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跟女同事上山挖野菜,她的裙子被风吹起竟要我负责
发布时间:2026-08-31 00:39 浏览量:1
78年我跟女同事上山挖野菜,她的裙子被风吹起竟要我负责
1978年春天,厂里组织青年职工上山挖野菜。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买了三个窝头,揣进军绿色挎包里,又把水壶灌满,赶到厂门口时,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斗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竹篮,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平时大家不是在车间里拧螺丝,就是在办公室里描图、算尺寸,很少有机会离开厂区半步。如今借着“改善食堂伙食”的名义到山上挖野菜,谁都知道,真正要改善的不是食堂,而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生活。
我上车后,找了个靠车帮的位置站着。
刚把挎包放好,周兰英就从后面挤了过来。
“赵明远,往里让让。”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落在我耳边。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上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碎花裙。那裙子很新,裙摆刚过膝盖,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亮光。她脚上穿的是白色袜子和黑布鞋,鞋面擦得很干净。
周兰英坐在厂里的化验室,平时不怎么跟我们钳工组的人来往。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右边嘴角会有一个小坑。她不像别的女工那样爱扎红头绳,头发总是编成一根粗辫子,用一块蓝布系着。
我认识她两年,真正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有一次她来钳工组送检验单,问我:“赵师傅在吗?”
我说:“在里面。”
她又问:“哪一台机器旁边?”
我指了指最里面。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
就这么几句。
可那天她站在我身边,我却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卡车开出厂区,土路上的坑一个接一个。车斗颠得厉害,大家扶着车帮,有人被晃得撞在别人肩膀上,引来一阵笑骂。
周兰英一开始还站得稳,后来车轮压过一片坑洼,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晃,手里的竹篮脱了手。
我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她撞到我胸口,赶紧站直,脸红着说:“对不住。”
“没事。”
我松开手,掌心还留着她衣袖的温度。
她弯腰捡起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把小铲子,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我想替她拿一会儿,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的男女关系,像冬天结在窗上的冰,薄薄一层,谁也不敢伸手去碰。你多看一眼,人家会说你不正经;你多帮一次,人家会说你有心思。
我不怕别人说我。
我怕周兰英听见以后,连这二十句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停在山脚。
山路不算陡,坡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荠菜、马齿苋和蒲公英。领队老许在前面喊,让大家不要乱挖,嫩的留下,老的别要,别把根都拔了,明年还得长。
我跟着人群往山上走。
周兰英走在我前面,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显然不太认识野菜,蹲下去看了半天,才从地上掐下一把不知名的嫩草。
我忍不住说:“那不是荠菜。”
她回过头:“不是吗?”
“叶子不一样。荠菜的叶边有缺口,根也有一股芥味。”
“你还懂这个?”
“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
她把手里的草放下,走到我旁边:“那你帮我认认。”
我点了点头。
她把篮子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不能帮我拿?”
“能。”
我接过篮子,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那一上午,她跟着我挖菜。我指给她看,她就蹲下去挖。她动作不快,铲子总是挖偏,挖出来的荠菜根上带着一大块泥。
我说:“不用挖这么深,掐叶子就行。”
她抬头看我:“你不是说要留根吗?”
“对,留根,但不用把整块土都翻出来。”
“你们乡下人规矩真多。”
“吃东西当然得有规矩。”
“挖个野菜也讲规矩?”
“什么都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赵明远,你这人是不是干什么都一板一眼?”
我想了想,说:“差不多。”
“那你以后找对象,也要一板一眼地找?”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继续挖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我说:“还没想过。”
“二十四岁了,还没想过?”
“家里穷,先不想。”
她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我也没想过。”
我以为她说的是对象,便问:“你家里不催?”
“催啊。”
她把一棵荠菜放进篮子,语气变得很轻:“我娘已经给我看了三个人。一个在粮站,一个在供销社,还有一个是我表舅介绍的木匠。”
“那你愿意吗?”
“不愿意。”
“为什么?”
“都不认识。”
她抬头看我:“你说,结婚是不是应该先认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山风从坡顶吹下来,吹得附近的枯草一片一片倒伏。远处有人喊着找水喝,几只鸟从树林里扑棱着飞起来。
我说:“应该吧。”
“那你呢?”她问,“你要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愿意吗?”
我说:“不愿意。”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去,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把我和那三个男人比较了很多遍。
中午,大家在山坳里吃饭。
男同志们捡了些枯树枝,女同志把挖来的野菜集中到一起。有人带了咸鸭蛋,有人带了腌萝卜,大家互相换着吃。老许还从车上拿下来一只搪瓷缸,烧了热水,给每个人分了一口。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吃窝头。
周兰英坐在我对面,咬了一小口馒头,忽然问:“你早上带了几个?”
“三个。”
“吃得完吗?”
“能。”
“给我一个。”
我把包里的窝头递过去。
她接过来,没有客气,撕下一半,把剩下的塞回我手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不是要一个吗?”
“我现在只要半个。”
我看着手里那半个窝头,心里莫名其妙地舒服起来。
吃完饭,大家又往山坡上散开。
下午的风比上午大。
那片山地背着一条废弃的水渠,水渠里长满了芦苇。我们为了挖一丛长得很好的荠菜,走到了离人群较远的地方。
周兰英弯腰挖菜时,忽然问:“你刚才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我跟你要窝头。”
“看见了。”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脸皮厚?”
“不会。”
“为什么?”
“半个窝头而已。”
她没有说话,继续挖。
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就在这时,山口突然刮来一阵风。
那风来得又猛又急,卷着尘土和碎草,从水渠那头直冲过来。周兰英站起身,刚抬头,裙摆就被风整个掀了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双手去压裙子。
可那阵风像故意跟她作对,裙摆在半空中翻了两下,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眼并不长,甚至短得来不及让人思考。可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周兰英的脸一下子变白。
她按住裙子,弯腰捡起竹篮,转身就往山下走。
我赶紧追过去。
“周兰英。”
她没回头。
“你等等。”
她走得更快。
我追上她时,她已经走到水渠旁。水渠边有一块大石头,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背对着我整理裙子。她的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把裙摆抚不平。
我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
“风过去了。”我说。
她猛地转过身:“你看见了?”
我喉咙发紧。
“我……”
“你看见了没有?”
我说:“看见一点。”
她闭上眼睛,脸色更难看了。
我赶紧补充:“不是故意的,风突然……”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
她睁开眼,声音很低:“可你看见了。”
“我会忘掉。”
“你能忘掉吗?”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羞耻,也有恼怒,像是想哭,却硬撑着不让眼泪下来。
我说:“周兰英,我真不是故意看的。”
“你解释这个干什么?”
“我怕你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那种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冷得像水渠里的石头。
“你是不是那种人,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脸上发烫:“我没碰你。”
“我知道。”
“我也没跟别人说。”
“你现在没说,不代表你以后不说。”
“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我把手里的铲子攥得咯吱响。
“我赵明远说的话,算数。”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准备怎么负责?”
我愣住了。
“负责什么?”
“你看见了我的裙子。”
“那是风吹起来的。”
“风吹起来,你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负责吗?”
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块蓝布手帕,擦了擦额头。她的手指还是颤的,可声音却一点点稳下来。
“赵明远,你娶我。”
那一刻,连风都像停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我。”
“周兰英,你别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她把手帕折好,塞回篮子里,一字一句地说:“你看见了我的裙子,就得对我负责。你不是说你说话算数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们认识两年,说过不到二十句话。今天上午她才问我结婚是不是要先认识,下午她的裙子被风吹起,她就站在山沟边让我娶她。
这算什么?
我压低声音:“这事不能这么办。”
“怎么不能?”
“我们根本不了解。”
“那就结婚以后慢慢了解。”
“结婚不是挖野菜。”
“我知道。”
“也不是看见一条裙子就要娶。”
她的眼神突然变了。
“你觉得是我故意的吗?”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说,我们不能因为一件意外就结婚。”
她盯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既然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我可以不说。”
“可我已经知道你看见了。”
“那我向你道歉。”
她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低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赵明远,你道歉有什么用?你看见的是我的裙子,可丢人的人是我。你回到厂里,还能照常上班,照常跟人说话。可我呢?以后只要有人看我一眼,我都会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
“你以为人嘴是锁吗?”
她抬起手,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身往下走。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等我回到集合地点时,周兰英已经坐上了卡车。
她坐在最里面,裙摆压在腿下,双臂抱着竹篮,谁也不看。
我上车后,老许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明远,坐这儿。”
我没有过去,站在车尾。
回厂的路上,没人知道我和周兰英说了什么。
可我知道,她那句“你娶我”,已经把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车间,周兰英就来找我。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钳工组的几个人抬头看她,目光在她和我之间来回转。
我放下扳手,走了出去。
她说:“今天下班,跟我回家。”
“去你家干什么?”
“见我娘。”
我皱起眉:“你跟你娘说了?”
“说了。”
“你说什么了?”
“说你要娶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昨天你没说不娶。”
“我说的是不能因为这件事结婚。”
“你没有说不娶。”
“周兰英,你这是强词夺理。”
她脸色一白,却没有退。
“那你今天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不娶我。”
车间门口很安静。
里面的机器还在响,铁屑落进铁盒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那句话。
不是因为我想娶她。
是因为她看起来太难堪了。
她站在一群人的目光里,背挺得很直,可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她像是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只等我亲口说出那句“不娶”,然后从那边掉下去。
我沉默的时间太长,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周兰英听见了,转身就走。
我追到厂房外面。
“你别这样。”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哪样?”
“你不能拿这种事逼我。”
“我逼你?”
她转过来,眼睛发红:“是我让你看的吗?是我让风吹的吗?你什么都没做,可我就活该一个人承担?”
“我说了我会保密。”
“你保密,我就能当没发生?”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要你负责。”
“负责就只能结婚吗?”
“在我们这个地方,除了结婚,还能怎么办?”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她家。
她家住在厂区外面的平房里,三间屋子,一个小院,院墙上爬着一片牵牛花。她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菜篮子“咣”一声落在地上。
“就是这个小赵?”
周兰英点头。
她娘上下打量我,问:“你们在山上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
周兰英抢先说:“他看见我裙子被风吹起来了。”
她娘脸色立刻变了。
“看见了多少?”
“娘!”
“我问清楚怎么了?姑娘家的清白不清白,能不问吗?”
我站在门口,脸上火辣辣的。
周兰英把篮子捡起来,声音发紧:“没有别的事,就是风吹了一下。”
她娘看着我:“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保密。”
“保密?”
她娘把菜叶扔回篮子里,冷笑了一声:“你们男人看见了,回头拍拍屁股就走,说一句保密就算完了?我们女人以后怎么做人?”
“我没有拍屁股走。”
“那你娶她。”
周兰英低着头,没说话。
屋里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下面摆着一台旧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新闻,声音断断续续,和院里的蝉鸣搅在一起。
我说:“我不能因为看见一条裙子就决定结婚。”
她娘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
“那你想让她怎么办?以后嫁给别人,人家问她以前有没有被人看过,她怎么说?”
“这不是她的错。”
“可别人不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能决定她嫁给谁。”
她娘愣了一下。
周兰英也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自己说得对,可说完之后,屋子里的空气反而更沉。
她娘坐到小凳上,长叹了一声。
“你们年轻人说得轻巧。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真要坏了,姑娘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也不能拿婚姻赔偿。”
“你说得好听。”她娘看着我,“你要是不娶她,我明天就去找你们厂长。”
周兰英猛地抬头:“娘,不许去!”
“我不去谁去?”
“这事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她娘气得拍腿,“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周兰英咬住嘴唇。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并不是在逼我。她也被逼着站在了这里,被她娘逼,被厂里的眼光逼,被那个时代的规矩逼。
可她仍然把压力推到了我身上。
我说:“周兰英,我不娶你。”
她娘刚要说话,周兰英抬手拦住了她。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
“你确定?”
“确定。”
“你愿意让我一个人承担?”
“不是。”
“那你准备怎么负责?”
我说:“我去跟厂里的人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这件事议论你。”
她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说漂亮话。
“你说了算吗?”
“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什么?”
“因为总得有人先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她说:“你明天跟我去工会。”
“去工会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你要把这件事捅到厂里?”
“不是我想捅,是它已经在外面了。”
我愣住了。
她娘在旁边小声说:“今天下午已经有人来问我了。”
我转头看周兰英。
她没有否认。
“谁问的?”
“邻居。”
“她们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周兰英说的,就是有人在山上看见我们单独走到了水渠边。那条裙子有没有被风吹起,没人知道,可人只要看到一男一女离开队伍,故事就会自己长出来。
第二天,关于我和周兰英的传言已经传到了车间。
有人说我在山上把她按倒了。
有人说她哭着跑下山,是因为我占了她便宜。
还有人说我已经答应娶她,只等厂里批介绍信。
我握着扳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下班前,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主任姓马,五十多岁,是个留着平头的老工人。他没有骂我,只是关上门,问:“你跟周兰英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我看见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欺负她了吗?”
“没有。”
“她为什么要你负责?”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要我娶她。”
马主任皱起眉:“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说清楚?”
“我说了。”
“她怎么讲?”
“她让我跟她去工会。”
马主任点了根烟。
“这事不能拖。拖下去,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去工会,把事实说清楚。她要嫁给我,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我看见了她的裙子。她要是不愿意,也不能把责任扣在我头上。”
马主任看着我,半晌才说:“这话听着硬,可你得想清楚。你在厂里抬不起头没什么,一个姑娘家要是被人说几年,日子更难过。”
“那就更不能用结婚把她堵住。”
马主任抽了口烟,没有再劝。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兰英一起去了工会。
工会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缸,里面泡着已经发黄的茶叶。女工主任何春梅坐在桌后,旁边还有一个记录员。
周兰英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
何主任问:“你们谁先说?”
周兰英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先。”
我把上山挖野菜、风吹裙子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自己看见她裙子里面时,我停了几秒,还是照实说了。
记录员低着头写字,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说:“我不是故意看的,也没有碰她,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何主任问周兰英:“他说的对不对?”
周兰英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提出让他娶你?”
周兰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继续说“因为他看见了”。
可她最后只是说:“我不想嫁给别人。”
何主任愣了一下。
“这跟赵明远有什么关系?”
周兰英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喜欢他。”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也愣住了。
她没有看我,脸一直低着,耳朵红得厉害。
“我喜欢他很久了。”她说,“可他从来不跟我说话。我家里催我嫁人,我不愿意。那天裙子被风吹起来以后,我脑子一乱,就想让他娶我。”
何主任问:“你提出让他娶你,是因为他看见了你的裙子,还是因为你喜欢他?”
周兰英没有回答。
“你要想清楚。”何主任的语气重了些,“婚姻不能靠吓,也不能靠逼。今天你让他因为看见裙子负责,明天他要是后悔,你怎么办?”
周兰英抬起头,眼睛里有泪。
“我不知道。”
“那你还坚持?”
她看了我一眼。
“坚持。”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没有退缩。
我心里一阵发紧。
我说:“周兰英,你不能把喜欢变成责任。”
她的脸色慢慢变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信吗?”
“我会信。”
“你不会。”她摇头,“你会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矜持,会觉得我是在给你下套。可我说裙子被你看见了,你就会认真听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因为她说中了。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认真看她,不是因为裙子,而是因为她站在我面前不肯退的样子。
何主任把笔放下。
“赵明远,你愿意娶她吗?”
我说:“我不知道。”
周兰英猛地转过头看我。
我继续说:“我和她不熟。她喜欢我,我知道了。可我不能因为她喜欢我,就马上跟她结婚。我也不能因为看见了她的裙子,就把婚姻当成赔偿。”
何主任点头:“这话有道理。”
周兰英却站了起来。
“你走吧。”
我没动。
“你不是不知道吗?”她声音发抖,“那就别在这里装负责。我不需要你替我澄清,也不需要你替我说话。”
“我没有装。”
“那你为什么要来?”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了。你说不愿意,你就不愿意。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她说完,抓起自己的竹篮,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我追到走廊时,她已经下楼了。
何主任站在门口,对我说:“你现在最好别追。”
“为什么?”
“她要的不是你一句‘我会保护你’。”
“那她要什么?”
“她要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是不愿意娶她,还是不愿意被她这样逼着娶她。”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之后,周兰英真的不再理我。
她不来钳工组,不在食堂跟我坐一张桌子,也不再托人捎话。就连在厂区碰见,她也会提前绕开。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每天看不见她,我又觉得厂里少了什么。
我开始留意化验室的窗户,留意她什么时候下班,留意她骑车时辫子会不会被风吹起来。
我这才发现,她已经钻进了我的生活里。
不是因为那条裙子。
是因为她曾经把半个窝头递还给我,是因为她挖荠菜时总把根上的泥弄得满篮子都是,是因为她在工会办公室里说“我喜欢他”时,明明害怕,却没有改口。
一个月后,厂里开青年职工座谈会。
主题是“青年职工婚姻和家庭问题”。
我原本不想参加,可马主任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会议在俱乐部举行,来了几十个人。台上挂着红布,下面摆着一排排木椅。工会干部讲了半天自由恋爱、晚婚晚育和互相尊重,下面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快结束时,何主任忽然点了我的名字。
“赵明远,你谈谈。”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看见周兰英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化验室的女工。她低着头,脸侧对着我。
我握住椅背,说:“我没什么好谈的。”
台下有人笑。
我继续说:“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上次上山挖野菜,周兰英的裙子被风吹起来,我确实看见了一眼。但这件事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功劳,更不是谁逼谁结婚的理由。”
台下渐渐安静。
“她问过我,愿不愿意娶她。我当时说不愿意。不是因为我看不起她,是因为我不愿意拿一件意外来决定两个人的婚姻。”
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
我看着周兰英的背影,继续说:“但我也想告诉大家,谁要是再拿这件事编故事,说她在山上做了什么,或者说我欺负了她,我会当面问他。风吹起来的裙子,不是一个姑娘的错。男人看见一眼,也不等于有了糟蹋人的资格。”
这句话说完,俱乐部里鸦雀无声。
何主任看着我,没有打断。
我坐下时,腿都有些发软。
周兰英始终没有回头。
散会后,她第一个走了。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推着自行车走出十几米。
“周兰英。”
她停下来,却没有转身。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生气。”
“为什么?”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你在会上说得那么好听,可你还是不愿意娶我。”
“我不能因为你要求,就娶你。”
“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喜欢我?”
“我没有说我喜欢你。”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她推车就走。
我站在原地,想追,却没有追上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的老魏问:“你是不是跟化验室那个周兰英有事?”
“没事。”
“没事人家能让你在厂里出这么大风头?”
“她要我娶她。”
老魏一下坐起来。
“你看了人家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
他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我看见了一眼。”
老魏沉默片刻,说:“那她挺喜欢你。”
我没有回答。
“你喜欢她吗?”
我还是没回答。
老魏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真怪。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非要绕到裙子上。”
我整晚都在想这句话。
周兰英为什么不直接说喜欢我?
因为她是个姑娘家,怕丢脸。
我为什么不敢直接说喜欢她?
因为我穷,怕给不起她想要的生活。
我们两个都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起来,却拿一条被风吹起的裙子当成了彼此之间唯一的桥。
可那座桥太窄了。
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化验室。
周兰英正在给几只玻璃瓶贴标签。她看见我进来,手顿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找谁?”
“找你。”
“我忙。”
“我等你。”
“没空。”
“那我就在这儿等。”
化验室里还有两个女工,听见这话,偷偷看了我们一眼。
周兰英把标签重重按在瓶身上。
“赵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跟你说话。”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有。”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娶你。”
她抿紧嘴唇:“我说过了,我喜欢你。”
“可你把这件事跟裙子绑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
“我不想你以后每次吵架,都说我看过你的裙子,所以欠你。”
“我没这么想。”
“可你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她猛地把手里的标签纸摔在桌上。
“那你呢?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装糊涂?”
“我没有装。”
“你每天从化验室门口经过三次,第一次是去车间,第二次是去仓库,第三次根本没有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愣在那里。
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你给我让位置,替我拿篮子,记得我喜欢吃酸菜。你以为这些事情我看不见吗?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别做这些。你做了,又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只是……”
“只是心软?”
“不是。”
“只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胸口跳得厉害。
“是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
手里的玻璃瓶差点被她碰倒。
她看着我,像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她没有动。
旁边两个女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眼睛。
我站在她身后,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以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她没回头,只问:“那你娶不娶我?”
“我愿意。”
她转过来,眼睛里全是泪。
“因为你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裙子?”
“不是。”
“不是因为你看见了,怕我说你不负责?”
“不是。”
她一直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到一句假话。
我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你又要提什么条件?”
“你不能再拿那天的事逼我。”
她抿着嘴:“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娶你。”
“你又拒绝我?”
“不是拒绝你,是拒绝这种办法。”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我说:“我们先相处。你愿意跟我处对象,我就每天来找你。你不愿意,我就不再打扰你。三个月以后,如果我们都觉得合适,再去登记。”
“那三个月里,你不许反悔?”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吵架,但我保证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离开。”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那张标签纸。
“那裙子的事呢?”
“以后谁问,我就说是风吹的。”
“只有这句?”
“还要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抬起头,眼里仍有泪,却终于笑了一下。
“赵明远,你这个人真笨。”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今天下班。”
“我娘要是骂你呢?”
“我听着。”
“她要是让你马上定日子呢?”
“我跟她说三个月。”
“她不答应呢?”
“我再说三个月。”
她笑意更深了:“你还真执着。”
“你不是也执着吗?”
那天晚上,我跟她回了家。
她娘听完我们的决定,气得把锅铲摔在灶台上。
“还相处三个月?你们以为挑白菜呢?”
我说:“大娘,我们要结婚,不是赔偿。”
“你看见了我闺女,就应该负责。”
“我愿意负责,但不是因为看见她裙子。”
她娘指着我:“你说得轻巧。三个月以后你要是不认账呢?”
我说:“那我就当着厂里所有人的面说,是我赵明远不愿意娶她,不是她没人要,也不是她名声坏。”
周兰英猛地抬头看我。
她娘也愣住了。
我继续说:“可如果她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会这么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能谁先看见谁一眼,就变成谁欠谁。”
屋里安静了很久。
她娘最后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嘴硬。”
周兰英送我到院门口。
月亮刚从屋檐后面露出来,墙根的牵牛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问:“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什么?”
“如果三个月后我不要你了,你也会替我说清楚?”
“会。”
“如果我嫁给别人呢?”
“也会。”
她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不会嫁给别人。”
“你别这么早说。”
“我就这么说。”
“你怎么这么执着?”
她看着我:“因为我喜欢你。”
三个月里,我们真正开始认识彼此。
她知道我每月工资三十六块五,其中二十块要寄回乡下给母亲。我知道她娘有风湿,一到阴天腿就疼;她还有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家里每年要交学费。
她喜欢吃酸菜鱼,但厂食堂没有鱼,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买一条。我便在发工资那天,骑车去河边买一尾小鲫鱼。
她嫌我不会做,鱼下锅后腥味满屋。
我说:“第一次做,已经不错了。”
她夹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你要是一直这么做饭,我可能活不到老。”
“那你教我。”
“我凭什么教你?”
“因为你以后要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铲接过去。
“站远点,别碍事。”
我站在灶台旁边,看她把鱼重新捞出来,加姜丝、葱段和一点料酒。她做饭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动作却很利落。
那天鱼端上桌,味道还是一般。
可我吃了两碗饭。
她问:“有那么好吃吗?”
“有。”
“你骗人。”
“你做的,当然好吃。”
她把脸转开,耳朵慢慢红了。
我们也会吵架。
有一回,她坚持让我陪她去百货商店买布。
我问:“为什么非要今天去?”
“今天有新到的布。”
“下星期不行吗?”
“下星期就没了。”
“没了就买别的。”
她把手里的布票拍在桌上:“你根本不在乎我。”
“买一块布怎么就成在乎不在乎了?”
“那条裙子就是我自己扯布做的。”
她说完,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条裙子。
那天风吹起的裙子。
我坐在床沿,没说话。
她眼圈慢慢红了:“我那天穿它,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好看。可出了那件事以后,我再也不敢穿了。你们男人看见了就当一阵风,女人要把那一阵风穿在身上一辈子。”
我说:“那就买一块新的。”
“我不要新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那块布。”
“裙子已经穿不了了?”
“还能穿。”
“那就穿。”
她摇头:“不敢。”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第二天发工资,我没有先寄钱,而是带她去百货商店。
那时候买布要票,售货员把布卷摊开,用尺子量给我们看。周兰英挑了一块深绿色的棉布,布面上印着很小的黄花。
我问:“为什么不买蓝色?”
她说:“蓝色太显眼。”
我说:“你穿蓝色好看。”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
售货员在旁边笑:“小伙子眼光不错。”
周兰英脸红得厉害,低头说:“就这块。”
回去以后,她让厂里的裁缝帮她做了一条裙子。
裙子做好那天,她没有立刻穿。
她把裙子叠好,放在衣柜里。过了几天,厂里组织看电影,她才换上。
我在厂门口等她。
她从筒子楼里走出来,穿着那条深绿色碎花裙,脚下是一双半高跟的黑布鞋。她站在台阶上,紧张地问:“好看吗?”
我说:“好看。”
“哪里好看?”
“都好看。”
“你说具体点。”
我认真看了看:“颜色好看,裙腰也合适,走路的时候不容易被风吹起来。”
她抬脚就要踢我。
我赶紧躲开。
她却笑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大笑,笑得肩膀都抖了。
后来我才明白,三个月不是她给我的期限,而是她给自己重新穿上裙子的时间。
她要确认,我看她时,眼里看见的不是那天的羞耻。
而是一个会笑、会发脾气、会挑鱼、会把标签贴歪的姑娘。
三个月期满那天,我们在厂区后面的桂花树下见面。
她穿的是那条深绿色碎花裙。
树上的桂花还没有开,只有一片片浓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她问:“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想娶你。”
她盯着我:“因为我没有再拿那件事逼你?”
“因为我喜欢你。”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可能会。”
她脸色变了。
我赶紧说:“结婚以后谁都有可能后悔。可我不会后悔娶你。”
她沉默了片刻,问:“你还记得那天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风很大,记得你拿着篮子跑,记得你问我要不要负责。”
“还有呢?”
“记得我看见了你的裙子。”
她把脸转向一边。
我说:“但我现在想负责的,不是那条裙子。”
她慢慢转回来。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每天回家。负责发工资先给你。负责你娘腿疼的时候去买药。负责以后吵架了不把门摔得太响。负责你想穿什么裙子,就穿什么裙子。”
她眼里的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会说?”
“我想了三个月。”
她低头擦眼泪,擦了几下又笑了。
“赵明远,你还是挺笨。”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随你。”
我们去领证那天,天阴着。
民政办事的人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我们,问:“自愿结婚吗?”
周兰英看着我。
我说:“自愿。”
她也说:“自愿。”
那个人把章盖下去,红色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楚的印子。
走出门时,周兰英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问:“怎么了?”
“风大。”
我抬头看了看。
街上没有风。
她说:“我怕裙子被吹起来。”
我笑了:“这次我替你压着。”
她瞪我:“你敢乱说。”
“我说真的。”
“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就不跟你过了。”
“那我不说。”
“连你自己也不许说。”
“好。”
她松开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明远。”
“嗯?”
“其实那天我不是只想让你负责。”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是想让我娶你。”
她咬了咬嘴唇:“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我想让你看我。”
我没听懂。
她低着头说:“你以前从来不看我。你从化验室门口经过,眼睛总盯着地。你帮我搬箱子,话也不说。你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像我跟别人没有什么区别。”
“你跟别人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见到别人不会紧张。”
她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也不会记得别人喜欢吃酸菜。”
她笑了。
那条被风吹起过的裙子,后来一直没有丢。
她把它洗干净,叠在衣柜最底层。我们结婚以后搬过两次家,她每次整理衣物,都会把那条裙子拿出来看一眼。
我问她为什么不扔。
她说:“这是我第一条自己买布做的裙子。”
“不是因为那天?”
“也因为那天。”
“那你还留着干什么?”
她把裙子重新叠好:“提醒自己,别再用一件意外去决定一辈子。”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们结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一下子变得甜蜜。
我在钳工车间上早班,她在化验室轮夜班。我们常常错开时间,她下班时我已经睡了,我起床时她还没有回来。
有一次她夜里回来,发现我发烧,坐在床边守了半宿。
第二天我醒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姜汤。
我把她叫醒:“怎么不回床上睡?”
“怕你烧起来。”
“我烧不起来。”
“你昨晚都说胡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喊我名字。”
我脸一热:“就这个?”
“还说了三遍。”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以前也梦见过我吗?”
我说:“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兰字?”
我愣住了。
她笑着把姜汤端走:“你写在车间工具柜上了。”
我回头一看,工具柜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兰”字。
我问她:“你写的?”
她不承认。
可我知道是她。
婚后第二年,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赵小川。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几个小时。护士出来喊我的时候,我紧张得连鞋带都踩开了。
周兰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而是说:“你别站那么近。”
“怎么了?”
“窗户开着。”
我看了一眼窗户。
“有风。”
她说这两个字时,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走过去把窗关上。
她却又说:“别关太严,屋里闷。”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赵明远。”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
“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
我说:“负责每天回家,负责发工资给你,负责你娘看病,负责不摔门。”
“还有呢?”
“负责你想穿什么裙子,就穿什么裙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你可得记一辈子。”
我说:“记一辈子。”
孩子出生后,我们的生活更忙了。
周兰英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我下班回来先去买菜,吃完饭洗尿布,半夜孩子哭了,我就起来烧水。
她有时累得坐在床沿发呆。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太快。”
“快不好吗?”
“快了,就老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穿那条绿色碎花裙走下台阶的样子。
她才二十七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疲惫。
我说:“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去那座山。”
她愣了一下。
“还去挖野菜?”
“去看看风还在不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去。”
“为什么?”
“我怕裙子又被吹起来。”
“这次我带别针。”
她拿枕头砸我。
可等孩子上了小学,她还是跟我去了。
那座山已经不像从前了。
山脚修了公路,废弃的水渠被填了一半,坡上的野菜少了许多。我们沿着旧路往上走,走到当年那片水渠边时,周兰英停了下来。
她没有穿裙子,只穿了一条深灰色长裤。
风从山口吹来,芦苇大片大片地弯下去。
她看着那片芦苇,问:“你还记得这里?”
“记得。”
“你那天站在哪儿?”
我指了指一块石头。
她又问:“你那天看见了多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我:“现在可以说了。”
“看见了里面的衬裤。”
“颜色呢?”
我愣住。
她笑了:“你看,你还是记得。”
“白色。”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山坡。
“我当时特别害怕。”
“我知道。”
“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追上来?”
“我追了。”
“我说的是,为什么不马上跟我说你喜欢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
她轻轻点头。
“我也不知道。”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压住,忽然说:“其实我后来想过,要是你那天答应了,我可能也会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只把我当成需要负责的人。”
我没有说话。
她慢慢坐到那块石头上。
“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你看见我的裙子。那一下过去就过去了。我最怕的是,你以后每次看我,心里都记着那件事。”
“我没有。”
“现在没有。可当时我不知道。”
“所以你才逼我娶你?”
“嗯。”
“你那时候真不讲理。”
“我知道。”
“你差点把我们两个都逼进一段不明不白的婚姻。”
她低头摸着石头上的青苔。
“所以我后来给你三个月。”
“是我给你三个月。”
“那也是我答应的。”
“你当时不是坚持要我马上娶你吗?”
“我怕你跑。”
“我没跑。”
“你要是跑了呢?”
“我不会。”
“你那时连喜欢都不敢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跑。”
我想反驳,最后却笑了。
她也笑。
我们坐在山坡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
回去的时候,路上刮起了风。
周兰英走在前面,忽然把手伸到身后。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细嫩,有些粗糙,指节也比以前明显。可她握住我的时候,力气仍然很稳。
她说:“这次你可别松开。”
我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摔了,我得负责。”
她回头瞪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怕你觉得我又在说漂亮话。”
“那你说实话。”
我看着她。
“我想牵着你。”
她这才转过身,和我并肩往山下走。
后来,厂里改制,我从钳工车间提前退了下来。周兰英也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社区的卫生服务站帮忙。我们没有大富大贵,只是在筒子楼里住了很多年,后来分到一套两居室。
儿子长大后去了外地。
他结婚那天,周兰英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
不是当年那种碎花布,也不是她自己扯布做的棉裙,而是一条很普通的长裙,裙摆垂到小腿。
宴席中途,酒店门口忽然起了风。
她下意识按住裙子。
我看见了,走过去替她挡在风口。
儿媳妇笑着说:“妈,屋里有空调,外面冷,您快进去。”
周兰英点点头。
走进门后,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记得。”
“记得。”
“都四十多年了。”
“你让我负责一辈子,我能忘吗?”
她瞪了我一下,可眼睛里全是笑意。
儿子在旁边听见了,问:“爸,你负责什么?”
我说:“负责把你妈送回家。”
“这算什么责任?”
我看了周兰英一眼。
她接过话:“你爸年轻时答应过我,风大的时候要替我挡着。”
儿子笑起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我知道,不简单。
那一年山上的风吹起一条裙子,我看见了一个姑娘最害怕被人看见的样子。她要我负责,起初是因为羞耻,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怎样把喜欢说出口。
我拒绝过她的逼迫,也承认过自己的心意。
我们没有因为那一眼仓促结婚,而是在三个月的相处里重新认识彼此,最后才把名字写进同一本证书。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记得她那天站在水渠边的样子。
裙摆被风掀起,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按着衣角,像是在护住自己的体面。
可我更记得后来她穿着绿色碎花裙,从桂花树下走出来,问我好不好看。
那一天,风也很大。
我没有说裙子好看。
我说她好看。
现在她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弯。她再也不会穿那种贴身的碎花裙,出门前总要检查三遍门窗,阴天还会在膝盖上贴膏药。
可只要风一大,她还是会下意识按住裙摆。
我也还是会走到她旁边。
她有时嫌我烦:“这么多年了,你还挡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谁给你发工资?”
“你。”
“我什么时候给过?”
“你给了我一个家。”
她沉默一会儿,就会把手递过来。
我牵住她,慢慢往前走。
去年秋天,我们又回了一趟那座山。
山下已经开了农家乐,原来的水渠变成了停车场。山坡上的野菜没人挖,长得密密麻麻。周兰英蹲下去,掐了一把荠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还是这个味。”
“你确定?”
“确定。”
“你那时候连荠菜都认不出来。”
“我那时候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跟着你。”
我看着她:“你早就喜欢我?”
“嗯。”
“从什么时候?”
“从你替我修好化验室那扇坏窗户开始。”
“那是马主任让我修的。”
“可别人修完就走,你还把窗台上的灰擦干净了。”
“顺手。”
“我就喜欢你那个顺手。”
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荠菜。
山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再按裙摆,因为她今天穿的是裤子。
可我还是伸手替她压住了头发。
她问:“你现在还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马上答应我。”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说:“如果我那时候马上答应,可能一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因为负责才娶你。你也会觉得,是因为那条裙子把我拴住了。我们未必能走到今天。”
她点点头。
“那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她看着我:“早一点是多早?”
“你第一次来钳工组问赵师傅的时候。”
“那我可能会吓一跳。”
“你后来不是也把我吓一跳吗?”
她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赵明远,那天你其实看了很久,对不对?”
我脚步停住。
她也停下来,侧头看我。
“到底多久?”
“很短。”
“半分钟?”
“没有。”
“十秒?”
“没有。”
“那就是三秒。”
“差不多。”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不是也记得吗?”
她没再问。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太阳从树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随着地面起伏,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贴在一起。
走到山脚时,她忽然说:“我当年要你负责,其实要的不是一场婚礼。”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什么都晚了。”
“那你现在还要我负责吗?”
她想了想,说:“要。”
“负责什么?”
“负责陪我买菜,陪我看病,陪我散步。晚上我睡不着,你得醒着听我说话。”
“这些我都做了。”
“还不够。”
“还要什么?”
她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过来。
“负责比我晚走。”
我心里一酸。
“这可不行。”
“为什么?”
“我得先替你挡风。”
她抬头看我,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赵明远,你这个人,怎么老拿风说事?”
我说:“因为我这一辈子,就是从那阵风开始的。”
她没有再说话。
我们慢慢往前走。
山路旁边有一排新栽的树,叶子还很小。风吹过来,树叶发出细细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封已经保存多年的信。
那封信里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只有一个姑娘的害怕,一个男人迟来的坦白,还有他们用了几十年才明白的道理。
裙子被风吹起,不是一个人的罪。
看见一眼,也不是一辈子的债。
真正要负责的,是你明明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明明想和她过日子,却把沉默当成体面;明明已经牵住了她的手,却还总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风吹走。
我和周兰英走到公交站时,风又大了起来。
她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站到她身边。
她没有躲,反而把手塞进了我的掌心。
“这次不用挡。”她说。
“为什么?”
“我穿的是长裙。”
“长裙也会被吹。”
“那就让它吹。”
她抬起脸,朝我笑。
“反正有人负责。”
我握紧她的手。
“负责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