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提离婚那天,我正给公公擦排泄物,我解下围裙出门 他愣在原地
发布时间:2026-07-22 11:06 浏览量:3
第一章
屋里一股子馊味。公公拉了一裤子,屎尿混着昨天剩的汤药味,顶得人脑仁疼。我捏着鼻子,拿湿毛巾给他擦大腿根。他瘫在床上,瘦得像具包了层皮的骨架子,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
门咣当一声,赵刚回来了。他下班进门,先皱紧眉头,捂住鼻子。“又弄脏了?你一天就干这点事?”
我把公公翻个身,没回头。“刚换的,没兜住。”
赵刚把安全帽往墙角一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素,咱俩离吧。”
我手上一顿,毛巾停在公公褶皱的屁股上。没抬头,也没停手,继续擦。心里头没什么惊涛骇浪,倒像有人拿筷子头捅了一下,麻了一下,也就过去了。这种话,他在床头叹气时嘟囔过几回,我没接茬,他也就混过去了。这次,他站得笔直,看着不像说着玩。
“想好了?”我问。声音不高,跟问他今晚吃啥一个样。
他踢开脚边的塑料凳。“想好了。这日子没法过。我每天累死累活,回来就闻这一屋子的臭气。你呢?眼里除了这个快死的老头,还有谁?家不像家,老婆不像老婆。”
我拧干毛巾,给公公盖好被子。老头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一声。我站起身,解下腰上围的那条旧围裙。围裙正面印着超市促销的字样,边上蹭着黄褐色的污渍。我把它搭在椅背上。
“行。”我说。
赵刚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在那儿,张着嘴。“你……你真同意?”
“你都嫌臭了,我还赖着干嘛。”我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我扯出那件结婚时买的红色棉袄,一次没穿过,袖口还带着商标。又拿了个塑料袋,装了几件内衣裤和洗漱用品。
赵刚看我真的在收拾东西,有点急了。“你现在走?爸怎么办?”
“你不是要离婚么?”我瞥他一眼,“你爸你管,或者送养老院。我没意见。”
他堵在门口。“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那是生我养我的爹!”
我停下手里动作,看着他。他脸上汗津津的,鬓角那儿有根白头发,在日光灯底下晃眼。“赵刚,这两年爸大小便失禁,喂饭擦身,半夜翻身,哪样不是我干?你嫌臭,进屋不超过三分钟。现在跟我提狠心?”
他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再理他,拎着那个小塑料袋,绕过他,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墙上。身后那扇门没关,我能听见赵刚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声,还有公公含糊不清的呻吟。
我没回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一步步往下。外面空气凉,我吸了一口,肺里清亮不少。走了几步,才想起没拿手机充电器。算了,不值钱的东西。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看着路灯下发黑的冬青叶子。接下来去哪儿?娘家回不去,我妈那个暴脾气,知道我离婚,能拿着菜刀冲到赵刚单位去。弟弟刚结婚,弟媳怀着孕,我回去讨人嫌。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赵刚发的微信。“你跑哪去了?爸又叫唤,你赶紧回来!”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我没回。手指划拉几下,把他电话拉黑。天大地大,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再说。
这时候,一辆电动车停在我面前。车灯晃得我眯起眼。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灰夹克,戴着头盔,面罩掀开着。我认得,是隔壁单元的张建军,以前跟赵刚一个工地上干过。
“素姐?”他看清我,愣了一下,“这大晚上的,咋坐这儿?”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没事,透透气。”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色棉袄和塑料袋上,眼神变了变。“跟赵刚闹别扭了?”
我没吭声。
张建军摘下头盔,挠挠头。“那什么……我家就在前面,我媳妇回娘家了,就我一人。你要是不嫌弃,进去喝口水,暖和一下?”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啥特别的表情,就是普通男人的脸,眼角有几道褶子。我犹豫了几秒。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打了个哆嗦。
“行。”我说。
他家在一楼,推开单元门就是。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半包瓜子和一个遥控器。他给我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坐吧,别站着。”
我捧着杯子,热气熏着脸,舒服了点。他坐在对面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看着我。
“赵刚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他突然开口,“当初他爸刚瘫那会儿,他就在外头喝闷酒,抱怨命不好。我们都劝他,那是亲爹,总不能不管。他嘴上答应,活儿全推给你。我们工地上发福利,两桶油,他拿一桶,另一桶说要留给你补补身子,结果转手送给包工头了。”
我低头喝水,没说话。这些事,赵刚没跟我说过。
“你这么走了,也好。”张建军又说,“跟着他,苦日子在后头。他那人,心眼小,又好面子。以后他爸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花钱的地方多了,他第一个怨你没管好。”
这话戳我心窝子。我不是没想过。这两年,赵刚工资一分不交,家里开销和我买药的钱,全从爸那点微薄的退休金里抠。有时候不够,我就拿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钱垫上。他倒好,还觉得我占了他家便宜。
“我姐在菜市场有个摊位,缺个帮手。”张建军像是随口提起,“活不轻,早起,但管饭,一个月给两千五。你要愿意,我明天跟她说一声。”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神很正,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两千五,比我之前在超市理货挣得多五百。而且,离开那个充满屎尿味的屋子,呼吸都顺畅。
“成。”我说,“谢谢张哥。”
他摆摆手,起身去卧室抱出一床被子,铺在长沙发上。“今晚你凑合睡这儿。我去里屋。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他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躺在沙发上,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干燥。我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一会儿是公公浑浊的眼睛,一会儿是赵刚涨红的脸,还有张建军那句“成”。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破手机,没拉黑也能收到信息。屏幕亮起,是赵刚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李素,爸发烧了,你快回来!这事儿没完,不许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没完?我看是完了。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背后那扇门,我是彻底不想再推开了。至于发烧的公公,和那个焦头烂额的赵刚,让他们自个儿折腾去吧。我累了,真的累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我睁开眼,屋里还暗着。沙发不算软,但比医院走廊的长椅强。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张建军的卧室门还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想给他烧壶水。灶台挺干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我找到水壶,接满水,放在灶上。火打着,蓝汪汪的火苗舔着壶底。我靠在橱柜边,等着。
昨晚的事跟做梦似的。离婚,离家,睡在隔壁男人家的沙发上。要搁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我还盘算着,等爸身体好点,我跟赵刚攒钱换个稍大的房子,再要个孩子。现在看,都是笑话。
水壶呜呜叫起来。我关火,拎着壶,看见橱柜里有个铁皮茶叶盒。我打开,里面是些碎茶叶沫子。我拿个碗,撮了一点,冲上水。茶味苦涩,但热乎。
卧室门响了,张建军穿着秋衣秋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起了?这么早。”
“吵着你了?”我问。
“没,我平时也这点到点。”他接过我递的茶水,吹了吹,喝了一口。“今天跟我姐那边去看看?”
“嗯。”我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放下碗,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个馒头。“垫吧点,我姐那边忙,不一定管早饭。”
我接过馒头,干嚼着。面发得不错,有嚼劲。吃完,他用凉水抹了把脸,从柜子里拿出件半新不旧的羽绒服丢给我。“穿上,早上冷。”
那衣服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皂角味,不小,裹在我身上有点晃荡。我没推辞,套上,瞬间暖和了。
他骑电动车,我侧坐在后座。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把脸埋在他后背的夹克里,闻着那股混合的味道。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旁边停着辆熟悉的面包车,是赵刚他们工地的。车窗摇下,露出赵刚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显然也看见了我,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想喊什么。
张建军没停,直接闯了黄闪过去的。我感觉到车身晃了一下,赵刚的骂声断在风里。
“看见没?”张建军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散碎,“他现在肯定抓瞎了。爸发烧,他搞不定,又找不到你,慌了。”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慌就慌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菜市场在城郊结合部,一大片蓝顶棚子。还没到开门时间,已经有摊主在卸货了,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泥土味。张建军的姐姐叫张秀英,比她弟弟壮实一圈,扎着围裙,正指挥两个伙计搬白菜。
“姐。”张建军喊了一声。
张秀英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这就是李素?哎哟,瞧这丫头,瘦得跟纸片似的。”她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手掌粗糙厚实。“建军跟我说了。行,留下干活。管两顿饭,住嘛……后面有个小隔间,堆杂物的,我收拾收拾你能凑合睡。工钱按说的,两千五,月底发,不拖欠。能干不?”
我看着她爽利的样子,心里踏实了点。“能。谢谢张姐。”
“谢啥,都是苦命人帮衬着点。”她松开手,指了指角落一个空着的台面,“那摊子原先是个四川婆娘干的,回老家了。你就负责那块,卖葱姜蒜、土豆萝卜这些干货。秤会用吧?哦对,还得学学怎么码货,看着齐整点,好卖。”
张建军插话:“姐,那我先回工地了。素姐这边,你多照应。”
“去你的,啰嗦。”张秀英挥挥手,又转向我,“李素,你先熟悉下。小王,你把那堆蒜挪过来!哎,对,摆整齐!”
我就这么安顿下来。第一天,主要学认秤,记价格,还有怎么把歪七扭八的土豆码成好看的小山。活儿不复杂,就是累。一站就是大半天,腿肿得发亮。中午张秀英端来一大盆猪肉炖粉条,我连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
下午,生意淡了点。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个穿着西装,拎公文包的男人来买葱,嫌贵,跟我磨叽了十分钟。最后买了一毛钱的葱,非要我找张崭新的纸币。我懒得跟他废话,给了。张秀英看见了,过来啐了一口:“这号人,下次别搭理他,穷讲究。”
傍晚,收摊。我帮着把剩下的菜归拢,搬到后面的小隔间。那屋子确实小,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对着后巷,晚上有野猫叫春,声音瘆人。但床单是干净的,被褥也有太阳味。
张秀英给我拿来一瓶花露水和一副耳塞。“乡下地方,虫子多,也吵。忍忍,等下个月我租个大点的房子,给你换间亮的。”
我接过东西,心里发酸。多久没人这么待我了?赵刚别说花露水,我上次痛经趴桌上,他也就哼了一声,说我不经事。
刚躺下,手机又震了。换了张卡,赵刚还能找到我?我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素,你在哪?爸烧到39度了,医生说要住院!你快点回来!我们还没办手续,你还是他儿媳妇,你有义务!”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号码拉黑。义务?他跟我提义务?这两年,我尽的义务还少么?现在知道需要人了?晚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公公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还有赵刚,他慌了吗?他会怎么做?送医院?借钱?跟亲戚哭诉我的不是?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我是李素,是菜市场的李素,不是赵家那个伺候人的免费保姆。明天还得早起,姜蒜还得补货。睡吧。
可闭上眼,耳朵里全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我摸出耳塞塞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黑暗里,我摸到枕头上有一点湿意。也不知道是为谁流的。
第三章
后巷的野猫叫了一夜。我塞着耳塞,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后窗敲玻璃。笃,笃,笃。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执拗。
我没理,把被子拉过头顶。这地方,除了张秀英和她弟弟,没人知道我窝在这儿。敲了十几下,停了。我刚松口气,前头菜市场那边就传来张秀英炸雷似的骂声。
“哪儿来的疯狗,敢到我这儿撒野!滚!再不滚我报警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天刚亮,市场里雾蒙蒙的。张秀英叉着腰,站在我那葱姜摊前,对面是赵刚。他没穿工装,套了件皱巴巴的夹克,眼窝子发黑,下巴上冒一层青茬,看着比前两天老了五岁。
“秀英姐,我找李素。”赵刚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讨好。
“找什么找!”张秀英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我这儿没人叫李素!有个叫李素的早死透了!现在这姑娘叫小李,是我雇的帮工,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再在这儿纠缠,信不信我把你那玩意儿剁了喂狗!”
周围几个摆摊的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赵刚脸涨成猪肝色,手攥成拳头又松开。“秀英姐,你听我说……我爸病了,住院呢,现在离不开人。李素她得回去伺候……这是她做儿媳妇的本分……”
“本分个屁!”张秀英嗓门更大了,“你爸病了找你啊!你是他儿子还是李素是他儿子?两年前你爸刚瘫那会儿,你躲得比兔子还快,活儿全甩给李素,自己天天外面喝酒吹牛,当你爹是累赘!现在知道是你爸了?早干嘛去了!李素在你家就是个免费老妈子,给你们赵家当牛做马,没被你们折腾死算她命大!现在还想把她拽回去接着折磨?你做梦!”
赵刚被骂得抬不起头,但还不死心,往前蹭了两步。“秀英姐,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别插手……李素,你出来!咱俩好好谈谈!”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冷风吹得我缩了缩脖子。张秀英见我没动,回头瞪我一眼,又转头指着赵刚鼻子:“谈个六啊谈!离了!早离了!人家李素现在单身,爱干嘛干嘛,跟你赵刚没一毛钱关系!你要谈,找阎王爷谈去!”
她一边骂,一边抄起手边一根顶帐篷的铁管子,在水泥地上墩得咚咚响。赵刚吓退两步,脸色由红变白。他看看张秀英手里的铁棍,又看看缩在门后的我,嘴唇哆嗦着。
“李素……你真就这么狠心?”他声音低下去,带了点哭腔,“我爸……医生说他情况不好……说不定……说不定就这几天了……你不回来看他最后一眼?”
我心里那块冰,被他这话戳了一下,裂了条缝。公公虽说瘫了,可毕竟没恶待过我。这两年喂饭擦身,也算尽心了。要说一点不在乎,那是假的。但一想到那满屋子的臭味,赵刚那张嫌弃又理所当然的脸,那点软乎劲儿立马硬邦邦地冻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门后走出来。赵刚眼睛一亮,以为我动摇了。我却径直走到摊前,拿起那杆秤,掂了掂。
“赵刚,”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爸生病,你着急,我懂。可咱俩没关系了。你爸是生你养你的爹,不是我爹。我没义务伺候他最后一程。你要尽孝,你自己尽。钱不够,你借。人手不够,你请护工。别总想着使唤我。”
我顿了顿,看着他通红的眼。“还有,别再来这儿闹。秀英姐是我老板,也是我姐。你再吓着我姐,或者搅了我做生意,我跟你没完。”
这话比我想象的硬气。赵刚愣住了,像不认识似的盯着我。张秀英在旁边听得直乐,把手里铁管子往地上一杵:“听见没?小兔崽子!滚蛋!再让我看见你,腿给你打断!”
赵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肩膀垮下去,转身走了。背影看着,有点佝偻。
我收回目光,开始码货。手指头冻得发僵,但干活儿一忙活,反倒暖和了。张秀英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说得挺好。就得这么治他。这种男人,你越软,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那点不舒服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好像有根勒了我两年的绳子,终于断了。
上午生意不错,一筐土豆很快卖了半筐。快中午时,张建军骑着电动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个保温箱。他拎着箱子进来,看见我,笑了笑:“我姐说你上午辛苦,让我送点吃的来。”
保温箱里是两荤一素,还有米饭。张秀英把菜端到我摊前的折叠小桌上:“吃!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她自己则端着个搪瓷缸子,蹲一边喝粥啃馒头。
我正吃着,张建军蹲在旁边帮我剥蒜。他忽然低声说:“赵刚刚才没走远,在对面巷口蹲着呢。”
我筷子一顿,抬头望去。果然,隔着一条马路,赵刚蹲在一个电线杆底下,抱着胳膊,缩成一团。他也在看我,眼神直勾勾的,没什么情绪,就是看着。
“甭理他。”张建军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脸皮厚着呢。让他蹲着,蹲够了自然就走了。”
张秀英听见了,哼了一声:“再敢骚扰,我让你弟叫几个兄弟过来,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饭有点烫,吃得出香味。对面的视线一直没挪开,但我不再觉得慌。就像身上沾了泥,拍干净了,别人再看,也只是看一个干净的人。至于那泥是从哪儿来的,不重要了。
下午,赵刚还蹲在那儿。后来下起了小雨,他没动,任由雨水浇在头上,衣服湿了一大片。有个路过的小孩扔了个石子过去,砸在他背上,他也没反应。
张秀英看不过去了,冲外面喊:“喂!那傻小子!要淋出病来!滚回家去!”
赵刚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像掉了魂似的,一步三晃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我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张秀英一声“小李!来客了!”给拉了回来。我应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换上笑脸迎向顾客。
这天晚上,我躺在隔间的小床上,听着雨打后窗的声音。手机安静得很,赵刚没再发短信,也没打电话。也许他终于明白,那个随时听他使唤的李素,是真的没了。也许他正忙着在医院陪着他爸。不管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今天卖葱姜赚的第一笔现金,皱巴巴的几张零票。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虽然不多,但每一张,都是我自己挣的。这感觉,比守着赵刚给的那点可怜的家用,踏实多了。
第二天,第三天,赵刚没再来。市场里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我和张秀英一起吆喝,跟熟客开玩笑,学着怎么挑出坏姜,怎么把葱捆得整齐好看。张建军几乎每天中午都来送饭,有时候是张秀英让他带的,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装在旧饭盒里,还是热的。
第四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张秀英忽然跟我说:“小李,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我问。
“租房中介。我看好了一套一居室的,虽说是老房子,但亮堂,有独立卫生间,还能做饭。一个月八百,不贵。你那两千五的工资,除去房租,还能剩不少。总比你窝在我这杂物间强。”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把这事放在心上。“秀英姐……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她摆摆手,“你干活勤快,嘴严,我看着喜欢。帮你租个房,算啥。等你搬出去了,这杂物间我还能堆点货。双赢!”
她说得轻松,但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我妈,还没谁这么实心实意地替我打算过。我鼻子有点酸,使劲眨了眨眼。“谢谢姐。”
“谢啥,早点把房租交了,就是谢我了!”她哈哈一笑,转身去清点今天的收入。
我站在渐暗的市场里,看着她粗壮的背影。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这几天的阳光和人气,慢慢捂暖了。赵刚,公公,那个充满排泄物气味的家,真的越来越远了。前面,似乎有那么点亮光,等着我去走。
第四章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四楼,没电梯。张秀英陪我去看的,一进门,她就拍板:“就这了!亮堂,南向,厕所不反味,厨房水龙头也好使。小李,你自个儿住,够用了。”
房东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挺和气,看张秀英的面子,押金只收了一个月,房租月付。我当天就交了钱,拿了钥匙。回到菜市场,我兴奋得连称秤都快了几分。张建军来送饭时,听说我租了房,也替我高兴,从车兜里掏出一个旧电饭煲:“我家里闲置的,你拿去用,煮饭熬粥都行。”
搬家很简单,就一个小行李箱,加上我在市场攒下的几件衣裳和日用品。张秀英叫了个送货的三轮车,呼啦啦就搬完了。新家虽小,但空荡荡的,我买了个最便宜的草席铺在地上,把衣服叠进衣柜,电饭煲在厨房插上电。站在窗前,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屋顶和一线天空。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槐树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都是自由的。
当晚,我就睡在了自己的地盘上。草席有点硬,但心里舒坦。没有野猫叫春,也没有张秀英半夜起床喝水的动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摸着黑,想,明天得去买个二手的折叠小床,再弄个蚊帐。还得有个小桌子,吃饭写字都能用。钱得算计着花,但想想自己能挣,就不心慌。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早起,绕路去批发市场,花五十块钱淘了个折叠钢丝床,又花十块钱买了顶旧蚊帐。扛着这些东西挤公交回市场,路上被人踩了好几脚,但我心里是乐的。张秀英看见我这一堆“家具”,乐了:“行啊你,速度挺快!”她塞给我一百块钱:“算是姐给你添置家当的贺礼,拿着!”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中午吃饭时,张建军看见我新买的床,点了点头:“晚上我帮你把蚊帐挂上,一个人不好弄。”
他晚饭时候真来了,带了把螺丝刀和一卷铁丝。我俩配合着,他把蚊帐四个角固定在天花板的钉子上,弄得平平整整。干完活,他没立刻走,站在我那小屋里,看了看四周。“还缺个台灯,晚上看书方便。”
“不用,我早睡。”我说。
他没接话,第二天中午却拎来一个旧的绿色台灯,灯泡瓦数不大,光很柔和。“我抽屉里翻出来的,放着也是落灰。”他把台灯插上电,屋里顿时笼上一层暖黄的光。
我看着那光,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从赵刚提离婚那天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虽然累,虽然钱紧,但这种能自己掌控生活的感觉,真好。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周,变故来了。那天中午,我正在摊位上啃馒头,一个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护士匆匆跑进市场,四处张望。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请问是李素吗?”她走近问。
我嘴里还嚼着馒头,愣愣地点头。
“我是市医院重症监护室的。赵建国老先生……也就是你公公,他今早走了。”护士语速很快,“赵刚先生联系不上,我们在他手机最近通话记录里找到你的号码。老人家有遗物需要处理,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家属签字。你能跟我去一趟医院吗?”
我嘴里的馒头突然没了味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公公……走了。那个瘫在床上,只会咕噜,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我手腕的老头,就这么没了。
我放下半个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好,我跟你去。”
张秀英在旁边听见了,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小李,你别怕。人死了,手续该办办。但别的闲事别沾。赵刚那小子要是出现了,你别软!”
我点点头,跟着护士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张秀英还站在摊前,一脸担忧。张建军不知何时也到了,正把他的电动车推过来。“我送你。”他说,言简意赅。
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ICU外面长廊上,赵刚蹲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来了……”
我没理他,跟着护士去办手续。公公的遗物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收音机,还有一块早就停摆的老上海牌手表。护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老人家临终前,断断续续跟我们说,要交给‘家里那个伺候他的闺女’的。我们问他闺女叫啥,他没说清楚,只说是姓李的儿媳妇。估计就是你。”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当着赵刚的面,我没打开,塞进了随身带的布兜里。
接着是签字。赵刚全程像个木头人,医生说什么,他点头,让他签字,他签字。轮到需要直系亲属商量后续事宜时,他才哑着嗓子问我:“李素,爸的后事……咋办?”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充满了无助和疲惫。我心里没什么快感,反而有点空落落的。人死了,恩怨好像也跟着淡了。
“火化吧。”我说,“简单弄弄。存骨灰盒,以后清明能有个地方祭拜。费用……”我顿了顿,“你出。我没钱。”
赵刚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但最终点了点头。“行。”
办完手续,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赵刚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开口:“李素……这两年,辛苦你了。”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嗯。”
“我……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我停下,转过身看着他。雨点开始掉下来,砸在脸上,冰凉。“赵刚,对不住这三个字,你说晚了。现在说,除了显得你虚伪,没别的意义。爸走了,我们之间,彻底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找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张建军在不远处撑着伞等着,看见我,把伞大半倾斜过来,遮住我头顶。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推着车,让我坐上去。
电动车驶离医院,后视镜里,赵刚还孤零零地站在雨里,像一根被遗弃的木桩。
回到市场,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张秀英和张建军都看着我。我拆开信封,里面不是钱,不是存折,是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是公公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是在还能勉强握笔时写的:
“素丫头亲启:这两年拖累你了。刚子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儿有个老物件,是我爹传下来的,不太值钱,但是个念想。留给你,算我老头子谢你的。往后,好好的。”
信纸里包裹着的,是那块停摆的老上海牌手表。表壳磨得发亮,玻璃罩有裂纹。
我捏着那块旧表,手心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一丝残留的温度。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为赵刚,也不是为这段失败的婚姻,而是为这个沉默的、瘫痪的、在最后时刻还记得谢谢我的老人。
张秀英叹了口气,拿过表看了看:“老爷子有心了。这表虽旧,但机芯要是好的,修修还能走。留着吧,算个念想。”
张建军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毛巾。
我擦了擦脸,把表重新包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缕夕阳,照在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光刺眼。我知道,一段日子彻底结束了。而新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日子,就在这泥泞和光亮中,真正开始了。
第五章
公公的后事办得简单。赵刚没让我操心,他找了几个工地上的兄弟帮忙,火化,寄存骨灰,一套流程走完,没再出现在我面前。听说他后来请了几天假,整个人瘦脱了形。张秀英听了,撇撇嘴:“活该。早干嘛去了。”
我照常出摊,卖我的葱姜蒜。只是偶尔摸到口袋里那块硬邦邦的旧表,心里会涩一下。但生活像车轮子,滚起来就不停。有了自己的小窝,哪怕只是个单间,干劲也不一样。我开始精打细算,每天收摊后,绕到批发市场,跟那些菜农砍价,进点新鲜货。张秀英看我用心,也乐意点拨我:“这香菜,得挑根红叶嫩的,蔫了吧唧的没人要。”“土豆要这种黄皮的,口感粉,炖肉香。”
一个月下来,我手里居然攒下了一千多块钱。这在以前不敢想。在赵刚家,钱都捏在他手里,我要买包卫生巾都得看他脸色。现在,这叠零票是我的,想怎么花,自己说了算。第一件事,我花两百块,给自己买了双舒服的平底鞋。以前在菜市场站一天,脚后跟疼得睡不着,现在这鞋底软,站久了也不那么遭罪。
第二件事,我花了五十块,找了个老师傅把公公留下的那块老上海表修了修。老师傅戴着寸镜,鼓捣半天,换了个小零件,表针居然咔哒咔哒地走起来了。我戴上它,沉甸甸的,贴在腕骨上,能感到细微的震动。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张建军来得没那么勤了,大概工地忙。但他每隔几天还是会过来,有时带点自家种的青菜,有时是修理工具。他发现我那小屋的窗户插销坏了,下次来就带了新插销和螺丝刀,三下五除二给换上。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没多话,放下杯子就走。
我们之间,有种默契的安静。不像我和赵刚,总得没话找话,或者互相抱怨。张建军的存在,像一件旧家具,不扎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平静被打破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市场里人挤人,我正给一个老太太称姜,感觉有人拽我衣角。低头一看,是我妈。
她比以前更瘦了,头发胡乱挽着,眼窝深陷,穿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看见我,她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红了。“素素……你这死丫头……真在这儿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赵刚告诉她的?我妈那脾气,要是知道我离了婚,还在菜市场卖菜,非得闹翻天不可。
我赶紧把称好的姜递给老太太,拉着妈往后巷走。张秀英在后面喊:“小李,咋了?”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到了后巷僻静处,我妈一屁股坐在个菜筐上,咧开嘴就哭:“素素啊!你命苦啊!赵刚那畜生,他说你跑了!说你不管公公死活!公公没了,你也不回去!街坊邻居都戳我脊梁骨啊!你让我和你爸老脸往哪儿搁啊!”
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抹鼻涕,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几个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我心烦意乱,但还是压低声音:“妈,你小点声!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是赵刚先提离婚的,我伺候爸两年,他嫌我碍眼!爸走了,我跟他就没关系了,我凭什么回去?”
“他提离婚你就答应啊?你个傻闺女!”我妈伸手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又落下,“你没个家,让人笑话啊!趁现在还没传开,赶紧跟赵刚认个错,回去!哪怕他不对,你忍忍,有个窝比啥都强!”
我气得浑身发抖。“回去?回哪个家?回那个闻着臭味,看着他脸色,干着牛马活儿的家?妈,我受够了!我现在挺好,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我不回去!”
“你挺好?在菜市场卖葱姜,能好到哪儿去!”我妈尖叫起来,“你爸知道了非气死不可!你弟弟刚买房,正需要脸面,你弄这档子事……”
正吵着,张建军骑着电动车回来了,后座驮着一袋米。看见我们母女俩一个坐着哭,一个站着气,他愣了下,把车停好,走过来。“婶子来了?咋坐这儿?屋里坐。”
我妈止住哭,抬头打量张建军。他穿着工装,脸上带着汗,看着老实巴交。我妈眼神里立刻带上审视和鄙夷:“你是谁?跟我家素素啥关系?”
张建军不卑不亢:“我叫张建军,跟素姐一个市场的。婶子别着急,有话进屋慢慢说。”
我妈鼻子哼了一声,显然没把这“卖菜的”放在眼里,但也没再哭闹,被张建军让着,进了我的小屋。小屋逼仄,我妈环顾四周,脸拉得更长了:“素素,你就住这鸽子笼?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又开始抹泪。张建军没理会她的抱怨,把那袋米扛进小厨房,又倒了杯水放在我妈面前。“婶子喝水。素姐在这儿挺好的,干净,自在。我们市场秀英姐待她像亲妹妹,大家伙也互相帮衬。工作不轻,但踏实。”
我妈瞪着眼:“踏实?卖葱姜蒜能有什么出息!将来老了怎么办?有个病有个灾的,谁管?”
“我管。”张建军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妈和我都愣住了。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定。我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张建军继续说:“婶子放心,素姐不是没人要。她勤快,本分,心肠好。我们大家都敬重她。她要是愿意,我这棵老树,愿意给她遮点风挡点雨。房子是小了点,但我们可以慢慢挣,换大的。只要她不嫌弃。”
这话太突然了。我脸腾地红了,心跳得像擂鼓。我偷偷瞄他,他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我妈也懵了,看看张建军,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骂。
张建军这话,像是给我撑了把伞,把我妈劈头盖脸的指责全挡回去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张建军身边,挨着他站了站,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张建军,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力。“你……你们……唉!我不管了!你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受着吧!”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别回家哭!我丢不起那人!”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被什么缠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张建军,还有墙上那台灯投下的暖黄光晕。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还烧着。
张建军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然地挠挠头:“我……我刚才话是说急了。但……是真心的。你别介意。”
我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双眼睛平时看挺朴实,这会儿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小小的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台灯光还暖。
我妈这一闹,反倒成了我和张建军之间的催化剂。有些话,憋着是石头,说出来,就成了桥。虽然桥还窄,但能走了。
第二天去市场,张秀英看见我腕上那块旧表,又看看我脸上藏不住的喜气,哈哈大笑:“成了?我弟那闷葫芦,总算开窍了!行啊小李,眼光不错!比赵刚那号人强一万倍!”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整理葱姜,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张建军中午送饭来,我们没说话,但挨着小桌吃饭时,肩膀碰着肩膀,那股子暖意,一直透到心里。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让你顺顺当当高兴太久。一周后,麻烦来了。不是赵刚,也不是我妈,而是张建军工地上的事。那天他中午没来,下午却脸色铁青地出现在市场,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有血渗出来。
“建军!你手咋了?”张秀英和我同时惊问。
张建军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说:“架子管滑了,砸了一下……骨头可能裂了……得歇阵子。”
张秀英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拉着他要去医険。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跟上。去医院一查,右手桡骨骨折,打了石膏,医生叮嘱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活。
这对靠力气吃饭的张建军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工地上的活肯定干不了了,那意味着收入断了。他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自己那只笨重的石膏手,眼神灰暗。
我握了握他的左手,他的手冰凉。“没事,”我说,“有我呢。我多干点,咱俩够吃饭。”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愧疚,也有感动。张秀英拍板:“建军你先回家养着!医药费工地给报一部分,剩下的我这儿还有点!小李,你安心出摊,抽空去照顾下他!饭我给你留一份!”
于是,角色悄悄调换了。我依旧出摊,但收摊后,我会去张建军家,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那只石膏手不方便,我就一口一口喂他吃饭。他起初不肯,脸憋得通红,我瞪他:“怎么,刚才说要给我遮风挡雨,现在连口饭都不让我喂?说话不算话啊?”
他只好由着我。看着他笨拙地用左手拿勺子,汤汁洒在胸前,我一边笑一边帮他擦。他不好意思地挠头,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段日子,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我们之间,不再是简单的雇佣或邻里,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牵连。我妈后来又偷偷来过一次,扒着窗户看见我正给张建军削苹果,张建军笨拙地用左手接,两人相视一笑。我妈在窗外站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悄没声地走了。后来我爸打电话来,语气缓和了不少,只说:“你自己看准了,别后悔就行。”
秋天的时候,张建军的石膏拆了,虽然手还有点僵硬,但基本能活动了。他没急着回工地,而是跟张秀英商量,想在市场里盘个小摊位,卖调料干货。张秀英支持,我也赞成。我们凑了凑钱,加上他的一点积蓄,还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盘下了一个半米宽的小柜台。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就张秀英炒了两个菜,我们三人吃了顿饭。张建军的新摊位主要卖花椒大料、干辣椒这些,我卖生鲜葱姜,正好互补。有时候顾客在我这儿买了姜,顺手就在他那儿抓把辣椒,生意倒也红火。
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我俩收摊,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不大,落在头发上,肩上。他伸出手,那只受过伤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有茧子,暖烘烘的。我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素素,”他低声叫我,用的是我妈对我的昵称,却叫得无比自然,“等开春,我们换个亮堂点的房子,带厨房卫生间的,再攒点钱,要是你想,我们就去领个证。”
雪花飘在我们眼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那块老上海表在腕上微微反光。我想起公公信里的话,“往后,好好的”。
“嗯。”我答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雪地里,我们的脚印并排向前延伸,深深浅浅,但始终挨在一起。我知道,前面的路还长,可能还有坑坑洼洼,但只要有这只手牵着,这盏心里的灯亮着,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不怕了。
第六章
张建军那手,到底是落了点毛病。拆了石膏,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可真到了使力气的活儿上,就能看出差别。以前他扛一袋百斤的米上四楼,脸不红气不喘,现在扛个五十斤的面粉,爬两层就得歇脚,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他不说,但我看着。夜里睡觉,有时候能听见他翻个身,闷哼一声,那是伤处受了力,酸胀。
我劝他别逞强,慢慢来。他不听,梗着脖子说:“歇一天就少挣一天钱。咱还得攒钱换房,总不能让你跟着我住这鸽子笼一辈子。”
这话听着暖,但也压人。我嘴上不说,心里盘算着怎么多挣点。那会儿快过年了,菜市场的人流量比平时多出一倍。张秀英的摊位大,忙不过来,我就把自己的葱姜摊交给旁边卖豆腐的大婶临时照看,跑去给她帮工。她卖猪肉,我就帮着递袋子,报价钱,甚至帮着把大块的肉砍成小块。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脚底板像踩在烙铁上。张秀英心疼我,每天多塞给我五十块钱,说是辛苦费。我推辞两次,看她脸拉下来了,就收了。这钱,揣在怀里,比赵刚当初给的一百块家用,烫得多。
腊月里,天短得厉害。下午五点,天就黑透了。收摊后,我跟张建军一人拎着一天的进项,踩着积雪往家走。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他空着的那只左手总是下意识地伸过来,揽住我的腰,或者拽着我的胳膊。一开始我还不习惯,觉得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难为情,后来也就由着他。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塞在他的棉袄口袋里,互相焐着,倒是暖和。
那天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听见敲门声。笃,笃,笃。不紧不慢,跟催命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这节奏,太熟悉了。上次赵刚这么敲,是刚跑出来的时候。
张建军开了灯,脸色不太好。他示意我别动,自己去开门。
门一开,果然是赵刚。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件不合身的旧羽绒服,看着像偷穿了大几码的衣服。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张建军,直勾勾地看着我。
“李素。”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
我没应,站在原地。张建军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的意思。“有事?”
赵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点涣散。“我爸……过七七了。明天。我想着……你以前伺候他一场,要不要一起去坟上看看?”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还是一家人似的。我冷笑一声,从他身后走出来,跟张建军并排站着。“赵刚,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爸的七七,你自己去看。我没空。”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还有点哀求。“就……就当送他一程。他临走前,还念叨你来着……说那块表,你戴着合适。”
我心里一揪。公公把表留给我,是谢我,也是怕赵刚糟蹋了。这事儿赵刚是怎么知道的?估计是翻遗物翻到的。他现在提这个,是想打感情牌?
“表我收着了,挺好。”我语气冷淡,“情分,我也还完了。以后这种事,别来找我。我跟建军现在是过日子的伴儿,你再来纠缠,不合适。”
赵刚的目光终于落到我和张建军牵着的手上。他盯了半天,像是要把我们手指缝都看清楚。然后,他惨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难听。“伴儿……呵,伴儿。李素,你现在真硬气了。跟着个卖调料的,就觉得找到依靠了?”
这话里的恶意,像针一样扎人。张建军脸色一沉,往前踏了半步,把我往身后护了护。“赵刚,嘴巴放干净点。我卖调料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比有些人强!你爸躺床上那两年,你干过什么?现在人没了,你倒想起自己是孝子了?滚!再不滚我报警了!”
赵刚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悔,还有点说不清的茫然。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我长出口气,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张建军反手锁上门,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他胸口厚实,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下敲着我的耳膜。
“别怕他。”他低声说,“以后他再来,我揍他。”
我靠在他怀里,摇摇头。“不是怕。是恶心。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嗯。恶心就对了。说明你心里真把他撇干净了。”他拍拍我的背,“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擀面条。”
他右手不利索,擀面条只能用左手笨拙地转着擀面杖,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我抢过他手里的家伙什。“我来。你烧火。”
那顿面条,汤宽面软,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再提赵刚。但有些东西,在心里留下了印子。我知道,赵刚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他那个人,心眼小,又好面子,看我过得比他好,他心里肯定堵得慌。
果然,过完年,开春的时候,麻烦真来了。不是赵刚亲自来,而是他妈,也就是我前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那天我正在摊位上给顾客称蒜,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二话不说,往我摊前一坐,就开始拍大腿哭嚎。
“没良心啊!毒妇啊!伺候了两年就盼着我们家老头子死啊!死了连坟头都不肯看一眼啊!现在跟着野男人快活,把我们赵家脸都丢尽了啊!”
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整个菜市场的人都往这边看。张秀英正在剁排骨,听见动静,拎着菜刀就冲了过来。“哪儿来的疯婆子!在这儿撒野!活腻歪了!”
前婆婆一见张秀英,哭得更凶了,指着她骂:“你就是那个教唆良家妇女偷人的淫妇!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张秀英是谁?那是在菜市场骂架从来没输过的主儿。她把菜刀往剁肉墩上一插,双手叉腰,嗓门比老太太还高八度:“你个老不死的!你儿子自己没本事,管不住老婆,还有脸来找前儿媳妇闹?你家老头子瘫在床上那两年,你这个当娘的来伺候过一天吗?送屎送尿是你干的吗?半夜翻身是你起的吗?现在人死了,你倒跳出来装孝子贤孙了?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李素早跟你赵家没关系了!再敢在这儿胡搅蛮缠,我让你躺着出去!”
老太太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大概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泼。她缓过劲来,又开始耍赖,干脆躺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打死人了!菜市场的黑心贩子打死人了!”
这下围观的人更多了。张建军闻讯赶来,一看这阵势,脸都黑了。他没跟老太太废话,直接弯腰,一手托脖子,一手托腿弯,像拎麻袋一样把老太太扛了起来,大步流星就往外走。老太太在他肩上扑腾,骂声断断续续。张建军一直把她扛到市场外面的垃圾堆放处,才往下一放。
“再让我看见你进市场闹事,”他盯着老太太,眼神冷得吓人,“我就把你扔进这垃圾堆里,让你跟烂菜叶作伴。不信你试试。”
老太太大概是真怕了,看着张建军那只受过伤但依然有力的胳膊,瘪了瘪嘴,居然没敢再哭,扶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一场闹剧,算是暂时压下去了。但影响还在。市场里不少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李素心狠,老公公死了都不去上坟;有的说前婆婆无理取闹,儿子不行怪媳妇;还有的,眼神暧昧地在我和张建军之间打转。
张秀英气得不行,收摊后专门把我叫到一边。“小李,别理那些长舌妇。嘴长在别人脸上,爱说啥说啥。咱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跟建军的事,也得提上日程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总被人拿话敲打。找个日子,把证领了,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我点点头。其实不用她说,我跟张建军也商量过。只是他手受伤后,进项少了,我想着多攒点钱,把婚礼办得体面点,不想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他。现在看,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名分。
我把这想法跟张建军一说,他沉默了半天,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素素,委屈你了。本来想让你风风光光嫁过来……”
“什么风风光光不风风光的。”我打断他,“我就是想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证,得领。但婚礼,咱不搞那套虚的。领完证,请秀英姐和几个相熟的摊主吃顿饭,就算办事了。省下的钱,咱存着,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要是能再盘个好点的摊位,比啥都强。”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用力点点头。“行。听你的。”
选了个好日子,我们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但不晒人。排队的人不多,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当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拿到手里时,我还有些恍惚。就这么简单?一张纸,就代表我跟张建军是合法夫妻了?
张建军捧着那两个小红本,看了又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塞进我手里,另一个自己贴胸口袋装着。“素素,我张建军这辈子,就认你这一个媳妇。以后有我一口吃的,绝不饿着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红本本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有点硌人,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晚上,张秀英在市场附近的小饭馆摆了两桌。菜是她亲自点的,都是硬菜。她当众宣布:“今天,我弟建军和李素,领证了!以后就是正经夫妻!谁再敢乱嚼舌根,先问问我张秀英的菜刀答不答应!”
大家哄堂大笑,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张建军脸皮薄,红着脸,笨拙地跟我胳膊挽胳膊,喝了那杯酒。酒有点辣,呛得我咳嗽,他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酒过三巡,张秀英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布包。“这是姐给你的贺礼。不多,五千块。你们拿去添置点家当。别嫌少。”
我打开一看,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我眼眶一热,赶紧推回去。“姐,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按住我的手,“你跟着建军,我放心。以后好好过日子,早点让我抱上外甥!”
那晚,我们回去得晚。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星星也多。张建军牵着我的手,脚步都带着轻快。他忽然说:“素素,等夏天,我手彻底好了,我再去工地干几个月,多挣点。咱明年,换个带阳台的房子。”
我靠着他肩膀。“不用急。慢慢来。只要跟你在一块儿,住哪儿都一样。”
他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看着我,低头,笨拙地吻了吻我的额头。那吻,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心动。
我知道,生活不会从此一帆风顺。赵刚母子可能还会来找麻烦,生意可能有起落,手头的钱永远觉得不够花。但此刻,握着身边这人的手,感受着无名指上那圈简单的戒指(我们用买菜剩下的一点点钱,一人打了一个最便宜的铜戒指),我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这块老上海表,还在我腕上走着。咔哒,咔哒。像心跳,也像时间的脚步。它提醒我,过去的苦难已经过去,未来的日子,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七章
婚结了,日子却没像想象中那样立马顺风顺水。春天一过,菜市场管理处换了老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我们这些散户头上。管理费涨了,卫生费涨了,连摊位费都要重新竞标。张秀英人脉广,摊位保住了。我和张建军的小摊儿加起来才一米宽,也被要求涨三成的租金。
张建军一听就炸了,跑去跟管理员理论。对方是个油光满面的大胖子,往藤椅里一靠,眼皮都不抬:“愿租就租,不租拉倒。后面排队想进来的多的是。嫌贵?你有本事去超市租柜台啊!”
张建军气得拳头都捏紧了,被我死死拽住。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不说,脸黑得像锅底。我知道他心里憋屈,这钱涨得没道理,可咱是小老百姓,斗不过人家。
“别气了,”我劝他,“咱算算账,涨这三成,要是每天多卖点,兴许能抵上。实在不行,我那边葱姜利润薄,以后少进点,主打你这边的干货香料,那个利润高些。”
他闷声说:“那太辛苦你了。本来指望手好了多挣点,没想到……”
“没事,”我打断他,“咱俩一起想办法,总能过去。”
那段时间,我们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抢新鲜又便宜的货,收摊后还要研究哪种香料搭配好卖。张建军脑子活,琢磨出把干辣椒剪成段,跟花椒、八角混在一起卖“卤料包”,省得顾客一样样挑,销量果然上去了。我则在葱姜摊上搭着卖他配好的炖肉料,买姜的顺手拿一包料,生意也带动起来。
累是累,但看着每天收摊时袋子里多出来的零钱,心里是踏实的。张秀英看我们辛苦,时不时把自己卖不完的好菜便宜让给我们,或者收摊时塞给我们两个热包子。这份情,我们都记在心里。
夏天来得猛,一连半个月的高温,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市场里更是闷得像蒸笼。张建军怕我中暑,每天用小瓶子灌满绿豆汤让我带着。他自己却舍不得喝,渴了就接点自来水猛灌。有天中午,他正给顾客称香料,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我当时正在隔壁整理葱,听见“咣当”一声,回头看见他倒在地上,脸煞白,吓得我魂飞魄散。张秀英和旁边的摊主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有人掐人中,有人喂水。好半天,他才悠悠醒转,嘴里还念叨着:“料……别洒了……”
诊断是重度中暑加劳累过度,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可张建军躺不住,输完一瓶液就要拔针头回家。“一天不摆摊,一天就没进项!这医药费多贵啊!”
我按住他,眼圈发红。“你不要命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咱们的家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软下来,终于不挣扎了。但出院后,他还是坚持要去市场。拗不过他,我只好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强制他每隔一小时必须坐下休息喝水。那几天,我几乎是连轴转,摊位两头跑,晚上回家还要给他熬解暑的汤药。人瘦了一大圈,手腕上那块老表都显得松了。
赵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居然跑到医院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张建军,又看看我,眼神复杂。这次他没闹,也没说风凉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放下一个装着苹果的网兜,低声说:“好好养着。”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网兜,心里五味杂陈。恨意淡了些,但绝谈不上原谅。他终究是那个自私的赵刚,哪怕有一丝丝的人性流露,也改变不了他曾经带给我的伤害。我把苹果给了同病房一个没钱买水果的老大爷。张建军没问,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入秋后,日子稍微松快了点。我们的小生意稳住了,甚至比之前还好些。张建军的手也彻底好了,使力气虽然还不如受伤前,但日常营生完全没问题。我们开始认真看房子,想换个大一点的,起码能让孩子以后有个转身的地方——虽然还没怀上,但我们都有了这种期待。
看来看去,终于相中了一套两居室,在老城区的一个安静院落里,带个小厨房和独立的厕所,还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房租比我们现在的高一倍,但值得。房东是个退休老教师,挺好说话,看我们夫妻俩老实勤快,答应如果我们长租,每年只涨五十块房租。
搬家那天,张秀英叫了几个相熟的摊主帮忙。大家嘻嘻哈哈,把我们的家当从那个单间搬到新家。新家亮堂,墙壁刷得雪白,阳光洒在阳台上,暖洋洋的。我把公公留下的那块老表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让它陪着这个新家。
晚上,我们买了点熟食,在新家请帮忙的朋友吃了一顿饭。没有山珍海味,但气氛热烈。张秀英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啊,看着你从刚来时那副蔫巴巴的样子,到现在脸上有光,嫂子真为你高兴!建军,以后要是敢欺负素素,我饶不了你!”
张建军嘿嘿笑着,一个劲点头:“姐,你放心,我哪敢啊。素素现在是我的命根子。”
众人哄笑。我脸上发烫,心里却甜滋滋的。
搬进新房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消息来得突然,又让人欣喜若狂。张建军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屋里转了三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生怕碰着我肚子。他从那天起,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不让我沾凉水,不让我提重物,连去市场摆摊,他都坚持让我坐着,他一个人两头跑。
张秀英更是把我当宝贝疙瘩,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特意去书店买了本孕妇食谱,照着上面给我进补。市场里那些熟悉的摊主,也都对我格外关照,有人送土鸡蛋,有人送新鲜水果。那种被集体呵护的感觉,让我常常在夜里醒来,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觉得像在做梦。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我以前在赵刚家,因为劳累和营养跟不上,流过产,医生说过我体质寒,不易受孕。所以这个孩子的到来,对我们而言,是天赐的礼物。
然而,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赵刚那边又出事了。不是他来找茬,而是他妈,我那前婆婆,中风偏瘫了。听说挺严重的,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赵刚本来在工地干得好好的,这下不得不辞职在家伺候。他没兄弟姐妹,老婆又离了,这千斤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消息是张秀英听来的,她回来告诉我时,语气复杂:“真是报应。当年他妈嫌弃李素伺候公公累,现在轮到她自己躺下了。赵刚那小子,估计够呛。”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快感,反而有点戚然。人老了,病了,终究是可怜的。但我也清楚,这跟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和张建军,我们有自己的小日子,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们的精力,要给值得的人。
赵刚没来找我们,也许是拉不下脸,也许是真忙得脚不沾地。只是偶尔在市场附近看见他,他明显苍老了许多,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浑浊,手里提着尿袋或者药包,行色匆匆。有一次他对上我的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黯然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看着他那个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关于过去的芥蒂,真的消散了。不是原谅,而是无关了。他过他的苦日子,我过我的好日子,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我临产期近了。张建军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肚子疼了起来。他慌得手足无措,是张秀英镇定地叫了三轮车,一路护送我去了医院。
产房里,我疼得死去活来,汗水浸透了头发。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公公那张瘫痪的脸,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好像看见赵刚,他站在远处,表情模糊。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医院的宁静。是个女孩,六斤二两,眉眼像我,嘴巴像张建军。
张建军在产房外听到哭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张秀英又笑又骂,塞给他一颗糖:“傻样!当爹了!是喜事!”
我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看着她红通通的小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内暖气很足。张建军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眼神,虔诚得像在看一块稀世美玉。
“素素,”他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是我们,给了彼此一个家。”
女儿的名字,我们早就想好了,叫张念安。念着平安,也念着过往的那些苦难日子,更念着从此以后的安宁。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张建军用他攒了很久的钱,破天荒地打了辆出租车。张秀英抱着念安,我靠在张建军肩头。车子驶过菜市场,我看见我们那个熟悉的摊位,挂着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知道,我们的生活,就像这冬日里的阳光,虽然偶尔会被云层遮挡,但终究是温暖明亮的。而那些曾经的伤痛、屈辱、挣扎,都化作了腕上这块老表走过的刻度,提醒我珍惜当下,也给了我走向未来的勇气和力量。
日子还长,但我和张建军,还有我们的念安,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这一次,是真正的,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