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提离婚那天,我正给婆婆擦完身,我解下围裙出门,他愣在原地
发布时间:2026-07-14 14:26 浏览量:1
丈夫提出离婚那天,我正跪在婆婆的床边,给她擦完最后一寸身子。热水盆里的毛巾还冒着热气,房间里弥漫着药油和爽身粉混合的味道。我解下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搭在椅背上,平静地说了声"好"。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时,也是这副表情——手足无措,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第一章
我叫林秀芬,今年四十六岁,在清河县第三小学教了二十三年语文。我们住的地方叫柳河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串起来的几个村子,街两边是些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周记理发店、东风百货、老郭修车铺,还有一家卖豆腐脑的早点摊,每天早上热气腾腾的,从街这头能望到街那头。
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窗外天还黑着,柳河镇冬天的早晨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打颤,我披上那件褪了色的军绿棉袄,先去厨房把煤炉捅开。铁皮炉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水慢慢有了动静。我从坛子里夹出两块腐乳,切了一碟咸菜丝,又从柜子里拿出昨天剩的半张烙饼,在锅上熥了熥。
婆婆的房间在东屋,我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去时,她正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老人家今年七十八了,三年前摔了一跤后腿脚就不利索,后来慢慢连下床都费劲。大小便基本在床上解决,吃饭要人喂,翻身得人帮着翻。好在她脑子还清楚,能说话,能认人,就是有时候糊涂起来会把我当成她早已过世的大姑姐。
"妈,醒啦?咱先擦把脸。"我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轻轻给她擦脸。她的皮肤薄得像纸,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眼角总有擦不干净的眼屎。我一点一点擦着,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嗯了一声,喉咙里咕噜着:"芬啊,今儿几号了?"
"腊月十八了妈,快了,再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哦……过年……建军回来不?"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停在婆婆的耳朵边。建军是我丈夫,在省城给一个装修队开车,平时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最近这半年,他回来的次数少了,电话也少了。上次回来还是国庆节,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句"我走了"都没说。
"回,咋不回呢,过年肯定回。"我把毛巾翻了个面,擦她的脖子和肩膀。婆婆身上有股老人特有的味道,混着尿臊气和爽身粉的香味,我用热毛巾一遍遍擦着,又给她涂上润肤露,换上干净的尿垫。这些活我干了三年,早就熟练得不用过脑子,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伺候完婆婆洗漱,我给她喂了小半碗小米粥,又哄她吃了两勺鸡蛋羹。她今天胃口还行,没怎么往外吐。收拾完碗筷,我把换下来的尿垫和脏衣服泡进大盆里,倒了洗衣粉,准备中午回来再洗。
这时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七点了。我把围裙解下来——就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是刚结婚那年我扯了布自己缝的,上面有几朵模糊的粉色小花,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花样。围裙搭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我去里屋换衣服准备上班。
就在这时候,大门响了。
柳河镇的人家很少有锁大门的习惯,顶多晚上从里面插上门闩。建军有自己的钥匙,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对着一面小圆镜扎头发。从镜子里我看见他站在堂屋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回来怎么没提前打电话?而且今天不是周末,他应该在省城上班才对。
"回来了?吃饭了没?"我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没吭声,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我,又好像没看我。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我这才注意到他羽绒服肩上有水珠,外面下雾了。
"秀芬,"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突然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但我脸上还是平静的,我对自己说,林秀芬,你四十六了,啥事没见过,慌什么。于是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八仙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鼓足勇气。那只手我认得,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开大车磨出来的。就是这只手,二十年前在新华书店门口第一次牵我,手心全是汗,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秀芬,"他又叫了我一声,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速快得有些磕巴,"咱俩……离婚吧。"
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正站在堂屋和东屋之间的门口,半只脚在里屋半只脚在堂屋。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婆婆应该没听见,她耳朵背,得凑到跟前大声说才能听清。
"哦。"我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然后我转身走进东屋,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搪瓷脸盆,兑了热水,去给婆婆擦身。这是早上第二遍擦身,因为婆婆大小便失禁,早上起来那一次是擦脸擦手换尿垫,但身上得再过一遍水,不然容易起褥疮。
我掀开被子,把婆婆的秋衣卷上去,热毛巾覆在她瘦骨嶙峋的后背上。她哼哼了两声,我轻声说:"妈,有点凉,忍一下,马上就好。"我慢慢地擦着,从后背到腰,到屁股,到大腿,一条毛巾反复在热水里投洗。房间里弥漫着水汽,我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建军站在堂屋里没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敞着的门落在我背上。那目光像长了刺,扎得人生疼。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继续给婆婆擦身,翻面,擦前面,擦胳膊,擦腿。老人家皮肤松弛,褶皱里要细细地擦,不然会腌得发红。我做了三年,每天如此,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用什么力道。
终于擦完了,我给婆婆换了干净的秋衣和尿垫,把脏衣服和用过的毛巾归拢到盆里。我直起腰的时候,觉得腰眼那里酸得要命,像折了一样。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然后我走到堂屋,建军还站在那里,牛皮纸信封还放在桌上。他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个做错事等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的学生。
我走到厨房门后,把早上挂着的那条碎花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搭在椅背上。然后我摘掉围裙兜里装着的钥匙串,揣进裤兜。我穿鞋,拿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我说,"我同意。"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二十年了,从谈恋爱到现在,每次他以为自己要赢的时候,我总是不按他想的来。
门外的雾更大了,白茫茫的一片,对面的东风百货都看不清招牌。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我迈出门槛,走进大雾里,身后是建军愣在原地的身影,和堂屋里那张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
去学校的路上要穿过柳河镇的主街。大雾天,街上人少,只有老郭修车铺门口有条黄狗蜷在棉垫子上,看见我连眼皮都没抬。我走得很快,风裹着雾扑在脸上,湿冷湿冷的。我拽了拽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铁门已经开了,门卫老赵正在扫地,看见我招呼道:"林老师今天早啊。"
"嗯,"我朝他笑了笑,"雾大,怕路上不好走,早点出来了。"
进了办公室,我把包放下,去开水房打水。走廊上碰见教数学的王美芳,她裹着一件大红羽绒服,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看见我就说:"秀芬,今儿咋这么早?你家建军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咋知道他回来了?"
"刚才我骑车路过你家门口,看见他车停那儿呢。哟,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回来干啥?"王美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全学校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嗯,回来有点事。"我没多说,打了水就回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我翻开三年级二班的作文本,开始批改。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有个叫李小萌的小姑娘写道:"我的妈妈在镇上超市上班,每天站八个小时,脚上都是泡。她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我有时候想帮她,她说不让我弄,让我好好学习。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妈妈,虽然她没有口红和裙子,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我看着这篇作文,鼻子突然一酸。我赶紧仰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这时上课铃响了,我收拾好情绪,拿起教案走进教室。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看着下面三十多双黑溜溜的眼睛,突然觉得踏实了。这些孩子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你对他们笑,他们就对你笑。我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八十四页,今天我们学习《背影》这一课。"
这是朱自清写他父亲的那篇散文,我教了二十多年,每一年读到最后那段话还是会动容:"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我念到这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平时最调皮的王小虎都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是柳河镇粮站的老职工,退休没两年就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芬啊,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建军那小子,心大,你得学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当时没听懂,以为爸是病糊涂了说胡话,现在想来,老人看人看得准,他早看出来建军的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却没有一样是稳当的。
下了课回到办公室,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建军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发信息。倒是我们班的家长群里热闹得很,有人问寒假补习班的事,有人发拼多多砍价的链接。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发呆。
中午放学,我回家做饭。推门进去的时候,建军还坐在堂屋里,离婚协议书还在桌上,但旁边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摁灭了七八个烟头。屋里烟雾缭绕的,呛得我咳了两声。
他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又讪讪坐下。我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芹菜和猪肉,还有一块豆腐。我打算做芹菜炒肉和白菜豆腐汤,再来个西红柿炒鸡蛋。三个人吃饭,两菜一汤够了。
切菜的时候,建军进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个子高,挡了大半的光。我头也没抬,继续切芹菜,一刀一刀,细细的,匀匀的。
"秀芬,"他叫我,声音比早上还哑,"你就不问问我为啥?"
我把切好的芹菜拨进盘子里,又开始切肉。肉是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有点硬,我刀工好,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不用看都知道。
"你要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我一边切一边说,"妈还在里屋躺着呢,先把饭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听见他进了东屋,跟婆婆说话。婆婆耳朵背,他得大声喊:"妈,我回来了!"婆婆高兴得直嚷嚷:"建军啊!你可回来了!芬啊,快给建军做饭!"我隔着墙听见,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饭做好了,三个人吃饭,气氛说不出的别扭。婆婆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我一口一口喂她。建军自己端着碗,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桌子上那道芹菜炒肉他没怎么动,光吃白菜豆腐汤泡饭。
婆婆含着一嘴饭含含糊糊地问:"建军啊,这回能待几天?"
"妈,我……"他看了我一眼,"明儿就走。"
婆婆顿时不乐意了,拿筷子敲着碗沿:"咋就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住两天不行啊?你媳妇天天伺候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倒好,回来跟个客人似的,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
建军被他妈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扒饭的速度更快了。我赶紧打圆场:"妈,建军忙工作呢,年底活儿多,能回来看看咱就不错了。来,再吃口蛋羹。"
喂完婆婆,我让她睡午觉,然后去厨房洗碗。建军跟进来,站在水池边上,闷声说:"秀芬,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吧。"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满了厨房。
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眼底都是血丝,脸色也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他两只手搓来搓去,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我……我在外头有人了。"他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雾里伸着,像老人干枯的手。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我知道我不是人,"他说着,声音开始发抖,"秀芬,我对不起你。那女的……她怀孕了,三个月了,我得给她个交代。房子和钱都留给你,妈也……妈也留给你照顾……"
他最后那句话一出来,我猛地转过头看他。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敢跟我的眼睛对上。
我什么都没说。我重新拧开水龙头,把碗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洗了,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然后我把手擦干,解下围裙——还是早上那条——搭在椅背上。
"协议我晚上看,"我说,"你去陪陪妈吧,她念叨你大半个月了。"
建军站在那里没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我推开他出了厨房,走进里屋,把门关上。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热热的,烫得手指发麻。
窗外的雾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愁。老槐树的枝丫上,有一只麻雀孤零零地蹲着,抖了抖翅膀,又缩回脖子。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和建军结婚那天,也是个大雾天,他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把上绑着红绸子。我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的棉衣里,又暖和又踏实。
那时候柳河镇的雾也是这么大,但那时候觉得雾里有希望,雾散了就是个好天气。现在这雾,散不散,好像都没什么区别了。
我在里屋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婆婆在隔壁喊人,我才站起来。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我用凉水洗了把脸,拍了拍,看起来好一些。出去的时候建军不在堂屋了,只有那张牛皮纸信封还在桌上,像是他落下的什么东西。
晚饭的时候建军还是回来了,闷头吃饭,吃完就去东屋陪他妈说话。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堂屋的灯下,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栏写得含含糊糊,就说"双方协商"。抚养费那里是空的,因为我们没有孩子。
我们结婚二十年,没有孩子。这是另一根扎在我心上的刺,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流血了,但摁一摁,还是会疼。
我找来一支笔,在财产分割那栏添了几条:房子归我,家里存款对半分,建军的车归他自己,另外他每个月要给婆婆两千块钱赡养费。写完我把协议放回信封,搁在八仙桌正中,用茶杯压住。
建军从东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眉头皱着。最后他说:"存款一共也没多少,都给你吧。"
"不用,对半分就行。"我说,"妈那边你得上心,她这个岁数了,药不能断,尿垫和护理用品每月都要买。我把钱数给你算好了,就按两千来,多了你也不宽裕。"
他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建军睡在堂屋的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他没睡,坐在黑暗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憔悴得不像样。我没理他,径直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掐了烟,假装睡过去,呼吸匀称,但我知道他醒着,因为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五点半起床捅炉子做饭,给婆婆擦身喂饭。建军也起了,他把我添了内容的离婚协议书又看了一遍,然后说:"行,就按你说的。我明天去镇上司法所问问流程,该咋办咋办。"
我背对着他在厨房切咸菜,闻言"嗯"了一声。
建军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说去镇上问问。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婆婆在东屋喊:"建军呢?建军走了?"我端着热水进去,笑着说:"没走,去镇上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婆婆这才放心,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枯瘦的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二十三年前,建军带我回家,婆婆在灶间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拉着我的手说:"芬啊,我家建军嘴笨,人又不灵光,你多担待。以后这就是你家,你想吃啥跟妈说,妈给你做。"
后来我们结婚,买房,过日子,婆婆一直跟我们住。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拉扯建军和他两个姐姐长大,吃了不少苦。建军的两个姐姐都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这些年婆婆全靠我们俩照顾。说是我们俩,其实主要是我。建军跑车,一个月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婆婆的吃喝拉撒,都是我在张罗。
我不是没怨过。有时候下了班累得不想动,还要伺候婆婆吃饭洗澡换衣服,心里也委屈。但看着老人家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对我的依赖,我就狠不下心来。人这一辈子,能被人这样依赖着,也是一种缘分。
下午我上完两节课,趁着课间给镇上的周律师打了个电话。周律师是柳河镇唯一一个挂牌的律师,在司法所旁边租了间门面,平时主要帮人写诉状办离婚。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他说这个简单,双方达成一致的话,去民政局直接办就行,不用上法院。他还问了一句:"林老师,你想好了?二十年的夫妻了。"
我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孩子们在打球,篮球拍在地上砰砰响,夹杂着笑闹声。太阳总算从雾里钻出来了,虽然没什么热度,但好歹亮堂堂的。我眯着眼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晚上建军回来,说去司法所问过了,明天就能办。他说完就进了东屋陪他妈,我听见他在屋里跟婆婆说话,声音轻轻的,婆婆笑得很开心。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说:"……你媳妇好,你可不能亏待她……"建军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建军又睡沙发。我路过的时候给他多拿了一床被子,十一月了,夜里凉。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我的手,愣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躺在床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我跟建军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在镇上开拖拉机,我在小学当代课老师。第一次见面在媒人家,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个劲儿搓裤缝。我问他平时看什么书,他说看《故事会》,我忍不住笑了,他就跟着我傻笑。
那时候穷是真穷,但快乐也是真快乐。我代课工资一个月一百二,他开拖拉机给人拉砖拉沙子,活儿多的时候能挣两三百。我们攒了两年钱,又跟两边老人借了点,在柳河镇买了个小院子,就是现在这个家。搬进去那天,婆婆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得满脸都是馒头屑,笑得像一群孩子。
后来转机来了。他表哥在省城搞装修,缺个司机,问他去不去。他犹豫了好几天,我鼓励他去:"年轻不拼一把,老了后悔。"他去了,头几年确实挣了些钱,家里慢慢好起来,换了新家具,装了电话,还买了辆二手摩托车。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有眼光,嫁了个肯干的男人。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七八年前,装修行业竞争大,他表哥的队散了,他自己单干,活儿时有时无,压力大了,脾气也跟着大。回来的时候话越来越少,吃完饭就躺沙发上看手机,问他什么都嗯嗯啊啊地敷衍。我体谅他压力大,不想给他添堵,家里的事能扛的都自己扛了。
其实也隐约察觉到他外面有人。这两年他回来身上总有不一样的香水味,手机响的时候会躲到院子里接,有时候半夜接到消息就匆匆出门。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我不想捅破。捅破了怎么办?撕破了脸,这个家就散了。婆婆怎么办?我怎么办?四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去哪儿?
我想过忍。当没看见,当不知道,只要他还回来,还往家里拿钱,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反正柳河镇这样的夫妻多了去了,谁的婚姻不是千疮百孔的,凑合着过呗。
可是他说出来了。他亲口说了"离婚",亲口说了"外面有人了",亲口说了"怀孕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每一句都扎在同一个地方,疼得我都想笑。我伺候婆婆三年,端屎端尿,从没喊过一声累,到头来他说把我留给妈,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不要钱的护工?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建军带着我去了镇上的民政局,在柳河镇政府大院最里面那栋楼。办手续的小伙子很年轻,看着我们俩的身份证,又看看我们,问:"都想好了?"我点头,建军也点头。小伙子递过来两张表,我们分别填了,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照在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建军走在我旁边,离我一步远,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秀芬,"他叫我,声音还是哑的,"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我下午还有课。"
他没坚持,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我走远。我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走到主街上,东风百货的喇叭在放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我站在街边听了一会儿,觉得那旋律离我很远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回到学校刚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我走进教室,王小虎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课本。我拿粉笔头扔他,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全班哄堂大笑。我笑着摇摇头,说:"把课本翻到第九十页,今天我们继续讲《背影》。"
讲着讲着,我又念到那段话。这次念的时候,我声音有点抖,但我控制住了。我看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轻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下课回到办公室,王美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秀芬,我咋听说你家建军……"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说:"离了,上午刚办完。"
王美芳的嘴张成了O形,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地上。"我的天!秀芬!这……这咋回事?"
"没什么,过不到一起了。"我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美芳,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跟别人说。"
王美芳使劲点头,但我知道不出半天,全校就都知道了。柳河镇就这么大,屁大点事儿都能传遍三条街。不过无所谓了,我林秀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晚上回到家,婆婆还不知道。我以为她糊涂着呢,没想到我刚进东屋她就拉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芬啊,建军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婆婆又说了:"我昨天听见你们说话了。建军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藏事儿,他说离婚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了。"
我蹲下来,握着婆婆干枯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拼命忍着,但没忍住。"妈……"
婆婆也哭了,她一只手颤巍巍地摸着我的头,像摸小孩子一样:"芬啊,委屈你了。建军没良心,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放心,妈不走,妈跟你过。你就是妈的闺女,亲闺女。"
我把脸埋在她膝头,哭得肩膀直抖。三年了,我没在她面前哭过,再累再烦都是笑着的。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
婆婆拍着我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不哭不哭,芬是好孩子,妈知道……"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婆婆看着我肿成核桃的眼睛,伸手帮我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说:"去洗把脸,一会儿该做饭了。今晚妈想吃面,你擀的手擀面。"
我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哎,我这就去和面。"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做了手擀面,汤是骨头汤,加了小油菜和荷包蛋。婆婆吃了两碗,比平时多了一碗,吃完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说:"还是芬做的好吃。"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建军发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到省城了。保重。"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夜里我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各种画面。我想起二十年前在媒人家第一次见建军的样子,想起骑自行车结婚时他后背上那块被汗浸湿的地方,想起他第一次去省城打工时站在月台上跟我挥手,车开了他还在探着脑袋往后看。那些画面都带着暖色调,像老照片一样泛黄发旧,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软软的。
然后我又想起这七八年的冷脸、沉默、猜疑、视而不见。想起无数个他不在家的夜晚,我一个人守在东屋听着婆婆的鼾声,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想起有一次婆婆半夜发烧,我背着她去镇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建军在家该多好。后来他回来听说了,也就"哦"了一声,连句"辛苦了"都没说。
人心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凉下去的吧。像冬天的炉火,不添柴,就那么慢慢灭了。最后那点火星子,今天上午彻底熄了。
我翻了个身,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似的白。我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日子总得过,天塌不下来。我还有工作,有婆婆,有自己的院子,日子不是非得靠男人才过得下去。
想通了这一点,我翻了个身,居然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踏实。
## 第二章
离婚后的日子,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是一样早起捅炉子做饭,给婆婆擦身喂饭,然后去学校上课。唯一的变化是家里少了个人,堂屋的沙发上没了建军的被子,八仙桌上少了他的烟灰缸。刚开始那几天我还会下意识地多盛一碗饭,端上桌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这儿吃了。
婆婆倒是比我想象中坚强。她脑子清楚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少,但不管是清楚还是糊涂,她从来没提过建军,也没问过"建军咋还不回来"。好像她心里明白,这个家往后就是我跟她两个人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会看见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空。但只要我一进门,她立刻就笑起来,喊:"芬啊,回来啦?"
柳河镇的人知道我们离婚后,反应各异。王美芳是第一个知道的,她虽然嘴碎,但这回倒是守住了秘密,没到处说。不过镇上就这么大,去民政局办手续那天有人看见了,没两天就传开了。
先是周记理发店的周婶,在街上碰见我,拉住我的手说:"林老师啊,你可想开点,建军那孩子……唉,不提也罢。以后有什么难处跟婶说,婶能帮的一定帮。"
然后是东风百货的老板娘刘姐,我过去买酱油的时候她多塞了一包红糖给我,说:"拿着,天冷,冲水喝。女人家得自己疼自己。"
连老郭修车铺的老郭见了我都直摇头:"建军糊涂啊!林老师这么好的媳妇,他上哪儿找去!"
我一一笑着应了,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这些话听多了,反倒觉得有点不自在。我不想被人当成可怜虫,离婚是我同意的,日子是我选的,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但有些事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比如每个月月初,建军的赡养费会准时打到婆婆的卡上,从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比如以前家里水管坏了、灯泡烧了,我都是等建军回来修,现在我自己去老郭那儿借工具,慢慢学着修。老郭教我怎么换水龙头里的皮垫,怎么接电线,我学得认真,回家自己捣鼓,居然也都弄好了。
最让我头疼的还是婆婆的身体。离婚后的第三个月,也就是来年二月,天气还冷着,婆婆感冒了一场。老人家一感冒就拖得久,咳嗽,发烧,吃不下饭。我每天带她去镇卫生院打针,回来还要给她做清淡的吃食。那几天我瘦了一圈,眼睛都凹进去了。
有一天晚上婆婆烧得厉害,吃了退烧药也不退,我急得不行,半夜背着她就往卫生院跑。镇上的夜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婆婆在我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我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到了卫生院,值班医生给婆婆打了退烧针,又输了液,折腾到天亮才稳定下来。
我坐在卫生院的塑料椅上,看着婆婆躺在床上输液,胳膊上青筋毕露,针头扎进去都找不到血管。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的,我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暖着。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哭,不是委屈,就是觉得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婆婆退了烧,慢慢好起来。但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我得给婆婆找个护工,或者把她送到镇上的养老院去。我不是不想照顾她,可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备课批作业,中间还要伺候一个失能的老人,我毕竟也四十六了,身体不是铁打的。
我把这个想法跟婆婆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芬啊,妈拖累你了。"
我赶紧说:"妈你说啥呢,你不是拖累。我就是怕有时候照顾不周,你受委屈。"
婆婆摇摇头:"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去打听打听吧,镇上那个养老院,环境咋样。"
我去看了镇上的夕阳红养老院,条件还行,一个屋子住四个老人,有专门的护理员。一个月两千二,包吃包住包护理。婆婆的退休金加上建军给的两千,刚好够用。我跟院长谈了,院长说现在有床位,随时可以入住。
但真到要把婆婆送过去那天,我又舍不得了。那天早上我照例给她擦身,她瘦得皮包骨的身子在我手底下微微颤抖,我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灶间忙活,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冲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才五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说话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
"妈,要不……咱再等等?"我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芬啊,妈知道你不放心。可你也要过日子啊。送妈去养老院,你轻省些,好好上班,好好吃饭,把自己养胖点。妈在那边有人照顾,你不用天天操心。"
我背过身去擦眼泪,假装毛巾掉地上了。
最后我还是把婆婆送去了夕阳红养老院。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她常穿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又把她的药瓶、保温杯、小收音机都带上。临走前,我把她睡的那张床重新铺了一遍,被褥晒得蓬蓬松松,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养老院的护理员来推轮椅接她,婆婆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屋子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有水光。
我推着她出了院门。门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冒了嫩芽,浅绿浅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摆。婆婆抬头看了一眼,说:"槐花快开了。"
我说:"嗯,快了。等槐花开了,我摘了给你蒸槐花糕吃。"
婆婆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晒干的橘子皮泡了水。
送完婆婆回来的路上,我在主街上走得很慢。柳河镇的春天来了,街边的柳树抽了新条,东风百货门口摆出了卖风筝的摊子,几个小孩儿举着燕子风筝跑过去,笑声一串一串的。我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照顾了三年的人突然不在家了,整个院子就剩我一个,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回到家里,我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堂屋、里屋、东屋、厨房,犄角旮旯都擦得干干净净。我把婆婆房间的窗户推开,让春风灌进来,吹走了屋里那股药味。阳光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菜市场。春天的菜市热闹得很,荠菜、马兰头、春笋、香椿,摆了一溜。我买了一把香椿和几个鸡蛋,又买了块五花肉和一把小葱。回到家,我给自己做了顿饭:香椿炒鸡蛋,红烧肉,凉拌黄瓜。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三道菜摆了半张桌子,有点铺张,但我想好好吃一顿。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建军发来的消息:"妈送养老院了?"
我回:"嗯,今天送的。"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我回:"够了。"
那边又沉默,然后发来一行字:"秀芬,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嗯"字,就把手机放下了。
红烧肉烧得软糯入味,香椿炒鸡蛋清香扑鼻,我一口一口吃着,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过。起码我还能坐在自家堂屋里,安安生生地吃顿热乎饭。有些人离了婚就垮了,我不行,我林秀芬的脊梁骨硬着呢。
吃完晚饭,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凉,但星空特别好看,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我仰头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夏天的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外婆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
那时候觉得故事里的分离都好遥远,是天上的人才经历的事。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了故事里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适应了独居的生活。早上不用那么早起了,但我还是五点半就醒,生物钟改不了。起来跑跑步,沿着柳河镇的河堤跑两圈,然后回来做早饭、收拾家。课不多的时候,我就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看看书,写写东西。
王美芳说我变了。她说:"秀芬,你现在比以前精神了,走路都带风。"
我笑了笑,没说啥。其实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没有了那种悬在半空的忐忑,不用再猜他今天回不回来、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接电话。心里踏实了,人就轻松了。
四月的时候,槐花开了。柳河镇到处都是槐树,一到四月满镇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我挑了个周末,搬了梯子去摘槐花。老槐树年头长了,树冠铺得老大,白色的花串垂下来,像一树的小铃铛。我踩着梯子一格一格往上爬,伸手够那些开得正好的花串,摘了满满一篮子。
回到家我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和糖,上锅蒸。蒸笼冒着白气,厨房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出锅的时候我尝了一口,软糯清甜,跟小时候外婆做的一个味道。
我装了满满一饭盒槐花糕,骑车去夕阳红养老院看婆婆。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轮椅上眯着眼打盹。我悄悄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她膝盖上,她睁眼一看,笑了:"槐花糕!"
"嗯,刚蒸的,热乎着呢。"我蹲下来,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嚼了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吃,跟你外婆做的一个味儿。"
她记得我外婆。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外婆还来喝过喜酒,八十多岁的人了,走路颤巍巍的,非要给我塞个红包。后来外婆走了,婆婆陪着我去送葬,在坟前哭了半天。
"芬啊,"婆婆突然说,"你以后有啥打算?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柳河镇不缺给离了婚的女人说媒的人,这段时间王美芳已经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了,说镇东头的李老师也是离异,人老实本分,要不要见见。我都推了。
"妈,我现在挺好的。"我说,"一个人自在,想干啥干啥。"
婆婆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才四十多……"
"妈,"我打断她,又掰了一块槐花糕喂她,"我现在不想那些。先把日子过好,把身体养好,别的随缘吧。"
婆婆没再说什么,慢慢地嚼着槐花糕,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泡桐树发呆。泡桐树正开着淡紫色的花,喇叭似的垂下来,风吹过,落了一地。
我推着婆婆在养老院的院子里走了几圈,又陪她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手心粗糙得像树皮:"芬啊,常来看妈。"
"哎,一礼拜至少来两趟。"我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吃饭,听护理员的话,有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出了养老院的门,天色还早。我骑车沿着镇外的小路走,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春风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子蹬得快了些,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衣摆也飞起来,像要飞起来一样。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五月,学校组织春游,我带三年级二班的孩子们去镇外的青龙山踏青。三十多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着跳着。我一边招呼他们注意安全,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开心起来。山上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铺了一地。我摘了一把野花插在头上,孩子们看见了都笑,说林老师真好看。
春游回来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改作文。又读到李小萌的作文,这回写的是《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柳树绿了,花开了,妈妈的脚上的泡好了很多,她可以穿凉鞋了。我妈妈说春天是希望的季节,我希望我家永远都是春天。"
我把这篇作文看了两遍,然后在评语栏里写道:"写得真好,春天确实充满希望。老师也喜欢春天。"
放下笔,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觉得很平和,没有大喜大悲,就是那种顺顺当当的、不惊不乍的平和。离婚这事儿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那个人那张脸那些事,都隔了层雾似的,没那么清晰了。
但我没想到,五月底的一个黄昏,建军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天傍晚我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条活鲫鱼和一块嫩豆腐,打算做鲫鱼豆腐汤。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我愣住了——建军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灰T恤,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推着车站了几秒钟,然后平静地说:"来了?吃饭了没?"
他摇摇头。
"那进屋吧,我买了鱼,做汤。"
他跟着我进了厨房,像以前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杀鱼刮鳞。我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跟上次那种针扎的感觉不同,这回是钝钝的,沉沉的。
"秀芬,"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跟她……散了。"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刮鳞,刮得干干净净,冲水,切姜片。
"孩子呢?"我问。
"……没保住。三个月的时候没了。"他说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走了,回老家了。"
我没回头,把鱼放进锅里煎,油锅滋啦一声响,姜片的香味腾起来。我往锅里加开水,大火烧着,汤很快就白了。
"秀芬,我……"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点抖音,"我能回来吗?"
我盖上了锅盖,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一米八的大个子,此刻却佝偻着背,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孩子。我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建军,"我说,声音很轻,很平,"你先把汤喝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鲫鱼豆腐汤炖得浓白鲜香,我蒸了米饭,炒了个青菜。建军埋头吃,一碗接一碗地添汤,像是好几天没吃饱饭了。我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汤,什么也没问。
吃完饭他要洗碗,我没拦。他站在水池边笨手笨脚地洗着,打碎了一个碗,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碎片。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跟我过了二十年,我们熟悉得像彼此的左右手,可此刻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样子,又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收拾完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五月的夜风暖融融的,带着院子里那棵栀子树的花香。栀子花开了几朵,白生生的,在夜里也看得分明。
"秀芬,"他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脸,瘦得脱了相,"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可是我……我这些天想了很多。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
"建军,"我打断他,"你今晚住东屋吧,妈那个屋。我去给你铺床。"
他愣在那里,看着我进屋铺床,拿被褥,拍枕头。等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以前我得仰着脖子看他,现在不用了,他瘦了,矮了似的,我平视就能看见他眼里的光。
"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我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他在东屋睡的。我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那边很安静,没有翻身声,没有叹气声,大概他实在太累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比上次离婚那晚还亮,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我翻了个身,想起第一次和建军约会,看的电影是《庐山恋》,他买了爆米花和汽水,两个人紧张得一句话没说,爆米花到电影散场还剩大半桶。
二十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把两个陌生人变成最熟悉的人,也短到一转身就都变了样。我恨他吗?恨过。在他提离婚那天恨,在他跟我说外面有人了的时候恨,在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恨。可今天晚上,看着他瘦成那样站在院子里,那点恨好像也淡了。
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开始。破了的镜子能拼回去不假,可裂缝还在那儿,明晃晃的,提醒着你它曾经碎过。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发现建军已经在厨房了。他煮了粥,炒了咸菜,还把院子扫了一遍。我站在里屋门口看着他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心里猛地一紧。那条围裙我离婚以后就没再系过,挂在厨房门后落了一层灰,他把它洗了,干干净净地系在身上。
"起来啦?"他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粥好了,趁热吃。"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盛了一碗粥,又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们面对面吃早饭,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四十七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
吃完早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浇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刻意听,但风把他的只言片语送过来几句,好像是跟朋友说跟那个女的散干净了,东西搬完了,钥匙也还了。
等他挂了电话出来,我直起腰,拿着水瓢看着他。
"建军,"我说,"你要是想回来住,可以。但有个条件。"
他眼睛一亮,赶紧走到我面前:"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咱们先各住各的。你住东屋,我住里屋。过日子搭把手可以,但先不谈别的。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使劲点头:"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天下午建军去养老院看了他妈。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妈拉着他哭了好一阵,骂他不孝,又说他瘦了。他说妈还问了一句:"芬还好吗?"
他告诉妈我还好,今天刚包了饺子,给他留了一盘冻在冰箱里。妈听了笑,说:"芬做的饺子好吃,你多吃点。"
我听着没吭声,把冻饺子的保鲜袋放进冰箱时,发现冰箱里确实有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得整整齐齐,码得跟列兵似的。是我前几天包的,自己吃了一顿,剩下的预备着哪天不想做饭了煮来吃。
那天晚上,建军回东屋睡的。我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他房间门开着,他坐在床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朝我笑了一下。我也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听见他在隔壁关了灯,然后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初夏的虫鸣声,唧唧唧唧,叫得热闹。栀子花的香从窗缝钻进来,甜丝丝的。我闭上眼睛,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酸酸胀胀的,像被人握住了心脏轻轻捏了一下。
我没想好以后怎么样。但起码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日子照常过着,但跟以前又有那么点不一样。家里多了个人,虽然各住各的,但吃饭在一起,家务有人分担了。建军现在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我去跑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煮上了。等我回来冲个澡出来,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他坐在旁边喝他那杯浓茶,看见我就把粥碗推过来。
我慢慢发现他真的变了。以前他吃完饭碗一推就走,现在他会主动洗碗刷锅,还会把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以前衣服扔沙发上等我收拾,现在他自己洗自己晾,虽然晾得歪歪扭扭,但好歹知道干活了。以前叫他陪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他总说累不想动,现在只要我说一声,他就骑着电动车带我,在镇上的小路七拐八拐,遇见熟人打招呼,大大方方的。
有一回周末,他说要去养老院看妈,问我去不去。我本来想去的,但那天学校组织家访,走不开。他说:"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对了,妈上回说想吃你做的槐花糕,现在还有槐花吗?"
我说这时候槐花都过季了,等明年吧。他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骑车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饭盒,打开一看,是婆婆让护理员帮忙蒸的红枣糕,婆婆自己没吃,让他带回来给我。
"妈说让你别太累,多吃点。"他递饭盒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接过饭盒,红枣糕还温乎着,甜香扑鼻。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鼻子就酸了。
日子慢慢往前走,柳河镇也一天比一天热了。六月中的时候,栀子花开得满院子都是香,晚上我搬了竹椅在院子里乘凉,建军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那天月亮特别圆,亮堂堂地照着,连星星都看不见。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起以前的事。他说记得有一年夏天,他跑车回来带了个西瓜,在井水里冰了一下午,晚上我们俩在院子里切了吃,瓜瓤又沙又甜,吃完了撑得直打嗝。他说那之后他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瓜。
我笑了:"那是因为在井水里冰过,现在都用冰箱,没那个味儿了。"
他想了想,说:"那明天我去买个瓜,也搁井水里冰一下。"
我们家院子里确实有口老井,早就不用了,井口盖着水泥板。第二天他真去买了个西瓜,跟老郭借了桶绳子,把西瓜吊在井里。晚上捞出来切开,瓜瓤通红,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我俩坐在院子里吃,一人捧着一大块,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我说:"还真有点当年的味儿。"
他傻呵呵地笑。
七月份放了暑假,我闲下来。每天除了去养老院看婆婆,就是在家里看看书、侍弄花。建军在镇上一个修车铺找了份零工,帮人修车、洗车,一个月挣两千多。他干得挺起劲,每天回来手上都是油污,但脸上有笑容。
有一天他在铺子里干活的时候被铁皮划了手,伤口挺深,缝了五针。回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我看见了吓一跳,赶紧问他怎么回事。他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小口子。
我拉着他去镇卫生院换了药,回来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柳河镇七月的傍晚热得像个蒸笼,但车开起来有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把手轻轻搭在他腰上,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T恤传过来,热乎乎的。
"秀芬,"他忽然说,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你要是觉得还不行,我就慢慢等。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我……我把欠你的慢慢补上。"
我没说话,但手上多用了几分力,环住了他的腰。他在前面轻轻颤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拐了个弯,往柳河堤的方向去。堤上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像泼了一河的碎金。
他停下车,我们站在堤上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又渐渐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柳河在底下静静地流,河水被夕阳染得暖融融的。
他伸过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我的手。那手粗糙,虎口有老茧,手心全是汗。跟二十年前在新华书店门口第一次牵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反手握住了他的。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柳河堤上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杨树林的声音。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牵着手站着,看星星,听风声。
我想起离婚那天的雾,想起一个人背婆婆去卫生院的夜路,想起养老院院子里那棵泡桐树飘落的花。也想起槐花糕的甜,栀子花的香,井水冰过的西瓜的凉。这一年的日子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但走到今晚,站在柳河边吹着晚风,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能过日子就是这样,拆了又建,碎了又补。补起来的裂缝会在那儿,但只要你不再去摔打它,它也就安安稳稳地待着,成了物件的一部分。
"建军,"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回家吧。"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下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他点点头,说了声"哎",然后牵着我的手往堤下走。电动车还在路边停着,我们骑上去,慢慢悠悠地穿过柳河镇的夜色。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东风百货的灯箱亮着昏黄的光,周记理发店的转灯还在慢慢转着,老郭修车铺门口那条黄狗趴在棉垫上睡大觉。
我们经过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坐在后座上搂着建军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稳。
院子门口到了,他停下车,我跳下来,他支好车,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院门。栀子花的香扑了满怀,月光铺了满地银白。他回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进屋吧,"我说,"明天早起,我去给妈蒸红枣糕。"
"哎。"他应着,跟在我身后进了堂屋。
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靠在一起。
日子还在往前走。柳河镇还要迎来无数个春夏秋冬,学校那群孩子还要慢慢长大,院子里的栀子花明年还会再开,老井里的西瓜还会一个一个吊下去又捞上来。
离婚那年腊月十八的雾早就散了。后来的日子,有晴有阴,有笑有泪,但再也没起过那么大的雾,大得让人看不清前路。不管怎样,日子总得一天一天过。活着,就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