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丈夫当着婆家亲戚22次提离婚,妻子脱围裙喊:离!今天就离

发布时间:2026-08-28 04:52  浏览量:1

周承安第二十二次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上海南昌路那套老公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被抽干了。

那天不是普通日子,是他母亲钱丽蓉的六十岁生日。周家亲戚几乎来了个齐整,大姑、小叔、表妹、姨婆,连那个平时只在群里转发“早睡早起百病不侵”的三舅都拎着礼盒赶来了。客厅里人声鼎沸,茶杯碰撞的轻响、麻将桌边的笑闹声、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开得太猛的浓汤,热气腾腾,却也让人喘不过气。

我从早上六点半就钻进厨房,像往常一样,系上那条深灰色围裙,开始准备这一大家子的饭菜。红烧肉要提前收汁,油爆虾讲究火候,八宝鸭里的糯米得泡足时间,腌笃鲜则要守着砂锅慢慢炖,火不能急,也不能太旺。厨房本来就小,转个身都要侧着肩膀过去,我一上午在灶台、水槽、案板之间来回穿梭,身上的油烟味越来越重,围裙前胸那块布也被蒸汽和热气熏得一会儿潮一会儿干。

周承安坐在客厅里陪亲戚喝茶,像个体面又从容的主人。可他进厨房的次数,比我想象中还多。

第一次,他站在门口,语气理所当然地说,映禾,虾别做太咸,我小舅血压高。

第二次,他看了一眼蒸锅,皱着眉提醒我,酒酿圆子记得多放点糖,我妈爱吃甜的。

第三次,他索性抱着手臂站在门边,语气已经带了点不耐烦,动作快一点,大家都等着呢。

我那时候手里正拿着锅铲,灶上两个火眼同时开着,蒸箱在嗡嗡作响,水槽里还堆着刚洗好的菜叶。整个厨房像一座被点燃的蜂窝,所有声音都在催我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抬头看他,平静地说,周承安,你帮我把碗端出去。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像在压住某种不悦。

他说,今天是我妈生日,你让我进厨房端碗?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背影干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继续翻锅,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像是在替我把那句话一点点煎进骨头里。

中午十二点整,菜终于全部上桌。

我端着最后一道葱油鸡出去时,客厅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钱丽蓉坐在主位上,脖子上戴着那条珍珠项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容被寿星的光照得格外体面。她看见我,立刻招了招手,语气亲热又带着一点天然的理所当然。

她说,映禾,辛苦了,先别把围裙解下来,等会儿还要切蛋糕。

我点点头,站在她身后替大家分筷子。桌上有人尝了口红烧肉,立刻夸起来,说这味道真不比外头饭店差。大姑夹了一块肉,笑呵呵地说,还是承安有福气,娶了个会烧菜的老婆。现在的小姑娘,哪还有几个肯进厨房。

小叔也跟着附和,说,映禾这样的,在上海可不好找了。

我低着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

上海不好找了。

好像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周承安家在婚姻市场里捡回来的一个会做饭的实用品。会烧菜,会收拾,会记得老人血压高、孩子爱吃甜、谁家来客人要加冷菜,仿佛只要我还能把这件事做好,我就算是一桩合格的婚姻。

酒过几巡,周承安站了起来,端着杯子敬钱丽蓉酒。他今天穿得很讲究,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打理得清清爽爽,整个人像从商场橱窗里走出来的体面男士。他说了些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场面话,钱丽蓉笑得合不拢嘴,亲戚们也跟着鼓掌,热闹得像一场精心摆设过的家庭戏。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我想租工作间这件事上。

那是我惦记了很久的一件事。

我想做一个自己的点心工作室,不大,就在襄阳南路那条安静的小弄堂里。十几平米的空间,前面能摆两张小桌子,后面放一张操作台,平时接一些定制点心,周末开几节体验课。做糕团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十年。

结婚之前,我在淮海路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当过师傅。每天和糯米粉、豆沙、桂花蜜打交道,手上全是粉末和蒸汽留下的味道。结婚后,周承安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周末常常要聚餐,我再做那种早出晚归的活儿不方便。他说得很体贴,像是真的在替我考虑。于是我换了工作,去了商场里的烘焙培训机构,时间稳定,工资却少了整整一半。

后来,周家的聚餐越来越多,我就不知不觉变成了“家里最会做饭的那个”。

谁家孩子满月,我做寿桃。

谁家老人过生日,我蒸八宝饭。

谁家从外地来客人,我就从早上忙到晚上,烧一桌本帮菜,让全家人都夸一声“映禾手艺真好”。

钱丽蓉总是对亲戚笑着夸我,说外面饭店都不如映禾烧得地道。可一旦我提起想把这份手艺拿出去挣钱,想给自己开个小小的工作室,周家人的脸色又会变。

那天餐桌上,大姑先开口了,她说,映禾,你真要租门面啦?女人自己开店可累了,吃得消吗?

我刚想回答,周承安先笑了。

他那种笑我太熟悉,轻飘飘的,像在把我的认真轻轻按回去。

他说,她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家里都顾不过来,还想开工作室。

我手里还端着茶壶,站在餐桌旁,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原地。

我说,我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房子我看了三个月,课程表也排好了,平时不影响上班,周末只做半天。

周承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让整个客厅都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语气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戳。

他说,那你以后家里聚餐不管了?我妈生日也让我们出去订饭店?江映禾,你要真这么不愿意过日子,那离婚算了。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那口砂锅里还在轻轻咕嘟着,像是没听懂外面的风暴。

这是他第二十二次提离婚。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是在我们结婚第二个月。他要去公司聚餐,我没记清日期,忘了提前给他熨西装。他站在衣柜前,脸色难看地说,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过不下去就离。

第二次是在除夕夜,我回自己爸妈家晚了一天。他在他爸妈面前皱着眉说,你这么恋娘家,不如离了回去住。

第三次,是我发高烧让他帮我买药,他说工作忙,晚上回来见我没做饭,冷着脸说,结婚结成这样有什么意思,离吧。

后来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一直往后数。数到最后,我都快忘了具体哪一次是哪一天,只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或者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像怕这些话被生活磨平了,最后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第二十一次,是上个月。

我把工作室的租赁草案拿给他看,他翻了两页,没耐心看完,随手就扔到了茶几上。他说,江映禾,我娶老婆不是娶个女老板。你真想折腾,咱俩离婚,各过各的。

那天晚上,我把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证都装进了帆布包里。

我对自己说,如果他再说一次,我就不再当玩笑听。

所以今天,当他在满屋子亲戚面前,第二十二次把“离婚算了”扔出来的时候,我忽然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把这句话轻轻揭过去,也不想再默默转身回厨房收碗收盘子。那些年我已经忍得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围裙。

这条围裙不是钱丽蓉买的。

它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在第一家点心铺上班时,师傅送给我的。深灰色的帆布,腰带很长,口袋边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禾”字。师傅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做吃食的人,围裙不是低头伺候人的东西,是你站在灶台前的本事。你系上它,不是因为你低人一等,是因为你有手艺。

这些年,我几乎把这句话忘干净了。

我把茶壶放下,抬手去解围裙带子。

客厅里还有人在笑,笑到一半,突然就卡住了。

我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在餐桌边空出来的一角。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周承安,用这七年来我最大的一次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我说,离,今天就离。

钱丽蓉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到了地上。

大姑刚夹起来的一块油爆虾也跟着掉回盘子里,溅起一点油汁。

周承安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像突然被人从背后掐住了脖子。他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也像是没听清。

他问,江映禾,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要离婚吗?今天就去。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明显是觉得我在故意和他对着干。

他说,你别在我妈生日这天发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说,发疯的是你。七年,二十二次,你每一次都当着你家里人说离婚。今天我答应了,你又说我发疯。

小叔赶紧出来打圆场,说,映禾,承安喝了酒,说气话呢。你们小夫妻吵架,别当真。

我说,我没跟他吵。他提出来,我同意。

钱丽蓉弯腰去捡地上的筷子,手抖得很厉害。她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最后索性放弃了,抬头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说,映禾,今天是我生日呀。你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让承安难堪。

我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一种终于不用再替别人保留脸面的疲惫。

我说,妈,他让我难堪了二十二次,您一次都没拦过。

她愣住了。

屋里这么多亲戚,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

周承安像是被我的话彻底惹恼了,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他盯着我,声音也跟着高起来。

他说,江映禾,你现在跟我闹,是不是因为那个工作室?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开店了?上海房租多贵你知道吗?你一个外地人,离了我,你拿什么撑?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反而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一面一直绷着的鼓,忽然就不响了。

我说,周承安,我来上海的时候,还不认识你。

他一下子噎住。

我从椅子背上的帆布包里拿出身份证和两本结婚证,放到了桌上。红色的封皮压在那条深灰围裙旁边,颜色刺眼得很,像把这些年所有的体面和忍耐,都硬生生摊到了人前。

我说,今天周五,徐汇婚姻登记中心下午五点半下班。现在十二点四十,吃完这顿饭还来得及。

大姑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丽蓉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把证件带身上的?

我说,上个月。

她又问,你早就想好了?

我看了看周承安,说,是他帮我想好的。他每说一次,我就想一次。二十二次,够想明白了。

周承安盯着桌上的结婚证,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原本以为我会哭,会解释,会像以前那样把围裙重新系回去,然后转身进厨房给大家切蛋糕、端菜、收拾残局。可我没有。

他伸手想去拿结婚证,又停住了,像突然觉得这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扇门,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江映禾,你别后悔。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我把围裙塞进帆布包里,抬起眼看他,说,这句话你也说过很多次。今天换一句吧。

他被满屋子的亲戚看着,脸面挂不住,忽然冷笑了一声,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干脆把姿态摆得更硬一些。

他说,去就去,谁怕谁。

钱丽蓉急了,伸手去抓他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

她说,承安,你疯了?你妈生日你去离婚?

周承安甩开她,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我。

他说,妈,是她要离,不是我。

我没有解释。

有些话,解释给愿意听的人才有用。

我转身回厨房,把火关掉,把砂锅里的汤端下来,又去拧紧了燃气阀门。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蛋糕。蛋糕还没切,金色的“60”蜡烛插在上面,没点火,像两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叹息。

下午一点半,我和周承安坐上出租车,去往婚姻登记中心。

车从南昌路缓缓开出去,窗外是上海老城区熟悉的梧桐树,叶子在太阳底下发着亮。秋天已经快尽了,上海的秋短得像一口气,刚觉得风凉一点,下一秒就已经往冬天滑去了。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车快到登记中心的时候,周承安才开口。他说,江映禾,你现在道歉,我们就回去。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看着窗外,平静地说,我不用你当没发生。我就是要它发生。

他咬着牙,声音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烦躁。

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离婚。

他又问,就因为我说了几句气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仍然很平。

我说,不是几句,是二十二次。

他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像被空气勒住了脖子。他说,你记这个干什么?夫妻过日子,谁还没说过难听话。

我说,我记,是怕自己忘了疼。

这句话说完,周承安沉默了。

出租车停在登记中心门口时,他没有立刻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我们,大概也看出了车里的气氛不对。我付了钱,推门下去,走了两步才发现他还坐在车里。我回头看他。

周承安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发白,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一次不是家里餐桌上的一句威胁,也不是亲戚面前的一场玩笑。因为我真的往前走了,没回头。

他最后还是下了车,脸色很差。

登记大厅里人不多。

有一对年轻人正在领证,姑娘穿着白裙子,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眼睛笑得弯弯的;男孩一直低着头,认真帮她理头发,动作小心得像碰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七年前,我和周承安也是这样来的。

那天我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神情比今天温和太多。他对我说,上海男人疼老婆,以后什么都不用怕。

我那时候信了。

办离婚申请的窗口在另一边。工作人员核对了我们的证件,又抬头看了看我们,照例问了一句,双方自愿离婚吗?

我说,自愿。

周承安没有立刻回答。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先生,您自愿吗?

周承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催他。大厅里的电子叫号声响了一下,远处有人小声说话,有人低笑,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糖丝,黏在空气里,迟迟不肯落地。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自愿。

工作人员递给我们表格,解释冷静期和后续流程。今天只是离婚登记申请,三十天冷静期结束后,双方还要再来一次,确认是否领取离婚证。期间只要有一方反悔,随时可以撤回。

周承安立刻抬眼看我。

那一眼,我其实看懂了。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绳子,觉得还有三十天,足够他妈哭,足够亲戚劝,足够我自己软下来,足够生活把我重新推回那张餐桌前。

我拿起笔,平静地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映禾。

一笔一画,手很稳。

周承安看着我的签名,脸上最后那点侥幸慢慢沉了下去。轮到他签字时,他握着笔,停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我说,你可以不签。

他猛地抬头。

我接着说,但以后别再拿离婚吓我。你不敢离,就不要说。

这句话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力。

他的脸涨红了,最后还是在表格右下角写下了“周承安”三个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不是婚姻。

是我这些年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地了。

从登记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周承安站在台阶下,点了一根烟。他平时很少在我面前抽烟,因为我不喜欢烟味,可今天他抽得很凶,烟灰掉在白衬衫上,也没顾得上拍。

他问我,你去哪儿?

我说,回去收东西。

他又问,回哪个家?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说,以后没有哪个家是我们共同的了。

他的手指顿住,烟在指间微微发颤。

我打车回南昌路的时候,周家的亲戚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钱丽蓉和大姑还在厨房里收拾残局。桌上的菜已经冷了,蛋糕被切开一半,奶油塌在纸盘上,看上去像一场被突然中断的庆生宴。

钱丽蓉看见我进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问,映禾,你们真去了?

我把婚姻登记申请受理回执放到茶几上。她伸手拿起来,只看了两秒,就像被纸烫到似的,立刻又丢了回去。

她说,你怎么能这么狠?承安就是嘴硬,他心里有你的。

我没有接话,转身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大姑追到门口,压低了声音劝我。她说,映禾,女人离婚不容易。你又不是上海户口,工作也一般,真把事情做绝了,以后怎么过?

我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我说,我以前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他。

大姑问,那现在呢?

我停了一下,才轻声说,今天他在登记中心签字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不是离不开他,我只是习惯了不往门外看。

大姑一时没说出话来。

钱丽蓉站在客厅里哭,哭得不大声,只是一直吸鼻子。要是以前,我早就心软了。她只要一哭,我就会去倒热水,拿纸巾,厨房里有什么热的,我都会先盛给她一碗。

可今天,我没有。

我收了几件衣服,拿走自己的证件、电脑,还有那条深灰围裙。

出门前,钱丽蓉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声音都发抖了。

她说,映禾,你不看我的面子,也看承安的面子。二十二次是多了点,可谁家男人嘴上不说几句狠话?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很多年里,她总用这只手指着厨房的方向说,映禾,这个菜再淡一点。映禾,桌布换新的。映禾,亲戚来了你别总躲房间。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也是这七年里把我一点点按进锅碗瓢盆里的人。

我轻轻把袖子抽回来。

我说,妈,让一步也要有地儿落脚。再让,我就掉下去了。

她哭声停了一下。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喊,江映禾,你想清楚啊。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朋友孟璐家。

孟璐是我以前在点心铺的同事,后来自己在田子坊附近开了烘焙课。她来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和那条皱成一团的围裙,什么都没问,只往旁边让了一步,说,进来,先吃饭。

她给我煮了一锅青菜肉丝面。

我坐在她家那张小桌子前,吃到一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孟璐递了张纸给我,问,舍不得?

我摇头。

她又问,那哭什么?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我忽然发现,今天这顿饭,是我七年来第一次坐下就能吃热的。

孟璐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那条深灰围裙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问,这围裙还要吗?

我看了它很久,最后说,要。

它陪我做过太多桌不属于我的饭,但它本来不该只属于那间厨房。

第二天一早,周承安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接。

他后来改发微信。

他问,江映禾,你昨晚住哪儿?

又说,我妈一夜没睡。

再说,亲戚都在问,你满意了?

末了还补了一句,你别以为我会去接你。冷静期三十天,你自己想清楚。

我回了四个字,我很清楚。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句,那个工作室你别租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商量,以后我妈家聚餐少让你做。

我盯着“少让你做”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觉得,问题只是我做得太多了,而不是他默认我就该做。不是他把我当成那个理应承担的人,而是我“承担”得有点过头。

下午,我去了襄阳南路那间小房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沈,说话带着软软的上海口音。她领着我看水电,指着墙角说,这里以前也是做吃的,小姑娘卖过手工饼干,后来生了孩子就不做了。你要租,我可以给你便宜点,不过油烟别太大。

我站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法国梧桐,突然觉得心里很宽。

这房子真的不大,小到站四个人就会转不开身。可我站在里面,却觉得比南昌路那套老公房宽敞得多。

我签了半年合同。

押金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不多,但够撑一阵子。签完字后,我干脆在空屋子的地板上坐下来,把那条深灰围裙拿出来,慢慢抖开。

围裙内侧的腰带上,有二十一个小线结。

每一个,都是我偷偷打上去的。

第一次他说离婚,我打了一个结。

后来每一次,我都再打一结。

我不是为了记仇,也不是为了报复谁,我只是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油烟里,把这些话洗淡了,洗没了,最后又替他说服自己。算了,他只是嘴硬。算了,男人都这样。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我摸着那些小小的线结,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细细的疤痕。

我拿起剪刀,一个一个剪掉。

剪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抬头,看见周承安站在玻璃门外。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这里,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口皱了,眼下也有明显的青色。看见我坐在地板上剪围裙,他的眉头一下皱起来,像是没想到我真会做到这一步。

他问,你真租了?

我把剪刀放下,嗯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小屋,语气很冲,像是在用挑剔掩盖慌乱。

他说,就这地方?十几平米,水管还露在外面。江映禾,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说,没有。

他停了两秒,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也拔高了。

他说,你为了这么个破地方跟我离婚?

我抬头看他。

我说,不是为了它。

他问,那为了什么?

我说,为了我以后不用在你说离婚的时候,还端着菜问你要不要加汤。

他的脸白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声音放软,像以前每次认错前那样。

他说,映禾,昨天我也冲动了。你当着那么多人下我面子,我才跟你去的。其实我没想真离。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我知道。

他愣住。

我接着说,你每一次都没想真离。你只是想让我怕。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缓和,终于彻底散了。

他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当着亲戚说?为什么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为什么偏偏在我端菜、收碗、给你妈倒茶的时候说?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答案其实太明显了,也太难看了。

在亲戚面前说,才有用。

我会更快低头,更快认错,更快把自己的想法收起来。其他人也会劝我懂事,劝我珍惜,劝我别把男人的话当真。到最后,他甚至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辱骂,只要把“离婚”两个字往桌上一放,我就会自动缩小,小到没有要求,小到没有声音,小到只剩下一条围裙。

周承安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很低。

他说,映禾,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我跟你保证。

我看着他,问,你保证的是以后不说,还是以后不再这样对我?

他沉默了。

我就知道,他还是觉得,那只是嘴的问题,不是心的问题。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情绪又开始烦躁。

他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妈那边亲戚都知道了,昨天生日闹成那样,她多丢人你知道吗?你先跟我回去吃顿饭,把这事圆一下。工作室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你看,你来这里不是接我,是接你的面子。

他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他说,江映禾,你别说话这么刻薄。

我把围裙叠好,轻轻放在腿上。

我说,我以前不刻薄,所以你们听不见。

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慌乱。

他问,你真的要过冷静期?

我说,是。

他又问,三十天后也去?

我说,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忽然冷冷地丢下一句,行,你自己选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玻璃门被他推得很响,像是刻意要把这间屋子里的安静都震碎。

我坐在地板上,等那阵响声一点点散掉,才继续剪最后一个线结。剪刀咔嚓一声,第二十一个结断了。第二十二次,我没有再打结。

因为那一次,我已经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家人轮番来找我。

钱丽蓉发微信,说她血压高,医生让她少受刺激。

大姑发语音,说女人要会给男人台阶。

表妹给我发来生日宴那天的照片,照片里我的位置空着,桌角那盘蛋糕只剩下一半。她还补了一句,嫂子,大家其实都想你回来。

我没有删,也没有吵,只回了同一句,离婚的事,我和周承安自己处理。

后来钱丽蓉直接来了我的工作室。

那天我正在试做桂花米糕,蒸笼里白气一层层往上冒,屋子里只有我和孟璐,桌上摆着刚印好的课程单。她推门进来时,先看见门口那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周末亲子糕团课,六人成团。

她站在那里,目光很复杂。

她说,你还真要做这个。

我擦了擦手,说,嗯。

她看着操作台上的糯米粉、桂花蜜和竹蒸笼,忽然说,你以前在家做这些,不也挺好?家里人都爱吃。

我说,家里人爱吃,不代表我只能在家做。

她的脸僵了一下。

孟璐看了我一眼,主动说出去买咖啡,把空间留给我们。

钱丽蓉坐在小凳子上,凳子太矮,她那件精致的羊绒外套和这间小屋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映禾,承安这几天也不好过。他嘴上不说,晚上总抽烟。昨天还问我,你以前做的酒酿圆子是怎么做的。

我一边把米糕模具放进蒸笼,一边说,网上有教程。

她抿了抿嘴,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她说,你非要这么硬吗?

我把火调小,盖上蒸笼盖。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