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富二代掀了我的小摊,我讹他十万,结果他成了我男朋友

发布时间:2026-08-27 15:56  浏览量:1

我曲年年活了二十年,最擅长的事就是在烂牌里抠出王炸。

我妈的手术费差六万八,助学贷款还没批,糖炒栗子摊半个月只卖了二十块钱。然后一个富二代一脚踹翻了我的锅。

那一刻我脑子转得飞快——机会来了。

当着他的面把热油浇自己手上,赔款十万一分不少。他蹲在病床边,看着我裹成粽子的右手,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你疯了吗?”

01

十一月的风从大学城后街灌进来,我裹紧了身上那件起球的毛衣,对着面前冷清的糖炒栗子摊叹了口气。

铁锅里的黑砂被我翻炒了快两个小时,栗子是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挑的,个头饱满,可那股焦糊味就是挥之不去。我已经很努力了,火候、时间、翻炒的力度,每个环节都对着网上教程反复调整过,可炒出来的栗子要么夹生,要么焦苦,偶尔有一锅勉强能入口的,也绝对算不上好吃。

隔壁卖烤冷面的陈姐看不过去,递给我一杯热水:“小曲啊,要不你换个营生?这都半个月了,你这一天能卖出二十块钱不?”

我接过热水抿了一口,没接话。

不能换。这个摊位是学校勤工俭学项目批给我的,租金几乎等于没有,离宿舍又近,上下课都能兼顾。我妈上个月查出肾结石,手术费还差一大截,我申请的助学贷款还没批下来。糖炒栗子的设备是二手市场淘的,成本压到最低,只要能把味道做出来,这就是我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再来一锅试试。”我弯腰从麻袋里舀出一斤生栗,倒进已经烧得发黑的铁锅里,拿起铲子继续翻。

黑砂在高温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栗子壳被烤得渐渐发亮,我盯着锅里,手腕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可还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翻炒。

就是这时候,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双限量款的球鞋,踩在落了枯叶的水泥地上。我余光扫了一眼,没抬头,继续翻我的栗子。大学城里开豪车的学生不少,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什么味儿?”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慵懒。我这才抬起眼。

面前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凌厉,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个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另一个手里拎着几杯奶茶。

“糖炒栗子,”我说,“要买吗?十五块一斤。”

他没理我,而是皱着眉看向我的摊车。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我的三轮车停的位置确实不太对,后轮压到了隔壁车位线,刚好挡了他车门打开的角度。

“这摊子是你的?”他问。

“是我的,不好意思啊,我挪一下——”

我话还没说完,他往旁边绕了一步,大概是想看看车门能不能硬挤进去,脚下却没注意,一脚踢在了我用来架炒锅的铁架子上。

那架子本来就不稳,是我用砖头垫了又垫才勉强撑住的。他一脚上去,整个铁架猛地倾斜,架在上面的铁锅跟着歪倒,锅里烧得滚烫的黑砂混着栗子哗啦一下泼了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

我只看见一片黑色的砂浪朝着我的方向倾泻过来,本能地想躲,可身后是三轮车,根本没地方退。滚烫的砂粒溅上了我的右手小臂,一阵剧烈的灼痛瞬间炸开,疼得我眼前发白。

“卧槽——”

有人在骂,不知道是谁。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毛衣袖子已经被烫出了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红了一大片,有几处已经开始起泡。奇怪的是,疼痛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

我妈的手术费还差六万八。

助学贷款的审批遥遥无期。

我在这个冷风里站了半个月,炒糊了十七锅栗子。

而现在,一个开着保时捷、穿着限量球鞋的富二代,一脚踹翻了我的锅。

机会来了。

我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定。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左手抄起还架在炉子上的油壶——那是我用来给栗子上光的食用油,在锅里温着,虽然不如黑砂滚烫,但温度绝对不低。我咬紧牙关,把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毫不犹豫地把油壶里的热油浇了上去。

刺痛如针扎般密密麻麻地炸开,整个手背像是被火舌舔过一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肿胀。

疼是真的疼,但我愣是没吭一声。

我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男生的脸上。他的帽子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碰歪了,露出一整张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皮肤好得让女生都嫉妒。可我现在没心思欣赏,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让他跑了。

“赔钱。”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他显然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蹙着眉看我鲜血与烫伤交织的右手,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裤腿,把他往下一拽。他重心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昂贵的卫衣蹭上了地上的油污和黑砂。

“十万,”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一分都不能少。不然就等着吃官司吧。”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

我没理会他的表情,自顾自地报出了一串银行卡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念得很慢,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念完之后,我的右手终于撑不住了,剧烈的疼痛让视野开始模糊,整条手臂像被人按在烙铁上反复碾压。最后的意识消失之前,我听见他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以置信的语气,低声问了一句——

“你有病吧?”

我扯了一下嘴角。

有病没病不重要,重要的是钱要到手。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我费力地转动脖子,看见自己的右手被厚厚的纱布裹成了一个馒头,从指尖到手腕一点都没露出来。

床边坐着一个人。

顾南洲。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顾氏集团的独子,商学院大四,校学生会主席,连续四年的校草,身上的标签多到可以印成一本小册子。但此刻他坐在陪护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垂着眼睛看我那裹成粽子的右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现我醒了,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醒了?”他的嗓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我没接话,警惕地盯着他。有钱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翻脸不认账,我得确保他没法赖。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给我看——银行转账界面,收款方那一栏赫然是我的名字,金额输入框里已经填好了数字:100000。

“还没点确认,”他把手机收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友善的弧度,“不过在转账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我绷着神经等他开口。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眼底,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疯了?”

顾南洲那三个字落进消毒水味的空气里,在两人之间悬浮了好几秒。

我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疯不疯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十万不算多。”我的嗓子干得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往后靠回椅背上,手指慢条斯理地转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一挑就收了回去,与其说是觉得好笑,不如说是被气笑的。

“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对着我,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十万,我现在就转。不过有个条件——签一份和解协议,以后你不能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先转钱,再签协议。”我寸步不让。

他眯了一下眼睛,到底还是按下了确认键。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银行到账短信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我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肯露出分毫。

“现在能签了?”他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和解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专业律师的手笔。

我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条款,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曲年年。笔迹歪歪扭扭的,毕竟右手包着纱布,只能用左手写。

顾南洲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目光在我的签名上多停留了一秒,大概是被那个小学生级别的字迹丑到了。他把协议塞回包里,起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眉眼间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我的栗子摊,”我说,“被你踹翻的那些设备和原料,还有我那锅栗子,算下来成本至少三千,这个得另算。”

他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恼怒,最后竟然又笑了,比刚才那一声要真了几分。“曲年年,你是属蛇的吗?咬住了就不松口?”

“属狗的,看家护院,咬人特别疼。”我面无表情地说。

顾南洲没再跟我纠缠,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数都没数就搁在了床头柜上。“医药费我已经结过了,这些够你重新置办你那破摊子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了些,“不过我劝你换个营生。你炒那栗子,说句不好听的,喂猪都嫌硌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面无表情地撑了十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回枕头上,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十万块。我妈的手术费够了,还能剩下一笔钱把助学贷款还掉一部分。至于手上这些烫伤,医生说二度烫伤,好好换药不会留疤,换一次药也就疼个半小时,跟十万块比起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陈姐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兜橘子,坐在床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太虎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整条后街的摊贩都看见是我自己把油浇上去的。她没说破,是替我瞒着。

三天后我拆了纱布出院,右手手背上的水泡已经消了大半,留下一片深红色的疤痕,看着骇人,其实不碰就不疼。我揣着顾南洲留下的那沓现金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不是去重新置办栗子摊的设备,而是坐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算了一笔账。

妈妈的肾结石手术费用六万八,住院和后续用药加起来大概八万出头。十万赔偿金扣除这部分,还剩下不到两万。助学贷款还有一万二没还清,这样算下来,剩下的钱只够维持两个月的生活费。

不够。要想撑到毕业,我还是得赚钱。

所以四天之后,我重新出现在大学城后街,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辆三轮车,还是那口铁锅。设备是从二手市场重新淘的,比上一套还破,但胜在便宜。陈姐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围着我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你这丫头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笑笑没说话,弯腰往铁锅里倒黑砂,开火,下栗子。手腕还是不太利索,翻炒的动作比之前笨拙了不少,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锅里的栗子竟然没有焦。也许是上一次翻车之后我彻底放松了心态,不再那么紧张兮兮地盯着火候,反而把握好了分寸。

第一锅栗子出锅的时候,我掰开一个尝了一口——不夹生,不焦苦,虽然算不上多好吃,但已经是这半个月来最成功的一锅了。我站在冷风里,嚼着那颗勉强合格的栗子,心里竟然生出一点没出息的满足感。

就是这时候,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又一次停在了路边。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顾南洲从车上下来,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得整个人矜贵又冷峻。他绕过车头走到我的摊前,先是看了一眼我那口比之前更破的铁锅,又看了一眼我右手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眉头拧了起来。

“你还真是屡教不改。”他说。

“顾少爷又来踹摊子?”我把铲子往锅里一杵,“这次我可没挡你车位。”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面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有发作。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锅里正在翻滚的栗子上,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差点把铲子脱手的话。

“你这个摊子,一个月能赚多少?”

我警觉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被我防备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最近在做一个创业项目的课题,想找个实体摊位做案例调研。”

“创业项目?”我狐疑地重复了一遍。商学院的学生做创业课题不稀奇,但堂堂顾氏集团的独子,需要亲自跑到路边摊来做调研?

“你不用管那么多,”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样,我投资你的摊子,设备和原料全部升级,利润我们对半分。你出技术,我出资金。”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出技术?我那技术要是能赚钱,也不至于半个月卖不出去二十块钱。但他的话让我心里某个念头飞快地转动了起来——他是谁?顾南洲。大学城里谁不认识他?他往我摊子旁边一站,就是活广告。

“行,”我把铲子拔出来,朝他伸出一只没受伤的左手,“合作愉快,顾少爷。”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沾满黑砂的手,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握了上来。他的手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和我粗糙的手心贴在一起,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他很快松开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假装没注意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转身继续炒栗子。黑砂翻涌,热气蒸腾,栗子的焦香混着初冬的寒意一起升上半空。

这摊子能不能赚钱我不知道,但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

顾南洲说他投资,我当时以为最多不过投个三五千,换口新锅、买点好栗子就算大手笔了。

事实证明我对富二代的认知还是过于保守了。

第二天下午,我按约定时间到了后街,远远就看见我的摊位位置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打架。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的三轮车还在,但那口掉了漆的黑铁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锃亮的不锈钢全自动滚筒炒货机,崭新得连保护膜都还没撕。摊位上多了个定制的实木招牌,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年年栗子”,旁边还挂了一串暖黄色的装饰灯,在傍晚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看起来不像路边摊,倒像是哪个网红打卡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靠在那台炒货机旁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条卡其色的围裙——是的,围裙——正在低头看手机。那围裙的胸口位置印着“年年栗子”四个字,跟我招牌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这他妈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顾南洲闻声抬头,看见是我,随手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里。“你来了。看看,还满意吗?炒货机是日本进口的,温控精度正负一度,再也不会炒焦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活像是在介绍一台法拉利。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他。“卧槽那不是顾南洲吗?”“顾学长怎么在摆摊?”“快拍照快拍照!”手机快门声响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尖叫。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品牌包装,”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顺手拿起夹子从滚筒里夹出一颗刚炒好的栗子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下意识张嘴接了。栗子壳被精准地划开了一道口,轻轻一捏就裂开,里面的栗肉金黄饱满,甜糯绵软,咬下去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和我之前炒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判若两栗。

“好吃吧?”他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像是一只等夸奖的猫。

我顾不上夸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摊子后面,确定围观群众听不见我们的对话后才低声质问:“这栗子你加东西了?”

“新西兰进口黄油,云南野生蜂蜜,比例是请我们集团研发部的师傅调的,”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栗子本身也换了,之前你用的那种是北方板栗,含水量太高不好掌握火候,我换成了迁西的,糖分和淀粉比例更稳定。”

我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很简单——这些玩意儿加起来,成本怕是要翻十倍不止。

“成本你不用担心,算我的,”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边说一边从滚筒里往外夹栗子,动作生疏但态度认真,“我说了,利润对半分。前期投入算我个人的,等回本之后再说。”

“你图什么?”我问得很直接。商学院创业课题这种借口,骗骗别人还行,糊弄不了我。三万多的进口炒货机、特供的迁西栗子、专门请人调配方,这投入就算是对分利润,得卖多少斤栗子才能回本?

图我这个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和右手上还没消退的疤痕,迅速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顾南洲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那串暖黄色的装饰灯光落在他脸上,把原本就好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我图个有意思,”他说,“活了二十二年,没见过比你更有意思的人。”

围观群众的尖叫声差点掀翻整条后街。

当天晚上,“顾南洲在后街摆摊卖糖炒栗子”的消息就屠了学校的论坛和各大社交平台。照片和短视频被疯狂转发,角度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拍到了他穿着那条“年年栗子”围裙站在炒货机前的画面。评论区炸成一片,有尖叫的有酸的有八卦的,还有人扒出了我的身份——文学院大二,勤工俭学,之前那个摊子被踹翻的事也被翻了出来,只不过在流传的版本里,故事变成了“顾南洲不小心碰翻学妹的摊子后良心发现,主动出资帮她升级设备,甚至亲自上阵帮忙经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评论区,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从第二天开始,“年年栗子”的生意直接爆了。每天下午四点出摊,三点半就有人排队。队伍从后街排到主路上,最夸张的时候蜿蜒出去两百多米,把隔壁炸鸡店的老板馋得直跺脚。顾南洲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在。他炒栗子的手法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的有模有样,进步速度惊人,围裙上沾的油渍和糖渍也越来越多。

人群里有为了看顾南洲来的,但回头客的数量也在实打实地涨。他调的那个配方确实厉害,栗子的味道好得没话说,十五块一斤的价格在后街算是偏贵的,可照样供不应求。

第五天,盈利。

第七天,日销破百斤。

第十天,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数钱,数了三遍才敢确认——单日纯利润,一千一百块。按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妈妈的后续治疗费用全部攒够,连明年的学费都不用发愁了。

数完钱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骗她说学校发了勤工俭学的奖金,让她安心养病。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觉得这段日子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第十一天下午,我去后街出摊的时候,发现炒货机旁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顾南洲。

顾南洲站在那人旁边,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冷,像是三九天里被冻住的一潭深水。而那人站在他对面,正拿手指戳着他的胸口,语气尖刻又愤怒。

“南洲,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跟一个摆地摊的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手腕上那只镯子够买下整条后街所有的摊位。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顾南洲的母亲。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右手手背上那片还没褪尽的疤痕,站在十米开外,没有再往前走。

顾南洲被自己母亲的手指戳着胸口,身形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沉。他没有看我这边,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缓慢而清晰地开了口。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他母亲冷笑一声,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和敌意,比我右手上曾经浇下的热油还要烫人。

顾南洲的母亲最终没有当众闹起来。她到底是顾家的人,体面比什么都重要。那个眼神在我身上剜了一圈之后,她收回手指,对自己儿子说了句“你最好是玩玩”,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跟她来的律师朝顾南洲微微鞠了一躬,小跑着追了上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顾南洲之间来回扫射。我假装没看见,走到炒货机前,把已经炒好的栗子夹出来装袋,手上动作稳得很,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顾南洲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解开围裙挂在钩子上。“今天就到这儿,收摊吧。”

“这才五点。”

“我说收摊。”他的语气不算重,但里面有一种不容反驳的东西。我没再说话,开始收拾东西。他帮我搬炒货机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在压着某种情绪。

那天之后,他消失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一个人守着摊子,生意照样火爆,回头客排着队来买栗子。隔壁的陈姐帮我打下手,一边装袋收钱一边嘟囔:“顾少爷怎么不来了?该不会是被他妈关在家里了吧?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我没接话,把一颗炒糊的栗子丢进垃圾桶。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来了,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他妈,不是律师,而是一个女生。长头发,瓜子脸,穿着一件驼色的Max Mara大衣,站在顾南洲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温婉大方。两个人从后街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看了过去,目光里写满了“郎才女貌”四个字。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半拍,然后继续翻炒,力度比之前大了些,几颗栗子蹦出了滚筒。

“这就是那个摊子?”女生好奇地打量着我的三轮车和招牌,语气里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天真,“南洲,你跟我说你在勤工俭学,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

顾南洲没有解释,只是“嗯”了一声。他看向我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糊又疏远。他身边的女生倒是很热情,走上前来买了一斤栗子,付钱的时候冲我笑了笑:“你好,我叫秦蓁,南洲的……朋友。”

她在“朋友”前面停顿了零点几秒,那点微妙的留白足够让所有人听懂。

我接过钱,找了零,把栗子递给她。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秦蓁接过栗子的时候目光扫过我的右手手背,那片深色的疤痕在傍晚的天光下格外显眼。她的视线多停了一瞬,但没有问什么,只是笑着说了句“谢谢”,挽着顾南洲走了。

顾南洲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我说不上来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高兴。不是因为跟我赌气,而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炒栗子。锅里的黑砂沙沙作响,热气扑面,熏得眼睛有点发酸。我告诉自己那是烟熏的。

又过了一天,下午四点出头,排队的人还没聚起来,我正在往滚筒里倒新一批的栗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哟,这不是曲年年吗?”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这个声音我听了两年,化成灰都认得。

程宇。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摊位前,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生的腰。那女生穿了一件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嘴唇涂得鲜红,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程宇比以前胖了一点,下巴线条没那么利落了,但那股自以为是的劲儿一点没变。他是我大三的学长,也是我上一段感情的男主角。交往一年半,他毕业前一个月跟我提了分手,理由原话是“你太穷了,带出去丢人”。分手后他火速搭上了家里开连锁餐厅的富家女,听说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听说你在后街摆摊卖栗子,我还不信,”程宇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旧棉服和起球围巾上转了一圈,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没想到真是你。怎么,你那奖学金不够花?”

他身边的女朋友捂嘴笑了一声。

我站在摊车后面,右手握着铲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年多没见,我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点难过或者愤怒,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就像翻开一本早就看腻了的旧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无聊。

“栗子十五一斤,”我说,“买就扫码,不买别挡着后面的人。”

程宇的笑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我连一句寒暄都懒得给。他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装什么淡定?曲年年,你当初为了我什么自尊都不要了,现在摆个地摊,该不会是想学什么总裁文女主,指望哪个瞎了眼的富二代来捡破烂吧?”

这话说得毒。他知道我最在意什么,也知道怎么戳最疼。我握着铲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寸,指节发白。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确实来了。”

那只手是温热的,隔着棉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我偏过头,看见顾南洲站在我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围裙已经系好了,袖子也挽到了小臂,那串暖黄色的灯正挂在他头顶,把他脸上的笑容映得格外好看——但那是冷笑。

他看着程宇,笑容礼貌而锋利,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匕首。

程宇认出顾南洲的那一刻,表情堪称精彩。从困惑到震惊再到难看,三个阶段的情绪切换在不到两秒内完成。他搂着女朋友的手不自觉松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你是……”。

“顾南洲,”他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像在点一杯奶茶,“这个摊子是我求了她三个月才拿到的合伙权,年利润七位数起步。你刚才说谁是破烂?”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七位数?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面上稳住了,甚至配合地往顾南洲身边靠了半步。

程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女朋友也认出了顾南洲,那个高高在上的表情瞬间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慌乱。程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我们先走了”,拽着女朋友的手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走出几步之后程宇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愤怒或者丢脸,倒像是一种迟来的、不合时宜的后悔。但也就那么一瞬,他就被人群吞没了。

他们走远之后,顾南洲搭在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我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七位数,”我斜眼看他,“你吹牛之前能不能跟我对个口供?我差点没绷住。”

“临场发挥,效果还不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端着架子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但这笑容也只维持了几秒钟,他看向程宇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你前男友?”他问。

“嗯。”

“眼光真差。”

“废话。”

他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像拍一只炸毛的猫。“行了,炒栗子,开工。”

我“啪”地打开他的手,转身去拿铲子,在弯腰的瞬间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袖子是干的。那就好。

程宇的事过去两天,我照常出摊。顾南洲也照常来,围裙系得一丝不苟,炒栗子的手法愈发纯熟,偶尔还会跟排队的女生客套几句,把人家逗得脸红到耳根。他母亲和秦蓁都没再出现过,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周三傍晚,收摊之后我骑着三轮车回到出租屋楼下,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女人,正是那天在后街见过一面的顾南洲的母亲。

这一次她没有带律师,一个人来的。她看见我推着三轮车过来,目光在我的破棉服和沾满黑砂的围裙上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可以解读为微笑,也可以解读为某种不动声色的嫌弃。

“曲小姐,”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柔和,“找个地方坐坐?”

我没法拒绝。倒不是怕她,而是我租的房子就在这栋楼的五楼,她知道我住哪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把三轮车锁好,跟着她去了街角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但干净。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我点了一杯拿铁,自己只要了一杯温水。她端杯子的姿势很优雅,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跟她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

“那天在后街,是我失礼了,”她开门见山,语气不疾不徐,“不过作为南洲的母亲,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张露出一个角,上面印着银行抬头的烫金logo。

“五十万,”她说,“条件很简单,把那个栗子摊关了,离开南洲。”

我看着那个信封,安静了很久。五十万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妈妈的手术费、助学贷款、明年的学费、甚至毕业后头两年的生活开销,这笔钱都能全部覆盖。在这个小小的咖啡馆里,头顶的暖光灯把信封照得格外诱人,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顾南洲的母亲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然后我两只手捏住信封,沿着中线,缓缓地、整整齐齐地,把它撕成了两半。再对折,再撕。

四片。

我把碎片放在桌面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回去。

“顾太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我那个摊子,现在一天能卖一百多斤栗子,回头客占到六成。上个月净利润是一万七,这个月只多不少。按这个趋势做下去,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二十万。”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五十万是不少,”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但您算算,我那个摊子做三年,利润就超过这个数了。我要的是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说完我转身就走,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走出两步,我停住了。

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南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墙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显然是刚要进去就听见了我那番话。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浓烈到近乎灼烫的东西。

他应该是跑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显然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加衣服。

“你怎么——”我刚开口,他忽然迈了一步,欺身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但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我跑掉。

“曲年年。”他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哑。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攥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前额几乎要抵上我的额头,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深秋夜晚的清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栗子香。

“你刚才对我妈说的话,”他一字一顿,“再说一遍。”

“哪句?”我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距离,“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堤的东西,“我本来打算,等你攒够钱,等你不那么累了,等这个破摊子稳定下来,再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是趁人之危,怕你觉得我是第二个程宇,怕你把我跟那些拿钱砸人的混蛋混为一谈。”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颤。

“但我等不了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曲年年,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滚烫的,一路烧到指尖。我的手还被他攥着,他额头的温度透过棉服的布料渗透进来,烫得我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说:“你先松手,我手上有疤,你攥着疼。”

他没松。

“顾南洲,我说疼。”

他这才猛地松开,低头看我右手手背上那片疤痕,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笨拙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校草。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就笑了。

笑完之后我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就像那天他在后街拍我一样。

“行,我考虑考虑。”

我转身往出租屋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身后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和我心跳的节奏刚好合上。

我没回头,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南洲表白之后,日子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还是每天下午来摊子帮忙,系围裙、炒栗子、跟客人聊天,一切照旧。但有些东西变了——他递栗子给我的时候手指会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指尖,收钱的时候肩膀会轻轻蹭过我的肩膀,偶尔我抬头,会发现他正在看我,视线撞上之后他也不躲,就那么直勾勾地望过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好像被发现正中下怀。

我假装没注意到,但耳朵尖总是出卖我,红得能滴血。隔壁陈姐看在眼里,私下里用胳膊肘捅我:“你俩到底成没成?整条街都替你俩着急。”我往她嘴里塞了颗栗子,让她闭嘴。

十二月七号,降温,大学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暖黄色的装饰灯上,还没挨到灯泡就化成了水珠。排队的人少了一些,我难得清闲,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剥栗子吃。顾南洲蹲在我旁边,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半天我也没看出来是猪还是狗。

就是这样一个安静到有些温柔的夜晚,程宇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了三个男的,都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酒气隔着三米都能闻到。程宇走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眼神涣散又凶狠,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曲年年!”他站在摊子前面,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给老子出来!”

我站起来,下意识把顾南洲往后挡了一下。他这个动作被程宇看在眼里,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瞬,笑得很难看。

“行啊,攀上高枝了是吧?顾家独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多了不起啊,”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你知道顾家他妈的是什么人家吗?你以为人家真看得上你一个摆地摊的?人家就是玩玩,玩腻了一脚踹开,到时候你别哭着回来找我!”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不是因为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而是因为他提到了我妈。当年分手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妈一个扫大街的,你拿什么配我”。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两年。

顾南洲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我和程宇之间。他的身形比程宇高了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一些,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程宇,”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次的话你没听清楚,我可以再重复一遍。这个摊子是我的合伙生意,曲年年是我的合伙人。至于其他的,跟你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听懂了就带着你的人走。”

程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往后退了两步,朝身后那三个人挥了挥手。

“砸。”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三个人同时动了。一个冲向三轮车,一个抄起路边的砖头对准招牌,还有一个直接掀翻了那台进口炒货机。钢制的机身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滚筒里的栗子和黑砂泼了一地,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白雾。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看着那台炒货机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那台机器三万多块,是顾南洲从日本订的,他穿着围裙站在它前面炒了整整一个月的栗子,滚筒的边缘都被他擦得锃亮。而现在它躺在地上,滚筒变了形,电源线被扯断,像个被摔碎的玩具。

我冲上去想把那个掀机器的男人推开,但有人比我更快。

顾南洲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甩到身后,自己迎上去挡在了那个男人面前。那人手里本来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铁管,看到顾南洲的脸犹豫了一瞬——谁都知道顾家的人不能碰——但程宇在后面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嘛!他又不认识你!”

铁管落下来了。

我听见一声闷响,是金属砸在肉体上的声音,不尖锐,但沉得让人心脏骤停。

顾南洲闷哼了一声,右臂抬起来挡了一下,铁管砸在他的小臂上,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我身上。他左手的围裙被扯掉了一半,右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深色的布料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血。他在流血。

“报警!谁帮忙报个警!”陈姐的尖叫声从旁边炸开,后街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保安,那几个砸摊的人见势不妙扔下东西就跑,程宇跑得最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连头都没回。

但我已经没有心思管他们了。

顾南洲靠在我身上,右手按着左臂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粒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在看我。

他居然还在看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我没有受伤。

“你疯了吗?”我的声音劈叉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来的话又哑又颤,“你挡什么挡?你会打架吗你就挡?你当你是什么,钢铁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混蛋居然笑了。嘴唇惨白,额头冒汗,手臂上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好看得让人想揍他。

“工伤,”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这得算工伤吧,合伙人?”

我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围裙上,把他胸口“年年栗子”那四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抖得根本控制不住。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逞强和压抑,像是被那道伤口撕开了一个口子,全部涌了出来。

我哭得很难看,鼻子堵了,眼睛红了,整张脸狼狈不堪。可他就那么看着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笨拙地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沾了血和雪水,触感粗糙而温柔。

“别哭,”他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警车和救护车差不多同时到的。护士给顾南洲包扎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旁边,一步都没挪开。他的左小臂骨裂了,需要打石膏固定,万幸没有骨折,伤口也不算深,缝了七针。

缝针的时候他没打麻药,说是怕影响神经恢复。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的眉心皱了一下,但始终没吭声。我坐在旁边,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他也用力回握着我,指节收紧,手心相贴,温度在两只手之间来回传递。

“曲年年。”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他偏过头看着我,睫毛上沾了一点干掉的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什么别的,“她说她去找你的事,我都知道。她说你把她五十万的支票撕了,还说你要做长期生意。”

我沉默了一下。“她说得没错。”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温柔到几乎不真实的弧度,像是十二月深夜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簇火光。

“那我投长期,”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收不收?”

我瞪着他,眼眶又热了。这人怎么连说情话都跟谈生意似的。

“收,”我哑着嗓子说,“但你得先把伤养好。我不想跟一个残废合伙。”

他笑出声来,然后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样子跟学校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校草判若两人。

顾南洲手臂打上石膏之后,我的生活半径彻底变了。

以前是出租屋、教室、后街三点一线,现在变成了出租屋、教室、顾南洲的公寓三点一线。他住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栋酒店式公寓里,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装修精致,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校园的夜景。他妈妈本来要接他回家里的大宅养伤,他死活不肯,最后只答应让家里的阿姨每天过来做一顿饭。

“你那个公寓谁帮你打扫?”我在他受伤第二天去看他的时候问。

他靠在沙发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笨拙地试图用遥控器开电视,试了三次都没对准。“我自己。”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自己打扫?”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明目张胆的无辜。“所以我可能需要一个合伙人临时兼任一下护工。”

我翻了个白眼,第二天开始就每天往他公寓跑。

第一周,我只是帮他拿快递、倒垃圾、拧瓶盖、系鞋带。第二周,我开始帮他洗衣服、换床单、整理冰箱。第三周,我直接把他家厨房占了——他家里的厨房比我租的那间卧室还大,灶台是大理石的,抽油烟机是德国进口的,各种厨具一应俱全,好些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

我站在那个厨房里,有一种穷人乍富的恍惚感,然后开始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皮蛋瘦肉粥、番茄牛腩、糖醋排骨、葱油拌面、莲藕排骨汤,会的全做了一遍,不会的就现查菜谱现学。我妈是四川人,我从小跟她学做菜,基本功还算扎实,只是以前没有这么好的厨房给我施展。

顾南洲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安静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那种不加掩饰的满足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有一次他吃完一碗莲藕排骨汤,忽然放下勺子,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天天做?”

“想得美,”我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我的工时费很贵的。”

“多少?我付。”

“你付不起。”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收拾厨房的时候,发现冰箱门上多了一张便签,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付款方式:余生,有效期:永久。我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把便签揭下来塞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第四周,他的石膏拆了,左臂恢复得不错,开始做康复训练。我帮他换最后一次药的时候,纱布揭开,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肉,缝针的痕迹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那里,但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会淡化。

我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一片同样在慢慢消退的痕迹。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俩现在算是扯平了。

“我的栗子摊已经一个月没开了,”我把新纱布贴好,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再不开张,之前攒的那批回头客都要跑光了。”

“那就开呗。”他活动了一下刚拆了石膏的左臂,动作还有点僵硬。

“炒货机被你前女友的人砸烂了,”我说,“买台新的又得三万多,我没那么多流动资金。”

顾南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在我面前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一份商标注册证书——“年年栗子”,注册人一栏写的是我和他的名字。一份食品安全检测报告。一份电商平台的入驻申请回执。还有一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年年栗子品牌发展方案”,落款是顾氏食品集团战略投资部。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我拿起来翻了翻,越看越心惊。商业计划书做得极其详细,从产品定位、供应链搭建到线上线下渠道铺设,连三年内的盈利预测模型都有三套不同的方案。

“住院那几天闲着没事干的,”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我闲着没事折了几只纸鹤”,“我跟你说过,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那种认真,是准备跟你做一辈子生意的那种认真。”

他说“一辈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神却热得烫人。

我低下头,假装在翻计划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跳声太吵了。

过了一会儿,我合上计划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顾南洲,你到底图我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病房里,第二次是在后街摊子前,每一次他都没有正面回答。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

他坐直了身体,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动作缓慢而珍重地覆上我的右手手背,掌心刚好盖住了那片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康复训练后微微的汗意,触感真实得让人鼻腔发酸。

“我第一次去医院看你的时候,”他说,“你躺在床上,手包得跟粽子似的,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我转没转账。我当时觉得你有病。后来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为了救你妈妈,可以把滚烫的油往自己手上浇,这世上大多数人连承认自己需要钱的勇气都没有,你不一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手背上的疤痕,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找另一半要找能共患难的。我们顾家不缺锦上添花的人,缺的是雪中送炭的人。”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誓词。

“曲年年,我不是程宇。我不会觉得你的家境是负担,不会觉得你的过去是污点,不会在需要选择的时候松开你的手。我今天在这里跟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负得起责任。”

窗外是十二月末的夜晚,雪停了,路灯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柔的暖黄色。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的广播声,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被风吹散了,只剩一段若有若无的旋律。

我看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来了。

不是我惯常那种咬着嘴唇硬扛的无声流泪,而是再也忍不住的、带着声音的抽泣,像是在他面前把所有防备都卸干净了,脆弱得不堪一击。可这种脆弱让我觉得安全,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拿它来伤害我。

“你家的栗子秘方,”他忽然说,嘴角弯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卖不卖?”

我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什……什么?”

“糖炒栗子的配方,”他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迁西板栗、新西兰黄油、云南蜂蜜,比例是我调的,但核心思路是你给我的。我想买断这个配方,出价你开。”

我知道他在逗我。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把真心藏在玩笑里,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接。这个男人从踹翻我摊子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一次认认真真地、直白地把话说到底过。

可这次他不需要了,因为我已经听懂了。

我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用我能挤出的最冷静的语气说:“你出多少?”

他笑了,握着我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指尖穿过我的指缝,十指扣紧。那只手刚拆了石膏,还带着淡淡的药水味,可他的力道稳得像磐石。

“整个余生,”他说,“够不够?”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从夜空里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串透明的灯笼。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印了一个吻。嘴唇碰到他皮肤上那道新生的疤痕时,他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却小心地没弄疼我。

——“够。”

后来我才知道,顾南洲那天拿出来的商业计划书,他改了整整七稿。他母亲最终同意了他的方案,不是因为被我撕了五十万支票的骨气打动,而是因为那份计划书里有一个她无法反驳的数据——顾氏集团旗下所有休闲零食产品线的线上复购率,在他接手“年年栗子”项目参与运营之后,环比提升了百分之十八。

至于程宇,他在砸摊事件之后被学校记了大过,他女朋友当天就跟他分了手。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大三下学期的期末,听说他家里做生意赔了,他退学了。室友跟我说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顾南洲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糖炒栗子。

顾南洲坐在我对面,正在往一个新拆封的笔记本上写什么,眉头皱着,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赶紧用手挡住,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在写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

“不给。”

我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来,翻开一看,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就是我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那一张,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左手的字:付款方式:余生,有效期:永久。便签纸下面,是满满几页手写的笔记,标题加粗了,写了四个字:恋爱计划。

“你疯了?”我笑出声来。

他一向从容不迫的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伸手来抢笔记本,我往后一躲,后背撞上沙发扶手,他整个人压过来,没受伤的右手撑在我耳边的沙发靠背上,把我困在了他怀里。

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曲年年,”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哑,“你再笑一声试试。”

我乖乖地闭上嘴,但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从眼睛里往外溢。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股窘迫慢慢褪下去,被另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取代了。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轻得像一片雪花,却烫得像一颗刚出炉的栗子。

“我爱你,”他抵着我的额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从你把我拽倒在地上报银行卡号的那一刻起。”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客为主,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的所有克制和忍耐全部讨回来。糖炒栗子的焦香从厨房里飘出来,和十二月末的初雪一起,融进这个漫长而滚烫的冬夜里。

后来有人问我,你跟你家顾少爷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说,简单——我烫了手,他折了胳膊,我们俩的疤刚好凑一对。

那人一脸迷惑地走了。

顾南洲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伸手揉我的头发:“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

他把一颗刚剥好的栗子塞进我嘴里,甜蜜温热的栗肉在舌尖化开。

“那就不正经吧,”他说,眼睛里落满了光,“反正我买断了你的秘方,连人带配方,概不退货。”

我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骂了他一句。

窗外雪落无声,手里的栗子是热的,他的掌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