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天津丨最后一位穿裙子的士

发布时间:2026-07-15 09:12  浏览量:2

2026年公历7月14日

农历六月初一

正是叶嘉莹先生的农历诞辰

荷月的开端,这一日,“叶嘉莹先生纪念地落成仪式”在南开大学八里台校区中心花园举行。来自海内外的友人、弟子、古典文学研究者、诗词爱好者,以及海外诗词交流营的青少年朋友们齐聚一堂。他们中有的人曾亲炙先生教诲,有的人因诵读她的著作而结缘,此刻都静立在毗邻荷花池、相望于嘉陵学舍的这一方土地上,共同见证这一刻。

先生平生爱莲,却在《浣溪沙·为南开马蹄湖荷花作》提到——“又到长空过雁时……荷花凋尽我来迟”。彼时她每于深秋返津,总与花期错身。如今这片纪念地特以三层同心圆铺展,摹拟莲叶田田、莲实同心之貌,像是要把这份跨越岁月的怅然轻轻补圆。池荷在此处被凝成石上莲影,也让人想起她后来终于得偿所愿,定居马蹄湖畔时所写的:“修到马蹄湖畔住,托身从此永无乖”——莲花不乖,先生亦不乖,心与南开、与天津、与诗、与荷,从此再无背离。

早知一别成千古,悔不当初伴母行

荷月初一诞生的叶嘉莹,乳名“小荷子”。十六岁,她提笔写“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只因祖父有规矩,庭除不许莳花,唯缸中菡萏数茎,亭亭独立。少女嘉莹,常对此凝眸,一看就是半天。她后来翻《尔雅》,对着书里那些古奥的字,去认哪根是茎,哪片是叶。诗词是干净的,心思也干净,只是那时候写《咏莲》的她还不知道,这世间的“淤泥”,是有重量的。

十七岁的少女,新录辅仁,本是喜讯,奈何命途多舛。母亲避居北平沦陷区,积劳成疾,苦于当地医药维艰,赴津门就医。术后创口溃败,兼之挂念北平三子,竟抱病登车北归,终殒身于津沽道中。叶嘉莹赶到天津收拾母亲遗物,悲痛之下她写下《哭母诗八首》——

“早知一别成千古,悔不当初伴母行”是她终生的遗憾。

卅年离家几万里,思乡情在无时已

王国维云:“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初二那年,卢沟桥的炮声传来,巷口挤满了逃难的同胞。她忽然看懂了缸中的莲——那清姿原是长在污浊里的。诗词于她,如儿时淤泥中的莲子,乱世中,躲在厚厚的壳里,在积蓄,在磨砺,静待花开。

渡海赴台,远涉重洋。她耗尽半生心血,写成《杜甫秋兴八首集说》,成为杜诗研究的一座高峰,也凭借这份学术积淀获得哈佛大学讲学邀请。她在哈佛燕京图书馆里披阅古籍,在温哥华的讲台上阐发幽微。远赴加拿大后,她任职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1991 年当选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是迄今为止唯一专攻中国古典文学的院士,这份殊荣至今无人复刻。

20世纪70年代,叶嘉莹在哈佛燕京研究室。

然而,功名愈盛,乡愁愈浓。参加本次活动的叶言材先生,是叶嘉莹先生的亲侄子,也是回忆录《我与姑母叶嘉莹》的作者。他动容地回忆道,

从第一次踏上祖国土地,再回到温哥华,姑母便无时无刻不在魂牵故土

:深夜睡梦之中,她常常梦回北京老宅;开车赶路、就诊看牙时,会骤然失神,故国风物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就连去理发店静静等候打理头发的闲暇时刻,旁人都在闲谈消遣,唯独她默然静坐,遥遥惦念着万里之外的家国,她要回去,回到那片生养了荷花的故土。

最终,思念化作长篇诗作《祖国行长歌》:“卅年离家几万里,思乡情在无时已。”

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牵线人乃南开外文系主任李霁野,正是恩师顾随之同窗挚友。学者顾随主张学问须连着人的生命与生活,叶嘉莹先生以此为一生的精神圭臬。数十年漂泊海外,她将八大本听课笔记视若“宇宙之唯一”,片刻不离。晚年她不仅整理出版《顾随文集》《驼庵诗话》,更于1997年捐出半数退休金,在南开设立“叶氏驼庵奖学金”,以此接续师脉,报答当年传灯之恩。

1979年,叶嘉莹先生写下《赠故都师友绝句十二首》(其十二):“构厦多材岂待论,谁知散木有乡根。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本该在北大讲学的她走向了南开大学。

南开大学为她安排的课程是“汉魏南北朝诗”,当时来听课的年轻人,不仅坐满了教室,连讲台边、教室门口、窗台上,乃至窗外的树枝上,都攀满了人。中文系无奈,只得发放听课证。

不想,天津师大有个女生,性子颇活络,嫌办证麻烦,便从食堂讨来一块大白萝卜,刻好,蘸上红泥,居然能以假乱真。旁人见了,纷纷效仿,一时间,假的听课证流布校园。

这就是叶嘉莹先生的魅力,

这种魅力在岁月里愈发清晰,至今仍留在每个亲聆教诲者的心底。

1999年,叶嘉莹在南开大学与研究生讨论

1940年出生的陆善仪为参加本次活动,特意从美国赶来,她自称“最老的旁听生”。她忆起在台湾初听先生讲《春晓》——那是自幼被父母逼着背诵的旧句。直到先生的讲堂上,时代背景徐徐展开,诗人的生命感受层层剥开,她才知晓“花落知多少”的深意。

这番感悟,与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荣休教授梁丽芳的回忆遥相呼应。她记起上世纪五十年代,叶先生在UBC(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讲学时的盛况:那时温哥华唐人街的许多老华侨,哪怕平日忙于生计,也要赶来听课,教室里座无虚席,连后排的过道都挤得满满当当。

大洋彼岸的盛况如此,南开园内的热忱竟也不遑多让。叶先生记此盛况:

“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临歧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

从此她定下惯例:每年寒暑假自费从加拿大飞回天津南开讲学,不收一分酬劳,坚持十几年。

中华诗教播瀛寰,李杜高峰许再攀

热闹之下,叶嘉莹先生也看到了隐忧。她晚年多次在迦陵学舍回忆:“我可以在大学里唤醒几百个年轻人,可全国几十万中小学老师,才是决定下一代孩子怎么读诗的人。如果教师不会感发诗词,再好的典籍也会慢慢枯萎。”

“莲实有心应不死”,为了让这颗莲子具备开花的活力,

1998年,她联合赵朴初、冰心、启功等九老上书,呼吁加强幼年古典教育。

她自己却仍像个候鸟,寒暑飞渡于中加之间。

南开大学看着这位耄耋老人奔波,决意要在马蹄湖畔,为她留一处不离不弃的“迦陵学舍”。

那是座灰砖中式四合院,在2015年南开大学96年校庆之时落成。学舍东邻思源堂,西毗宁园,院里移来恭王府的海棠、莲池书院的古莲。有藏书楼安放她半生携带的笔记手稿,有茶室讲堂容得下弟子论学、鸿儒雅集。南开给的,是一个能让“顾随笔记”安然入匣、让杜诗考据继续生发、让中西文论在此交割的学术道场,略似扶风马帐,重开稷下之风。

94岁高龄的叶嘉莹先生把名下北京、天津两处房产变卖,连同自己积攒的加拿大退休金、稿费版税与毕生积蓄,合计3568万元全额捐给南开大学,设立“迦陵基金”,其中协议里写到:扶持全国中小学诗教师资培育、抢救传统吟诵、举办国家级教师诗词教学赛事。

2019年,教育部将国家级赛事命名为“迦陵杯”。这是新中国唯一以在世国学大师名号冠名的赛事。

九十五岁的叶先生,身着素色长衫,回到了1979年第一堂课的旧址——南开主楼111阶梯教室。她带领众人齐声高诵那首早已刻进生命里的诗:

“中华诗教播瀛寰,李杜高峰许再攀。喜见旧邦新气象,要挥彩笔写江山。”

莲实有心应不死 千春犹待发华滋

叶嘉莹先生以一生为莲:守得住淤泥苦难,开得出盛世风骨,润得活万家乡土,传得下千年文脉。

荷月伊始,随着“中华诗词国际传播专题交流会”的展开,随着“四海皆有诗”交流营里那些来自加拿大、美国等地的青少年,用尚显稚嫩却无比真诚的嗓音吟诵起古老的篇章,那三层同心圆般的涟漪,终究荡漾开来,将不同肤色的脸庞映照在中华诗词的光辉之下。

莲实有心,所以家国不灭

诗教润物,所以中华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