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带女朋友来我店里,姑娘看中一条裙子砍价砍到660,我笑了一
发布时间:2026-08-29 13:27 浏览量:1
姑娘捏着那条碎花裙的吊牌,冲我笑了笑:“阿姨,这料子也就一般,六百六,您要是能卖,我立马扫码。”儿子站在她旁边,耳朵尖红得像滴血,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把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麻——这裙子标价两千二,进价一千八,他带人来我店里砍价,砍到了六百六。
我这家女装店开了十一年,从当初只有八平米的小过道,换到现在这条街上两个门面宽的位置,墙上挂的货也从几十块的T恤慢慢换成了现在这些真丝和香云纱。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半拉卷帘门,十一年里除了大年初一,我没歇过一天整的。店里就我一个人,进货理货看店卖货全是自己来,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在货架后面支个小桌子吃泡面,汤洒到裙子上是常有的事,拿湿毛巾擦擦接着挂回去。
儿子赵远今年二十六,在城南一个软件公司做测试,每月到手七千出头,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但也存不下多少。他爸赵建国在环卫所开洒水车,三班倒,一个月有半个月睡在单位值班室里。我们一家三口各忙各的,平时连顿整整齐齐的晚饭都凑不齐。
赵远上个月跟我说处了个对象,叫周瑶,在私立的英语培训机构当老师。我问多大了,他说二十五。我问家里啥情况,他说父母做点小生意,具体干啥他没细问。我当时正拿鸡毛掸子扫模特身上的灰,听着也没多问,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问多了嫌你烦。我就说了一句,啥时候带回来吃顿饭。他嗯了一声,说再看。
再看的后果就是今天下午他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T恤牛仔短裤的姑娘,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眼睛挺大。我正蹲在柜台后面拆新到的货,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一抬头就看见赵远冲我挤了下眼睛。
我差点把手里的剪刀扔地上。
他提前连个电话都没打。我穿着件领口洗变形的灰色棉T恤,头发随便用鲨鱼夹盘在头顶,脚上趿拉着一双包了浆的塑料拖鞋。这模样别说见儿子的女朋友,就是见送快递的都嫌邋遢。
我把剪刀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赵远跟那姑娘说,这是我妈一个朋友开的店,老板有事出去了,咱先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周瑶倒是大大方方的,冲我点了个头,说阿姨好,我陪远哥过来挑件衣裳,他朋友介绍的店,说质量不错。我嗯了一声,说你们随便看,我理货。说完又蹲回去了,拿剪刀划胶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里面一条连衣裙的袖口划了个小口子,心疼得我吸了口凉气。
赵远带着周瑶在店里转,我耳朵竖着听他俩说话。周瑶的声音脆脆的,问赵远这家店衣服贵不贵,赵远说还行,你看看有喜欢的没。周瑶走过挂真丝的那一排,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了。她走到最里面那排打折区,翻了翻,拎出来那条裙子。
那条裙子是上个月进的货,杭州一个牌子,桑蚕丝混纺的面料,印花是浅浅的蓝底白花,收腰,下摆到大腿中间,领口做了个小V。我进的时候看中这个花色清爽,但挂了一个月也没卖出去,来看的年轻姑娘嫌老气,中年大姐又嫌太短。我在标价签上写了2200,心里实际底价是一千四,再低就没啥赚头了。
周瑶拎着裙子在镜子前面比了比,转过身问赵远好不好看。赵远说挺好看的,喜欢就试试。周瑶进了试衣间,赵远蹭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妈你别说话,等我回头跟你解释。我瞪了他一眼,他装没看见,转头去看墙上挂的围巾。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周瑶走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条裙子好像专门给她做的,颜色衬得她皮肤很白,收腰的地方刚好掐出腰线来,下摆露出两条腿又直又匀称。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自己看着也挺满意,问赵远说真的好看吗,赵远点头说好看,买了吧。
周瑶翻了翻吊牌,看到价格的那一下,眉毛动了一下。她没说话,把裙子换下来,走到柜台这边问我,阿姨,这条裙子最低多少钱能拿?
我蹲在柜台后面假装找东西,头也没抬说,吊牌上有标价。周瑶说标价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便宜点,我下个月要参加一个朋友婚礼,想买条正式点的裙子,手头预算没那么多。
我把手里那件划了口子的连衣裙叠好塞进货箱,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尽量装得平静,说这裙子料子好,走线也细,成本就在那摆着。周瑶笑了一下,说阿姨您是老板吧,我进来就看出来了,您跟远哥说话那眼神就不像普通朋友。
我心想这姑娘眼挺尖的。赵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扫了他一眼,没接他这个茬,跟周瑶说,你诚心要的话给你打个八折。周瑶摇了摇头,说阿姨,我也不跟您绕圈子了,我就六百六的预算,多一分都拿不出了,您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扫码。
六百六。我进价一千八的东西,她砍到六百六。我活了五十三年,开服装店十一年,遇到过砍价的,没遇到过砍得这么狠的。还是儿子带过来的。
赵远在旁边说,周瑶你别这样,喜欢就买,差的钱我补。周瑶扭头瞪了他一眼,说我自己买衣服我自己出钱,你的钱留着以后用。赵远就不吭声了,站在那搓手指头。
我看着周瑶,她站在柜台对面,两只手抱着那条裙子,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不躲不闪,嘴角带着点笑,但那笑里面有点硬。她穿的白T恤洗得有点发薄,能隐约看见里面内衣的边,牛仔短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带洗得起了毛。
我那个瞬间脑子里转了很多事情。我想起赵远上次跟我说他一个月七千,房租水电吃饭再去掉两千五的房贷,剩不了多少。周瑶在培训机构当老师,听说现在这行竞争大,学生不好招,绩效压得紧。六百六买条裙子,可能真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这不是六百六的问题,是我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来我店里,这姑娘跟素未谋面的未来婆婆砍价砍到了脚底板。我要是真六百六卖给她,我这十一年生意白做了。我要是当场翻脸不卖,赵远脸上挂不住,这姑娘心里也膈应。
赵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时候他偷吃柜子里的饼干被我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心虚又带着点求饶的意思。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条裙子拿过来,叠好,装进手提袋里,递过去说,六百六就六百六吧,反正这裙子压了一个月了,出了也好。
周瑶眼睛一亮,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拿起手机扫码。叮的一声,到账六百六十块。她接过袋子的时候跟我说,阿姨您人真好,以后我介绍同事过来买。
我笑了笑,说行啊,欢迎常来。我看着她和赵远出了店门,风铃又响了一声。赵远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地上拆了一半的纸箱还敞着口,剪刀扔在柜台上,茶几下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半包苏打饼干。我坐下来,拿手机打开收款记录,看着那笔六百六十块的到账,忽然笑出了声。
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又荒唐又好笑。我儿子带着女朋友来我店里买裙子,女朋友跟我砍价砍到了进价的一个零头,我还得陪着笑脸卖给她。赵远这个憨货,好歹提前给我发个微信也行啊,就这么把人领过来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我笑了大概得有十几分钟,中间有几个老顾客进来挑衣服,看见我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人咧嘴乐,问我今天是不是捡着钱了。我说没有没有,就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送走顾客我又坐回椅子上,。发完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但我喝得挺痛快。
二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店里进来两个大姐,是老顾客,住对面小区的,隔三差五过来转一圈,试一堆衣服从来不买。我照例招呼她们喝水,帮她们挑了几件新款挂到她们面前,嘴上聊着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赵远那事。两个大姐试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人买了条打底裤,三十块钱一条,临走还让我再给她们便宜五块。
我把门上的牌子翻成“营业中”,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早上没啃完的饼干拿出来就着凉茶吃了两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远回了我一个字:哦。
哦。就一个哦。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把饼干渣拍掉,没再回他。
五点开始上人,下班的女职工、接完孩子的宝妈、遛弯的老太太,店里热热闹闹的,我也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卖出去三件T恤两条裤子,进账四百多,心里踏实了点。快到七点的时候肚子饿了,我正想着要不要点个外卖,手机又响了,是赵建国打来的。
赵建国在电话里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单位临时调班,他替人值个大夜。我说行,你注意身体。他说你呢,吃了吗。我说还没呢。他说那你自己弄点好的,别老凑合。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告诉他今天的事。
八点半我开始收拾准备关门,拖地的时候忽然发现柜台下面那个绿植的花盆裂了一道缝,是我今天蹲那拆货的时候膝盖顶的。这盆绿萝养了六年了,当初搬店的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放在那也没怎么管,没想到今天遭了罪。我拿透明胶带把花盆缠了两圈,浇了点水,心想这东西跟人一样,看着好养活,其实也得小心伺候着。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马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对面烧烤摊还亮着灯,烟飘过来一股孜然味儿。我拎着包往家走,租的房子离店里走路十五分钟,老小区没电梯,六楼,上去一趟得歇两回。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赵远的鞋不在门口,他还没回来。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切了根火腿肠卧了个鸡蛋。端着碗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翻了个剧,看了半集也不知道演的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下午那个画面——周瑶站在柜台前,抱着那条裙子,跟我说六百六。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赵远上个月跟我说处对象的时候,提了一嘴说这姑娘家里是做生意的,但具体做什么他没问。我当时心里就犯了个嘀咕,处对象连对方父母干什么的都不问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谈什么恋爱。
现在见了真人,我心里那点嘀咕更大了。周瑶穿得普普通通,说她家里做生意,我是不太信的。做生意的姑娘舍得买衣服,但砍价不会这么砍——要么就豪爽买了,要么觉得贵直接就走了,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店里死磕一个价格。她那种砍法,是真正手头紧的人才会有的砍法,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
我吃着面,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赵远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两年,后来分手了,女方家里嫌他没房子。这事对赵远打击挺大,有差不多一年不跟家里提找对象的事。现在这个周瑶,赵远愿意带到我店里来,说明是认真处的。但我看这姑娘那个状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面吃完了,我把碗洗了,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角的褶子又深了,头顶的白头发从发根往外面冒,前两天刚拿染发剂盖过,这会儿鬓角又显出几根银的来。我吐掉牙膏沫,拿毛巾擦了把脸,心想自己操这个心干什么,儿子找对象是他自己的事,我连六百六的裙子都卖了,还能管得了别的?
躺到床上十点半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卧室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垃圾桶,有人半夜翻捡饮料瓶子,塑料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我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微信,赵远没给我发消息,朋友圈也没更新。周瑶的微信我下午加上了,她扫收款码的时候自动弹出来的好友申请,我通过了。点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自拍,在教室里比了个耶,配文是“暑假班终于结束了”。再往前翻,都是些日常,拍个午饭、转个英语学习的文章、吐槽学生作业写得乱。朋友圈没有设置半年可见,我翻到了年初,也没看出来家里做什么生意的痕迹。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心里那个疑问像根羽毛似的挠着。赵远到底知不知道他女朋友今天砍价砍的是他妈?他要是提前知道,就不会蠢到把人领到我店里来。他要是不知道,那他安排这个见面的意义是什么?
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半,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之前又看了手机一眼,赵远一夜没回来。。发完把手机揣兜里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往店里走。
开了门,把昨天的账理了一遍,正往架子上挂新货呢,门上的风铃响了。我以为是上午的客人,一抬头,进来的是赵远。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估计也没怎么睡好。进门之后站在门口那不动,看着我,嘴巴动了动,跟昨天一个样。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他走过来坐下,双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说你说吧,怎么回事。
赵远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妈,对不起,我昨天就是想带她来你店里看看,没想让你卖给她那条裙子。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弄,我挂两千二的东西,你女朋友说六百六,我在旁边当个哑巴?
赵远说你当时可以说不卖啊。我差点没把茶杯摔他脸上,我说赵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第一次带人家姑娘来,我当场跟她翻脸说不卖,你俩这恋爱还谈不谈了?赵远不吭声了,手指头搓得更厉害了。
我压了压火气,说周瑶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跟我说实话。赵远说我真没细问,她就说爸妈做点小生意。我说你没去过她家?赵远说去过一次,她家在城东那个老厂区的家属院里,她爸妈住那,我去的时候她爸在,她妈不在家,打了个招呼我就走了。
城东老厂区家属院。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地方我前些年去过,都是些倒闭的国营厂留下来的老房子,很多家都是几口人挤在四五十平的小套间里,条件好点的早搬走了,住在那的基本都是没什么门路的人。周瑶说她爸妈做小生意,住那种地方,这生意能做多大。
我盯着赵远,忽然不想问了。不是不想知道他女朋友的情况,是忽然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挺可笑。儿子谈恋爱谈了大半年了,我第一次见人家姑娘是在我自己店里,姑娘跟我砍价砍到了骨头里,儿子事后跟我坐在这他搓手指头我灌凉茶。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拧巴味儿。
你俩昨天后来去哪了。我问。赵远说就去吃了顿火锅,然后送她回去了。我说你昨晚没回家睡哪了。他说单位值班室,早上有批数据要跑,就过去睡了几个小时。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生气,说到底还是没忍心再数落他,就说了句以后有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别搞突然袭击。
赵远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跟我说妈,周瑶她挺喜欢那条裙子的,昨天回去路上一直说好看。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看着门上的风铃慢慢停下来,心里那根羽毛又开始挠了。赵远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他是在替他女朋友找补,还是真觉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拿起手机打开周瑶的朋友圈,想再翻翻,结果发现她把朋友圈设成了三天可见,昨天我看的那些内容全没了。
我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灰。架子上那排真丝裙在阳光下泛着光,其中一件跟昨天周瑶买走的那个花色有点像,但款式不同,长袖,过膝,适合四十岁往上的人穿。我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周瑶昨天站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她确实挺喜欢那条裙子的,那个表情骗不了人。
但喜欢归喜欢,六百六买条进价一千八的裙子,这账怎么算都是我亏了。我这个年纪的人,做什么事都习惯先算算划不划算,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可昨天那笔生意,我是当妈的先输了。
三
接下来那几天周瑶没来店里,赵远也没再提这件事。我照常开门关门卖衣服,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心里那根刺时不时就扎一下。老顾客王姐来挑裤子的时候顺嘴问了我一句,说你儿子是不是谈对象了,前两天我路过看着有个姑娘跟你儿子一起从店里出来。我笑着说是,处着呢。王姐问你见了没,咋样。我说还行,挺大方一个姑娘。王姐说那挺好,你也省心了。
省心什么,我心里苦笑了两声。王姐挑了两条裤子走了,我把她试过的衣服挂回原位,扯平衣角的褶子,手上忙着嘴上哼着歌,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天晚上赵远回家吃的饭,我焖了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蒜蓉空心菜。赵建国也在家,三个人难得凑齐了一回。饭桌上赵建国问他儿子最近工作怎么样,赵远说还行,就是新接了个项目有点忙。赵建国说忙点好,忙了才能学东西。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远吃完饭就回屋了,说项目上有事要处理。我和赵建国在客厅看电视,看了有半个小时,我跟他说了那天店里的事。赵建国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说这小子咋想的,带人去他妈店里砍价。我说你别笑,这事你想想不觉得怪吗。赵建国说怪啥,年轻人不会办事呗,谈恋爱谈懵了。
我说我不是说赵远,我是说那姑娘。一个第一次见男朋友家长的人,就算是朋友店,也不至于砍价砍成那样吧。赵建国收起笑想了想,说那也是,可能家里条件一般,习惯了。我说她跟赵远说她爸妈做生意的。赵建国说做生意的人更会算账嘛。我没再往下接。
赵建国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环卫所开了二十多年车,工资不高但从不抱怨,家里的事基本听我的,我说什么他都说行。这件事跟他说也说不透,他看问题永远只看表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周瑶家里那个情况,赵远到底知道多少。他说去过一次她家,但只待了一会儿,她妈不在家,她爸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这种见面,基本看不出什么实质内容。赵远这个孩子,看着是个大人了,心里头还是缺根筋,谈恋爱光顾着看人好不好,别的什么都不往深处想。
我拿手机又点开周瑶的微信头像看了看,换了一张新照片,背影,站在海边,穿的就是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照片拍得挺好看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两条腿,海面在身后蓝汪汪一片。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六百六买条裙子,拍出来的照片还挺值。
又过了两天,周四下午,周瑶一个人来了店里。
我正在跟供货商打电话谈补货的事,风铃一响,我抬头看见她,嘴里的话差点卡住。周瑶穿着件白色防晒衫,底下还是那条牛仔短裤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冲我笑了一下喊阿姨好。
我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聊,把电话挂了,说小周来了,坐。周瑶在柜台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脚边,是那天装裙子的袋子。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她是来退货的。
周瑶说阿姨,我今天正好路过这,过来看看您。我说没事你尽管来。她笑了笑,说裙子我穿去海边了,我朋友都说好看,谢谢您那天便宜卖给我。我说好看就行,那裙子挑人,你穿正合适。
她坐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比那天拘谨了不少。我说你喝水不,她说不用不用,我就坐一会儿。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沉默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支笔假装记账,心里在猜她今天来的目的。一个刚见过一面的人,特地跑过来跟你说裙子好看,要不是有事,就是性格确实热络。周瑶看着不像那种特别热络的人,她那天砍价的时候挺利落的,但那种利落里带着点硬,是靠自己惯了的人才有的那种硬。
果然,她坐了一会儿开口了,说阿姨,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道个歉。我放下笔看着她。她说那天我不知道您是远哥的妈妈,赵远他没提前跟我说,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朋友店。我要知道是您,我不会那么砍价的,太没礼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神挺正的,没有躲闪。我心想这姑娘自己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倒是比赵远那个闷葫芦强。我说没事,不知者不罪,再说那是赵远没提前跟你说清楚,不怪你。周瑶说我跟远哥说了他一顿,哪有这么办事的。她说着自己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看着她笑,心里的防备松了一点。这姑娘说话做事挺直接的,不藏着掖着,这一点我倒是不讨厌。我说裙子穿着真的合适?她说真的合适,我朋友还问我在哪买的。我说那行,以后喜欢啥款式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周瑶站起来说要走了,下午还有课。我送她到门口,她出了门又回过头来,跟我说阿姨,我知道那裙子进价肯定不止六百六,您那天是看在远哥的面子上才卖给我的。这个情我记着,以后我给您补上。
没等我说话,她转身就走了,马尾辫在脑袋后面一晃一晃的,防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走路的步子倒是挺大。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了,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周瑶这孩子,能当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心眼不坏。赵远瞒着我搞那个突然袭击是他的不对,但周瑶本人倒是没让我太难堪。我关上门回店里,把那个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条丝巾,浅灰色,牌子我没听过,但摸着手感还行。周瑶把袋子放在脚边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她临走的时候留那了。
我把丝巾挂到架子上,标了个价,八十。这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她能想到买条丝巾放在袋子里送过来,这份心倒是真的。,送了我一条丝巾。赵远回得挺快:她跟我说了,她说那天不好意思。我说知道了,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
晚上赵远回来了,我炒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藕片、紫菜蛋花汤。赵建国不在,他倒班。饭桌上我跟赵远说你女朋友人还行,挺懂事的。赵远夹了块排骨啃着,含含糊糊地说那是,我找的能差吗。我说你别美,下回这种事提前跟我说清楚。赵远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别老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笑,我也就没再多说。吃着饭聊了点别的,他说项目上线了可能会发一笔奖金,到时候给我买件新衣服。我说你可算了吧,你那点奖金留着攒着买房。赵远说买房也不差这一件衣服。我没接这个话茬,心里算了下他那个房贷还有二十多年,说多了显得我絮叨。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在草坪上转着圈追自己的尾巴。我看着觉得挺好笑,忽然想起周瑶那天在镜子前面转圈的样子,也是这么一个劲儿,转来转去的,眼睛里亮亮的。
但转完圈之后的账,还是得算。
四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天气开始转凉了,店里的夏装开始打折清货,秋装陆陆续续上架。我忙着整理库存、联系供货商、重新摆陈列,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赵远和周瑶的事也就搁在一边了。
有一天下午赵远给我打电话,说周末想带周瑶回家吃顿饭。我说行啊,你提前说,我好买菜。他说周瑶爱吃辣,你多做两个辣菜。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心里记了一下,爱吃辣,做两个辣菜。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起了,去菜市场买了条草鱼、一斤排骨、一把空心菜、两个茄子、一盒豆腐,又买了些辣椒和蒜苗。回来的路上碰见楼下李婶,问我今天买这么多菜是不是家里来客了,我笑着说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吃饭。李婶说那得好好做,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排骨焯水炖上,草鱼片了做水煮鱼,茄子切成条用盐腌着,空心菜择好洗干净。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机嗡嗡的,满屋子都是辣椒炸锅的香味。赵建国今天也调了班在家,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我说你出去待着,别在这碍事。
十一点半的时候赵远和周瑶来了。周瑶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底下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散着,比上次看着柔和了不少。进门叫了叔叔阿姨好,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鞋柜上。赵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搓着手说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饭桌上菜摆了一桌子,水煮鱼红彤彤的,排骨炖得烂乎乎的,茄子炒得油亮亮的,还有个凉拌黄瓜。周瑶看着满桌菜说了句阿姨您太客气了,做这么多。我说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得多做几个菜。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水煮鱼,吃了一口连说好吃,辣味正合适。赵远在旁边笑,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络。赵建国不太会跟年轻人聊天,就一个劲儿给周瑶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周瑶碗里的菜堆成小山,她也不推辞,一口一口都吃了,吃相挺斯文,筷子夹菜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着,像练过什么仪态似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瑶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收了收,按掉了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又按掉了。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然后就进了阳台,把推拉门关上了。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她背对着屋里站在阳台上接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开衫的领口,肩膀微微缩着。听不清说什么,但从姿势上看,那个电话让她不太舒服。大概打了四五分钟,她挂了电话进来,脸上又恢复了笑,说没事,家里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没多问,招呼她接着吃。但心里记下了她那个缩肩膀的姿势。
吃完饭赵远帮着我收拾桌子洗碗,周瑶在客厅跟赵建国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赵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妈,周瑶她妈身体不太好,最近在住院。我说咋了。他说好像是老毛病了,胃上有点问题,具体的她不太愿意多说。我说那你多关心关心她。赵远嗯了一声。
下午赵远和周瑶出去了,说去看电影。我把剩菜收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赵建国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一半递给我,说姑娘还行,挺稳当的。我说是还行。赵建国说她那电话你看见了吧,家里有事。我说赵远说她妈住院了。赵建国说哦,那也不容易。
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酸得我眯了眯眼。赵建国说这橘子有点酸,我说是挺酸的。我俩坐在那儿一人一半把酸橘子吃了,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周瑶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她妈生病住院,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宽裕,这下子估计更紧张了。她那天跟我砍价砍那么狠,说不定就是因为手头紧得厉害。赵远说她不太愿意多说家里的事,也能理解——刚谈恋爱的年轻人,谁愿意把一屁股烂账摊在对方面前。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今天谢谢您的招待,菜特别好吃。我回了一句:喜欢吃以后常来。她回了个笑脸。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我每天开店关店,赵远上班下班,偶尔跟我说说他跟周瑶的事。有一次他说周瑶最近挺忙的,晚上还去给人家做家教,一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我说她白天上班晚上还做家教,那多累啊。赵远说她妈住院花钱多,她想多挣点。我说那你也别光看着,能帮就帮一把。赵远说我想帮她交住院费她不让,说要自己扛。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自己扛着家里的医药费,还谈着恋爱,跟男朋友出去吃饭看电影估计都得算计着花。那天六百六买条裙子,可能真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同情归同情,我心里那个疑问始终没解开。周瑶说她爸妈做小生意,但她妈住院她爸在干什么,她爸怎么不出医药费,赵远去过一次她家,她爸在,但什么都没聊。这些问题像水底的石子,看着不起眼,踩上去硌脚。
有一次我旁敲侧击问赵远,你见过她爸几回。赵远说就那一回。我说她爸做什么生意的你问过没。赵远说我问了,她爸说是做水产批发的,但最近行情不好。我说水产批发在哪个市场。赵远说好像是城西那个水产市场,具体哪个摊位他没问。我没再追问,再问赵远该烦了。
但城西那个水产市场我知道,那地方前两年说要拆迁,后来没动静了,现在半死不活的,摊贩跑了一大半,留着的也都是硬撑着。周瑶她爸要真在那做生意,怕是撑得够呛。
这些事我没跟赵建国说,说了他也就嗯一声,帮不上什么忙。我自己一个人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周瑶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跟我年轻时候有点像。我当初开这个小店的时候,赵远才上初中,赵建国一个月工资八百块钱,我拿着攒了两年的五千块在批发市场盘了个小摊位,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晚上九点收摊,回家还要给赵远做饭检查作业。那几年我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但就是咬着牙撑下来了。
周瑶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白天上班晚上做家教,妈妈住院她扛着医药费,爸爸做水产批发快干不下去了,她跟我砍六百六的那条裙子,穿着去海边拍了张照,那点开心大概是她那段时间最不用操心的时刻。
我想着想着,心里那根刺慢慢不是那么扎了。但紧接着又生出另一根来——这根刺扎在“她跟我砍价砍到六百六”这件事本身上。她要是知道我是赵远他妈,她肯定不会那么砍。但赵远没让她知道,赵远到底为什么没让她知道。是他不好意思开口,还是他怕周瑶知道了就不敢砍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把这个当回事。
我越想越觉得赵远这个闷葫芦总有一天得憋出大事来。
五
事情出在十一月中旬,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早早关了门回家,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赵远那天说加班,赵建国值夜班,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翻着微信,看见周瑶发了一条朋友圈,拍了一张医院的走廊,配了四个字:希望没事。
我心里一紧,,你妈情况不好?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阿姨,我妈今天突然疼得厉害,又进医院了,我在这守着。我问她哪个医院,她说市中心医院。我说你别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她说嗯,谢谢阿姨。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赵远打了个电话。赵远接得挺快,我说你女朋友她妈进医院了你知道吗。赵远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我这边项目在跑数据走不开,晚上下班了过去看看。我说那你下班赶紧去,别拖。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总觉得不踏实。周瑶一个姑娘家在医院守着,她爸也不知道在不在,万一有个什么紧急情况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我想了想,换了件外套,拿上包出了门。
打车到市中心医院二十分钟,急诊楼灯火通明。我给周瑶发微信问她在几楼,她说五楼消化内科。我上了楼,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喊了声阿姨。我说没事没事,我过来看看你,你妈怎么样。她说下午突然肚子疼得受不了,叫了120送来的,医生说可能是胃穿孔,要等检查结果。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整体还算稳。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别急,结果还没出来呢,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她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件蓝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花白,脸色不太好看。周瑶站起来叫了声爸。那个人冲周瑶点了点头,又看见我,愣了一下。周瑶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的妈妈,赵阿姨,她过来看看。她爸冲我点了下头,说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我说没事没事,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她爸没多说话,又回病房里去了。周瑶重新坐下来,跟我说她爸这两天嗓子发炎,一直咳嗽,今天也在挂水。我心里算了一下,她妈住院她爸也病了,就她一个人两头跑。这姑娘肩膀上的担子不轻。
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赵远来了。他穿着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赶路的汗。看见我坐在那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也来了。我说我不放心过来看看。赵远在周瑶另一边坐下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说没事吧。周瑶摇了摇头。
我们三个人在走廊里坐着,医院的灯光白惨惨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赵远跟我说明早还上班,我说你回去吧,我在这陪她。周瑶说阿姨不用,您也回去休息,我一个人能行。我说你一个人不行,让赵远回去,我陪你到结果出来。
赵远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结果出来了你给我说一声。周瑶点点头。赵远走了之后我跟周瑶又坐了一会儿,她去护士站问了一次,说结果还得等一个多小时。我说那咱俩去买点喝的,走廊里待着怪闷的。
我们下到一楼的自助饮料机前面,我买了杯热牛奶,她买了瓶水。两个人站在大厅里,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哄了半天没哄好。周瑶看着那个小孩,忽然跟我说,阿姨,我妈的病拖了大半年了,之前一直当胃炎治,吃药不管用,这次医生说可能是穿孔,我心里特别怕。
我说你怕什么,现在的医疗水平,胃穿孔能做手术,做完养一养就好了。周瑶说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怕我们家撑不住了。她说完这句话,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没看我。
我站在那,心里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钱撑不住了。人撑不住了。所有事挤在一起,她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快撑不住了。
我说周瑶,你听阿姨一句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现在还年轻,苦一点累一点咬咬牙就过去了。我家赵远虽然不会说啥漂亮话,但他心里有你,你有了难处别自己扛着,让他帮你分担分担。
周瑶笑了一下,说阿姨您真好。我说好什么好,我就是个开服装店的,天天跟人讨价还价。她听了这话又笑了,这回笑得真了点,说那您那天卖我那条裙子是不是亏大了。我说亏了,亏大发了,但我乐意。
周瑶眼圈又红了一下,她把水瓶盖子拧紧,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阿姨,我跟您说个实话吧。我们家没有做水产批发的生意,我爸就是在城西水产市场帮人卸货的,我妈之前在一个超市做收银,今年身体不好就没干了。我之前跟远哥说家里做小生意,是觉得不好意思说实话。
她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小孩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厅里只有饮料机嗡嗡的制冷声。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刺终于拔出来了。原来是这样。她不是故意撒谎,她是不好意思。一个姑娘家,怕男朋友看不起自己家的条件,就编了个好听的。这种事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底子薄的姑娘嫁人之前总想把面子撑起来,哪怕撑得摇摇晃晃的,也得撑着。
我说你别多想,条件好条件差都是日子,关键是人好。你爸靠力气挣钱,你妈在超市上班,都是正正经经的劳动,没什么丢人的。周瑶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让人看轻我们家。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白天上班晚上做家教,你爸妈的医药费你扛着,你这么努力,谁敢看轻你。周瑶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姨,谢谢您。
那天晚上结果出来了,不是穿孔,是严重的胃溃疡合并出血,不用手术但要住院观察几天。周瑶松了口气,我陪她回病房跟她爸说了结果,她爸躺在床上也松了口气,连声跟我道谢。我说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出了医院大门已经快十二点了,马路上空荡荡的,凉风往领口里灌。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司机放了首老歌,旋律听着耳熟但叫不出名字。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瑶那句“我就是不想让人看轻我们家”。
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真像。我当初开店的时候也不愿意跟人家说我是摆摊的,都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其实摆摊和做小生意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就区别在话好不好听上。人活一张脸,特别是年轻的时候,那张脸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洗了脸躺下,赵远给我发了条微信问结果,我说没事了,你明天自己问周瑶。他说好。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天赵远说的那句话——他说周瑶挺喜欢那条裙子的,回去路上一直说好看。六百六的裙子她穿着去海边拍了照,换成了朋友圈的头像,来我店里道谢的时候带了一条丝巾。
这姑娘知道感恩,知道把自己撑起来,知道在难处里还想着对别人好。这些东西,比家里做不做生意重要得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想赵远这个闷葫芦这次倒是眼光不差。
六
十二月初的时候,周瑶她妈出院了。周瑶给我发了条微信报平安,说回家养着就行,定期复查。我回她说那就好,让她妈好好养身子,别着急干活。她说过年的时候带她妈来给我拜年。我说行,阿姨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段时间赵远忙得脚不沾地,说是项目收尾天天加班,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不回家,就在单位沙发上凑合睡。周瑶倒是来店里看我两回,一次带了自己做的糖醋排骨,一次带了两斤橙子。她说阿姨您天天吃泡面不行,得吃点好的。我笑着说行,听你的。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店里正好有个大姐在挑衣服,看上了一条羊毛大衣,跟我磨了半天价。我在那跟大姐你来我往地砍,最后大姐说一千二卖不卖,我咬咬牙说卖。大姐掏钱的时候还说你这价格够硬的,我出去逛了一圈还是你这里划算。她走了之后周瑶在旁边笑,说阿姨您砍价也挺厉害的。
我说那当然,做生意的谁不会砍价。周瑶说那您那天怎么那么痛快就卖给我了。我说你不一样,你是赵远带过来的。她听了这话抿着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点踏实。我有时候晚上关了店往回走,路过那条街口的水果摊,会顺手买点橘子或者苹果,想着周瑶再来的时候能给她吃。赵建国说我最近变了,变得爱往家里买东西了。我说变什么变,我一直这样。
但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那个结解开了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之前总惦记着那六百六的事,惦记着周瑶家里那些不清楚的地方,现在都弄明白了,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周瑶家条件不好,但她人好,懂事,肯吃苦,对赵远也是真心实意的。赵远找了个这样的姑娘,我这个当妈的没什么可挑的。
十二月底的时候赵远跟我说他想带周瑶回家过年。我说行啊,你俩商量好了就行。赵远说周瑶她妈身体还没完全好,不能操劳,她想把她爸妈接过来一块儿吃顿年夜饭,问问咱家方不方便。我说方便,怎么不方便,不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
赵远说那我去跟她说。我说你等等,你跟周瑶说让她爸妈别带东西,人来就行。赵远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妈,周瑶跟我说她那天在医院跟你说了她家的事,谢谢你没嫌弃。我说嫌弃什么嫌弃,你妈是那种人吗。赵远笑了一下,回屋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去菜市场大采购,买了鸡鸭鱼肉海鲜蔬菜,装了满满两大袋子,回来的时候胳膊勒得通红。赵建国帮我把东西提上楼,在厨房里帮我择菜洗菜,两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锅里的卤味咕嘟咕嘟冒着泡,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屋里热气腾腾的。
赵远下午去接周瑶和她爸妈,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把菜开始下锅。红烧肉炖上,清蒸鱼备好,白灼虾洗好沥着水,还炸了一大盘春卷。周瑶她妈胃不好,我特意煲了个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
六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赵远去开门。周瑶先进来,穿着件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丸子头,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后面跟着她爸,穿着那件蓝灰色夹克,今天看着气色好了不少,进门就笑,说打扰了打扰了。再后面是她妈,瘦瘦小小的一个阿姨,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迎上去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周瑶她爸拎了一箱牛奶一箱苹果,我说你看不让带还带。她爸说头一回上亲家门,不能空手来。赵建国在旁边招呼他们坐下喝茶,客厅里暖气开得足,电视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沙发上的水果盘装得满满当当。
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周瑶进来帮忙摆碗筷,她低声跟我说阿姨辛苦了。我说辛苦啥,过年不就图个热闹。菜摆了一整桌,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色,清蒸鱼上铺着葱丝姜丝,白灼虾摆成一圈,中间是那盘炸得金黄的春卷。周瑶她妈看着满桌菜说太丰盛了,我说过年嘛,就得吃好的。
饭桌上大家聊得挺好,周瑶她爸喝了点白酒,话就多了起来。说他干了二十多年装卸工,现在年纪大了腰不行了,但还得干,不干不行。说我闺女争气,考了大学出来当老师,比他强一百倍。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举起杯子跟赵建国碰了一下,说老哥,咱俩以后就是亲家了。
赵建国举杯跟他碰了碰,说放心,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两个男人仰头喝了一杯,周瑶在旁边给她爸夹了块红烧肉,说爸你少喝点。她爸嘿嘿笑着把肉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瑶她妈忽然问我,说赵远他妈,你那个店开了多少年了。我说十一年了。她说真不容易,一个女人自己撑个店。我说还行,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她说我们家周瑶总跟我提你,说你人特别好,那条裙子的事她说了一百遍了。我看了周瑶一眼,她耳朵有点红,低头喝汤装没听见。
我说那裙子的事可别提了,那是我给儿媳妇的见面礼。这话一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大家都笑了。周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笑。赵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妈你这话说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暖融融的。那条裙子的事从夏天到冬天,终于在今天彻底翻了篇。
吃完年夜饭收拾完桌子,大家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嗑瓜子。周瑶她妈精神不太好,坐了一会儿就说困了,赵远把客房收拾出来让她进去躺着。周瑶她爸跟赵建国还在那聊天,从工作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养老金,两个男人喝了点酒话都密得很。周瑶坐在我旁边,帮我剥橘子,剥好一瓣递给我一瓣。
电视里演着小品,观众席一阵阵笑声。我靠在沙发背上,觉得这一年的事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远带周瑶来店里那天她穿的白T恤、砍价时那个不躲不闪的眼神、她朋友圈设成三天可见又换上的海边照片、她妈妈住院那天在走廊里红着眼眶说的实话、还有今天这一桌子人围在一起吃的这顿年夜饭。每一件事都连在一起,从六百六开始,到今天坐在这看春晚。
周瑶剥完最后一个橘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忽然低声跟我说阿姨,我给您买了条围巾,在我包里,一会儿拿给您。我说你买这干啥,上次那条丝巾我还没戴呢。她说那条是道歉的,这条是拜年的。我笑着点了下头,说行,那我收着。
那一刻电视里正好放到零点倒计时,所有人跟着屏幕一起喊五、四、三、二、一。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听着闷闷的。周瑶她爸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说今年放炮的还挺多。赵远走过来站到周瑶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前带了带。周瑶回头看了一下他,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手里还捏着周瑶刚递过来的那瓣橘子。橘子很甜,比上次赵建国买的那个酸橘子甜多了。我把橘子咽下去,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户旁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有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接一朵的。
我端着热水回到客厅坐下,拿手机看了看时间,零点过三分。新的一年到了,店里那些夏装清完就换冬装了,过完年进了春装再上秋装,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轮着转。赵远和周瑶的事情定了下来,我这个当妈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收款记录,翻到那天六百六的那一笔,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了。
客厅里周瑶她爸和赵建国还在聊着,赵远和周瑶在阳台上说着悄悄话,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演着。我靠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喝完了。外面鞭炮声慢慢歇了下去,屋里暖烘烘的,灯亮堂堂的。新年快乐,我在心里说了一声,也不知道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