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的乌裙

转自：新安晚报

鲁迅的小说，很少写人的衣着穿戴。选入教材的鲁迅小说，只有两个人物的穿着，鲁迅着意描写过：一个是孔乙己，他的“长衫”我们过目不忘；另一个便是祥林嫂。可细看祥林嫂的衣着，有一处描写，语序很是怪异：

“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

写了头上“扎着白头绳”，按理就该写身上的“蓝夹袄，月白背心”，最后才是“乌裙”，这样才符合观察逻辑，也有条理——从上往下嘛。可鲁迅偏把“乌裙”挪到“蓝夹袄”前面，硬是不顾这个条理，这是为什么呢？

再往后看，不料鲁迅第二次描写祥林嫂，还是这样：“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

服饰一样，作者交代的顺序也完全一样，几乎就是复制粘贴，难道是刻意为之？

张爱玲在《更衣记》里，曾写过旧时着衣规矩：正房太太穿红裙，姨太太穿粉裙，普通女人穿浅色的，只有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日常只能穿黑裙子。

“乌裙”，就是黑裙，寡妇的日常服饰。《沉香屑·第二炉文

香》里就有一段描写：

“她已经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枣红色的，但是蜜秋儿太太一向穿惯了黑，她的个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礼谨严的寡妇们的黑沉沉的气氛，随便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总似乎是一身黑，胖虽胖，依然楚楚可怜。”

如此一联想，鲁迅把“乌裙”置于前，和“白头绳”放在第一序列，应该就是告知众人：她家刚死了人，这是个寡妇。

第一次逃到鲁镇，祥林嫂是新寡——死了丈夫祥林，但衣服整齐干净，两颊还有红色，毕竟才二十六七岁嘛。但在鲁镇人看来，就有些“不吉利”——死了丈夫嘛，“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准备“福礼”，还是可以参与的，小说中就写道：“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这“一人”，就是祥林嫂。

再来鲁镇时，祥林嫂改嫁过了——是“寡妇再嫁”，还死了男人，儿子又被狼叼走了。然而，身上的衣服还是当年的那套，这完全可以理解，祥林嫂是从不消费的，上次来四叔家打工，就没花一文钱，所有工钱如数被年轻的婆婆拿去了。虽然服饰不变，但人的精气神全没了：两颊的红没了，眼神空了，人也木了，变唠叨了……

以外在服饰的不变，来反衬人之巨变。这应该是鲁迅的用心之一。

但因为是“寡妇再嫁”，其性质就大不一样了，首次是“不吉利”，这次却是“不干不净”，若用一字来形容，就是“脏”——小说中写道，四叔“暗暗地告诫四婶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也就是说，鲁迅描写祥林嫂衣着，不按常理出牌，其用意是要突显其“寡妇”身份。这篇小说的主题呢，就是写寡妇的悲惨命运的。鲁迅写孔乙己的“长衫”，写祥林嫂的“乌裙”，压根就不是在写服饰，而是在写服饰背后的东西。袁枚曾说“意似主人，辞如奴婢”，即辞须为意服务。看来鲁迅是深谙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