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一地下党被敌追捕,旁边屠户解下围裙道:赶紧坐到肉案旁
发布时间:2026-08-25 14:24 浏览量:1
史料札记
旧时华北集市肉铺,肉案高约三尺,屠户立于案后操刀。案旁常备矮凳,供帮工歇脚。屠户围裙系于腰间,解下围裙即与寻常百姓无异!
1942年秋天,河北省武安县西部山区。天色刚过正午,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一些。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从北边巷子里跑出来,脚步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他叫张绍良,中共武安县委交通员,这年二十四岁。身后三十丈开外,三个穿黑衣服的人紧追不放。那三个人手里握着短枪,其中一个矮胖的喊了一声,站住。张绍良没有停,他拐进集市西边一条窄街,两边全是卖杂货的摊子。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被撞翻了挑子,白花花的豆腐泼了一地。老汉刚要骂,看见后面三个拿枪的人,嘴巴张了张,没出声,蹲下身子去捡碎了的木盘。
张绍良跑过豆腐摊,跑过卖布鞋的摊子,跑过卖烟叶的摊子。他喘着粗气,胸口像塞了一团火。这条窄街走到底就是集市最热闹的地方,卖肉的、卖菜的、卖柴的都在那里。他清楚,再跑三十步,有个卖肉的摊子,摊主姓赵,叫赵德山,长得膀大腰圆,一把剔骨刀使得利索。张绍良没有想过要去那里,他只想跑出集市,钻进南边的青纱帐。可身后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随时会从背后打过来。
赵德山这年四十六岁,在武安县城和西部山区一带杀猪卖肉已经有二十年。他的肉摊摆在集市西口拐角处,一张厚实的老榆木肉案,案面油亮发黑,上面摆着半扇猪肉、几块肋条、一副猪肝。赵德山腰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油污和猪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宽背薄刃的刀剔一块前腿骨。刀锋贴着骨头走,骨节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赵德山耳朵好使,他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和喊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张绍良从巷子口冲出来。张绍良的脸色发白,两条腿跑得有点打晃。
赵德山认得他。张绍良是武安县本地人,家住在城南二十里的张家湾。他爹张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赵德山每年秋天去那一带收猪,跟张老栓打过不少交道。张绍良十六岁去县城念书,后来听说在县城当教员,再后来就很少露面了。赵德山心里有数,这后生干了那种掉脑袋的事。干那种事的人,在这个年月,见不得光。
张绍良从赵德山肉摊前跑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看见赵德山正看着他,目光很沉。后面的人已经追到巷子口了,矮胖那人举起枪,大喊一声,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赵德山没说话。他解开腰间的蓝布围裙,往张绍良手里一塞。围裙沉甸甸的,带着猪油味。赵德山低声说了一句,赶紧坐到肉案旁。声音不大,像平常招呼帮工一样。张绍良愣了一下。赵德山已经把围裙塞进他手里,转身从肉案下面摸出一件旧夹袄,扔到张绍良脚边。那件夹袄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上面也沾着油渍。赵德山用下巴朝肉案右边的矮凳指了指。张绍良没有犹豫,他抖开围裙系在腰上,又把那件旧夹袄套在身上,坐到矮凳上。赵德山从案上抓起一块抹布扔给他。张绍良接住,低头去擦案板边上的油污。
三个黑衣人追到肉摊前,停了下来。打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到嘴角。他叫刘麻子,是武安县伪警备队的一个班长,专门在城里和城外抓抗日分子。矮胖的那个叫孙二狗,是刘麻子的跟班。另一个瘦子叫陈四,手里枪口还抬着,眼睛盯着张绍良。刘麻子走到肉摊前,上下打量赵德山。赵德山正不紧不慢地剔骨头,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切下一块带肉的骨头,扔到案板上。张绍良坐在矮凳上,低着头,用抹布擦案板边上一处干了的血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抹布擦来擦去,那处血迹早就擦掉了,他还在擦。
刘麻子问赵德山,刚才跑过来一个人,看见没有。赵德山没抬头,手里的刀继续剔骨头。他说,看见了。刘麻子问,往哪跑了。赵德山用刀尖朝南边指了指。南边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小树林。刘麻子盯着赵德山的脸看了一会儿。赵德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风干的树皮。刘麻子又看张绍良。张绍良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孙二狗走到肉案前,用脚踢了踢张绍良坐的矮凳。张绍良身子一僵。赵德山停下刀,抬头看了一眼孙二狗。他说,这是我外甥,从乡下来帮几天忙。孙二狗哼了一声,说,你外甥,我怎么没见过。赵德山说,我外甥多,你认得全。孙二狗被噎了一下,想发火,又看看赵德山手里那把刀。那把刀在赵德山手里,刀尖朝下,刃口在太阳下反着白光。孙二狗咽了口唾沫,退了一步。
刘麻子没有走。他走到肉案旁边,低头看张绍良。张绍良感觉到有人靠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能闻见刘麻子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赵德山说,大侄子,给客人切二两猪头肉,挑肥的。
张绍良愣了一下,放下抹布,站起来。他站得不太稳,两条腿有点发软。赵德山用下巴指了指案上放的一把切肉刀。那把刀比剔骨刀小一些,刃口锋利。张绍良拿起切肉刀,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按住案上一块猪头肉,右手下刀。刀切下去,肉片薄厚不匀。赵德山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刘麻子的目光在张绍良的手上停了一会儿。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手指细长,虎口没有老茧。赵德山突然说,他原先在镇上店铺当学徒,干了一年多,手还没练出来。刘麻子没说话。张绍良切了二两猪头肉,用一张油纸包了,递给刘麻子。刘麻子没有接。他看着张绍良的脸。张绍良的脸色还是发白,额角有汗。
刘麻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张绍良的喉咙动了一下。赵德山替他回答,叫柱子,我妹家的老二。刘麻子说,让他自己说。张绍良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叫柱子。刘麻子问,哪个村的。张绍良说,赵家沟的。刘麻子问,你娘叫什么。张绍良卡住了。赵德山说,我妹叫赵秀兰,赵家沟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刘麻子盯着赵德山看了好一会儿。赵德山迎着刘麻子的目光,不躲不闪。刘麻子又低头看张绍良。张绍良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握紧手里的切肉刀,指节发白。赵德山看见了,不动声色地往张绍良旁边挪了一步。刘麻子忽然笑了一下。他说,切肉的手艺太差,还得练。说完转身走了。孙二狗跟陈四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三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集市东边的人群里。
张绍良站在肉案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想坐下,可身子不听使唤。赵德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绍良身子一软,差点摔倒。赵德山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矮凳上。张绍良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切肉刀。赵德山把刀拿下来,放回案上。他说,缓一缓。张绍良点点头,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赵德山正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沉。张绍良说,赵叔,我连累你了。赵德山摇摇头。他说,你爹前年帮我收过猪,欠了工钱没给。张绍良知道赵德山在岔开话。那年收猪,赵德山多给了张老栓五块钱,说是猪肉涨了。张老栓不要,赵德山硬塞进他口袋。那五块钱,后来给张绍良交了去县城的盘缠。
赵德山从肉案下面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张绍良。张绍良打开,里面是两个玉米面饼子,还有几片酱肉。赵德山说,吃。张绍良没客气,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他跑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赵德山看着他吃,自己把围裙重新系上,继续剔骨头。张绍良吃了半个饼子,忽然停下。他问赵德山,赵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搜。赵德山说,他们不会搜。张绍良问,为什么。赵德山说,他们怕我。张绍良看着赵德山。赵德山说,我这把刀,在武安城西一带,没人敢跟我抢肉案子。张绍良不明白。赵德山说,三年前,有个伪军在城门口抢了我半扇猪,我拎着刀追到他队里,当着他队长的面把猪扛了回来。从那以后,那些二狗子见了我绕着走。张绍良听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集市渐渐散了。太阳偏西,照得肉案上的油光发亮。赵德山把卖剩的肉收进一个木箱里,盖上油布。张绍良坐在矮凳上,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的事。刘麻子最后那句“还得练”,到底是不是起了疑心。他不敢确定。赵德山收拾完,说,今晚你跟我走。张绍良抬头看赵德山。赵德山说,回赵家沟。张绍良问,赵叔,你真是赵家沟的人。赵德山点点头。他说,我老家是赵家沟的,二十年前搬到了镇上。张绍良问,那你的妹妹。赵德山说,我妹嫁在赵家沟,叫赵秀兰,男人姓李,排行老二。张绍良不说话了。赵德山说,你去了,就当你是我外甥,叫柱子。你住几天,等风声过去再走。张绍良想说什么。赵德山摆摆手,说,不用谢,你爹当年帮过我。张绍良不吭声了。
赵德山把肉案收拾干净,从案下抽出一根扁担,挑起两个木箱。他把其中一个轻的递给张绍良,说,挑着。张绍良接过来,挑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集市。张绍良回头看了一眼。集市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几个摊贩还在收东西。远处,三个黑衣人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张绍良心里松了一点。
赵德山走得不快,扁担在肩上轻轻颤着。张绍良跟在后面,挑着那个木箱,肩膀不太熟练地换了一边。两个人沿着土路朝西走。路上没有多少人。偶尔有一辆牛车过去,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赵德山不说话。张绍良也不说话。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片枣树林。枣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掉。赵德山停下脚步,把担子卸下来。张绍良也放下木箱。赵德山朝路边的枣树林看了一眼。
他说,歇一歇。两个人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赵德山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锅,装了烟丝,用火镰打了火,慢慢抽起来。烟味飘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香。张绍良靠在箱子上,伸直了两条腿。腿肚子还是有点酸。
赵德山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说,你干的什么事,我不问。张绍良看着他。赵德山说,你也不用告诉我。张绍良说,赵叔,我不是不告诉你。赵德山摆摆手,说,我知道,有些事知道了没有好处。张绍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赵叔,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赵德山说,命硬,没那么容易交代。他收起旱烟锅,把担子重新挑上肩。张绍良也站起来。赵德山朝西边指了指,说,再走几里地就到赵家沟了。
赵家沟是个小村子,坐落在武安县西部山区的一条山沟里。沟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树下乘凉。村口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边上的石板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槽。赵德山带着张绍良进了村。
村里很安静,几只鸡在路边啄食。几个妇女端着木盆从井边走过来,看见赵德山,都打招呼。赵德山应着,脚步没停。张绍良跟在后面,挑着木箱,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也有几户砖瓦房。赵德山走到村东头一户人家,推开一扇木门。
院子不大,东边有个猪圈,西边搭了个草棚,正屋三间,墙皮有些剥落。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德山,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哥,你来了。赵德山点点头,说,秀兰,这是柱子。赵秀兰看着张绍良,打量了一下。赵德山说,我一个远房外甥,来帮几天忙。赵秀兰没多问,把两个人让进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木桌,几个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赵秀兰给两人倒了热水。张绍良坐在桌边,双手捧着碗。赵德山把木箱放在墙角。赵秀兰问,哥,吃饭了没有。赵德山说,没。
赵秀兰说,我去做。转身进了灶间。灶间传来风箱声和柴火噼啪声。张绍良喝着热水,心里慢慢安静下来。赵德山坐在他对面,又装了一锅烟。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张绍良问,赵叔,你真叫赵德山。赵德山嗯了一声。
张绍良问,你在镇上卖肉多少年了。赵德山说,二十年。张绍良说,那你一直住在镇上。赵德山说,住在镇西头一条巷子里,租的房子。张绍良说,赵家沟这处院子是你的妹妹家的。赵德山说,是。我爹娘走得早,秀兰是嫁到这个村的。张绍良说,那你除了赵家沟,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赵德山看了他一眼。
张绍良说,我是说,万一刘麻子查过来。赵德山说,他不会查过来。张绍良问,你怎么知道。赵德山说,刘麻子这个人,欺软怕硬。他今天没当场抓你,过后想明白了,也不会来。来就是跟我过不去。张绍良说,可是。赵德山摆摆手,说,别想那么多。住下,等风头过了再走。张绍良不再说话。
天渐渐黑了。赵秀兰端上饭来。一盆小米粥,几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张绍良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他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窝头。赵德山看着他吃,自己吃得不多。赵秀兰问,柱子,多大了。^_^张绍良咽下嘴里的窝头,说,二十四。赵秀兰说,跟我家柱子差不多大。张绍良愣了愣。赵德山说,我妹家的老二也叫柱子。赵秀兰笑了笑,说,叫柱子的多,好养活。张绍良点点头。赵秀兰问,柱子,娶媳妇了没有。张绍良摇摇头。赵秀兰说,等太平了,让你舅帮你张罗一个。
张绍良应了一声。赵德山在旁边抽着旱烟,没有说话。吃完晚饭,赵秀兰去西屋铺床。赵德山对张绍良说,你睡东屋。张绍良说,赵叔你呢。赵德山说,我睡灶间。张绍良说,那不行。赵德山说,灶间暖和。
张绍良还要说什么。赵德山说,别争了,早点歇着。张绍良不再坚持。他进了东屋。屋子不大,土炕上铺着席子,一床薄被。张绍良躺在炕上,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顶。他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声断断续续。
院子里,赵德山在猪圈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灶间。灶间的门响了一下,再没动静了。张绍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想起白天的事,心里后怕。刘麻子那张刀疤脸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远处的狗叫。狗叫了几声,停了。然后是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张绍良缩了缩身子。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热辣辣地疼。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德山起得早。张绍良醒来的时候,赵德山已经把猪圈打扫了一遍,正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张绍良推开屋门,看见赵德山蹲在井台边上,往磨刀石上撩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磨。张绍良走过去。赵德山说,醒了。张绍良点点头。赵德山说,吃了饭,跟我去镇上。张绍良心里一紧。
赵德山说,今天逢集,得去卖肉。不去,别人会起疑。张绍良说,我还去。赵德山说,去。你坐在案旁,该干什么干什么。张绍良说,好。赵秀兰端出早饭。小米粥、窝头、咸菜,和昨晚差不多。张绍良吃得很慢。他心里乱,嘴里没味。赵德山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张绍良也放下筷子。赵德山说,走。张绍良站起来。赵德山挑起两个木箱。张绍良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时候,赵德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把腰挺直,别弯腰驼背的。张绍良挺了挺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镇上走。天刚亮,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赵德山挑着担子,步子很稳。张绍良空着手,跟在旁边。
他看见远处山梁上有一道细长的亮光,太阳快出来了。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味。赵德山不说话。张绍良也没说话。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集市到了。集镇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到的摊贩在摆摊。赵德山走到自己的肉摊位置,卸下担子。
张绍良帮着把木箱搬下来。赵德山打开木箱,把半扇猪肉搬到案上。猪肉用油布包着,打开来,粉红色的肉在晨光里泛着油光。赵德山拿起刀,开始分割猪肉。张绍良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赵德山说,把围裙系上。张绍良从木箱里翻出昨天那条蓝布围裙,系在腰上。赵德山说,去那边井里打一桶水来。
张绍良拎起木桶,朝集市东边的那口井走去。井边有个卖菜的老汉正在打水。张绍良等了一会儿。老汉打完水,朝张绍良点点头。张绍良也点点头。他把桶放下去,水桶在井里晃了晃,沉下去。张绍良摇着辘轳,把水打上来。水很凉,带着井底的寒气。张绍良提着水走回肉摊。赵德山接过水,往肉案下的石板上泼了一些。
石板湿了,颜色变深。赵德山说,把猪肝挂起来。张绍良找到挂在木箱边上的几副猪肝,用麻绳系着,挂到肉案上方的一根横木上。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肉案上的油光刺眼。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卖菜的、卖柴的、卖布的,还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妇女走到肉摊前,问猪肋条多少钱。
赵德山报了价。妇女还价,赵德山笑着应了。张绍良站在一旁,看赵德山手起刀落,割下一块肋条,用草绳系好,递给妇女。收钱,找钱。赵德山动作麻利。张绍良看着,心想,这人的手真稳。
上午过半,生意渐好。赵德山忙着切肉、称肉、收钱。张绍良在旁边递草绳、收肉案上的碎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走到肉摊前。张绍良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人不是刘麻子,是另一个伪警备队的人,也穿着黑衣服。张绍良低下头。那人问赵德山,有没有看见一个可疑的人。赵德山停下刀,问,什么样的。那人说,年轻,二十多岁,穿灰布衫,往西跑了。赵德山说,昨天有一个人往南跑了,穿灰布衫。那人说,南边搜过了,没有。赵德山说,那我就不清楚了。那人看了一眼张绍良。张绍良正在低头擦案板。赵德山说,我外甥,从乡下来帮忙。那人没说话,转身走了。赵德山继续切肉。张绍良抬起头,看着那人走远。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赵德山低声说,别慌。张绍良点点头。
到了中午,赵德山说,把饼子拿出来。张绍良从木箱里翻出赵秀兰早起烙的饼,还有几片酱肉。两个人坐在肉案后边,就着水吃了。张绍良吃饼的时候,眼睛不停地朝集市两头看。赵德山说,别东张西望。张绍良收回目光。赵德山说,你越紧张,越容易露馅。张绍良说,我知道。赵德山说,知道就好。张绍良不再说话。他咬了几口饼,觉得嗓子发干。赵德山递过水碗。张绍良接过,喝了几口。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张绍良慢慢平静下来。
午后,集市上的人又多了起来。张绍良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他坐在矮凳上,用抹布擦案板边上的血水。有人来买肉,他就帮着递草绳、收钱。赵德山偶尔喊他一声,柱子,把刀递过来。张绍良就应一声,把刀递过去。
他的动作渐渐熟练了。切肉还是不太会,但递刀、收钱、系绳,都像那么回事。一个买肉的老太太说,赵屠户,你这外甥挺勤快。赵德山笑着说,乡下孩子,手脚笨。老太太说,笨点好,实在。张绍良低着头,没吭声。
他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武安县委交通员,身上还带着一份情报。那份情报缝在鞋底夹层里。情报的内容是日本人在武安县城南门新修的碉堡布防图。上级让他送到西部山区的八路军游击队。他必须安全送到。这条命,不能丢在这里。赵德山不知道这些。张绍良也不能告诉他。赵德山只知道自己救了一个被追捕的年轻人。至于这个年轻人是谁,要干什么,赵德山不问。张绍良心里感激。这份感激,他记着。
傍晚收摊。赵德山把卖剩的肉收进木箱。张绍良帮着把案板擦干净。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集市。回赵家沟的路上,赵德山走得不快。张绍良跟在旁边。他问赵德山,赵叔,明天还来吗。赵德山说,明天不逢集,不用来。
张绍良说,那我住几天。赵德山说,住着,住到你方便走。张绍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赵叔,我不是坏人。赵德山说,我知道。张绍良说,你怎么知道。赵德山说,你跑的时候,没伤人。张绍良说,坏人跑的时候也不伤人。赵德山说,不一样。坏人跑的时候,眼是乱的。你的眼不乱。张绍良不说话了。
赵德山说,我做买卖二十年,看人看眼。你是干大事的人。张绍良看着他。赵德山说,别跟我讲具体的事。讲了,我以后睡不踏实。张绍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个人继续走路。天色暗下来。远山的轮廓模糊了。路边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赵德山忽然说,今晚有雨。张绍良抬头看看天。天阴着。赵德山说,明天歇一天,后天逢集再去。张绍良说,好。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张绍良躺在东屋的土炕上,听着雨声。赵秀兰在灶间煮了一壶茶。茶是野山茶,苦中带甜。张绍良喝了两碗。赵德山坐在桌边抽烟。屋里的气氛很静。赵秀兰在灯下补衣服。针线在棉布上穿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张绍良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不太旺,屋里半明半暗。赵德山忽然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张绍良说,爹去年走了,娘还在。赵德山说,你娘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吗。张绍良摇摇头。赵德山说,别让她知道。张绍良说,嗯。赵德山说,等太平了,回家看看。张绍良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那是昨天切肉时留下的。赵德山说,刀子快,慢慢学。张绍良点点头。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赵家沟的山路上有稀泥。赵德山没去镇上。他蹲在院子里磨刀。张绍良坐在门槛上,看赵德山磨刀。赵德山磨得很慢。张绍良说,赵叔,你这把刀用多少年了。赵德山说,这把剔骨刀用了十五年。张绍良说,真是一把好刀。赵德山说,刀是好刀,得看谁用。
张绍良说,你用得利索。赵德山说,杀猪杀多了,顺手。张绍良说,你杀猪的时候,猪不叫吗。赵德山说,猪不叫,猪不疼。张绍良说,怎么叫不疼。赵德山说,下刀快,一刀下去,猪还没觉着,血就放干净了。
张绍良说,这也是一种本事。赵德山说,也是造孽。张绍良不说话了。赵德山继续磨刀。沙沙声混着早上的鸟叫。山里的空气清新。张绍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他走到猪圈旁边,看见一头黑猪卧在圈里。猪不大,还没到出栏的时候。赵德山说,这头猪养到腊月,杀了卖肉,过年的钱就有了。
张绍良说,赵叔,你每年都这样。赵德山说,每年都这样。张绍良说,镇上那帮人,不会来找你麻烦吗。赵德山说,你是说刘麻子。张绍良点点头。赵德山说,刘麻子昨天没搜肉摊,这事就过去了。他要有心,昨天就搜了。张绍良说,他会不会暗中查。赵德山说,暗中也查不出什么。你是我外甥,赵家沟的人都知道。张绍良说,赵家沟的人知道我不是。赵德山说,秀兰会跟人讲。张绍良看了看赵德山。赵德山说,秀兰是个明白人。张绍良不再问。
赵德山磨完刀,把刀擦干,收进木箱。他站起来,说,去沟里走走。张绍良跟着他出了村。赵家沟村西有一条山沟,沟底有一条小溪。水声不大。赵德山沿着沟边的小路走。张绍良跟在后面。雨后的小路不好走。
张绍良的布鞋沾满了泥。赵德山走得很稳。他指着沟底的小溪说,这条溪叫洗马溪,传说明末有个将军在这洗过马。张绍良说,赵叔,你信这些吗。赵德山说,老辈子传下来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张绍良笑了笑。赵德山走到一块大石头旁,坐下。张绍良也坐下。石头湿。张绍良没在意。
赵德山从怀里掏出旱烟锅,装烟,打火。烟抽起来。赵德山吐出一口烟,说,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张绍良说,往西去。赵德山说,西边是大山。张绍良说,过了山就是根据地。赵德山说,路不好走。张绍良说,不好走也得走。赵德山说,什么时候走。张绍良说,后天逢集之后。赵德山说,后天逢集,你在摊上待一天。散了集,我送你出村。张绍良说,赵叔,大恩不言谢。赵德山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在石头上磕了磕。两个人坐了很久。溪水声在沟底响着。风从沟口吹进来。张绍良觉得冷。赵德山站起来,说,回去吧。张绍良跟着他走。走回村口的时候,遇见一个老汉。老汉问赵德山,德山,这是你外甥。赵德山说,是,我妹家的柱子。老汉说,长得挺俊。赵德山笑笑。张绍良朝老汉点点头。
老汉说,看这后生,不像个干活的人。赵德山说,在镇上当了几年学徒,手上没劲。老汉说,多练练。张绍良说,嗯。老汉走远了。赵德山小声说,这老头姓刘,是赵家沟的老户,嘴碎,但不坏。张绍良说,我知道。赵德山说,你这两天多在人前露露面。张绍良说,好。
回到家里,赵秀兰已经做好了午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赵秀兰说,哥,我今天去井边打水,听人说镇上的伪军在查一个年轻人,往西跑了。赵德山说,查就查。赵秀兰说,柱子在咱家,不会有事吧。
赵德山说,没事。赵秀兰没再说什么。张绍良埋头吃饭。饭是小米粥和烙饼。张绍良吃得很快。赵秀兰说,慢点,别噎着。张绍良应了一声。吃完午饭,赵德山说,下午去地里掰几根玉米。张绍良跟着去了。赵秀兰家有几亩坡地,种着玉米和豆子。赵德山背着一个竹筐。张绍良跟在后面。山坡上的小路窄。
走了一段,看见几块玉米地。玉米已经长高了,叶子绿得发亮。赵德山进了地,掰了几根玉米。张绍良也进去掰。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有点痒。赵德山说,掰嫩的,嫩的好煮。张绍良学着赵德山的样子,用手捏了捏玉米穗,挑了几根。两个人掰了一筐。赵德山说,够了。张绍良说,赵叔,你种地也是把好手。
赵德山说,庄稼人出身。张绍良说,你教教我。赵德山说,不用教,看两遍就会。张绍良笑了。赵德山也笑了一下。两个人扛着玉米筐往回走。路上,赵德山说,你这个后生,胆子不小。张绍良说,也不大。赵德山说,被枪追着还能跑那么远,胆子不小。张绍良说,跑起来就顾不上怕了。
赵德山说,后来坐肉案旁,你怕了。张绍良说,怕。赵德山说,怕就对了。张绍良问,赵叔,你不怕吗。赵德山说,我也怕。张绍良看着他。赵德山说,我那时候想,要露馅了,就抄刀。张绍良没说话。
赵德山说,那三个人,刘麻子有枪,另外两个也有枪。我一把刀,拼不过。张绍良说,你还是要救我。赵德山说,后生,你在武安这一带,要是被他们抓了,命就没了。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张绍良说,那是因为什么。赵德山说,因为你爹。还有,看不得好好一个后生死在他们手里。张绍良说,赵叔,你的心我懂。赵德山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村口。赵秀兰在门口等着。她把玉米接过去,说,晚上煮玉米吃。张绍良说,好。赵德山说,晚上早点吃饭。张绍良说,嗯。
傍晚,赵秀兰煮了一锅玉米。玉米的香味弥漫在院子里。张绍良坐在门槛上啃玉米。玉米很甜。赵德山蹲在一边抽烟。赵秀兰在收拾灶台。张绍良啃完一根玉米,又拿了一根。他说,赵叔,明天逢集,我去卖肉。赵德山说,你一个人不行。张绍良说,那你去。赵德山说,一起去。张绍良说,好。他啃完玉米,用袖子擦了擦嘴。赵秀兰端出一盆水。张绍良洗了脸和手。天黑了。张绍良回到东屋,躺在炕上。他摸了摸鞋底夹层里的情报。情报还在。他放心了。明天逢集,过了明天,他就要走。赵德山说送他出村。从赵家沟往西,走三十多里山路,就是八路军的游击区。这条路张绍良没走过。赵德山说认得路。张绍良信他。他闭上眼睛。夜很静。远处有蛙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张绍良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逢集。赵德山起得很早。张绍良也起了。两个人吃了早饭,挑上木箱出门。赵秀兰送到门口。她说,早点回来。赵德山说,嗯。张绍良说,嫂子回吧。赵秀兰挥挥手。两个人走出村子。清晨的山路有薄雾。雾贴着地面,像一层纱。赵德山走在前面。张绍良跟在后面。他的心情和昨天不同。今天是他最后一次跟着赵德山去卖肉。张绍良心里清楚。赵德山也清楚。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
到了集市,人已经不少。赵德山摆开摊子。张绍良系上围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有买肉的,有问价的,有还价的。赵德山应付自如。张绍良在旁边帮忙。他递刀、递草绳、收钱。动作熟练了很多。
一个老主顾说,赵屠户,这外甥比你强。赵德山笑着说,他还差得远。张绍良低着头,没说话。上午过半,张绍良去井边打水。打水的时候,他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集市南边过来。张绍良心里一紧。
他提着水桶,慢慢往回走。那两个人朝肉摊方向去了。张绍良走在他们后面。他看见其中一个正是昨天来过的那个灰衣人。另一个也是伪警备队的。两个人走到肉摊前,跟赵德山说话。张绍良提着水桶走近。
他听见灰衣人说,赵屠户,你外甥呢。赵德山说,打水去了。灰衣人说,昨天东边路上丢了一个人,你知道不知道。赵德山说,不知道。灰衣人说,那人穿灰布衫,往西跑了。赵德山说,听说了。灰衣人说,上头有令,要把人找出来。
赵德山说,你们找你们的。灰衣人看了一眼张绍良。张绍良走过来,把水桶放下。赵德山说,柱子,把水浇案下。张绍良照做。灰衣人盯着张绍良看了一会儿。张绍良低着头。灰衣人说,你这个外甥,看着面生。
赵德山说,他一直在镇上当学徒。灰衣人说,在哪个店。赵德山说,东街刘家杂货铺。灰衣人问张绍良,刘家杂货铺老板叫什么。张绍良说,刘金贵。灰衣人说,刘金贵多大年纪。张绍良说,五十来岁,跛了一条腿。
灰衣人说,他老婆叫什么。张绍良说,没老婆。刘金贵一直打光棍。灰衣人不说话了。张绍良的心提到嗓子眼。这些信息是赵德山提前告诉他的。赵德山说,刘金贵是东街杂货铺老板,五十来岁,跛腿,光棍。张绍良背了一晚上。灰衣人没再问。他转身对另一个伪军说,走。两个人离开肉摊。张绍良的手在腿边微微发颤。赵德山低声说,别慌。张绍良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抹布,擦案板。汗水顺着额角滑到下巴。他抬手用袖子擦了。
过了中午。集市快散的时候,刘麻子来了。张绍良看见刘麻子从东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孙二狗。刘麻子走到肉摊前,停住。赵德山正在割一块肉。刘麻子说,赵屠户,来二斤后腿肉。赵德山说,好。
他割了二斤后腿肉,用草绳系好。刘麻子没接。他看着张绍良。张绍良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刘麻子说,你这外甥,今天怎么不切肉了。赵德山说,他手生,不敢切。刘麻子说,切二斤肉,练练手。赵德山没说话。
张绍良站起来。他走到案边,拿起切肉刀。刀在手里有点沉。张绍良深吸一口气,按住那块后腿肉,下刀。刀切下去,肉片切得不太匀,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张绍良切完二斤肉,用油纸包好。刘麻子接过去,没给钱。赵德山说,拿去吃。刘麻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拿着肉,转身走了。孙二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刘麻子回头看了一眼。张绍良站在肉案后面,正用抹布擦手。刘麻子说,柱子,好好练。张绍良点点头。刘麻子走远了。赵德山低声说,他起疑心了。张绍良说,我知道。赵德山说,今晚就走。张绍良说,今晚走。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赵德山把肉案擦干净。木箱收拾好。两个人离开集市。回赵家沟的路上,赵德山走得很快。张绍良跟在后面。天越来越黑。路边的树影黑压压的。张绍良觉得腿有些软。白天的事让他耗尽了力气。赵德山停下脚步,说,今晚不出赵家沟了。张绍良说,那去哪。赵德山说,先去秀兰家。过了半夜,我送你从村后的小路走。张绍良说,好。两个人进了村。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里看起来像一团墨。赵秀兰还没睡。她给两人留了饭。张绍良吃了几口。赵德山说,今晚你睡东屋。过了半夜我叫你。张绍良点点头。他躺到炕上。炕是凉的。张绍良裹紧被子。他睡不着。眼睛盯着房顶。屋子里很黑。张绍良摸了摸鞋底。情报还在。他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听见赵德山在院子里磨刀。磨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张绍良听着,心里慢慢静下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张绍良被推醒。赵德山站在炕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赵德山的脸。张绍良坐起来。赵德山说,走。张绍良穿上外衣,跟着赵德山出了屋。院子里很静。赵秀兰站在门口。张绍良朝她点点头。
赵秀兰没说话,挥了挥手。赵德山带着张绍良从后院门出去。后门连着一片菜地。菜地边是一条窄路。窄路通向山沟。赵德山走在前面。张绍良跟在后面。月光很亮。路看得清楚。两个人在山沟里走。
沟底的小溪泛着白光。赵德山不说话。张绍良也不说话。走了很远,赵德山停下。他说,从这往上走,翻过这道梁,就是西沟。西沟再走二十里,就到八路军的活动范围了。张绍良说,赵叔,你认得路。赵德山说,早些年收猪,常来。张绍良说,那你怎么不留在那边。赵德山说,家里还有猪,还有地。
张绍良说,赵叔,你也要小心。赵德山说,我知道。张绍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德山。是一块银元。赵德山没收。他说,收起来。张绍良说,赵叔。赵德山说,我帮你,不是为钱。张绍良把银元塞回怀里。他说,赵叔,你的恩,我记着。赵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张绍良觉得肩膀发烫。
赵德山说,去吧。张绍良朝赵德山鞠了一躬。赵德山摆摆手。张绍良转身朝山梁上爬。坡很陡。碎石滚落。张绍良手抓着荆条,脚蹬着石头。他爬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山还站在沟底。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石像。张绍良继续爬。山风从背后吹来。他听见赵德山的声音从沟底传来,很低。张绍良没听清。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赵德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张绍良愣了一会儿。他咬咬牙,继续往西爬。
翻过山梁,天边泛起灰白。张绍良站在梁上喘气。他回头朝赵家沟的方向看。山沟里雾蒙蒙的。赵家沟看不见了。张绍良心里一酸。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朝西走。西边的大山更深。林子更密。张绍良走了一段,找到一条山间小路。小路通向一处山坳。张绍良进了山坳。山坳里有个小村子。
张绍良进村打听。村里人听他说要找八路军游击队,都摇头。张绍良没敢多待。他出了村,继续往西。走到天光大亮,张绍良找到了一处游击队设的交通站。是一个山间的小草棚。交通员是个老汉。张绍良对暗号。
老汉对了暗号。张绍良把鞋底夹层里的情报取出来。情报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老汉接过情报,说,同志,你来得正好。张绍良坐在草棚外的石头上,浑身像散了架。他问老汉,这里离赵家沟多远。老汉说,走山路三十里。张绍良说,赵家沟那个卖肉的赵德山,你认识吗。老汉说,知道,常来收猪。张绍良没再说话。他靠着草棚的柱子,慢慢合上眼。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
张绍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汉端来一碗红薯粥。张绍良喝了几口。老汉说,情报送出去了。张绍良点点头。老汉问,你从赵家沟来的。张绍良说,是。老汉说,赵德山送你过来的。张绍良说,他送我到山梁。
老汉说,赵德山这个人,靠得住。张绍良说,你怎么知道。老汉说,前年游击队过赵家沟,赵德山杀了家里一口猪,给队伍上送去。张绍良惊讶。老汉说,你不知道。张绍良摇头。老汉说,这人不声不响的,做的都是大事。张绍良心里一热。他说,赵叔说过,他帮人,不是为钱。老汉说,这样的人不多。
张绍良说,我以后要报他的恩。老汉说,等打跑了日本,回去给他扛半扇猪。张绍良笑了。老汉也笑。笑声在草棚里回荡。外面是山里的夜。风声很大。张绍良却觉得心里踏实。他看向东边。赵家沟在三十里外。赵德山也许正在家里喂猪。也许正在灶间抽烟。张绍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命是这个卖肉的屠户给的。这条命,得留着打日本。打跑了日本,回去给赵德山扛半扇猪。
后来张绍良把情报送到了八路军武安游击大队。队伍上根据这份情报,摸清了武安县城南门碉堡的布防情况。1942年10月,游击队挑了武安城南的伪军哨所。战斗中,张绍良跟着队伍行动。他绕到碉堡后侧,给突击组指了路。
战斗结束,缴获了三支三八大盖和一批弹药。张绍良在战斗中负了伤。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右臂。伤不重。他在后方休养了二十多天。休养期间,他托人给赵家沟捎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赵叔,我平安到了。
柱子敬上。信纸是他从游击队文书那里要来的。字写得工整。他想写得多一点,可笔落在纸上,又不知道写什么。赵德山不识字。信到了赵家沟,赵秀兰念给赵德山听。赵德山听完,抽着旱烟,说,平安就好。赵秀兰把信收起来。赵德山说,别让人知道。赵秀兰说,我知道。赵德山说,明天逢集,他还来不来。赵秀兰说,他不来了。赵德山说,不来也好。赵秀兰说,哥,你那天真敢。赵德山说,有什么不敢。赵秀兰说,那枪不是闹着玩的。赵德山说,枪是凶器。刀也是。赵秀兰不说话了。赵德山把烟灰磕掉,说,睡吧。
1943年春天,张绍良被调到晋冀鲁豫边区工作。他随队伍转移,离武安县越来越远。赵德山还在武安城西集市上卖肉。他的肉摊还在那个拐角。只是张绍良不再坐在矮凳上。那根矮凳上坐过别的帮工。
赵德山没有再用过张绍良这个名字。他跟人提起来,都是说柱子。柱子去外地当学徒了。柱子去山里收猪了。柱子去了西边。人家问,西边是哪儿。赵德山说,西边就是西边。没人多问。1944年,赵德山遭了一场灾。伪军在集市上查抗日分子。赵德山的肉摊被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刘麻子亲自带人来。
他把赵德山带到镇上的伪警备队。赵德山被关了两天。刘麻子问,你那个外甥,到底是谁。赵德山说,我妹家的老二。刘麻子说,赵秀兰只有两个闺女,哪来的老二。赵德山说,是我一个远房外甥,跟着叫柱子。
刘麻子抽了他两个耳光。赵德山嘴角出血。他说,我真不知道。刘麻子叫人把赵德山吊起来。赵德山咬死了口。他什么都不认。赵秀兰找到镇上,说赵德山确实是她的一个远房外甥,叫柱子,后来去了西边。刘麻子没证据。赵德山被放了。那一次,他挨了一顿打,右腿被打得走路都瘸。赵秀兰哭着说,哥,你这是何苦。
赵德山说,他叫哥,我就得把他当侄子。赵秀兰不说话。赵德山在赵家沟养了半个多月。他的右腿落下了病根。走路多了会疼。他还是去卖肉。肉案旁那把矮凳上,他放了一个草垫子。有人问,赵屠户,你腿怎么了。赵德山说,摔的。没人再问。
张绍良后来再没见过赵德山。他给赵家沟写过一封信。信里问赵德山腿伤。赵秀兰托人回了信。信里说,腿好着呢。张绍良把信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那一年夏天,张绍良在冀南参加反扫荡。战斗激烈。他的战友倒下去了。张绍良心里想,这条命是赵德山给的。他得活到打跑日本。他得给赵德山再写一封信。信里写什么,他还没想好。也许就写几个字。赵叔,我这边好。你放心。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消息传到武安县的时候,赵德山正在集市上卖肉。他的腿还是瘸。肉案还是那张老榆木案。他听到消息,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旁边几个摊贩欢呼起来。赵德山没喊。他放下刀,走到肉案前,把整块后腿肉切成片。切得薄厚均匀。有人来买肉。赵德山说,今天不要钱。众人一愣。赵德山把肉分给旁边的摊贩。他说,今天吃肉。摊贩们围过来。赵德山分了几十斤肉。那些肉,他一分钱没要。收摊的时候,案板上只剩下碎肉末。赵德山坐在矮凳上。矮凳上放着一个草垫子。他抽了一锅烟。烟雾升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赵德山心里想,这后生现在在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后生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赵德山相信。
张绍良确实还活着。日本投降后,他被调到华北局工作。1946年,他回到武安县。这是抗战胜利后他第一次回武安。他去了赵家沟。赵家沟还是那个样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井台的青石板还在。张绍良走到赵秀兰家。
门开着。赵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张绍良,愣了一下。张绍良说,嫂子,我是柱子。赵秀兰手里的鸡食盆掉在地上。她喊了一声,哥,柱子回来了。赵德山从屋里出来。他拄着一根木棍。右腿瘸得厉害。
张绍良看见赵德山,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走到赵德山面前,握住赵德山的手。赵德山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张绍良说,赵叔,我回来了。赵德山说,回来就好。张绍良说,赵叔,你的腿。赵德山说,摔的。不碍事。
张绍良说,你骗我。赵德山没说话。张绍良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他说,赵叔,那年你没收。今天你得收下。赵德山把银元推开。他说,我说过,不为钱。张绍良说,那我给你扛半扇猪。赵德山笑了。张绍良也笑了。
赵秀兰在旁边抹眼泪。赵德山说,别在门口站着。进屋。张绍良进了屋。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桌子。张绍良坐在桌边。赵德山坐在他对面。赵秀兰去烧水。张绍良说,赵叔,我给你写过信。赵德山说,收到了一封。
张绍良说,只收到一封。赵德山说,就一封,秀兰念给我听了。张绍良说,我写了好几封。赵德山说,乱世里,信能走丢。张绍良说,是。赵德山说,人没丢就好。张绍良低下头。他说,赵叔,你救了我的命。赵德山说,你救的人更多。张绍良摇摇头。他说,我这条命,是你从刘麻子手里拽出来的。
赵德山说,刘麻子后来死了。张绍良问,怎么死的。赵德山说,1944年冬天,武安城里的伪军据点被游击队端了。刘麻子死在据点里。张绍良说,死得好。赵德山说,他该死。张绍良问,赵叔,你后来再没找过我。赵德山说,去哪找。西边大了。张绍良说,你一直住赵家沟。赵德山说,还是卖肉。张绍良说,腿瘸了还怎么卖。赵德山说,拄着棍子卖。张绍良说,你不容易。赵德山说,世上哪有容易的事。
张绍良在赵家沟住了两天。他给赵德山挑了几担水。劈了一堆柴。还跟着赵德山去了一趟集市。赵德山还是卖肉。张绍良又坐到了肉案旁的矮凳上。围裙还系在腰上。有人来买肉。张绍良帮着递草绳。赵德山切肉。两个人和当年一样。只是赵德山动作慢了很多。他的右手还稳。张绍良注意到赵德山左腿跪在矮凳上。那是为了减轻右腿的负重。张绍良看得心疼。他说,赵叔,以后别卖肉了。赵德山说,不卖肉,吃什么。张绍良说,我养你。赵德山笑了。他说,你干你的正事。我还能动。张绍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赵德山是个倔人。
两天后,张绍良走了。赵德山送到村口。张绍良说,赵叔,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赵德山说,好。张绍良走了几步,回头。赵德山还站在老槐树下。张绍良朝他挥手。赵德山没动。张绍良继续走。走了很远。他再回头。赵德山还站在那里。张绍良心里翻涌。他转身走远。直到山梁遮住了视线。张绍良再没回头。
1947年,张绍良随部队南下。赵德山留在武安。他没有再去集市上卖肉。他的右腿越来越不行。赵秀兰劝他歇着。赵德山就在赵家沟种了几亩地。他养的那头猪,在1946年冬天杀了。肉分给了村里人。赵德山自己留了二斤。他做了一顿红烧肉。赵秀兰说,哥,你手艺还是好。赵德山说,二斤肉,做不出什么。赵秀兰说,好吃。赵德山抽着烟。他说,等太平了,天天有肉吃。赵秀兰说,太平了,你就不用杀猪了。赵德山说,杀猪也是一门手艺。赵秀兰说,手艺可以传下去。赵德山说,传给谁。赵秀兰说,柱子。赵德山没说话。他想了想。张绍良那双读书人的手。切肉都不利索。杀猪,更是别想。赵德山笑了。赵秀兰问,你笑什么。赵德山说,柱子不是杀猪的料。赵秀兰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灶间。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外面下着雪。武安县的山沟里,一片寂静。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武安县。赵德山坐在赵家沟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的右腿已经使不上力。他靠着树干。村里人在井台边敲锣打鼓。赵德山没过去。他抽着旱烟。烟雾升起来。他抬头看天。天很蓝。赵德山想,那后生在哪里。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也许在北京。也许在上海。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赵德山不知道。他心里很平静。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做了一件说得过去的事。那件事,他从来没跟人仔细讲过。赵秀兰知道一点。赵家沟的人知道一点。更多的人不知道。赵德山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年轻人活着。那年轻人活着,比他自己的命重要。赵德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只认一个理。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那年轻人干的事,是为了更多人的命。赵德山帮了他。就为这个。简单得很。
张绍良后来从南方调到北京。他在一个部委工作。他托人打听赵德山的消息。得知赵德山还在赵家沟。张绍良给赵秀兰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赵叔要是愿意,可以来北京住。赵秀兰念给赵德山听。赵德山听完,说,不去。赵秀兰说,北京好。赵德山说,赵家沟就挺好。赵秀兰说,哥,你腿不好,去北京能看大夫。赵德山说,这是命。赵秀兰不说话了。赵德山说,你回信,说柱子在北京要好好的。别惦记我。赵秀兰请村里识字的人回了信。信里说,你赵叔让你在北京好好的。别惦记他。张绍良收到信,看了好几遍。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里还有几封信。都是赵秀兰托人写的。张绍良一封都没有丢。
1956年。张绍良请了假,从北京回武安。他这次带了一双新鞋。还有几盒北京的点心。他坐火车到邯郸,又坐汽车到武安。再走山路到赵家沟。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张绍良走到赵秀兰家。门关着。张绍良敲门。没人应。
邻居出来说,赵秀兰去地里了。张绍良问,赵德山呢。邻居说,赵德山在屋里。张绍良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猪圈里空着。鸡在菜地里啄食。张绍良走进正屋。屋里有点暗。赵德山靠在土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闭着眼。张绍良轻声喊,赵叔。赵德山睁开眼睛。他看见张绍良。目光一点点亮起来。张绍良说,赵叔,我回来了。赵德山说,柱子。张绍良蹲在炕边。他握住赵德山的手。
赵德山的手瘦了很多。张绍良说,我给你带了一双鞋。北京买的。赵德山说,买鞋做什么。张绍良说,你脚上那双旧了。赵德山说,旧鞋穿着舒服。张绍良把新鞋拿出来。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赵德山看了一眼。他说,好鞋。张绍良说,你试试。赵德山说,先放着。张绍良把鞋放在炕边。赵德山说,你还走吗。
张绍良说,不走了。这次多住几天。赵德山说,好。张绍良在赵家沟住了五天。他给赵德山做饭。赵德山教他炖肉。张绍良切肉的手艺还是不行。赵德山坐在旁边笑。他说,你那手,是握笔的。张绍良说,笔和刀,都是家伙什。赵德山说,不一样。笔写的是字,刀切的是肉。张绍良说,都重要。赵德山点点头。五天里,张绍良给赵德山洗了脚。赵德山不让。张绍良说,赵叔,你救过我。
给你洗回脚,怎么了。赵德山就没再推辞。张绍良看见赵德山的脚。脚上全是老茧。右腿比左腿细一圈。膝盖肿着。张绍良心里发酸。他低着头,把赵德山的脚放进热水里。赵德山说,水热。张绍良说,热着泡舒服。赵德山不再说话。他闭着眼。张绍良搓着赵德山的脚。脚上的老茧硬得硌手。张绍良眼睛湿了。他没让赵德山看见。
第六天早上,张绍良要回北京。赵德山说,我不送你了。腿走不动。张绍良说,赵叔,你歇着。张绍良走到院子里。赵秀兰送他。张绍良回头。赵德山站在屋门口。他扶着门框。张绍良朝他鞠了一躬。赵德山摆摆手。张绍良走出院子。他听见赵德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张绍良听清了。赵德山说,柱子,好好活。张绍良没回头。他应了一声。然后走了。这一走,就是永别。
赵德山死于1957年冬天。他死的时候,赵秀兰陪在身边。赵德山让赵秀兰把那条蓝布围裙收好。赵秀兰问,给柱子。赵德山说,不用给。他拿着没用。赵秀兰说,那留给我。赵德山说,留着。赵秀兰说,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赵德山说,没有。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他说,那后生,是个好人。赵秀兰说,我知道。赵德山没再说话。那天夜里,赵德山走了。赵家沟的雪下得很大。赵秀兰在院子里哭了一夜。
张绍良得到消息,是半个月后。他收到赵秀兰托人写的信。信里说,你赵叔走了。走得很安详。张绍良看完信,坐了很久。他把信叠好,放进那个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有一摞信。张绍良没有哭。他走到窗前。外面是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张绍良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桌前,给赵秀兰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话。嫂子节哀。赵叔的恩,柱子一辈子记得。柱子会好好活。张绍良写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河北省武安县赵家沟村,赵秀兰收。他贴了邮票。第二天早上,寄了出去。
1962年,张绍良又回了一趟武安。他去赵德山坟前烧了纸。赵德山埋在赵家沟村后的山坡上。坟头不大。张绍良蹲在坟前。纸钱烧起来。烟灰被风吹起来。张绍良说,赵叔,柱子来看你了。他带来了一瓶酒。给坟前洒了几滴。剩下的,他自己喝了。张绍良说,赵叔,你救我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赶紧坐到肉案旁。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张绍良说完,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他站起来。山坡上刮着风。张绍良站了一会儿。他朝坟头鞠了三个躬。然后走了。张绍良没有回赵秀兰家。他直接回了北京。那一趟,他专门来给赵德山烧纸。
赵德山走了。张绍良还活着。他活到了晚年。他常给人讲起1942年的那个秋天。讲起那个卖肉的屠户。讲起那条蓝布围裙。讲起那张肉案。讲起那句,赶紧坐到肉案旁。每次讲完,他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他救了我。那是我一辈子最险的一次。也是我一辈子最暖的一次。张绍良说,赵德山是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就是这样的普通人,在那种年月里,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张绍良说,历史是那些普通人写成的。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做了。
1991年,张绍良在北京去世。他的遗物里,有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几封信。还有一双千层底布鞋。那双鞋从来没穿过。鞋底上写着两个字,柱子。那是张绍良自己写的。他买鞋的那年,用毛笔在鞋底写了自己的小名。他想让赵德山知道,那个柱子,记着他。赵德山没来得及穿。张绍良把鞋一直留着。鞋底已经发黄了。那两个字还清楚。张绍良的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块蓝布。很小的一块。那是赵德山那条围裙的一角。张绍良1962年从赵秀兰那里要来的。他说,赵叔的围裙,给我留个念想。赵秀兰剪了一角给他。张绍良用那块蓝布包着那几封信。蓝布上还带着淡淡的猪油味。很多年后,那种味道散尽了。张绍良说,味道散了也没关系。围裙还在。赵叔就还在。
赵德山那一角围裙,被张绍良的家人保存了下来。2015年,张绍良的孙辈把那角围裙捐给了武安县档案馆。档案馆的人把围裙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赵德山,武安县赵家沟村人,屠户。
1942年秋,在集市上掩护中共武安县委交通员张绍良脱险。纸条上没写太多。玻璃匣子放在档案馆的一个角落里。很少有人注意。有一年,一个年轻人来档案馆查资料。他看见了那个玻璃匣子。玻璃匣子里的蓝布已经很旧了。年轻人盯着看了一会儿。他问工作人员,赵德山是谁。工作人员说,一个卖肉的。
年轻人说,他怎么上了档案馆。工作人员说,他救过一个地下党。年轻人没再问。他走出档案馆。外面阳光很好。年轻人心里想,一个卖肉的,一个地下党。一个解下围裙,一个坐在肉案旁。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个故事。可那不是故事。那是真事。那些真事,沉在历史的底层。偶尔浮上来一下。又沉下去了。
张绍良晚年写回忆录。他写到赵德山。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一生遇见过很多人。有的大字不识。有的粗布烂衫。他们没上过战场。没立过战功。可他们手里有刀。有粮。有一腔热乎乎的血。赵德山就是这样的人。他解下围裙,说了一句,赶紧坐到肉案旁。那句话,比任何文件都管用。我从那以后,记住了什么叫做依靠。我不是说靠他。我是说,靠我们和千千万万个他。那种靠,现在的人要花很大的力气去体会。我不用。我坐在肉案旁的时候,就体会到了。那天的肉案很脏。油污很多。可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坐过的最安稳的地方。”
张绍良写的这段回忆,后来被收进《武安县革命史资料》第3辑。赵德山的名字,从这一页开始,被人看见。
1983年,《武安县革命史资料》出版。赵秀兰还活着。她让人给自己念了那段话。听完,她眼睛湿了。她说,我哥要是知道,会笑。旁边的人说,你哥要笑什么。赵秀兰说,他笑你们把他写得这么好。其实他就是个粗人。
旁边的人说,粗人办细事。赵秀兰说,他也没想那么多。旁边的人说,没想那么多,才是真的。赵秀兰点点头。她拿起那本书,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印着赵德山的名字。赵秀兰用手指在字上摸了摸。
她说,哥,你看见了。你上书本了。赵家沟的人说,赵德山要是活着,肯定不认字。不认字,也不知道书上写的是啥。可那本书上,确实印着他的名字。名字不会消失。书在,名字就在。赵秀兰把那一页翻过去。
她合上书。屋里很静。赵秀兰忽然想起1942年秋天的那个下午。张绍良从巷子口跑出来。赵德山解下围裙。他说,赶紧坐到肉案旁。赵秀兰当时不在场。她没看见。可她想象得出来。她哥就那样。事情来了,他不慌。
不慌的人,能扛事。赵秀兰想,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一条围裙,一句话,一个肉案。就把一个人从死路上拉了回来。拉回来之后,那个人又去干了更多的事。那些事,又牵扯着更多的人。更多的命。这些环环相扣的东西,在赵秀兰看来,不是命运。那是人心里头长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要有,就叫善。就叫义。就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伸出的那双手。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武安县革命史资料》第3辑,武安县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编,1983年。
2. 《晋冀鲁豫边区史》,山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
3. 《武安县志》,武安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中国社会出版社,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