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半夜来电说念我了让我去她租的公寓,我到了她穿吊带裙开门,刚进屋她就解扣子,我一把推开她:你男人呢?她呆住了

发布时间:2026-08-28 16:36  浏览量:1

第一章

周深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洗最后一只碗。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屏幕亮起来,上面三个字他看了五秒才接。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地响,他把水关了,把碗放回沥水架,擦了手,把手机拿起来贴到耳边。

那头没声音。

他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

"喂。"

"……周深。"

她声音变了。不是说不好认,是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她打电话给他,第一句永远是"你在哪",第二句是"回来的时候买瓶酱油"。像念了十年的固定脚本。但这句"周深"不一样,发音是轻的,尾音往下掉,像手里的东西没拿住。

"嗯。"

"你睡了吗。"

"没。"

"……你能不能来一趟。"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七分。

"去哪。"

她报了个地址。他没听过的地方,后来想了一下,是城南那片老小区,拆迁拆了一半停在那儿的,听说房租便宜。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停了一下,又说:"念你了。"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他几乎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他没问第二遍。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玄关的鞋柜上搁着一串钥匙,他拿了车钥匙,拉开门,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料理台上的碗——那只碗安安静静地立在沥水架上,没什么可操心的。

他带上门。

夜里路上车少。他开了二十分钟,导航把他带到一条窄巷子口,巷子深处有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下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倒在地上。

他按她给的单元号和门牌号上了四楼。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

404。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成深绿色,门把手磨得发亮。他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走得慢。

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头。

吊带裙。黑色的,细细的两根带子搭在肩膀上,锁骨那一片白得晃眼。头发比离婚时长了一些,散着,垂到肩膀下面。没化妆,嘴唇颜色很淡,眼圈底下是青的。

她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楼道里的风灌进去,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周深进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个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窗台上搁着两盆绿萝,一盆叶子有点发黄。灯是暖黄色的吸顶灯,光线不算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

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抬起来,摸到自己肩膀上的吊带扣子——食指勾住了那根细带子,往外拨了一下,带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头圆润的弧度。

周深看见那个动作,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伸出去,手掌抵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用了力,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你男人呢。"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的手停在半空,吊带挂在上臂弯处,没再往下褪。她看着他,眼睛像蒙了一层东西。

"什么男人。"

"住你这里的。"

她没说话。

周深把手收回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那盆黄了叶子的绿萝在风里晃了晃。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掉下来了。

"周深,"她说,"你觉得我叫你来,是为了跟你睡?"

他没接话。

她把吊带重新拉回肩膀上,扣好,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看他。厨房没开灯,她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客厅的暖光映着。

"冰箱里有啤酒。自己拿。"

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什么东西。周深站在客厅里没动,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桌角压着一张纸,半张露在外面,上面有手写的字。他看不清。

水声停了。她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杯沿压在下唇上。

"我没跟别人住。"

她把杯子放下来。

"那套房子卖了之后我就搬来这儿了。一个人。"

周深没问她为什么卖房子。那套房子离婚的时候判给她的。他每个月打抚养费,三年了,没断过,也没多问过一句。

"……你找我什么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

"我梦见你了。"她说。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那盆绿萝的叶子扫过窗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梦见你还在我们家。厨房灯坏了,你搬了把椅子垫着脚换灯泡。我一直喊你下来,你非要把那个旧灯罩擦干净再装回去。后来灯亮了,你说——"

她停住了。

周深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掐着掌心的肉。

"说什么。"他问。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你说,行了,这回再用十年也不会坏。"

她抬起眼睛。

"周深,你走以后,那盏灯第三个月就坏了。"

他没动。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咽不下去。

"我找人来修,人家说灯罩装反了,螺纹对不上。"她说,"我站在那把椅子上自己拧了半天,拧不上去。"

她端着杯子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裙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膝盖。

"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她说,"你到底会不会修灯。"

周深看着她的膝盖。右边膝盖上有一块旧疤,指甲盖大小,白了一点。

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她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膝盖磕在花盆沿上。他下班回来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去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她坐在沙发上让他上药,疼得嘶嘶抽气,骂他手重。

那时候他手重。现在他手不动了,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灯在哪儿。"

她朝卧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转身往卧室走。推开门,里面是一张一米五的床,被子没叠,堆成一团。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着,露着里面的灯泡。

他走过去,伸手把灯罩扶正。螺纹确实是松的,轻轻一拧就掉下来。他蹲下来看了看灯口,把灯罩的螺纹对准了,慢慢旋上去,拧到底,又紧了半圈。

按开关。亮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捧着那个杯子。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脸上是暗的。

"好了。"他说。

她没动。

"周深。"

"嗯。"

"你走的时候,把我的创可贴也带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离婚那天搬东西,他收拾医药箱,把里面过期的东西都扔了。创可贴是没拆封的,他随手塞进了自己那个纸箱里。

"……我明天给你买新的。"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你去买吧。"

他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让开。他侧了侧身,肩膀擦过她的肩膀。

走到客厅,他想起那件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弯腰去拿,手碰到外套的瞬间,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

这次看清楚了。

是医院的挂号单。上面的科室栏印着几个字。

他直起身,把那件外套拿起来。

"走了。"他说。

她站在卧室门口没送他。他拉开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周深。"

他停在门口。

"你下次来,"她说,"别敲门。"

他下了四层楼,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见副驾驶座位上那张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

上面写着:精神科。复诊。

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字,她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有些抖。前两行她划掉了。第三行留着。

"梦见他换灯泡。他踩着我那把椅子。很稳。"

周深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手套箱。发动了车。

路上没有车。他开了十分钟,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看着红灯变成绿灯,又变成红灯,又变成绿灯。

他想起她那个膝盖上的疤。

他想起她说"念你了"时候的声音。

他想起那盏台灯拧上去的时候,螺纹转了两圈半就到底了,轻轻一碰就紧。不是装反了。是之前的人,根本不会拧。

副驾驶手套箱里,那张纸背面的字他只看了一遍。

但他记住了最后一行,她没划掉的那行。

"他没有踩过那把椅子。"

他踩了油门。

绿灯。

第二章

周深第二天没去买创可贴。他去了公司,开了一个上午的会,中午在工位上扒了两口盒饭,下午又进了另一个会议室。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从头到尾没亮过。六点半散会,他收拾东西下楼,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完,西边的天烧成一层薄红。他在路口等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打了左转灯。

他没回家。他去了城南。

那片老小区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旧一些。楼下倒着的电动车被人扶起来了,靠墙停着。楼道里光线充足,墙面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最深的那层已经看不清是修水管还是开锁。他上了四楼。404的门关着,铁皮上有一块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他站在门口,抬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敲了。

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脚步声慢慢靠近,门拉开一条缝,她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看见是他,她愣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了。

"你没带钥匙。"她说。陈述句。

周深没接话。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创可贴,放到了玄关的鞋柜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就为了送这个?"她问。

"路过。"

"你公司离这儿四十分钟。"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追问,转身往里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他换了鞋跟进去,客厅里跟她上次晚上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沙发上的靠枕换了个位置,一个竖着一个横着。折叠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字。窗台上的两盆绿萝被挪到了地上,旁边搁着一个水壶。

她在厨房里,把水壶接满了水,拧上盖子,蹲下来给绿萝浇水。她蹲下去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走,露出一截腰线,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衣服压出来的。她把水壶的嘴凑到盆沿上,细细地浇了一圈。手指拨了拨那片发黄的叶子,没摘。

"你来之前我还在想,"她低着头说,"那盏台灯今晚能不能亮。"

周深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脊椎骨在T恤底下微微凸起,一节一节的。

"你就没想过去买盏新的。"他说。

"买过。"她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厨房台面上,"买了三盏。第一盏灯管是坏的,拿回去换,人家说是我自己弄坏的。第二盏是那种夹在床头的那种,夹不牢,掉下来砸了我一下。第三盏——"她顿了顿,"我忘了退了。还在那个纸箱子里。"

她转过身,靠着厨房门框。跟上次同样的位置,只是这次白天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是亮的。他能看清她眼底下那层青灰色的东西比上次更深了一点,像熬了好几宿没睡。

"周深,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煮了面。"她说,"煮多了。"

厨房里灶台上的确有一只小锅,盖子盖着,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汽。她走过去把火关了,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只蓝边的,一只白边的。她把面分到两只碗里,蓝边的那个搁在台面上,白边的端在手里。

"你吃这碗。"她把白边的推到他面前的折叠桌上。

他坐下来。面条是细的,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过了头,边缘焦了一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咸了。"

她坐在对面,捧着自己的碗,筷子没动。

"是吗。"她说,"我放了两次盐。"

他又吃了一口。的确咸,但他把面吃了大半碗,汤也喝了几口。她一直没动筷子,就那么捧着碗,碗底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你那个灯罩,真的没装反。"他放下筷子。

她看着他。

"螺纹是对的。拧不上去是因为灯口里面卡了一截断掉的铁丝,不知道什么东西掉进去了。把那截铁丝拿出来就行了。"

她把碗搁下来,咚的一声。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昨晚。"

她没说话。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落在瓷砖上,啪嗒。

"周深,"她说,"你走以后我学会了很多事。"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画圈。

"换灯泡。通下水道。把卡在抽屉缝里的东西取出来。拆空调滤网。修马桶水箱。"她笑了笑,"有个半夜马桶堵了,我拿皮搋子捅了半天,水溅了一脸。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她。

"我在想,你以前通马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狼狈。"

"没通之前更狼狈。"

她笑了一声。比前几次的笑都要短,但更真实。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去忙你的吧。"她说,"我下午写东西。"

周深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水槽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碗里的残汤。

"你写什么。"

"不知道。"她说,"写到哪算哪。"

他从厨房出来,经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茶几底下那张纸不见了。她大概收走了。他看了看她,她已经重新坐到折叠桌前,笔记本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肩膀照成金色。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敲字,就那么搭着。

"你上次说梦见我换灯泡。"他说。

她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灯亮了之后,你醒了还是继续睡。"

她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她把眼睛眯了一下。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屏幕。

"醒了。"她说,"然后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天亮。"

周深从她门口走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三楼拐角,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他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别敲门"。

他想起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灯罩他拧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螺纹咬得稳稳当当。

他还想起一个事。离婚那天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的是一件灰色毛衣,袖子太长盖住了手。她把他那箱东西往外推了一下,碰倒了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他蹲下来捡玻璃渣,她把脚缩了回去,退了两步,说别捡了别捡了。他没听。他一片一片捡干净,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洗手的时候才发现小拇指被划了一道口子,在流血。

她看见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跟刚才同样的位置。只是那时候她没拿水杯,没靠门框,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他没贴创可贴。流的血在小拇指上干了,凝成一道褐色的线。搬上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深走到一楼。推开楼道的铁门。外面天黑了一半,路灯还没亮。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四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车钥匙。然后摸到另一件东西。

一张纸条。叠成四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他外套口袋里的。他展开,她写的。

"昨晚你说走的时候,我其实想让你留下来。"

字迹比挂号单背面那张稳一些。但笔画末尾还是有轻微的抖。像拿笔的人握不稳,又像拿着笔的人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路灯亮了。

他没有把纸条折回去。也没有扔掉。就攥在手里。

四楼那扇窗户里的灯熄了。

周深站在原地没动,手心握着那团纸,慢慢攥紧。他张嘴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灰土的气味。

他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面那张挂号单还在。

他想起挂号单背面的字。想起她说"他没有踩过那把椅子"。

然后他想起一个更早的事。他们还在那套房子里的时候,她有一次半夜把他推醒。她说厨房灯闪了。他迷迷瞪瞪爬下床,去检查,开开关关了好几次,灯好好的。

"没坏。"他说。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门口。

"它闪了,"她说,"我看着它闪的。"

他以为她做梦了。回去接着睡。

第二天晚上她没睡。他半夜两点醒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全开着,电视静音放着深夜购物频道。屏幕上的光一明一灭照在她脸上。

"你怎么不睡。"

"我关了灯试了一下,"她说,"它没闪。"

他没听懂。她也没解释。

一周后她提出了离婚。

周深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团纸条被他搁在仪表盘上面,边角被握出了折痕。他又看了一眼四楼。灯没再亮。

他发动了车。开出去三条街,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

第三章

第三天,周深没去城南。第四天也没去。

他照常上班,开会,回邮件,下班。周五晚上公司聚餐,他喝了两瓶啤酒,打车回家。车经过城南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片老小区的楼顶露出来一小截,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看不清哪一扇窗是亮的。

他让司机继续开。

回到家他把外套脱了挂好,洗了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同事发的工作群通知,一条的发送者没有备注名。头像是一片灰的,他点开。她发的。

"灯今早又灭了。我换了个灯泡,亮了。"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那盏台灯亮着,照亮床头柜上一本书的封面。书是她从前就读过的那本,封面卷了边,她离婚的时候带走了。

周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向墙角。他看了很久,闭上了眼。

周六一早,他是被电话吵醒的。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接了。

"请问是周深吗?我这边是城南派出所。"

他坐起来。

"你认识一个叫宋晚的人吗?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你的号码。"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怎么了。"

"昨晚十点左右有群众报警说听见楼上有人喊叫,我们出警去看了,人没事。但是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们建议通知家属或者朋友来接一下。你方便过来吗。"

他穿了衣服就出门了。没洗脸。牙也没刷。开车过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心里一层薄汗。他一路闯了两个黄灯,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那栋矮楼外面停着两辆警车,阳光照在车顶的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身上还是那件灰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头发没扎,乱蓬蓬地披着。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她抬了抬眼,看见是他,又低下去。

周深走过去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怎么回事。"

她没看他,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

"我把那盏灯砸了。"

"什么灯。"

"台灯。我换完灯泡又灭了。我拧了一下,拧不动,然后我就——"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握紧,"我把线扯了,从床上摔下去,砸在地上。玻璃碎了。我踩上去了。"

周深的视线往下移。她左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右脚上没穿,光着。脚底裹了一层纱布,白色的,从脚心缠到脚背上,纱布外面洇出一点淡黄色。

"不是邻居报的警。"她说,"是我自己打的。"

"你打110说你把台灯砸了?"

"我说我家里有声音。"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他。眼睛红了一圈,眼白里有血丝。

"周深,那个声音又来了。每天晚上。天花板上,像什么东西在走。特别轻,但是一直走,走来走去。我跟你说了你不信。我说它闪了你也不信。"

他蹲在她面前没动。派出所大厅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填表,键盘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我没不信。"他说。

"你信了你就不会走。"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行字。"你当时觉得我在说谎,在找茬。你没有说出来,但是你的脸是那样说的。你的脸说'宋晚你又在搞什么'。你每次那样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别开,下巴绷紧。

他站起来。去窗口办了手续,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两次。然后回来,伸出手。她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动。

他把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托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长椅上扶起来。她右脚悬着不敢落地,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一下,然后马上又往回缩了缩,单脚站着。

"走吧。"他说。

他没有松手。一只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一直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去扶她的胳膊肘。她没再往回缩。单脚跳了两步,停了一下,他弯下腰说"扶着我肩膀",她把左手搭上来。两个人慢慢从派出所走出来。

秋天空气里的凉意实实在在。阳光是亮的,但不暖和。停车的地方有一段路,她单脚跳不快,最后他直接蹲下来。

"上来。"

她看着他后脑勺。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根。

"你背我?"

"上来。"

她趴上去的时候很轻。比结婚的时候轻了不止一圈。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承了一下力,然后稳住了。她两只手搭在他肩窝前面,下巴搁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你把我的拖鞋落里面了。"她说。

"回头买。"

到了车旁边他把她放下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把右脚搁在脚踏上,脚底纱布那一面朝上。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去哪。"他问。

她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等她开口。

"回那套房子。"她说。"原来那套。"

周深侧过头看她。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下巴微微抬起来。

"卖了之后买主又挂了中介往外租,"她说,"我前天去看了一眼。租出去了。一大家子人,阳台晾了一排小孩的衣服。"

她把脸转向他。

"你能陪我去看一眼吗。就看一眼。"

他打了转向灯。

到了那套房子楼下,他没熄火。两个人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楼。七楼,南边的窗户外面飘着几件小孩的T恤,蓝色的黄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窗帘换成了碎花的,不是他们当初的那副米色遮光帘。

"厨房灯后来修好了。"她说,"我找人来看过,他说灯座松了,换个底座就行。他没换,就紧了紧螺丝。"

周深握着方向盘。

"他弄完了之后说,好了。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走。他走了之后我开了关关了开,反复了二十几次。"

"为什么。"

"我想知道它什么时候又灭。"她说,"我想知道它灭了之后,这次换我,我能不能修好。"

她停了很久。窗外的风把小孩的衣服吹起来又放下。

"周深,我以前觉得你在,所有东西就不会坏。"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你走了之后它们全坏了。冰箱灯坏了。水龙头滴水。那把椅子的腿松了。马桶盖缓降器坏了,砰的一声砸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每天看见一样东西坏掉。每天都有一件。像排着队。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最奇怪的是,我居然觉得这很正常。你在的时候它们也不坏。你走了它们就排队坏。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一直以为它们不会坏,是因为你在偷偷修。而我不知道。"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有小孩在楼下追逐的笑声,穿过玻璃传进来,变得含糊而遥远。

"宋晚。"

她听见他叫她名字,睫毛动了一下。

"你那个灯,第一天晚上就修好了。"他说。"我拧上去的时候螺纹是对的。它灭是因为灯泡接触不好,你换的那个灯泡型号不对,底座深了一点,旋不到底。拿个东西垫一下就亮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那为什么我换的时候就——"

"你没垫。"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没教过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没教过你的事很多。"他说。"有些我也不知道怎么教。有些我自己也不会。"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右脚的纱布在光线里泛着白。她把手伸过去,手指碰了一下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就一下。轻轻的。像试探一样。

他没有躲。也没有握回去。就让她的手搁在那儿,手指尖贴着他手背上的青筋。

"周深,"她说,"你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里程数跳了一格。

"是。"

她把手收了回去,坐直了,看着前面那栋楼。风把小孩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走吧。"她说。"回去吧。"

他发动了车。

开出去一段路,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那个声音,是从你走以后才开始有的。"

他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再开口。

车在午后的阳光里开过三条街。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楼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她说的那个声音,天花板上面走路的那个声音。他们那套房子是顶楼。

顶楼上面没有别的住户。

第四章

车停在城南老小区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周深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泛白。副驾驶上的宋晚也没有动,她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棵歪脖子树,树叶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上去吧。"她说。

他没动。

"那个声音,"他开口,"你说天花板上面有人走路。"

"嗯。"

"我们那套房子是顶楼。"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车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沉在暗处。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她说。

"那你——"

"周深。"她打断他。声音很平,像一摊没有风的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揉得起了毛。她展开,递给他。

他接过来。

上面是一份诊断报告。医院的抬头,精神科,患者姓名宋晚,年龄三十一。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一行字: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建议住院治疗。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是医生的笔迹:"患者主诉听觉幻觉,内容为天花板行走声,持续两年余。否认视觉幻觉。建议家属密切监护。"

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深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张很薄,被他指腹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潮。他看了很久,每个字都看了,又看了一遍。

"你三个月前就——"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晚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告诉你了然后呢。你来看我。你帮我修灯。你陪我去医院。然后呢。"她停了一下,"周深,我们离婚三年了。你有你的日子,我不能——"

"宋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硬。

"你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我。你半夜打电话说念我了找的是我。你砸了灯打110人家打电话来接你的还是我。你跟我说'然后呢'?"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知不知道你脚上这个伤,是玻璃扎的,"他说,"如果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人不清醒,割到的是别的地方呢?"

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那我也不会打给你。"她说。

"你已经打了。"

"我打的是110。"

"110给你紧急联系人打的电话。"

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脚上那团缠得不太整齐的纱布,手指伸过去摸了摸边缘翘起来的那一角。

周深把那张诊断报告折起来,放在仪表盘旁边。

"上去说。"他推开车门。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没动。他绕过去拉开车门,弯腰看着她。

"要我背你?"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自己扶着车门跳了下来。右脚悬空,左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没挣开。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单脚跳,他在后面一步的距离跟着。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他。

他开了门。

屋子跟早上不一样。客厅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从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在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那盏台灯的底座翻倒在床头柜边上,灯罩裂成了两半,灯泡碎成粉末状的白渣。

她站在客厅入口,看着那一地的碎玻璃。

"我后来想把它扫了。"她说,"但是我蹲不下去。"

周深没说话。他走进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来,从卧室门口开始扫。玻璃渣子在扫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窸窸窣窣的。他扫得很慢,把每一片都拢进簸箕里。

她靠着门框,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

"你以前扫地也不会扫到死角。"她说。

他没回头。

"我后来学会了。把沙发挪开,扫底下。把冰箱推出来一点点,扫后面。"

"宋晚。"

"嗯。"

"你说那个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把脸别开,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早上浇过水,叶子上的水已经干了,黄了的那片更黄了,蔫蔫地垂下来。

"你搬走那天晚上。"她说。

他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那天晚上我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开始响了。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拖鞋,从这头走到那头。我以为是楼上新搬来的。后来我想起来了,顶楼。"

他扫完了最后一片,把簸箕端起来倒进厨房的垃圾桶。把扫帚靠墙放好。转身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我那天为什么搬走,"他说,"你还记得吗。"

"你问我是不是在找茬。"

"你问我对你还有没有感觉。"

她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气味,跟她用的不一样,是陌生的一种。她觉得鼻子里发酸,但眼睛是干的。

"你说没有。"她说。

"宋晚,"他说,"那天我撒谎了。"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一下子,像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溢出了堤坝。眼泪掉下来的速度比她的反应快,第一滴落在她T恤前襟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那你为什么要说没有。"

"因为你说你晚上睡不着,你怕黑。你说灯在闪。我说灯没闪。你说天花板有人走路。我说顶楼没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那时候觉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让你安心的人。而我让你不安心。"

她把脸埋进了手里。肩膀开始抖。哭声被手掌捂住了,变成闷闷的呜咽。

他没有靠过去。就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

"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想,"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是不是我好好吃饭,灯就不会闪。我按时睡觉,天花板就不会响。我把所有东西都修好,你就会回来。"

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泪糊了一脸,眼睫毛黏在一起。

"周深,我修了三年。我所有东西都学会修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但是我没有修好自己。"

周深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他没有去抱她,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手掌贴住她的头发,轻轻压了一下。就跟从前一样。从前她每次哭,他就是这样。不说什么话,手放在她头顶,压一下。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绕过去,拢住她的肩膀。她哭出声音来了,像开了闸一样,憋了三年似的。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宋晚。"

"嗯。"

"你不用修好自己。"

她哭得打了个嗝。

"你也不用修好那盏灯。"

她在他胸口闷闷地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用修。"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攥住了他外套前襟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窗外的风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晃。那片黄叶子终于落了,轻飘飘地掉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金黄透亮。

"我明天带你去医院。"他说。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他衣服的手慢慢松了。然后她把脸抬起来,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看着他。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着鼻子。

"你那次,"她说,"在卧室里说的那句话。你说,行了,这回再用十年也不会坏。"

她看着他。

"周深,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想这句话。"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下来,握住。她的手指冰凉。

"行了,"他说,"这回不用你修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脚。纱布边缘翘起来的那一角,他蹲下去,把那角按平了。然后站起来。

"脚疼不疼。"

"疼。"

"走。"

"去哪。"

"买拖鞋。然后去医院换药。"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要弯不弯的。

"你刚刚说,"她说,"你那天撒谎了。"

"嗯。"

"那你说一句真的。"

他看着她。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宋晚,那盏灯亮了三年。是我想法把它弄灭的。"

她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慢慢慢慢缓过来,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

他终于把她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右手攥着他的外套后摆。

窗台上那片黄叶子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那盆绿萝的土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