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有一次去做妇科检查,穿着裙子 然后把裤衩脱了,她叫躺上
发布时间:2026-07-20 20:41 浏览量:1
楔子
那张检查床窄得像一条独木舟,白布单上有一块陈旧的淡黄色渍印。堂姐裙摆撩到腰上,光裸的小腿在冷气里微微发抖。医生戴着口罩低头看B超屏幕,冰凉的探头贴上她小腹的时候,我站在帘子外面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轻得几乎不存在,可我看见了。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后来那些日子都串在了一起。
第一章 帘子外面的三分钟
妇科检查室有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暖烘烘的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搁着堂姐的帆布包,包带被我攥出了一层薄汗。
堂姐进去之前跟我说:"最多十分钟,你别乱跑。"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动作很快,耳根有一点点红。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脸红,但那点红色在一秒钟之内就褪了,她又变回那个利索的、什么事都能摆平的周婉。
周婉是我二伯家的女儿,大我七岁,今年三十二。小时候暑假去她家玩,她带着我爬树翻墙偷邻居家的枣,被二伯逮住了她一个人扛下来,说是她出的主意,跟我没关系。二伯举着扫帚追了她半条巷子,她在前面跑得飞快,嘴里还喊着"枣可甜了,等会儿给你留一把"。后来我慢慢长大,她结了婚又离了,工作换了三次,在朋友圈里发着"一个人也挺好"的状态配咖啡馆的照片。我们见面的次数从每周变成每月,又变成每年过年见一面。可每次见面她都还是那个周婉,搂着我的肩膀说"瘦了",然后往我手里塞一把她刚剥好的松子。
今天陪她来做妇科检查是头一回。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下着雨,她说"小满你陪我去趟医院吧",我说行,问了地址打车过去。到了医院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撑着把透明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淌成一道道水帘。她看见我就笑了,收了伞走进门诊大厅,招呼我跟着她。
"什么检查啊?"我跟在后面问。
"常规妇科。"她头也没回。
现在她进了那扇贴着"妇科检查室"白色门牌的房门,我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她。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女人,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抱着婴儿,有的缩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一个年轻姑娘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男朋友迎上去搂住她,她的脸埋在男朋友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着那两个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帘子里面传来医生模糊的声音:"躺上去,裙子撩起来,把裤衩脱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隔着一道淡蓝色的布帘,那些声响被过滤得又钝又远,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我盯着那帘子,看见下面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脚踝很细,踩在那张检查床的踏脚上,脚趾微微蜷着。
医生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堂姐回了一声"嗯",又短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绷紧的青色血管,想转移注意力。可耳朵自己往那边去,捕捉着帘子后面的细响——探头滑过皮肤的轻微嗡鸣,机器按键被按下去的声音,纸卷轴被拉出来的嘶啦一声。
"右侧附件这里有个囊性结构,"医生的声音响起来,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大,两点三公分。先观察,三个月后复查。"
堂姐问了一句:"良性的?"
"目前看着像,但是边界不算特别光滑,建议三个月后来复查。如果长大或者形态有变化,就要进一步检查。"
"好。"堂姐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落下去,脚踝从踏板上收回来。帘子被掀开的时候堂姐已经整理好裙子了,她弯腰穿鞋,抬头看见我站在那儿,笑了一下:"走吧。"
我跟着她走出检查室,走到候诊区坐下来。她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医生怎么说?"我其实听见了,但还是又问了一遍。
"有个小囊肿,两点三公分,让观察。"她把头发重新拢到耳后,动作和进去前一模一样,耳根依然有一点红,"小事。"
回家的路上她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天色阴阴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悬在头顶。她放了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旋律若有若无地飘着。
"姐,"我说,"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她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这种囊肿很多女人都有,大部分都是良性的。我查过。"
"你查过?"
她沉默了两秒。"嗯,B超前一天查的。"
我转头看着她的侧脸。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移动,明一阵暗一阵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可我知道水面底下不一定没有东西。她向来是这样,越是大事越平静,平静到让你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三个月后复查的时候我再陪你来。"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和刚才在检查床上的那个很像,轻飘飘的,稍纵即逝。"行。"她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翻了一夜的百度。输入"卵巢囊肿""良性""边界不清"这些词,跳出来几万条结果。有的说没事,有的说得注意,有的说边界不清可能是恶性信号,吓得我手心直冒汗。我关掉浏览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张检查床、那条白布单、帘子下面露出来的脚踝和微微蜷起的脚趾。
堂姐从来不怕疼的。小时候她从枣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二伯母拿着碘伏给她消毒,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可今天在那张检查床上,她的脚趾蜷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堂姐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窗外的夜景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下雨了,明天该晴了吧。"
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第二章 那些她没说的话
三个月过得比我想的快。
这三个月里堂姐跟没事人一样正常上班下班。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项目一个接一个,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来。朋友圈里晒过几次自己做的饭,卖相很好,一荤一素一汤,摆盘精致得像菜谱上的图。她还去了一趟短途旅行,和两个朋友开车去周边古镇住了一晚,照片里的她穿着宽檐帽和碎花裙子,站在石板桥上笑得很舒展。
可我知道她在查。有一次我去她家吃饭,饭后她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餐桌上忘了拿。屏幕亮了,我看见百度搜索记录的标题还挂在通知栏里:"卵巢囊肿饮食禁忌""CA125指标什么意思""囊肿边界不清恶性概率"。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心跳得很快。
她洗完碗出来拿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瞥见她把那些搜索记录一条条删了,手指划动得很快。
"小满,"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
她把苹果皮削成一条长长的螺旋,中间没断。"下周复查,你陪我去?"
"当然去。"
她没看我,专注地削苹果。皮削完了,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吃吧。"她说。
我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脆甜脆甜的,汁水很足。她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嚼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可我觉得整个客厅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水流的声音。
"姐,"我嚼完那块苹果,开口了,"如果你担心,可以跟我说。"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电视屏幕,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担心什么?"
"那个囊肿。"
她把剩下的苹果块放进嘴里,嚼完了,抽了张纸巾擦手。"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她说,"查清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小满,你别替我操心。"
"我不是替你操心,我是想听你说。"
她转过头看我。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平时看不见的疲倦都照了出来。她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口红遮住了嘴唇原本的颜色,但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涂口红,嘴唇比平时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沉,"她说,"不说它就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把果盘端走,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复查那天是个晴天。十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医院门诊大厅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大片白光。堂姐挂了号,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豆浆递给我:"帮我拿一下。"
"我陪你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次的检查室和上次不是同一间,更大一些,设备也更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圆框眼镜,翻看堂姐之前的病历记录,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指了指那张检查床:"躺上去吧。"
堂姐把裙子撩起来,这一次动作熟练多了。她脱了裤衩放在旁边的小凳上,脚踩上踏板的凉橡胶面,身体微微后仰,让肚子露出来。医生调了调B超探头上的凝胶,冰凉的透明膏体挤在她小腹上,她吸了一口凉气。
我站在旁边,离床头一米远。这个位置看得见她整个人——头发散在枕面上,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裙子堆在腰际,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腹和平坦的小腹下方紧实的肌肉线条。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睫毛在抖,嘴唇紧紧抿着。
医生推着探头在她小腹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黑白影像不断变化,看得我云里雾里。医生的表情很专注,偶尔拧一下眉头又松开,堂姐的目光一直粘着医生的脸,想从上面读出什么。
"老样子,"医生终于开口了,"大小没变化,两点四公分,形态也没什么变化。还是良性特征,继续观察,半年后再来。"
堂姐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了。肩膀塌下去一寸,呼吸也变得深了。"半年?"她问。
"嗯,半年之后再看。如果一直没变化就不用管它,很多女人都有这种情况,跟良性结节一样,跟着你一辈子都不会有事。"
"好,"堂姐坐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肚子上的凝胶,"谢谢医生。"
她穿好裤衩整理好裙子的时候手指已经不怎么抖了。出来之后她上了个厕所,洗手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脸。我站在门口等她,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弯了弯嘴角,比三个月前那个笑轻松了许多。
"没事了吧?"我走进去把纸巾递给她。
她擦干了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事了,回去吧。"
电梯里人很多,我们挤在角落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我悄悄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是温的,干燥的,不再是三个月前那种略带潮气的凉。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人进人出,我们始终牵着手没松开。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扑了一脸。她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满,"她说,"中午想吃什么?姐请客。"
"你请什么客,你刚花了几百块检查费。"
"检查费是健康投资,"她拉了拉我的手往前走,"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我们去了医院旁边一家粤菜馆,点了一盅炖汤、一碟白切鸡、一盘清炒菜心和两份煲仔饭。她胃口很好,吃了一碗半饭,喝了两碗汤,最后还把煲仔饭底下的锅巴都铲干净了。我看着她吃得香,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东西总算挪开了。
吃完了饭她结账,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挂掉了。过了一分钟又响了,她又挂掉了。
"谁啊?"我问。
"没谁,"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推销电话。"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可那种平静和刚才出医院时的轻松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膜,把下面什么东西盖住了。
晚上回家之后我给她发消息:"今天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没事,睡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块刚挪开的石头又动了一下。可我没再追问。我知道堂姐的性子,她不想说的时候问破了天也没用,想说的时候她自己会开口。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想起她离婚那年过年,她一个人回来的,二伯母问起前夫,她只说"不合适",三个字结了所有人的嘴。整个春节她该包饺子包饺子,该串门串门,看不出一点异样。可她除夕夜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裹着羽绒服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瘦瘦的一道。
她从来不说疼。可她不说,不代表不疼。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她的对话框,最后那条"睡了"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姐,有事随时叫我。"
她没回。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早餐的照片,煎蛋、烤吐司、一杯牛奶,配了两个字:"早安。"
我在下面回了个笑脸。
第三章 旧人
半个月后堂姐忽然打电话来,说想让我陪她去趟民政局。
"干什么?"我正上班,躲到茶水间接的电话。
"办点手续。"她说,"前夫那边的户口一直没迁走,上个月我去办房产过户发现他的户口还挂在我那儿,今天约了他去办迁出手续。"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握着手机,隔着听筒听见她那边的风声,大概是在马路边打的电话。
"我陪你去,"我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自己也行。"
"不忙,我去。"
下午两点半我请了假打车到民政局门口,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着张脸,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她看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来了?"
"他人呢?"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台阶下面站着的那个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台阶下面的梧桐树旁边,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堂姐走过去,把烟塞回了口袋里。
"进去吧。"堂姐说。
程楷。这个名字我在堂姐刚结婚那年听过几次,后来她离婚之后就再也没人提了。我记得那时堂姐带他回老家过年,他话不多,但挺会照顾人,给二伯母夹菜、帮堂姐提包、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时候让堂姐站远了捂着耳朵。我那时候还在读高中,觉得这个姐夫挺好的,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就散了。
如今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程楷比那时候瘦了一圈,眼窝有点陷进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干瘪。他看见堂姐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又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周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东西带齐了吗?"
"带了。"堂姐从包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进去吧。"
三个人进了办事大厅。堂姐走在最前面,程楷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我走在最后面。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零星有人排队,叫号机在角落里发出机械的电子音。堂姐拿了个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着,程楷在离她隔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堂姐另一边,能感觉到她大腿上紧绷的肌肉。她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程楷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周婉,"他忽然开口,没抬头,"你还好吗?"
堂姐的手指松了一下。"还行。"
"那个……"程楷把手机锁了屏,攥在手心里,"之前听你妈说你身体不太好,没事吧?"
堂姐的脊背僵了一瞬。"没事。"
程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等候区又安静下来,只有叫号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我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隔的那一个座位的距离,那个空着的塑料椅蓝汪汪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三十二号,请到三号窗口。"广播响了。
堂姐站起来,程楷也跟着站起来。他们走到三号窗口,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熟练地操作电脑,偶尔抬起头问一两个问题。堂姐答的时候声音平稳,程楷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柜台上。
我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肩并着肩,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他们曾经在这间大厅的另一个窗口领过结婚证,那时候大概也站得这么近,可那时候手是牵着的,嘴角是翘着的。五年过去,同两个人重新站在这里,为的是把彼此从对方的生活里彻底剔出去。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把迁出证明打印出来,盖了章,递给他们。堂姐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程楷接过他那份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折叠的动作很慢,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夹克内袋里。
"办完了。"堂姐说。
三个人走出办事大厅。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照在台阶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程楷站在台阶下面,转过身看着堂姐。
"周婉,"他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堂姐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个台阶的高度,低头看着他。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把那些紧绷的线条都柔化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不用道歉了。都过去了。"
程楷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保重。"
"你也是。"
程楷转身走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越来越长,走到梧桐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拐过了街角。
堂姐站在原地没动。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又放下,她抬起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轻。我走上一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角已经没人了,只剩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
"姐,"我说,"走吧。"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笑了一下,那笑和检查室里那个很像,轻飘飘的,悬在嘴角上。"嗯,"她说,"走吧。"
我们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奶茶店她停下来,说"请你喝奶茶"。她点了两杯芋泥波波,把吸管插进去递给我一杯。奶茶是温的,芋泥绵密甜的,波波在嘴里嚼着咯吱咯吱响。我们一人捧着一杯奶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堂姐忽然开口:"小满,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离婚?"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对面的红灯,目光落在那个跳动倒计时的数字上。"结婚第二年,我查出卵巢里有一个囊肿。那时候比现在大,三点八公分。医生说可能是巧克力囊肿,不算严重,但建议手术。"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程楷陪我去检查,听医生说会影响生育,他……沉默了三天。第三天他跟我说'周婉,咱们去大医院再看看'。我说看什么,医生说手术做了就没事了。他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查了,说巧克力囊肿复发率高,影响受孕几率。"
红灯变成了绿灯。她迈步往前走,我跟在她旁边。
"我没有怪他,"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人都是现实的。他想要孩子,我可能给不了他百分百的把握,他怕了,很正常。"她把奶茶杯子转了转,"但我不想跟一个怕我的人过一辈子。他怕我不能给他生孩子,我怕他哪天因为这个后悔。两个怕的人绑在一起,谁也过不好。"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过马路了。她停下来站在路边,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里。"所以离了。不是谁对谁错,就是不合适。"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天边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她的脸被那光映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个囊肿,"我开口,"是那个手术之后又复发的吗?"
她点了点头。"对,手术之后两年又长出来了。这次不大,医生让观察。"她顿了顿,"但这次我自己一个人去的,不用怕谁怎么想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和从前一样,不轻不重的。"走了,回家。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我跟着她往回走。她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针织衫,肩膀单薄却很稳当,一步一步走在秋天的暮色里,像一棵从砂石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得深,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又立起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酸菜鱼。鱼片切得薄薄的,滚水里一烫就卷起来了,嫩得筷子一夹就碎。她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自己端着碗边吃边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二伯母打来视频电话,她接起来聊了半个多小时,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啦、谁家闺女生二胎啦,她应着"嗯嗯"偶尔插两句,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方才的沉重。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她闭了一会儿眼,忽然说:"小满,你下周末有空没?"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医院。"她睁开眼看着我,眼底是平静的、坦然的光,"该复查了。这次我自己去也行,但你在旁边我觉得踏实点。"
"去,"我说,"你约好时间告诉我。"
她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了。嘴角弯上去,眼底跟着一起弯,是那种真的、从里到外都舒展开的笑。"行。"她说。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我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我说,"有事就说话。"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沿。"知道。"她说。
我下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我回了一下手,转过了拐角。她家的门关上了,可那走廊的灯还亮着,好久好久才灭。
第四章 一起扛
复查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冷了,堂姐穿了件长款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整个人裹得暖暖的。去医院路上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暖气开得很足,她顺手把音乐打开了。放的是邓丽君的老歌,甜滋滋的调子飘在车厢里,像隔着一层糖纸听。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说,"该咋样咋样。"
进了检查室她脱外套挂好,动作利落。裙子撩起来、裤衩脱了、躺上去,一气呵成,连脚趾都没蜷。医生还是上次那个,把探头往她小腹上一按,屏幕上的黑白图像立刻动了起来。
这一次医生看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推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来来回回滑了三四遍,眉头拧着又松开,拧着又松开。堂姐的眼睛一直盯着医生的脸,嘴唇抿着,手指搁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松松的拳头。
我的拳头也攥着呢。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了肉里。
医生放下探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堂姐让她擦肚子,语气平静:"大小没变,两点四。但形态上有一点点变化,边缘比以前毛糙了一些。稳妥起见,建议做一下增强CT,看得更清楚。"
堂姐擦肚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动作。"增强CT?"
"对,做一个放心。大概率还是良性的,但边界毛糙这个信号我们得重视,做个增强排除一下别的可能性。"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我给你开单子,你预约一下时间,做完三天出结果。"
"好。"堂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开始穿裤衩。她的手有一点抖,穿的时候裤衩的边角卡了一下没拉上去,她低头慢慢整理好了。
出了检查室她在候诊区坐了一会儿。我坐在她旁边,她盯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女性健康知识"海报看了很久,海报上画着一个子宫的剖面图,彩色的,旁边标注着各种器官名称。
"姐,"我轻声说,"没事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我知道,做个增强就是求个安心。"她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去预约。"
预约CT的地方在门诊楼另一头。排队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整个人放松下来靠着我,头发蹭着我的脸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正和丈夫吵架,声音尖尖的,在走廊里回荡着。堂姐听了两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想起我那会儿,"她说,"跟程楷也在医院吵过架。他嫌我挑食,我说你管我挑不挑食,两个人在走廊上吵得面红耳赤的。旁边一个老太太劝我们说年轻人别吵了,对肚子不好。"她把脸往我肩上埋了埋,"那时候哪来的肚子。"
我揽了一下她的肩,没说话。
预约好了时间,三天后做CT,再等三天拿结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又要下雨。堂姐站在门诊大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小满,"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三天你别问我紧不紧张了,问了我也说紧张。"
"好,不问。"
"但我可能这几天会想很多,你要是没事多来找我坐坐。"
"我每天都来。"
她歪头看了我一眼,围巾上面露出的眼睛弯了弯。"行,管饭。"
那三天我每天都去她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下班了拎点水果或者带份外卖过去,坐在她家沙发上陪她看电视。她照常做饭洗碗收拾屋子,还抽空把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换了土,戴着橡胶手套蹲在阳台上忙活了一个下午。我在旁边给她递剪刀和新土,她专注地换着花盆,手指把土压实了,轻轻拍了两下。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她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牛奶上飘着一层奶皮。我们一人一杯端着,电视里放着什么剧我没看进去,她大概也没看进去。
"明天拿结果,"她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印,"我跟你一起进去。"
"嗯。"
"要是结果不好,"她转头看着我,"你陪我去治。"
"废话,当然陪。"
她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搂了一下,松开。她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电视光的映照下闪了闪,但她笑了一下,那点东西就被她眨回去了。
"睡觉吧,"她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拿走,"明天早起。"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了医院。CT结果出来了,我们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等着叫号。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白色花纹,衬得她气色好了很多。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并排,手在膝盖旁边挨着,没牵,但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三十四号周婉,请到二诊室。"
她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推开门进去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堂姐的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到医生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
医生翻着CT报告,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婉?"
"是我。"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报告转过来面朝着她,"增强CT显示,囊壁光滑,内部无分隔,无实性成分,增强后无强化——都是良性特征。大小还是两点四,没什么变化。结论是良性卵巢囊肿,不需要任何处理,定期随访即可。"
堂姐坐在那儿,听完最后一个字,肩膀塌了下去。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光像融了的冰,化成水,从眼角渗出来一点点。她飞快地用指尖揩掉了,声音稳得很:"那随访周期是多久?"
"一年做一次B超就可以。除非出现腹痛、月经异常这些症状,正常情况不用管它。"
"好,谢谢医生。"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走出诊室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我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抱住了她。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吓死我了,"她说,声音有一点鼻音,"真的,吓死了。"
"没事了,"我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
她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荡漾开,整个脸庞都亮了,眼底那种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尽了,明澈澈的,像雨后的天空。
"走吧,"她拉了拉我的手,"今天不去医院食堂了,吃顿好的。"
"随你。"
她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诊大厅的玻璃门前停了一下。外面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一切细小的阴翳都驱散了。她仰头看了看那光,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兜头洒下来,她站在秋天的晴空底下,深红色的毛衣被晒得暖暖的,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的、稳稳燃烧的火。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幅度不大,但干干净净的,像她十八岁那年暑假我从树上掉下来她接住我之后露出的那种笑。
"小满,"她张开手臂,"晒晒吧。"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仰着头迎着太阳。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可阳光是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不长不短,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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