸电话里说了,你弟今年要相亲,人家女方要彩礼,家里房子得装修,让你回去商量。商量什么?商量你出多少钱!你听不出来?”
我愣住了。
爸刚才在电话里确实没提钱的事,可小敏这么说,她一定是之前接过电话,听到了什么。我想起前几天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小敏站在阳台上接电话,脸色很难看,我问她谁打来的,她说是她妈。现在想想,那个时间点,她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好像不是她妈。
“小敏,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我,眼圈忽然红了,“你每一次都说‘听我说’,可你哪次听我的了?你爸说修房,你转钱。你爸住院,你转钱。你弟要买车,你又转钱。你知不知道咱们家房贷上个月是拖了五天才还上的?你知不知道老大的补习费我到现在还欠着老师两千?你知不知道丫头想学画画,一学期一千二,我愣是没敢给她报?”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高,眼泪掉了下来,可她没擦,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房间里出来了,老大站在门口,耳机摘了,老二和小丫头躲在姐姐身后,怯怯地看着我们。小敏看了孩子们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厨房,重新拿起菜刀。
剁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更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剁进那堆白菜猪肉里。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躺在沙发上,屏幕黑着。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响声,年越来越近了。可这个家,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我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手指动了动,想拿起来给爸回个电话。可小敏刚才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到底回不回?”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菜刀剁馅的声音裹着风,一下一下撞在墙上。我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沙发边缘,后背抵着冰凉的靠背,脑子里乱得像缠成一团的耳机线。
其实这么多年,爸的电话从来都不是“想孙子”那么简单。十年前我刚结婚,他打电话说弟弟要上技校,学费差八千,让我先垫上。那时候我和小敏刚交完房子首付,手里只剩两千块生活费,我还是跟同事借了六千转了过去。小敏知道后没跟我吵,只是连着三天晚饭只煮了白粥配咸菜,连个鸡蛋都没加。
后来弟弟毕业,爸又打电话说他要找工作,得买身像样的西装,还要请人吃饭,让我打三千。那时候小敏刚生完老大,产假只拿基本工资,家里连买婴儿奶粉都要算着克数。我趁她睡着,偷偷用信用卡刷了三千,后来分期还了三个月,每个月扣钱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再后来弟弟谈第一个女朋友,爸打电话说要给女方买见面礼,还要请人家吃饭,让我打五千。那时候老二刚出生,小敏落下了腰疼的毛病,连抱孩子都费劲,医生让她去做理疗,一次八十,她愣是拖着没去。我那时候刚涨了五百块工资,想着终于能给她补补,可爸的电话一来,我又把钱转了过去。
那笔五万块的修房钱,是压得最沉的一根稻草。两年前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说夜里下大雨,房顶漏得跟筛子似的,他和我妈躲在厨房墙角坐了半宿,被子全湿了。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听着他的声音,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挂了电话我就去翻银行卡,那时候我们刚给老大交完一年的补习班费,老二的校服钱刚扣,丫头的幼儿园费还欠着半个月。我手里只有四万,跟同事借了一万,凑齐五万转了过去。转完钱我给爸打了个电话,他说放心吧,房顶这就修,你弟在家盯着呢。
可后来我听老家的堂哥说,那钱根本没修房。弟拿着钱去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吃店,没俩月就赔光了,连门头都拆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给爸打电话问,他沉默了半天,说你弟年轻,总得让他试试,你当哥的,别这么小气。
我没敢跟小敏说。我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跟我闹。可纸包不住火,她后来翻我手机银行短信,看到了那笔五万的转账记录,又看到我跟同事的借钱聊天记录。那天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哭没闹,只是问了我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当回事?”
我当时跟她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大钱一定跟她商量。可去年爸住院,说是高血压犯了,要住院观察,让我打两万。我那时候手头只有一万二,还是准备给老大交下学期补习费的,我想都没想就转了过去。
转完我跟小敏说,爸住院,钱先紧着他用,补习费缓缓。她当时正在给丫头扎辫子,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丫头的辫子扎得特别紧,丫头疼得直咧嘴,她也没松劲。后来我才知道,她跟老师说了半个月的好话,才把补习费拖了一个月。
其实我也知道小敏这些年不容易。她嫁给我十一年,没买过超过三百块的衣服,没去过一次美容院,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她手机还是三年前我换下来的旧的,屏幕碎了个角,她贴了个卡通贴纸,一直用到现在。
家里的开销她从来都是算着花。买菜要赶晚上超市打折的时候去,鸡蛋要挑最便宜的,肉每次只买半斤,剁成馅包饺子,能让三个孩子吃两顿。老大的书包用了四年,拉链坏了,她缝了又缝,直到上个月书包带断了,才咬咬牙买了个新的,还是打折的处理款。
可不管她怎么省,家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三万。每次刚攒点钱,爸的电话就来了。不是弟弟要换手机,就是家里要换煤气灶,要么就是哪个亲戚家办事要随礼。每一次我都想着,这是一次,可每一次爸一开口,我就狠不下心。
腊月十五那天,爸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其实就有点预感。他没像往常那样一开口就说事,只是问了问孩子们的学习,问了问小敏的身体,然后才说,今年你弟也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我当时还傻呵呵地应着,说行,有空就回。可挂了电话我就开始算账,一家五口回去一趟,光路费就得三千,给爸的红包最少得五千,亲戚家的孩子有十几个,每个最少得给二百,这就又三千多,再加上年礼、聚餐,一万三打不住。
那时候我就有点犹豫,可没敢跟小敏说。我知道她肯定不同意,上次过年回去,她跟我弟媳妇吵了一架,就是因为我弟媳妇说,大哥在城里挣大钱,给家里点钱是应该的。小敏当时没说话,可回来以后,连着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后来爸的电话越来越勤。腊月十八那天,他一天打了四个,上午问订票了没,下午问孩子们放假了没,晚上又打过来,说你妈炖了排骨,等你们回来吃。那时候小敏正在给丫头检查作业,听见我接电话,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说了句:“你爸这电话,比闹钟还准。”
我当时还打哈哈,说爸年纪大了,想孩子嘛。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腊月二十那天,他一天打了六个,一个是晚上十点多打的,我已经睡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响,小敏直接伸手按了静音。她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跟我说话。每天下班回来就扎进厨房,做饭、洗衣服、给孩子检查作业,忙到半夜才睡。我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啊”地应着,眼睛不看我。
我其实也烦。每天上班累得要死,下班还要接爸的电话,听他一遍一遍地催回家。我好几次想跟爸说,今年不回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他说我不孝,怕村里的人戳我脊梁骨,怕他在电话里叹气,说养我这么大,白养了。
可我忘了,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还有老婆,还有三个孩子。他们也得吃饭,也得穿衣,也得有自己的日子过。
菜刀声还在响,一下比一下重。我抬头看了看厨房,小敏的背对着我,围裙上沾了点面粉,头发有点乱,有几缕垂在脸前。她手里的菜刀起落得很快,白菜和猪肉的碎末溅在砧板上,又被她剁进馅里。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厨房剁馅,那时候她还笑着说,以后每年小年都给你包饺子。那时候我们的房子才六十平,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可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比现在暖和多了。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比刚才密了点。年越来越近了,可我却觉得,这个年,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小敏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沙发跟前。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我,眼圈还是红的,可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
“你爸刚才在电话里说,你弟那个对象,人家要八万八的彩礼。”她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你爸说家里拿不出,让你这个当哥的,先出三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万。又是三万。上次修房五万,住院一万二,这些年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自己都不敢算。可爸在电话里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数,他每次都是说“回来商量”,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每次商量到,都是我一个人掏钱。
“你怎么知道的?”我抬头看她。
小敏冷笑了一声,从茶几上拿起她那部屏幕碎角的旧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眼前。
“你以为你爸只给你打电话?腊月十八那天,你加班没回来,他打你电话没接,就打到我手机上。我接了,他以为是你,开口就说‘你弟那事定了,人家女方要八万八,家里凑了五万八,还差三万,你回来的时候带上’。”
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当时没吭声,他听出是我,马上改口,说打错了,让我别告诉你。你说,这是当公公的该干的事吗?”
我盯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腊月十八,晚上七点二十三,来电显示“爸”,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我张了张嘴,想替爸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小敏没等我反应,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打开一个记账软件,把手机塞到我手里,“你看看,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那个屏幕。
那是一份清清楚楚的账单,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金额、名目。有些名目后面还加了括号,里面写着备注。我划着屏幕往下翻,手指开始发抖。
2013年9月,8000元,备注“弟技校学费(跟同事借6000)”。
2015年4月,3000元,备注“弟找工作西装请客(信用卡刷的)”。
2016年11月,5000元,备注“弟第一次见女方家长买东西”。
2018年2月,5000元,备注“过年给爸红包(实际转给弟买手机)”。
2019年6月,一万二,备注“爸住院(老大补习费被挪用)”。
2021年3月,五万,备注“修房(实际给弟开小吃店,赔光)”。
2022年8月,3000元,备注“弟买车(爸说就差这点)”。
2023年5月,2000元,备注“爸说家里换煤气灶(实际弟请客吃饭)”。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眼睛越来越涩。有些账我自己都忘了,可小敏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什么名目,钱从哪儿来的,原本该花在哪儿,全写在上面。我翻到最底下,看到一个总数,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十五万八千。
“十五万八。”小敏替我把那个数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胸口,“这还不算每次回去的路费、年货、红包。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给你爸你弟的钱,够咱们家还多少房贷?够老大上多少补习班?够丫头学多少年画画?”
我握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我使劲眨了下眼,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碎角的屏幕上,顺着那道裂纹往下淌。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老大的补习费,我跟老师说了多少好话,人家才答应拖一个月?”小敏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不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那部黑屏的手机,“你知不知道,丫头在学校画了幅画,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报个班,一学期一千二,丫头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不学,我不喜欢画画。她才七岁,她就知道家里没钱。”
我低着头,手指攥着那部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你爸住院那次,你转了一万二,你知不知道那时候老大马上要期末考试,补习班老师说再不交费,就不让上了。我没办法,跟我妈借了两千,又跟同事借了一千,凑齐了交上去。你爸在病房里躺着,你弟在哪儿?你弟在老家打麻将,你爸还跟人说,小儿子在身边伺候,大儿子只会寄钱。”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寄钱。是啊,你就会寄钱。可你寄的那些钱,有一分花在你爸身上吗?修房的钱,你弟拿去开店赔了。住院的钱,你弟拿去打麻将了。这次又要三万,说是彩礼,可你信不信,这钱到了你弟手里,指不定又变成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住院的钱,他拿去打麻将?”
“你以为呢?”小敏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爸住院,总共花了一万八,新农合报了八千,你转了一万二,剩下的两千,你弟拿去跟人打牌,一晚上输光了。这是你妈后来跟我说的,你妈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寒心。”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每次打电话,都是说弟弟不容易,说弟弟没本事,让我多帮帮他。可他从没说过,弟弟拿了钱去干什么。我也从没问过,总觉得问了就是不信任,就是计较,就是不顾兄弟情分。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小敏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我,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要是非回去,非要再给你弟三万,我不拦你。但你回去之前,咱俩去趟民政局,把手续办了。三个孩子跟我,房贷我还,你每个月给抚养费,剩下的钱,你爱给谁给谁,我管不着。”
我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拉她:“小敏,你说什么胡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声音还是平的:“我没说胡话。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每一次都说一次,可每一次你爸一开口,你就心软。我不是不让你孝顺,可孝顺也得有个度。你爸你弟把咱们家当成提款机,你还要当到什么时候?”
她抬手擦了把眼泪,指了指三个孩子站着的方向:“你看看他们。老大的书包用了四年,老二穿的是老大剩下的衣服,丫头想学画画,我连一千二都拿不出来。你爸你弟在老家,住着咱们出钱修的房子,用着咱们出钱买的煤气灶,开着咱们出钱买的车,现在还要咱们出彩礼,给他娶媳妇。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还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响。三个孩子站在房间门口,老大紧紧搂着妹妹,老二躲在姐姐身后,三双眼睛怯怯地看着我们。
小敏没再说话。她从我手里拿回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那笔十五万八千的账,还清清楚楚地列着。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走回厨房。
菜刀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更快。
我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茶几上那部黑屏的手机,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起手机,解锁,打开通话记录。爸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长串通话记录,腊月十五到今天,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厨房里,小敏的菜刀还在剁,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十一年的委屈,全都剁进那盆白菜猪肉馅里。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指腹都快按出印子了,还是没按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厨房那头的菜刀声停了,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冲下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我听见小敏在洗手,水流很急,她搓手的动作很重,那种搓法不是洗手,是在搓掉什么让她恶心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待会儿我该怎么开口?直接问爸要钱的事?还是先问问弟弟相亲到底怎么回事?
“喂?”
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喘,像是刚走了一段路。背景里还有风声,他大概又在院子里站着接电话。
“爸,是我。”
“哦,你啊。”他的语气松了一下,“想好了没?哪天回来?你弟二十七就到家了,你们要是二十八到,正好赶上你二叔家杀年猪,一家人都能聚聚。”
我没接他这话茬,直接问:“爸,小敏说,你让小敏跟我说,让小敏转告我,弟弟相亲要三万块钱,有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跟你说的?”爸的声音变了,不是心虚,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不高兴,“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让她别告诉你,就是怕你心里有负担。”
我心里有负担。
这话什么意思?他瞒着我找小敏要钱,是为了不让我有负担?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爸,你就说,有没有这事吧。”
“有。”他倒也干脆,“你弟那个对象,人家女方要八万八的彩礼,家里凑了五万八,还差三万。你当哥的,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
十年前弟弟上技校,我应该。五年前弟弟找工作,我应该。三年前修房,我应该。去年住院,我应该。现在弟弟娶媳妇,我还是应该。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两年前修房那五万,你说房顶漏雨要修,钱呢?房顶修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爸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我很熟悉,小时候每次我跟弟弟争什么东西,他都是这么叹一口气,然后说,你是哥,让着点弟弟。
“那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弟那时候急着用,我先挪给他了。”
“急着用?”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什么急事?修房顶不急,他拿钱去开小吃店就急?”
“你怎么知道的?”爸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了,“你妈跟你说的?还是小敏?我就知道,这事儿不该让她们知道,一个个的,就爱翻旧账。”
“爸,那五万是修房的钱。”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你跟我说房顶漏雨,漏得不行了,让我赶紧凑钱。我瞒着小敏,跟同事借了一万,凑了五万打给你。结果呢?房顶漏到现在,你拿钱给弟弟开店,店还赔了。”
“你弟那是正事!”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想做点小生意,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非要把账算这么清楚?那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这笔账你怎么不算?”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每次我想说点什么,每次我想问清楚钱花在哪儿了,爸都会把这句话搬出来。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所以你就该报恩,所以你就该无条件地帮弟弟,所以你就该把所有的不满都咽回去。
“爸,”我的声音哑了,“我不是不算你养我的账。可我有家,有三个孩子。我每个月房贷要还,老大要上补习班,丫头想学画画,小敏十一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爸的语气硬了起来,“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那么多钱,养三个孩子怎么了?你弟弟在老家,没本事,挣的只够他自己花,我不靠你靠谁?你是我儿子,他是你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贴着耳朵,耳朵被震得生疼。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比刚才密了,年越来越近了。可我觉得,那个家,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家,正在电话那头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爸,我问你个事。”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去年你住院,我转了一万二,新农合报了八千,剩下的两千块,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风声停了,连呼吸都停了。过了好几秒,爸才开口,声音有点虚:“你问这个干什么?住院不要钱?买药不要钱?”
“妈跟我说了。”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妈说剩下的两千块,被弟弟拿去打牌,一晚上输光了。”
“你妈瞎说!”爸的声音又高了,“她一个老太太,知道什么!那钱是买营养品了,给你买骨头熬汤了,你怎么听风就是雨?”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妈不会跟我说这些,那些话都是小敏转述的,小敏说是妈私底下跟她说的。可我现在不想跟爸掰扯这些细节,我只是想看看,到了这一步,他到底会不会跟我说一句实话。
“爸,”我睁开眼,看着厨房的方向,小敏还背对着我,水龙头已经关了,她在擦手,动作很慢,“今年过年,我们不回了。”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爸的声音像炸了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今年不回了。”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路费太贵,孩子也要上课,走不开。”
“你放屁!”爸在电话那头吼起来,声音大得我耳朵都疼了,“你是不是又听那个女人挑唆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敢不回来,你就别认我这个爹!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回报我?过年都不回来,村里人怎么看?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可声音没抖:“爸,我不是不孝顺,可你让我回去,不是想孙子,是想让我再掏三万块。我掏不出了,真的掏不出了。”
“你掏不出?”爸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我后背发凉,“你一个月挣多少?你买房子,买车,你跟我说你掏不出三万块?你就是不想掏!你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你弟弟?”
“我有我的家!”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有老婆,有孩子,他们也要吃饭,也要上学,也要过日子!我不能为了帮弟弟,把自己的家拆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很长,长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爱回不回,你弟弟的婚事,我自己想办法。以后你别给我打电话,我没你这个儿子。”
“爸——”
嘟——嘟——嘟——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还贴在耳朵里,听筒里一片忙音。我的手开始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整条胳膊都在抖。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亮着,通话时长七分二十三秒。
我慢慢蹲下来,伸手捡起手机,蹲在地板上没有起来。
脑子里乱得很,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扯都扯不开。爸那句话一直在转——“我没你这个儿子”。小时候他也说过这话,那是我第一次跟弟弟打架,我把弟弟推倒了,弟弟的头磕在桌角上,流了血。爸冲进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我没你这个儿子”。后来他消了气,又摸着我的头说,你是哥,要让着弟弟。
可这次,他不会消气了。
我蹲在地上,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声响,小敏在收拾台面,准备包饺子。她没出来看我,也没问我电话打得怎么样。
我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把沙发才站稳。我走到厨房门口,小敏背对着我,正从盆里揪面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的肩膀很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皮肤。
“小敏。”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揪面团。
“今年不回了。”我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微,要是我站得远一点根本看不见。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揪面团的手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不回了,钱也不出了。他要生气就生气吧,我管不了了。”
小敏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圈红红的,可没有哭,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重新拿起面团,开始擀皮。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刚才剁馅的声音轻了很多,却一下一下地碾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又有鞭炮声响了,这次离得近,噼里啪啦的,像是从楼底下传上来的。年越来越近了,可这个家,像是刚打完一场仗,谁都没力气说话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黑漆漆的像一块铁。腿麻得厉害,我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客厅里很静,厨房那头传来擀面杖滚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是时钟在走。
我走到厨房门口,小敏还在擀皮,案板上已经摞了七八张饺子皮,圆圆的,边薄心厚。她没回头,可我看见她拿擀面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很细微的,像是手里攥着的东西随时会滑出去。
“电话打完了?”她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打完了。”我靠在门框上,嗓子还是哑的,“爸说,我没他这个儿子。”
小敏的手停了一下,擀面杖悬在半空,然后她又继续擀,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他说过很多次了,”她说,声音还是很平,“每次你不给钱,他都说没你这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次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确实,每次都是这样。我不给钱,他就骂我,说白养了我,说要断绝关系。等过几个月,他又会打电话来,语气软下来,说家里又有什么事,说弟弟又缺什么,然后循环往复。可这次,我不想再循环了。
小敏放下擀面杖,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面粉。她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但没哭,就那么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灶上水开了,帮我端过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从灶台上端起那锅开水。水烧得很开,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扑在脸上,热得发烫。我把锅放在案板旁边,小敏已经重新拿起擀面杖,眼皮都没抬。
“你不问我?”我忍不住开口,“不问我爸说了什么?”
“问什么?”她低着头擀皮,声音还是平的,“你爸说什么,我猜都猜得到。骂你不孝,骂我挑唆,说你弟弟可怜,说你当哥的应该帮。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十一年了,一个字都没变过。”
她说完,把擀好的饺子皮码在一边,伸手去拿另一块面团。我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面粉,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磨得发白的橡皮筋,忽然觉得嗓子眼发酸。十一年了,她手腕上那根橡皮筋还是结婚时买的那一包里的,用到现在都没舍得扔。
“小敏,”我开口,声音有点抖,“账本上那十五万,我会还你。”
她的手又停了。
这次停了很久,擀面杖搁在案板上,她没动,也没回头。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还我?你拿什么还?你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每个月房贷一扣,生活费一刨,能剩多少?你拿什么还?”
我噎住了。
她说得对。我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房贷,交完物业水电,给三个孩子交完补习费,剩下的钱只够买菜。去年丫头的画画班,一千二一学期,我愣是拖了两个月才交上。我拿什么还那十五万?
“我不是要你还钱。”小敏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钱。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爸跟你弟,从来没把咱们这个家当回事。你爸眼里只有你弟,你弟眼里只有他自己。你这些年掏心掏肺,换回来什么?一句‘我没你这个儿子’。”
她说完,转过身去,拿起勺子舀馅,开始包饺子。她包饺子的动作很快,左手托皮,右手抹馅,两只手一捏一挤,一个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她包了一个又一个,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心里的话都压回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看着她围裙带子打的蝴蝶结,忽然想起十一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么站在厨房里包饺子,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围裙是新的,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煮在锅里破了一半。她端着那盘破饺子,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说“你别嫌弃,我以后会包好的”。
现在她包得又快又好,每个饺子都一模一样,煮在锅里一个都不破。可她手腕上那根橡皮筋,已经磨得发白了。
“小敏。”我开口。
“嗯。”
“以后,我的钱,只给咱们这个家花。”
她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没说话。可我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锅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勺子,舀了一勺馅,学着她的样子包饺子。我包得很丑,皮捏不紧,馅往外冒,跟十一年前一样。小敏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我包的那个饺子拿过去,重新捏了一遍,然后放进盘子里。
“你还是别包了,”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去叫孩子们洗手,准备吃饭。”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三个孩子还在房间里,老大在写作业,老二趴在床上看漫画,小丫头坐在地板上给布娃娃梳头。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洗手,吃饺子了。”
小丫头第一个跳起来,举着布娃娃往洗手间跑。老二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老大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听到了刚才的电话,听到了我和小敏的争吵,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放下笔,安静地走出房间。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走回厨房,小敏已经煮好了第一锅饺子,正用漏勺往外捞。热气腾腾的饺子盛在盘子里,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她把两盘饺子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去拿醋和蒜。
孩子们洗完手,围坐在餐桌前。小丫头伸着筷子去夹饺子,被老二用筷子挡了一下,两个人开始拌嘴。老大坐在一边,安静地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小口小口地吃。
小敏端着一盘新煮的饺子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她自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夹饺子,就那么坐着,看着三个孩子吃。
我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皮薄馅大,咬一口还有汤汁。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低下头,又夹了一个。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密,噼里啪啦的,像是整个小区都在放。年越来越近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然后是初一,初二。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了。今年不用收拾了,也不用算路费了,也不用想着回去以后怎么应付爸和弟弟了。
可我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小敏终于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碗底,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刚才电话里都说了。该吵的,这十一年也都吵完了。
“爸,”小丫头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含含糊糊地问,“今年过年,咱们不回爷爷家了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二也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小敏。老大没抬头,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才夹起一个饺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小丫头,说:“不回了。今年咱们在自己家过年。”
“哦。”小丫头点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好像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老二也没说话,继续埋头吃饺子。只有老大,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替我觉得难过。
小敏站起来,走进厨房,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那个饺子是她包的,皮薄馅大,边上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没动筷子。
“吃吧,”小敏说,声音很轻,“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起那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眼圈又红了。可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起来,慢慢吃了。
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年越来越近了。餐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你一个我一个,盘子很快就见了底。小敏站起来,又去煮第三锅。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磨得发白的橡皮筋,忽然觉得,这个家,也许还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