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婆婆扒了女儿新裙,换给小姑子女儿穿 我反手拿起剪刀一举
发布时间:2026-08-29 18:33 浏览量:3
⭐楔子
大年初一,婆婆从我闺女身上扒下那条新裙子,当场给小姑子女儿套上了。我闺女冻得直哭,婆婆连头都没抬,嘴里念叨“小孩子家穿啥新的”。我站在灶台边攥着锅铲,看小姑子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那一刻我想起去年婆婆把我陪嫁的蚕丝被也给了她。我转身回屋,从针线筐底层摸出那把裁缝剪刀,在裤兜里攥了一整天。
第一章 屋檐下的旧账
我们住的是老宅子,前后两进,婆婆住正屋,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东厢房。小姑子嫁得近,三天两头拖家带口回来,婆婆啥好的都往她怀里塞。我嫁进来七年,头两年还争过两句,后头就学会了闭嘴。不是我不闹,是闹了也没用,我男人王建军是个锯嘴葫芦,他娘说啥他都点头。闺女王甜甜今年六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白天去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工资条还没焐热就让婆婆要去大半,说是交伙食费。
年初一早上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灶膛里添了柴火,锅里煮着汤圆。婆婆穿那件枣红棉袄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嘴里念叨今年过年要热闹,小姑子一家要回来吃午饭。我闺女在旁边逗猫,婆婆突然抬头盯着她身上的红裙子看。那裙子是我上个月发了工资偷偷买的,料子虽然不是啥好料子,胜在颜色鲜亮,孩子穿上像朵小桃花。我闺女喜欢得不行,睡觉都要摸着裙摆,我怕她弄脏了所以一直留到年初一才给换上。
婆婆放下韭菜走过来,伸手就拽我闺女的领口。“这裙子谁给买的?”她嗓门高,把猫都吓跑了。我说是我买的,婆婆脸一沉说小孩子穿啥新衣裳,费钱不说还容易脏。我正想解释两句,院门外头响起摩托车声,小姑子王丽丽带着她闺女可可来了。可可比我闺女大一岁,圆头圆脑的,穿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婆婆一看见外孙女马上换了笑脸,说可可怜见的连件好衣裳都没有。
王丽丽把摩托车停好,从后座拎下来一兜子苹果,说是她婆家那边的年货。婆婆接过去的时候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转身就塞进自己屋里了。我闺女跑过去叫姑姑,王丽丽弯腰捏捏她脸蛋说甜甜又长高了。她眼睛落在我闺女那条红裙子上,停顿了两秒钟,什么话也没说就进屋烤火去了。可可在院子里追猫,婆婆跟在后头让她慢点跑别摔着。
我回灶房看火,汤圆在锅里翻白肚子,我拿勺子轻轻推着。婆婆在外头喊我,说让我把那条新裙子脱下来。我以为她嫌孩子弄脏了过年不好看,结果出来一看,婆婆已经把可可叫到跟前比划上了。她说“你甜甜妹妹这裙子小了点,给你穿正合适”。我闺女当时就愣住了,小手攥着裙角不敢动。我说妈这是新衣裳,大年初一头一回上身,婆婆瞥我一眼说“小孩子家穿啥新的,过年穿个干净就行了”。
我闺女眼眶红了,说这是妈妈给我买的。婆婆不理她,手直接去解裙子侧面的扣子。我闺女往后躲,婆婆一把拽住她胳膊,嘴里说你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可可姐姐是客人要让着。我闺女哭出声来,婆婆三两下就把裙子扒下来了,我闺女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院子里冻得打哆嗦。王丽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了一眼说“妈您别这样”,可也没拦着。
婆婆把裙子往可可身上套,可可倒是高兴,蹦蹦跳跳说红色好看。我闺女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我蹲下去把她搂怀里,手摸着她冰凉的小胳膊。婆婆回过头来冲我说“赶紧带孩子进屋穿件棉袄,大过年的别在这儿哭丧着脸”。王丽丽端着茶杯回屋里去了,脚上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双棉拖鞋。我抱着闺女进东厢房,反手把门关上,闺女趴我肩上哭得直抽。
屋里堆着没拆完的年货,一箱牛奶两包点心,都是我超市发的福利。我把闺女放在床上给她套棉袄,她边穿边抽搭说妈妈裙子没了我最喜欢的裙子。我没说话,手一直在抖。七年来我忍的事不少,刚嫁进来那年婆婆把我陪嫁的蚕丝被给了小姑子,说她要坐月子用,后来再没还回来。我怀甜甜的时候婆婆顿顿给我吃咸菜,说吃多了孩子太大不好生。甜甜满月酒收的礼金婆婆全扣下,说她要还人情。
我抱着闺女在屋里坐到快中午,外头婆婆已经开始招呼摆桌子了。王丽丽在灶房帮忙热菜,可可穿着那条红裙子满院子跑。我闺女听见动静趴窗户上看,我拉上窗帘不让她看。王建军中午才从外面回来,他一早就被婆婆打发去镇上买鱼买肉,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他进门看见闺女眼圈红着,问我咋回事。我说你娘把甜甜的新衣裳扒了给可可穿。他愣了愣说大过年的别计较,回头再买一条就是了。
我心里那把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回头再买?我挣那点钱哪个月不是紧巴巴的,买个裙子还得偷偷摸摸的,怕婆婆说我乱花钱。我盯着王建军看了半天,他把买回来的菜搁灶台上,转身去堂屋喝酒了。我听见婆婆在堂屋里大声说笑,说可可穿上红裙子跟年画娃娃似的。王丽丽说妈您就惯着她吧,婆婆说我就这一个外孙女我不惯她谁惯她。
我闺女在屋里小声说妈妈我饿,我出去端了碗汤圆进来,她坐在床上抱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吃。窗户外头可可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我闺女把碗放下说不吃了。我拿毛巾给她擦嘴,她突然说妈妈可可姐姐穿了我的裙子还会还我吗。我说不还了,她歪着头说不还就不还吧,妈妈你别生气。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下午婆婆过来敲我门,说让我出去帮着包饺子。我推门出去,她站门口递我一叠饺子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接过饺子皮去灶房,王丽丽在调馅儿,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嫂子来了。我嗯了一声开始包饺子,她边调馅边说小孩子长得快,衣裳穿不了几天就小了,给可可穿也不浪费。婆婆在外头接话说就是,现在挣钱不容易,能省就省。我手里捏着饺子皮,指节都捏白了。
晚上吃完年夜饭,婆婆把剩菜都打包让王丽丽带走。我看她拿塑料袋装红烧肉的时候手都不抖,去年我回娘家带两斤排骨她还跟我算账。小姑子一家骑着摩托车走了,婆婆站在门口喊可可明天再来玩。我站在灶房洗碗,水流冲在手上冰凉,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婆婆和王建军在沙发上坐着,一个嗑瓜子一个打盹。
我回屋的时候闺女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坐在床边摸她头发,想起早上她穿着那条红裙子在院子里转圈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针线筐搁在桌角,最底层压着我妈给我陪嫁的裁缝剪刀,那剪刀是铁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剪刀翻出来在裤兜里试了试,刀刃凉丝丝地贴着腿侧。外头婆婆还在看电视,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我听着那些笑声把剪刀搁回原处,锁上了柜门。
第二章 滚烫的灶台
年初二早上我醒得早,外头天还没亮透。我闺女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我给她掖好被角下了床。东厢房冷得像冰窖,我搓着手穿棉袄,脚踩在地上凉气直往上窜。推开房门,灶房灯亮着,婆婆已经在里头忙活了。她今天准备的是回门饭,按规矩出嫁的闺女年初二要回娘家,王丽丽中午要带一家子过来吃饭。
我进灶房的时候婆婆正往锅里倒油,她头也不回说把案板上的肉切了。案板上搁着一大块五花肉,肥的居多瘦的少。我拿了刀开始切,刀落下去猪肉的腥气飘上来。婆婆在旁边炸丸子,油锅里噼里啪啦响,她说今天多炸点,丽丽爱吃,走的时候再给她装一兜。我没接话,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七点多王丽丽就来了,这回是她男人骑摩托车带她来的,可可坐在中间,穿着我闺女那条红裙子,头发上还别了个新发卡。婆婆听见动静迎出去,搂着可可亲了一口说姥姥的小心肝来了。王丽丽男人叫李强,是个开货车的,过年也闲不住,去年拉货挣了些钱说话都比以前硬气。他进门冲我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直接去堂屋跟王建军喝茶去了。
可可蹦蹦跳跳跑进灶房,看见我在切菜就喊舅妈。我低头嗯了一声,她绕着灶台转圈,红裙子裙摆扫过地上的水渍。婆婆跟在后面说可可你去外头玩,灶房油烟大熏着你。可可跑出去了,婆婆凑过来低声说“那裙子你别说漏嘴,就说是甜甜穿小了给可可的”。我手里刀停了一下,婆婆见我没说话又补了句“大过年的别让大家不痛快”。
我看着砧板上的肉片,肥肉白花花地支棱着。婆婆转身去捞丸子,油锅里滋啦一声。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也是在灶房里忙活,婆婆把炖好的鸡汤端出去给王丽丽喝,说嫂子你年轻多干点没事儿。那年我手被热油烫了个泡,婆婆连问都没问一句。
中午开饭的时候堂屋摆了一大桌子,婆婆把好菜全往李强和可可面前搁。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还有一大碗排骨汤。我闺女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的是素炒青菜和一碟咸菜。她伸筷子去夹红烧肉,婆婆拿公筷拦了一下说那是给你姑父留的,桌上不是有青菜吗。我闺女收回手低头扒饭,我把自己碗里两块排骨夹给她,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李强吃得满嘴流油,跟王建军碰杯喝白酒,说今年跑长途挣了不少,打算开春换辆新车。婆婆在旁边接话说丽丽可算熬出来了,我就说强子是个能干的。王丽丽给可可夹菜,满桌子都是她闺女吃这个吃那个的声音。我闺女安安静静坐着,筷子只碰面前的青菜碟子。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杯盘狼藉油汤洒了一桌子。婆婆坐在椅子上剔牙,跟王丽丽唠家常,说可可明年该上学了得找个好学校。王丽丽说镇上小学就行,婆婆说那可不行,得去县里上,我给你们出学费。我在旁边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甜甜明年也要上学了,婆婆从来没提过这事。
碗筷堆在灶台水槽里,油乎乎的摞了半池子。我开了水龙头开始洗,热水冲在手上烫得疼。可可跑进来要喝水,我给她倒了杯温的,她喝完把杯子往灶台上一搁就跑出去了。杯子歪倒在台面上滚了两圈掉地上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婆婆听见动静进来,看见一地碎玻璃立马拉下脸,说你怎么看孩子的杯子都能打碎。我说她自己放的没放稳,婆婆说我可可多稳当的孩子肯定是你没接住。
王丽丽也进来了,看见地上碎玻璃说没事儿没事儿,就一个杯子。婆婆弯腰捡玻璃碴子,嘴里还在念叨正月里打碎东西不吉利。我蹲下去跟她一块儿捡,碎玻璃划了我手指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婆婆看我手指一眼说拿个创可贴贴上,别耽误干活。我按着伤口站起来,在柜子里翻创可贴,手指尖的血蹭在白瓷台面上格外扎眼。
我闺女跑进来找我,看见我手指包着创可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拉我手说妈妈疼不疼,我说不疼。婆婆在旁边把碎玻璃扫进簸箕,嘴里还在说小孩子们以后别在灶房玩。我牵着闺女出了灶房,阳光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可可穿着红裙子在追鸡。
下午婆婆让把剩菜热了晚上吃,我端着盘子进灶房,看见婆婆正往一个塑料袋里装炸丸子。她装了满满一袋子,又往里塞了几块红烧肉,说让丽丽带回去晚上吃。我站在门口看她忙活,塑料袋扎紧了口搁在案板角上。灶台上还有早上切的五花肉没炒完,婆婆说那块肉留着明天做回锅肉。
天黑得早,六点多院子里就暗下来了。王丽丽一家吃完饭准备回去,婆婆把装了剩菜的塑料袋塞给李强,又把可可拉到跟前亲了一通。可可穿着红裙子在摩托车后座坐着,冲我摆手说舅妈再见。我站在院门口看摩托车突突突跑远了,婆婆转身回屋关门,院门哐当一声合上。
夜里我陪闺女睡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妈妈我明天想穿那条红裙子。我说裙子给可可姐姐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可姐姐穿着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哦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半天没出声。我伸手摸她后背,她肩膀微微抖着,在被窝里小声抽泣。
我把她搂紧了,手拍着她后背,慢慢把她哄睡着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窄条,照在桌角的针线筐上。我盯着那个针线筐看了很久,筐底下压着的剪刀把儿露出一截铁灰色的边。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截铁把,凉丝丝的,跟今天下午碎玻璃扎手指的感觉一样。
第三章 正月里的账本
初五那天镇上超市开门了,我去上班。早班从八点到下午四点,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手指冻得发僵。超市里人不多,年前该买的都买了,年后都是些零碎买卖。中午吃饭时间我蹲在仓库后头啃馒头,兜里手机震了一下,王丽丽发朋友圈了。照片上可可穿着那条红裙子站在她家客厅里,配文是“大年初一穿新衣裳,姥姥给买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下午下班我骑车回家,路过镇口那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碎花裙子,价签上写着四十八块钱。我摸了摸兜里剩的零钱,三十五块八毛。我隔着玻璃看了会儿那条裙子,骑车过去了。到家的时候婆婆在院子里收干菜,看见我回来随口问你今天回来晚了几分钟。我说路上人多,她没再追问进了灶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说明天初六要请亲戚们吃饭,她弟弟一家要来。她列了个菜单让我照着买,我从兜里摸出记账本,她报一样我记一样。排骨三斤、鸡两只、鱼两条、猪头肉一斤、花生米两斤……我记到一半她突然说再买瓶好酒,她弟弟爱喝。我算了算手上的钱,工资还剩五百多块钱,这一桌菜下来就得去掉大半。
我犹豫了一下说妈超市最近肉贵,排骨涨了。婆婆把筷子一搁说贵也得买,亲戚来了不能让人家看笑话。我闺女在旁边喝粥,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让她快吃。婆婆又说明天你早点起来把屋子收拾干净,你舅舅他们十点来。我说知道了。
晚上回到屋里我翻记账本,从去年腊月到现在,买菜买东西林林总总记了三页纸,婆婆给过我三百块钱,其余的全是我工资垫的。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我闺女在灯下画画,画了一条红裙子,歪歪扭扭的,涂得大红大紫。她说妈妈我画得好看吗,我说好看。她把画纸叠起来放枕头底下说我要留着。
初六早上五点多我起来炖肉,灶房里油盐酱醋摆了一台面。婆婆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指挥我肉炖烂点儿菜别炒咸了。我忙到九点多把菜备齐了,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闺女在院子里扫落叶,小扫帚比她还高,她吭哧吭哧扫着,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十点刚过婆婆弟弟一家就到了,她弟弟叫张德贵,是个泥瓦匠,个子不高嗓门大。进门就喊姐过年好,后头跟着他媳妇和俩孙子。婆婆迎上去拉着他手往里让,说盼了你一早晨了。堂屋里支起桌子摆上瓜子糖果,大人们坐着聊天,俩男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
我端茶倒水的时候张德贵媳妇拉住我手说建军媳妇你瘦了,过年没吃好吧。我笑笑说还行。她扭头跟婆婆说嫂子你这儿媳妇能干,啥活儿都拿得起来。婆婆端了茶喝一口说能干是能干就是不太会过日子,花钱大手大脚的。张德贵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中午开饭满满一桌子菜,排骨鸡鱼全端上来了。张德贵跟他姐夫王建军碰杯喝酒,说建军人老实实在,我姐嫁给你日子过得踏实。王建军喝得脸红脖子粗,嘿嘿笑着。婆婆在旁边给张德贵夹菜,说多吃点这排骨炖了一早晨。我闺女坐在角落里夹自己碗里的菜,可可今天没来,她穿的是自己原来那件灰棉袄。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堂屋里跟张德贵说话。婆婆声音压得低但我灶房离得近还是听见了,她说建军媳妇工资不高还总往娘家送东西,她娘家那边也不宽裕。张德贵说姐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小辈的事少管。婆婆哼了一声说我不管谁管,这家我说了算。
我洗着碗心里翻腾,我啥时候往娘家送东西了?去年我回了两趟娘家都是空着手回去的,我妈还往我包里塞了两斤腊肉让我带回来吃。碗越洗越慢,水流哗哗冲在手背上,我把碗搁下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手撑着台面,指节陷进湿乎乎的抹布里。
下午亲戚走了,婆婆让我把剩菜分类归置。她站在灶房里看我把菜往碗里倒腾,忽然开口说建军媳妇,你那个工资这个月给我交三千,家里开销大。我手一抖差点把菜汤洒了,我说妈我一个月就挣两千八。婆婆说那你再想想办法,年底了到处都要用钱。她把围裙摘下来挂门后边出去了。
我站在灶房里半天没动,菜汤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灶台面上慢慢洇开。我闺女跑进来喊妈妈陪我玩,我擦了手蹲下来说妈妈今天有点累你自己玩会儿好不好。她乖乖点头出去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拿小石子在地上画格子。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胳膊底下压着枕头,枕头底下是记账本。我摸出来又翻了一遍,腊月买菜的钱、年货的钱、给可可买棉拖鞋的钱、婆婆说她头疼我买的药钱……加在一起快两千了。我把账本合上搁在胸口,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脑门发凉。
我转头看旁边睡着的王建军,他打着轻鼾,脸朝着墙。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他哼了一声没醒。我又推了一下他翻过身含含糊糊说干啥。我说你妈让我交三千块钱工资。他迷迷糊糊说那就交呗。我说我一个月就挣两千八你让我上哪儿弄三千去。他闭着眼说那你就跟她好好说说。说完又翻回去打起了鼾。
我在黑地里坐了半天,手心攥着账本的硬纸壳边。我闺女在旁边翻了个身梦呓了两声,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一截儿,正好打在桌角那个针线筐上。铁剪刀的把儿露在月光里泛着青光,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它往筐底又推了推。
第四章 雨水里的旧衣裳
正月十五那天镇上办灯会,婆婆早就说了要去她妹妹家吃饭不跟我们一块儿过元宵。下午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临走之前交代我把院子里的干柴码整齐。我闺女追着问妈咱们晚上吃啥,我说妈妈给你煮汤圆再煎个荷包蛋。她拍手说好。
傍晚我从超市下班回来,在路口买了袋汤圆,黑芝麻馅儿的。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干柴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我进灶房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汤圆倒进去,白白的小圆子沉下又浮上来。我闺女搬着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剥蒜,说妈妈汤圆熟了我能吃五个吗。我说能,想吃几个吃几个。
正吃着汤圆外头下雨了,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房檐上。我闺女端着碗看雨,说妈妈天黑了灯会还去吗。我说下雨了不去了,明年再看吧。她有点失望但没闹,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吃完乖乖去刷牙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雨棚底下有动静,推门一看,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从自行车上往下卸东西。
她身上淋了雨,棉袄肩膀那一片都湿了,手上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我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说她妹妹家打牌的人多她不想凑热闹。她进门的时候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说是她妹妹给的一包旧衣裳,让我翻翻看有没有甜甜能穿的。我接了袋子搁在灶台上没急着打开。
婆婆换了干衣裳出来,看见灶台上剩的半锅汤圆说给我也盛一碗。我给她盛了端过去她坐在灶房小凳上吃,说还是自己家自在。我闺女已经睡了,灶房里就我跟婆婆两个人,她吃汤圆的吸溜声响得挺大。我靠在灶台边上拿抹布擦台面,余光扫见那个塑料袋口露出一角布,颜色红得有点眼熟。
我心里动了一下,把抹布搁下去翻那个塑料袋。袋子里头杂七杂八塞了好几件旧衣裳,有的洗得发白有的起了毛球。我往下翻了两件,底下露出一条红裙子,料子摸着跟我买的那条一模一样。我把裙子抻出来抖开,裙摆上沾着一小块油渍,侧面扣子掉了一颗。我闺女那条裙子侧面也有排小扣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举着裙子问婆婆这裙子哪儿来的。婆婆吃完最后一口汤圆把碗搁下说丽丽给可可买的,可可穿了几次嫌小就放她姨家了,她姨这次收拾出来让我拿回来的。我说妈这裙子不是我买给甜甜那条吗。婆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说你这人咋这么大劲儿,裙子是你买的又咋了,穿旧了还回来不是一样穿。
我说不一样,这是甜甜的新年衣裳。婆婆转过身来站我跟前,灶房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她脸上,她说啥新的旧的,孩子穿衣裳还能穿一辈子?可可穿了几天怎么了,现在不是还回来了吗,你还想咋样。我把裙子攥在手里,那处油渍蹭在掌心里腻乎乎的。婆婆推开灶房门出去了,脚步声进了正屋,门哐一声带上了。
我站在灯底下翻来覆去看那条裙子,裙摆边上的线头都磨毛了,油渍在腰侧很明显,洗肯定是洗不掉的。我闺女要是看见这裙子,她记得这是她那条,可她穿上脏的破的心里得多难受。我把裙子叠了叠搁在灶台里边,把塑料袋里剩下的衣裳都倒出来看了看,有几件小棉袄一条旧裤子,都是些不值当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了,房檐上的水淌成一道帘子。我关了灶房灯回东厢房,轻轻推门进去怕吵醒孩子。屋里黑着,闺女呼吸声均匀,我走到床边坐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看见她脸朝着墙睡着,小手攥着被角。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她哼唧了一声没醒。
那件红裙子被我叠好了放在针线筐旁边,夜里我起来喝水又看了一眼,裁缝剪刀就搁在筐子里头,铁把儿露了一小截。我把剪刀拿起来掂了掂,刃口有点钝了,我搬了条凳子坐灶房门槛上,月光透过雨幕照进来,我找了块磨刀石蘸了水开始磨剪刀。沙沙沙,铁在石头上磨过去的声音藏在雨声里一点儿也不显。磨了一会儿我试试刃口,指甲盖一碰就切进去个印子。我把剪刀擦干了放回筐底,锁上柜门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婆婆已经在院子里扫积水了。她看见我从灶房出来抬头说昨天拿回来的衣裳你收拾了没。我说收拾了。她说那条裙子可可穿小了你给甜甜穿吧。我没接话进了灶房。灶台上那条红裙子还在,我看了它一眼拿起来卷了卷塞进柜子最底层。油渍蹭在我手指上,我用肥皂洗了两遍才洗掉。
我闺女起来吃早饭的时候问我可可姐姐穿过的裙子还回来了吗。我愣了下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我昨天夜里上厕所听见奶奶跟你说话了。我端着粥碗的手僵了僵,我说裙子脏了妈妈给你洗干净再穿。她说好,然后又低头喝粥了。
我看着她小脑袋埋碗里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她明明听见了奶奶说裙子是可可穿过的,可她不闹也不问,就安安静静等着。我把咸菜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她夹了一块搁粥里拌着吃。外头婆婆在院子里晾衣裳,竹竿上一件件挂起来的都是她自己和王建军的衣服,我闺女的衣裳都在我屋里晾着。我把手指上洗干净的地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隐约有点肥皂味。那条裙子在柜子最底层压着,剪刀在它上头两层,锁扣啪嗒一声合上了。
第五章 三月的风
开春以后日子过得快,一场雨一场暖,院子里的杏树冒了花骨朵。我闺女每天早上起来先跑出去看花开没开,回来说妈妈今天又多了两个苞。超市里的生意也慢慢热闹起来,我收银的时候偶尔抬头看窗外,树枝绿了一层浅芽。
三月初婆婆说要去县城住几天,她妹妹家盖房子她去帮忙做饭。临走之前她把钥匙交给我说看好家,又嘱咐王建军把后院的地翻了准备种菜。王建军嗯嗯点头,我站在旁边没说啥。婆婆骑自行车出了院门,我闺女跑出去喊奶奶再见,婆婆没回头摆了下手骑远了。
婆婆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清净了不少。我下班回来不用听她指挥,想做什么饭就做什么饭。王建军下班也早,去后院翻了地,我闺女跟在后面帮着捡石头块儿,父女两个蹲地上挑挑拣拣。我站在灶房窗户里头看他们俩,一个蹲着翻土一个蹲着捡石子,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慢悠悠。
我趁着婆婆不在把东厢房彻底收拾了一遍,柜子里的衣裳重新叠好码整齐。柜子最底层那条红裙子还在,油渍印子没消,我拿洗衣液搓了两遍也没完全搓掉。我索性把裙子叠好了放进收纳袋里,想着等天暖和了再想办法。针线筐我拿出来擦了灰,剪刀还在筐底,磨过的刃口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有一天我歇班,带甜甜去镇上赶集。集上人挤人,卖菜的卖衣裳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叠着吆喝声。甜甜拉着我手在人群里钻,看见一个卖头花的摊子走不动道。摊子上的头花五颜六色摆了一排,我让她挑一个,她捏着一个粉色的塑料花问多少钱。摊主说两块。我掏了两块钱给她买下来,她高兴得走路都蹦着。
回来的路上路过童装店,橱窗换了一批春装,小碎花裙子挂了好几件。我隔着玻璃看价签,最便宜的六十八。甜甜也趴玻璃上看,眼睛亮亮的但是没开口要。她看了会儿拉拉我说妈妈走吧回家吧。我蹲下来说妈妈下个月发工资给你买一条好不好。她摇头说不用了,我有衣裳穿。她拉着我手往前走,小碎花的头花在她头发上一点一点的。
回到家王建军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里煮面条。我进去帮忙他摆摆手说今天他做饭。我站在旁边看他笨手笨脚捞面条,汤洒出来烫了手他龇牙咧嘴甩了两下。我闺女在旁边笑得咯咯的,说爸爸笨死了。王建军嘿嘿笑着把面条端上桌,三个人围着灶台一人一碗清汤面,连个菜都没有。甜甜吸溜吸溜吃得挺香,我和王建军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我闺女睡着了,王建军坐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我洗完碗过去坐他旁边,电视里的声音嗡嗡响着。我看着他侧脸,下巴上冒了胡茬,眼皮耷拉着像是困了。我说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他嗯了一声没转头。我说你妈收的那个伙食费,她每个月到底花了多少你知道不。他眼睛还盯着电视说妈心里有数。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我说我心里也有数,这几个月菜米油盐全是我买的,她管我要三千块钱工资,我拿不出来。王建军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说那你就跟妈说清楚嘛。我说我说了,你妈说让我自己想辙。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那我明天跟妈说说。说完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说“明天说”这事儿十有八九又得黄。他这人就是这样,他娘跟前他说不出硬话。我站起来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闺女在旁边睡得安稳,小拳头搁在枕头边上。我把手伸过去攥住她拳头,热乎乎软乎乎的。
窗户外头杏花开了几朵,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的。我盯着那树影看了半天,忽然想我妈了。我妈去年病了一场瘦了不少,我回娘家看她她总说没事让我不用惦记。可我每次回去她都往我包里塞吃的,说你在婆家不容易自己多照顾自己。今年过年我都没回去,婆婆说年初二忙走不开。我攥着闺女的拳头,心里头酸酸的。
婆婆回来那天是三月初十,她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说地翻得不错。又进灶房掀锅盖看,说她不在我们仨就凑合吃吧。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她坐下吃了一口说你菜放盐少了。我没吭声,给我闺女夹了一筷子鸡蛋。婆婆吃着吃着说丽丽下个月要上班了,可可没人带,想把孩子送过来住一段。我筷子顿了一下,王建军在旁边说送过来就送过来呗,反正咱家地方大。
婆婆看我一眼说建军媳妇你上下班顺路接一下可可,幼儿园放学早你五点半下班正好。我还没开口王建军就说行行让她接。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下筷子,说我下班回来还得做饭。婆婆说那你就早点做嘛,一个孩子能吃多少。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灶台上锅碗瓢盆摞了一堆,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碟上哗哗响。
当天夜里我在灯下补甜甜的一条裤子,膝盖上磨了个洞。针线筐搁在腿上,我拿针穿了线一针一针缝。缝到一半手停下来,从筐底摸出那把剪刀看。剪刀刃口磨过以后亮闪闪的,我把指头肚贴上去试了试,轻轻一压就出了道印子。我把剪刀搁回筐底盖了块布,继续补裤子。甜甜在旁边趴着画画,画的是个院子,院子里站了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我看了看那画问她中间那个是谁,她说是我呀。她指着旁边两个说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我说奶奶呢,她想了想添了个小人站在院子门口,画得特别小,跟个火柴棍似的。
第六章 可可来了
三月中旬王丽丽把可可送过来了。那天是周五下午,王丽丽骑摩托车来的,后座绑了个小书包,里头装着可可的换洗衣裳。可可进门就冲婆婆跑过去叫姥姥,婆婆搂着她心肝宝贝地叫。王丽丽在门口跟我说话,说嫂子麻烦你了,我找了份超市收银的活儿,跟您一样。她笑着说等我发工资给您买条烟。我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王丽丽走了以后可可就在院子里撒欢儿了。她穿一件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我闺女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她,可可跑过去拉她手说甜甜我们玩捉迷藏。我闺女犹豫了一下跟她跑了。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们俩在院里追来追去,杏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
晚上吃饭的时候可可坐婆婆旁边,婆婆给她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我闺女坐在我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吃,碗里啥时候空了我就给她添。可可吃了一口鸡蛋说没她妈做的好吃,婆婆立马说那明天姥姥给你煎荷包蛋。我闺女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可可晚上睡哪儿成了问题。东厢房就一张床,我跟甜甜睡,王建军打地铺,没有可可的地方。婆婆说让可可跟她睡正屋。我说行。可是我闺女听完嘴撅了起来,她小声说妈妈我也想跟奶奶睡。婆婆在堂屋里听见了说你过来跟奶奶睡也行,就是挤点儿。我闺女高兴地抱着小枕头去了正屋,可可已经躺在床上了,俩小姑娘并排躺着叽叽喳喳说话。
夜里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王建军在地铺上打呼噜。我翻了个身,听着隔壁正屋传来的说话声,婆婆压着嗓子说别闹了快睡吧,然后就是小孩子咯咯的笑声。我把被子蒙头上,闷了半天又掀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可可已经起来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鸡蛋。婆婆在旁边给她递筷子,说你慢点吃别噎着。我闺女还没起,我进正屋去叫她,她裹在被子里睡成一团。我拍她肩膀说甜甜该起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伸出胳膊让我抱。我搂着她从被窝里抱出来,她趴我肩上蹭了蹭。
吃早饭的时候可可喝牛奶,我闺女喝稀饭。婆婆把牛奶递给可可的时候我闺女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我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她碗里,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可可喝完牛奶把空盒子往桌上一搁,婆婆顺手接过去扔垃圾桶了。我闺女喝完稀饭自己把碗端进灶房放水槽里。
白天我上班去了,下午五点半下班赶去幼儿园接可可。幼儿园离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我到的时候可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幼儿园老师牵着她手说我来了。可可看见我跑过来喊舅妈,我拉着她往回走。路上她跟我说今天老师教了首新歌,她边唱边走,调子跑得厉害。我听着她唱忽然想甜甜上幼儿园的时候从来没让我接过,都是她奶奶去接,我下班到家甜甜已经在家了。
到家的时候婆婆在院子里择菜,可可跑过去说姥姥我会唱歌了。婆婆放下菜鼓掌说快唱给姥姥听。可可站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唱起来,婆婆听得笑呵呵的。我进灶房做饭,我闺女跟进来蹲地上帮我剥蒜。她边剥边说妈妈我今天在家帮奶奶扫地了。我说甜甜真乖。她仰着脸说你晚上能陪我玩吗,我说做完饭就陪你。
吃饭的时候可可说幼儿园的饭不好吃,婆婆说那就多吃点家里的,以后姥姥天天给你做好的。她边说边给可可夹了块肉。我闺女碗里也有肉,她自己夹着吃。我看着两个孩子吃饭,一个碗旁边堆着剥好的虾壳,一个碗旁边干干净净。可可吃虾是婆婆剥好递手里的,甜甜吃虾是自己剥的。
晚上可可非要听故事,婆婆就坐在正屋床上给她讲。我闺女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过去拉她手说妈妈给你讲。她摇摇头说不要,就站在门口听婆婆讲。婆婆讲了两个故事,招手让甜甜也进去听。我闺女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脱了鞋爬上床去了。我站在门口看床上三个女人,婆婆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孩子一人搂她一条胳膊。我轻轻把门带上回自己屋了。
可可住到第四天的时候跟我闺女闹了别扭。起因是一盒彩笔,我闺女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可可说那是她的。我闺女说不是是妈妈给我买的。两个人争起来嗓门越来越高,婆婆从灶房跑过来看,说就一盒彩笔有啥好争的。可可说是我的,我闺女眼圈红了说是我的。婆婆蹲下去翻彩笔盒子看了看,说这盒子上头有个贴纸,是你可可姐姐的。我闺女眼泪掉下来,说那贴纸是我贴的。
我把闺女拉过来蹲她跟前说那盒彩笔本来就是你的,妈妈记得呢。她抽抽搭搭看着我,我给她抹眼泪说走妈妈带你再去买一盒新的。我牵着她就往外走,婆婆在后头说大晚上的买啥彩笔,明天再说不行吗。我没回头,拉着甜甜出了院门。镇上文具店还开着,我花八块钱给她买了一盒新彩笔,二十四色的。她捧着盒子在路灯底下看了又看,眼泪还没干就笑了。回来自个儿在桌上画了半天,可可凑过去看她也没躲。
夜里我哄甜甜睡觉,她趴我怀里说妈妈可可姐姐什么时候走。我说姑姑上班忙完了就来接她。她把脸埋我胸口说我不喜欢她住咱家。我拍着她背没说话,一下一下拍着。窗户外头春虫叫得热闹,月光洒在杏花枝子上白蒙蒙一片。我低头看甜甜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点湿。
我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去灶房倒水喝。路过正屋听见婆婆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见,她说“丽丽你啥时候来接可可,她在这儿天天跟甜甜闹”。电话那头声音我听不清,婆婆又说“那行那你就再忙两天,可可我看着”。她把电话挂了叹了口气,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端着水杯回屋了。
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那把剪刀了。它还在针线筐里搁着,磨过的刀刃应该还锋利。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在枕头底下摸到剪刀把儿的形状。我闭着眼数数,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睡着了。
第七章 清明前后
清明节前一天婆婆让王建军去镇上买纸钱和香烛,说要回乡上坟。王丽丽那天下午来了,把可可接走了说清明节要回她婆家那边烧纸。可可走的时候抱着婆婆脖子不撒手,婆婆说姥姥过几天再接你来住。我闺女站在院子里看着,没说话也没挥手。
可可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我闺女自己在院子里玩,蹲在地上拿小棍儿画格子。我歇班把屋子彻底扫了一遍,柜子顶上的灰擦了,窗户玻璃也抹了。针线筐我端出来把里面的线轴理了理,剪刀还搁在最底下,刃口亮亮的。我把剪刀拿起来又放了回去,盖上块蓝布。
清明那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跟着婆婆回村里上坟。老家的坟地在村后山坡上,婆婆在前面走,我跟她后头提着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香、水果和一块煮好的肉。王建军扛着铁锹走在最后头,甜甜拽着他衣角走。山坡上的草长得半人高,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
到了坟前婆婆先跪下磕头,嘴里念念叨叨说了些啥我也听不清。然后她站起来让我跟王建军也磕头,我跪下去膝盖硌着碎石头有点儿疼。甜甜学着我们跪在草上,她不懂拜谁就是学样子。婆婆把纸钱点着了,火苗子蹿起来青烟往上飘。她说这是她公公婆婆的坟,又指旁边一个矮土堆说那是她早夭的一个闺女。
往回走的路上婆婆走得慢,我跟在她后头听她说以前的事。她说她嫁过来那年才十九岁,生王丽丽的时候差点没挺过去。她说到那个早夭的闺女眼睛红了红。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铁打的。
回程的班车上人挤,婆婆坐在窗边一个位子上,我站着扶栏杆,甜甜靠在我腿上打瞌睡。婆婆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忽然说建军媳妇,你嫁过来七年了。我说嗯。她说你给咱家生了甜甜也吃了不少苦。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车颠了一下,甜甜差点摔倒我赶紧搂住她。
到家以后婆婆进灶房做饭了,我收拾上坟带回来的竹篮子。我闺女跑过来跟我说妈妈我想吃糖,我去屋里拿了两颗水果糖剥给她。她含着糖跑院子里玩了,我蹲在屋檐底下擦竹篮上的土。婆婆在灶房里喊我进去帮忙,我进去她正切葱,案板上搁着一块豆腐一绺韭菜。
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上坟累了吧,晚上随便吃点。我说行。她切着葱又说丽丽说明天还把可可送过来,她那班上得挺忙的。我手上擦竹篮的动作停了停,说明天?婆婆说对,明天下午送过来。她切葱的声音咔咔的,我低头继续擦篮子。
晚上我给我闺女洗脚,她坐在小凳子上脚丫子在水盆里扑腾。我蹲下去给她搓脚背,她忽然说妈妈,可可姐姐明天又来咱家住吗。我说你咋知道的。她说我听见奶奶打电话了。我搓着她脚丫子说嗯,来住几天。她低着头看盆里的水,小脚丫不动了。过一会儿她说那我把我的彩笔藏起来行吗。我说行,藏枕头底下。
她洗完脚跑去把新彩笔盒子塞枕头底下,又跑回来爬上床躺好。我坐在床边拍她睡觉,她眼睛闭着一会儿又睁开说妈妈,可可姐姐抢我东西的时候你帮我不帮她行吗。我说妈妈谁也不帮妈妈讲道理。她把脸侧过去不说话了,我拍了半天她才睡着。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灶房看见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一看婆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我走近了看见她缝的是甜甜那条红裙子,油渍那块儿她拿块小花布补上了,正沿着补丁边缝线。她抬头看见我,把裙子往身后藏了藏说没睡呢。我说嗯出来喝水。她站起来把裙子叠好说这裙子洗了洗油渍没掉,我找了块布补上好看点。她把叠好的裙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摸着补丁上的针脚,针脚密密的,缝得还挺规整。
我拿着裙子回屋了,把那裙子展开看了半天。补丁是块浅粉色的碎花布,缝在腰侧刚好盖住油渍,针脚平齐,收尾的地方打了个结。我把裙子搭在椅背上,躺回床上闭着眼。剪刀在针线筐里搁着,我摸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铁把子,凉丝丝的,然后缩回被窝里了。
第二天下午王丽丽果然把可可送来了。这次可可提了个行李箱,看来要住的时间不短。她进门就跑去找甜甜,说甜甜我给你带了贴纸。我闺女从屋里出来接了贴纸小声说了句谢谢。王丽丽在门口跟婆婆说这回可能要住半个月,她工作忙经常加班。婆婆说住多久都行,咱家不缺这一口饭。王丽丽冲我笑笑说嫂子麻烦你了,我说没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可可挨着婆婆坐,甜甜挨着我坐。婆婆给可可夹菜的时候顺手也给我闺女夹了一筷子,我闺女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婆婆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后我收碗,婆婆把可可和甜甜叫到院子里教她们认星星。我站在灶房窗户前边洗碗边听,婆婆指着天说那颗最亮的是金星,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火星。甜甜问奶奶天上有没有住人,婆婆说以前的人说天上住着神仙。可可问神仙长啥样,婆婆说就跟画上那样穿着红衣裳。两个孩子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婆婆一个一个答着,声音在春夜里温温软软的。
我把碗洗完擦干放好,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杏花落了大半,地上白花花一层。婆婆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靠着她,都仰着脸看天。月亮弯弯的挂着一牙,星星亮晶晶的。我看了会儿转身回屋了。
第八章 谷雨打湿了屋檐
谷雨那天下了场大雨,院子里积了水洼。我从超市下班回来打着伞,雨点子打得伞面啪啪响。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甜甜站在屋檐底下朝外张望,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妈妈跑过来接。我收了伞她拉着我手说妈妈今天奶奶给我吃鸡蛋羹了。我说好吃吗,她说好吃,我吃了一大碗。
我进灶房看见婆婆正往锅里下面条,可可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啃苹果。婆婆听见我进来头也不回说今天下雨天冷,煮了热汤面。我嗯了一声把伞靠墙角搁着。我闺女跟在我后头进灶房,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小棉褂,袖子有点短了,露着一截手腕。
吃面条的时候可可把碗里的葱花往桌上挑,婆婆说葱花吃了聪明。可可说我就不吃。婆婆不再劝,把葱花挑到自己碗里了。甜甜在旁边把葱花一根根都吃了,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把自己碗里几根葱花也夹给甜甜,她一口吃了。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杏花全落了,湿嗒嗒黏在地上。我闺女趴在窗户上看,说妈妈花花都掉地上了。我正给她梳头,说落完了就结小杏子了。她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雨。可可还没起,婆婆过去叫她起床,炕上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王丽丽打电话来说今天不来接可可了,加班走不开。婆婆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她说了句行知道了。挂了电话她说丽丽忙得厉害,可可还得再住几天。我把闺女的头发扎好,她跑了出去,我站在灶房里拿抹布擦台面。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在窗外织成一道水帘子。
那天下午我歇班,可可和甜甜在屋里看电视。我坐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婆婆在旁边剥毛豆。两个人各干各的,雨声盖住了别的动静。婆婆剥着剥着忽然说建军媳妇,你那个工资的事儿我跟丽丽说了。我择韭菜的手停了停。婆婆说丽丽说她单位招人,一个月能拿三千五,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愣了好一会儿说妈我走了甜甜谁接送。婆婆说你忘了你上班的时候甜甜都是我来接的。我说那可可呢。婆婆说可可我也一块儿接,两个孩子一起接。我低着头择韭菜,手指头掐着韭菜根上的泥。婆婆又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逼你去,我就是寻思你工资多点家里也宽裕点。
我没立刻答话。韭菜择完了一把搁在筐里,我又拿了一把接着择。婆婆在旁边剥毛豆,荚子裂开的声音咔吧咔吧的。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考虑考虑。婆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雨小了一点,院子里水洼上泛着细密的涟漪。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遍遍琢磨婆婆说的那些话。换工作多拿钱当然是好事,可是每天谁接送甜甜?婆婆说她能接,可她现在每天要接可可,再加上甜甜,两个孩子路上打闹磕着碰着咋办。还有新单位啥样的人多不多忙不忙,我去超市两年了上上下下都熟了,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也怵得慌。
王建军在旁边打呼噜,我推醒他跟他说了这事儿。他揉着眼听我说完,打了个哈欠说那你就去呗,工资高还不好。我说甜甜谁接。他说我妈不是说了她接。我说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忙得过来吗。王建军说你操这么多心干啥,妈说了能接就能接。他翻个身又睡了,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嗒嗒响。
我睡不着坐起来靠在床头,黑暗中听见隔壁正屋里婆婆的咳嗽声,两声以后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见甜甜在睡梦中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我摸黑下床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枝子湿漉漉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床上躺下,这回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天晴了,太阳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我送甜甜去幼儿园的路上她拉着我手走路,说妈妈今天太阳出来了。我说嗯。她又说可可姐姐今天还住咱家吗。我说住。她没再问了,蹦蹦跳跳踩水坑走。我看着她后脑勺上扎的小揪揪一颠一颠的,忽然说甜甜,妈妈要是换个新工作晚点回来接你,你跟奶奶回家行吗。她回头看我一眼说行啊,奶奶接我也行。
下午我去接可可放学的时候碰见了王丽丽。她正好下班路过幼儿园门口,骑摩托车停下来喊我。她问可可这几天听话不。我说听话,跟甜甜玩得也好。王丽丽从车上下来,拉着我说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她顿了一下说妈跟你说换工作的事儿了吧,我们超市还缺人,真挺合适的。我说我再想想。王丽丽又说我这不是催你,就是觉得机会难得,甜甜你放心,妈和我都帮你看着。
我看着她脸,她眉毛画得细细的,口红涂得匀匀的,上班以后她比以前精神多了。我说行我考虑考虑。她拍了拍我胳膊说那我等你信儿。说完骑上摩托车走了。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摩托尾巴冒了股烟拐过街角没影了。可可从幼儿园里跑出来喊舅妈,我拉了她的手往回走。
晚上婆婆又提了一次换工作的事。她这次说得更细,说王丽丽那个超市新开的分店,活儿不重就是理货收银,一个月三千五还交保险。她说你看丽丽去了没两个月就上手了,你比她还能干肯定没问题。我扒着碗里的饭没抬头,甜甜在旁边拿勺舀汤喝,可可嚷嚷着还要吃肉。
饭后我刷碗的时候婆婆走进灶房来拿东西,经过我身边说你要是去的话下个月就能上班,丽丽帮你说好了。我手上沾着洗洁精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我稳稳接住了。婆婆拿了东西走出去了,灶房里只剩水龙头哗哗的声。我把碗刷干净摞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了东厢房。
针线筐搁在桌角上,蓝布盖着。我把布掀开,剪刀静静地躺在线轴旁边。我把它拿起来,刃口还亮着,上回磨过以后没再动过。我握着剪刀把儿在灯下看了半天,刀刃映着我的眼睛。我把剪刀放回去盖好布,转身去哄甜甜睡觉了。
第九章 立夏前的决定
快到立夏的时候天热起来了,白天能穿单褂子了。我闺女换上了那件蓝棉褂的薄款,袖子还是有点短,露着手腕。可可穿一件带蕾丝边的小白衫,是王丽丽新给她买的。婆婆那天把那条缝了补丁的红裙子洗好晾在院子里,风吹着裙摆一荡一荡的。甜甜看见那裙子在晾衣绳上飘,跑过去仰着脸看。
婆婆收衣裳的时候把红裙子拿下来,说甜甜过来试试。甜甜跑过去,婆婆把裙子往她身上套,袖子有点短了但腰身还合适。甜甜转了一圈问奶奶好看吗。婆婆说好看,就是短了点儿,等明年穿不了了再给可可。甜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说谢谢奶奶。我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抹布没撒手。
谷雨过后王丽丽又打电话来问我考虑得咋样。她说那边超市下个月要人,你再不决定人家就招满了。我握着手机站灶房门口,院子里甜甜正跟可可蹲地上看蚂蚁搬家。我说去,我去。王丽丽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行,那我跟经理说好了,下月初你过来办手续。
挂了电话我站门口愣了会儿神。蚂蚁排着队往墙根底下搬东西,两个孩子趴地上脑袋碰脑袋,叽叽喳喳讨论蚂蚁有没有家。婆婆从屋里出来问我是不是丽丽打的电话,我说嗯,我答应去了。婆婆说那就好,多个挣钱的路子。她进灶房去了,步子走得轻快。
晚上我跟甜甜说明天开始妈妈上班的地方换了,下午奶奶接你回家。她正在画画,听完抬起头说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六点多吧,跟以前差不多。她想了想说那妈妈你早点回来。我说好。她低头继续画画,画的是一只猫蹲在房顶上,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
王建军知道我要换工作没啥大反应,就说行啊那你自己路上小心。他问工资比原来多多少,我说多几百还交保险。他点点头说那挺好。我看他又想打盹,说你就不担心你妈一个人接俩孩子累着。他打着哈欠说妈乐意,她接甜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多接个可可不算啥。
我换工作的前一个周末去了趟我妈那儿。她住在隔壁镇上,坐班车四十分钟。我带了点水果和两斤猪肉回去,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咋这时候回来了。我说看看你。她拉着我进门,屋里堆着些旧纸箱子,她说收拾出来准备卖废品的。
我帮她把纸箱子搬到院子里捆好,她说甜甜咋没来。我说上班忙下回带她来。我妈切了西瓜让我吃,我坐在她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啃西瓜,她坐对面摇蒲扇。她说你在那边过得咋样。我说还行换了份工作工资高了。她又摇着扇子说那你婆婆对你好点没。我咬了口西瓜没说话,甜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我妈看我这样叹了口气,扇子摇慢了。她说啥时候受了委屈就回来住两天,妈这儿永远有你一间屋。我低着头把西瓜啃完了,瓜皮搁在桌上。我说妈我没事,就是换了新工作心里有点没底。我妈说谁换工作都这样,干两天就熟了。她起身又去切了块西瓜递我手里,我接过来又啃了一口。
临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罐子腌辣椒,说你婆婆爱吃这个带回去给她。我拎着包上了班车,她从车窗外头冲我摆手,说好好过日子。车开了她还在原地站着,老槐树的叶子挡了她半边脸,我看着看着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收干衣裳,看见我回来问我手里拎的啥。我说我妈腌的辣椒给您带的。婆婆接过去开盖子闻了闻说腌得香,你妈手艺好。她把罐子抱进灶房搁柜子里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妈跟她其实差不多岁数,我妈头发也白了不过没婆婆白得那么多。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些事儿。剪子还在针线筐里搁着,我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甜甜那条补了补丁的红裙子挂在衣柜里,她有时候拿出来摸摸补丁上的小花布,说奶奶缝得真好看。可可每天早上从正屋跑出来跟着甜甜在院子里转一圈才去上幼儿园,两个孩子追着跑的时候婆婆就站门口看,脸上带着笑。
五月初我去新超市报到,店面比原来那个大,货架摆得整齐。王丽丽领着我在里面转了一圈,说嫂子你肯定没问题。我领了工作服和工牌,站在收银台后头看人来人往,手摸着扫码枪多少有点紧。王丽丽拍拍我肩膀说今天先看看,明天正式上机。
下午下班我去接甜甜,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看见婆婆已经在了,一手牵着可可一手拉着甜甜。甜甜老远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腿,说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我蹲下去看她额头上贴着一朵红纸剪的小花,说甜甜真棒。婆婆在旁边说走吧回家吃饭,炖了排骨。可可蹦跳着往前跑,甜甜拉着我手跟在后面,婆婆拎着甜甜的小书包走在最后头。
风热乎乎的从街上吹过来,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牵着甜甜的手往前走,手指头勾着她的小手指。她仰脸说妈妈你新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比原来那个还轻松。她哦了一声又说我今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我妈妈换工作了,挣钱多。我笑了一下把她抱起来走了一段,她在我肩膀上趴着,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里。
第十章 剪刀落下去的地方
立夏那天我正式上了新岗位的收银台。一天下来站得腿酸,但活儿确实不算重,顾客不多的时候还能坐会儿。傍晚婆婆发消息说已经把甜甜和可可接回去了,让我下班不用赶。我回了个好字,锁了手机屏幕。
下了班骑车回去的路上路过镇口那片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儿,我骑得慢了点儿,晚霞把路照成橘红色的。到家的时候院门开着,婆婆在灶房里跟两个孩子说话,笑声顺着烟囱飘出来。
我把车停好进灶房,甜甜跑过来说妈妈今天奶奶做了凉面,可好吃了。我揉了揉她脑袋去洗手,婆婆把面条端上桌,黄瓜丝绿豆芽码得齐齐整整,醋和蒜汁搁旁边。可可已经坐好了举着筷子等,甜甜也爬上凳子。一家人围着灶台吃凉面,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收碗,她今天看着心情不错,跟我说你新单位咋样。我说挺好的比原来清闲。她把剩面倒进搪瓷盆里说明天还能拌一顿。我嗯了一声把碗摞起来端水槽里洗。水流冲在碗碟上哗哗响,婆婆在旁边擦灶台,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但挤在一块儿也没觉得别扭。
晚上我给甜甜洗澡,她坐在大盆里玩泡泡,手里捏着个塑料鸭子一捏一捏。她说妈妈,后天幼儿园亲子活动,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去,你也来行吗。我拿毛巾给她搓背说去,妈妈请假去。她把泡泡吹我脸上,笑着说拉勾。我们俩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她洗完澡裹着毛巾被跑进屋里,我跟着进去给她找睡衣穿。打开衣柜门翻了翻,那条补了补丁的红裙子挂在最外头,裙摆飘飘荡荡的。甜甜指着说妈妈我想穿那个睡觉。我说那是裙子不是睡衣。她说我就想穿。我给她套上了,裙子短了一截露着小腿肚,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说奶奶缝的花布好看。我说是挺好看。
她穿着裙子爬到床上躺好,我坐在床边给她扇扇子。她闭着眼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腿上。我低头看她睫毛忽闪忽闪的,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轻轻把她手挪开,站起来走到桌边。针线筐还在那儿搁着,蓝布蒙在上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筐子映出一小圈光影。
我把蓝布掀开,剪刀静静地躺在筐底。刃口上个月磨过之后一直没用过,亮铮铮的。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铁把儿贴着掌心,跟那天大年初一揣在裤兜里的感觉一样凉。我握着剪刀在屋里站了片刻,月光底下刀刃反了一小条白光。
我拿着剪刀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灶房灯还亮着婆婆在里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灶台边择明天早上要炒的豆角,看见我手里拿着剪刀愣了一下。我说妈,这剪刀是我妈陪嫁给我的,这七年我一直留着。婆婆抬头看我,手里的豆角放下来了。
我没再说别的,把剪刀举起来。刀刃在灯下折出光来,我看着那道光,又看了看婆婆的脸。她脸上皱纹一条条的,在灶房昏黄的灯底下显得深。我手腕转了转,剪刀咔嚓一声响——我把它搁在灶台上了,刀刃朝外。婆婆愣着看那把剪刀,又抬头看我。我说妈,这剪刀以后就放灶台上,谁用都行。我妈陪嫁的东西该派上用场,不能老锁在柜子里。
婆婆盯着剪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择好的豆角拢了拢放进菜筐。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另一把旧剪刀,那把刃口都钝了。她把旧剪刀搁进针线筐里,说那把铁的你留着用,我这把旧的也能使。我伸手把灶台上的剪刀拿起来又看了看,刃口映着我自己的脸。窗户外头立夏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剪刀的刃一闪一闪。
我把剪刀收进灶台抽屉里了,跟筷子勺子搁在一块儿。关上抽屉的时候铁碰着铁,叮当一声。婆婆在旁边把豆角筐搁案板上说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我说嗯,转身要走出去的时候,婆婆在背后说了一句——甜甜那条裙子我再给她改改,袖子接一截还能穿一夏天。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回头,说行。院子里的月光白亮亮的,杏树上已经结了青青的小杏子,指头肚那么大挤在枝头。我穿过院子回了东厢房,推门进去甜甜睡得正香,穿着那条缝了补丁的红裙子,裙摆短得露着小腿,她一只脚搭在被子外头。我把她脚轻轻塞回被子里,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窗户开着半扇,立夏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青杏子的涩味儿。我看着桌角那个针线筐,蓝布还搭在筐沿上,里头换了婆婆那把旧剪刀,铁把儿磨得发黑了,安安静静搁在绕好的线轴中间。我伸手把蓝布重新蒙好,压平了四角。
甜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我没应声她自个儿又睡过去了。我躺下去挨着她,手搭在她小被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亮堂堂的。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盖严实,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杏树,青杏子挤在枝头沉甸甸的,等夏天到了该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