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8岁长相普通,相亲对象进门先喊我姐,我小声说我才是
发布时间:2026-08-31 01:13 浏览量:1
相亲那天,我提前把客厅茶几擦了两遍,连玻璃缝里的一点水印都用旧T恤蹭干净了。
玻璃杯四个,一字排开,茶叶抓得不多不少,热水冲下去,浮起一层浅绿的沫子。
我妈在旁边扯了扯我身上的灰外套,说:“你姐那条浅蓝裙子你怎么不穿?今天见人,精神点。”
我没接话,低头把沙发上的靠垫一个个拍蓬松。
门刚被敲响的时候,我心跳快了半拍,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跟着我妈往门口走。
门一开,男方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外,头发梳得整齐,皮鞋也亮。
他目光扫过我妈,又扫过我,最后落在我身后,眼睛一下就弯了。
他把手里那袋包装最好的水果往前递了递,笑着对我姐说:“你就是王阿姨说的那个吧?快接着,别沉着手。”
我姐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半湿着,披了件浅蓝的连衣裙,正用毛巾擦发梢。
她愣住了,擦头发的手停在肩膀边上。
我也愣住了,站在我妈旁边,脚像粘在地板上。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热水壶在厨房“咔哒”一声跳了闸。
我小声说:“我才是。”
他手里的水果袋停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妈反应快,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拉着我往前半步,说:“快进来快进来,这是我家小女儿,后面那个是她姐,大两岁,今天刚好回来拿东西。”
他脸一下就红了,挠着后脑勺进门,把东西往茶几上放,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好意思”。
我姐也尴尬,把毛巾往胳膊上一搭,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回屋收拾东西去。”
她说完就往卧室走,裙子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两袋东西,一袋是包装精致的苹果橙子,另一袋是普通的香蕉。
刚才他递出去的,是那袋好看的。
我妈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示意我给人倒茶。
我“哦”了一声,端起玻璃杯往他面前递,手有点抖,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茶几玻璃上。
他赶紧接过去,说“谢谢谢谢”,眼睛还是有点不自在,不敢往我脸上看。
我坐回沙发边上,屁股只沾了小半个坐垫。
我妈在中间打圆场,问他多大了,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
他一一答着,声音挺稳,就是偶尔会往卧室门口瞟一眼。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今天出门前我特意刷了鞋,白鞋边擦得干干净净,可跟我姐那双细高跟比,还是显得笨。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时候亲戚来家里,一进门先抱我姐,说“这丫头长得真俊,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
抱完了才看见我,伸手摸一下我的头,说“这个也乖,老实”。
拍照的时候,我姐站中间,穿红裙子,笑出两个酒窝。
我站她旁边,被我妈按着肩膀说“你往边上靠靠,挡着你姐脸了”。
上高中的时候,有男生托我给我姐递情书。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写着“你们班最漂亮的那个”。
我攥着信封走了一路,到教室才敢塞给我姐。
我姐拆开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人字写得真丑”,随手就扔抽屉里了。
我那时候坐在她旁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嫉妒,就是有点空落落的,像考试交了卷,却发现自己连名字都没写对地方。
后来上班了,同事第一次见我们俩,回来跟我说“你姐长得真好看,走街上回头率肯定高”。
人家说“你也不差啊,耐看”。
我知道那是客气话。
耐看的意思,就是第一眼不好看,看多了也凑合。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妈问他平时休息都干什么,他说看看电影,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
我妈又说我也喜欢看电影,就是平时下班晚,难得有空。
他“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点凉了。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本来昨天晚上我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几个话题,想着万一冷场可以聊。
什么最近上映的电影,哪家饭馆好吃,养猫还是养狗。
现在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满脑子都是他刚进门时,眼睛落在我姐身上的样子。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不管是亲戚、同学,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眼神扫过我们俩的时候,总会在我姐身上多停两秒。
我就像附赠的那个,买一送一,送的那个总不如买的那个金贵。
卧室门“咔哒”响了一声。
我姐换了件T恤和牛仔裤出来,头发扎成了马尾,肩上挎着包。
她走到客厅,冲我们点了点头,说:“妈,我先走了,单位还有事。”
我妈赶紧站起来,说:“吃了饭再走啊,急什么。”
“不了,来不及了。”我姐说完,又看了那男的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聊,我真赶时间。”
他也赶紧站起来,说“你忙你忙”。
我姐拉开门走了,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屋里好像一下子空了不少。
我妈重新坐下来,叹了口气,说:“你看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从小就这样。”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抠着牛仔裤上的线头,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因为他认错了人。
是因为我姐走了以后,他好像反而松了口气,连坐都坐得更自在了点。
就好像刚才对着我姐,他是提着劲儿的。
现在对着我,不用提那股劲儿了。
我妈还在热情地问东问西,从工作问到家里老人,又问到以后打算买不买房。
他一一答着,语气礼貌,却没什么温度。
我坐在旁边,像个陪坐的。
茶几上那杯我倒的茶,他喝了一口就没再碰,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往下流,在玻璃茶几上印出一小片湿痕。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介绍人来家里,跟我妈坐在沙发上嘀嘀咕咕。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介绍人说:“你家那姑娘我见过照片,长得真精神,男方条件也不错,肯定能看上。”
我妈说:“哪个照片啊?我家俩姑娘呢。”
介绍人说:“就你上次发朋友圈那个,穿白裙子站花跟前的,那还能错?多漂亮啊。”
我妈当时笑了两声,没说是我姐,也没说不是我。
我那时候手里攥着洗碗布,泡沫顺着胳膊往下流,凉丝丝的。
我没出去问,也没说破。
我总想着,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反正我是我,我姐是我姐,总不能连人都认错吧。
结果真认错了。
而且错得这么顺理成章,连我妈第一反应都不是纠正,是先把人往屋里让。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我数着秒针,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说要走。
我妈赶紧留他吃饭,说菜都买好了。
他说不用不用,真有事,下次再说。
我妈推了我一把,说:“去送送人家。”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他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等着。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真不好意思啊,闹了个笑话。”
我笑了笑,说:“没事,常有的事。”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拉开门,说:“慢走啊。”
他点点头,拎着那袋本来要递给我姐的水果——不对,他后来放到茶几上了,没带走。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
客厅里,我妈正在把那袋苹果往果盘里放,一边放一边说:“这小伙子看着还行,就是有点眼拙。”
我没说话,换了鞋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茶几边上,我看见那杯凉茶,杯底沉着几片没泡开的茶叶。
是我刚才亲手倒的。
我端起来,一口喝了个干净。
茶水凉透了,发苦,涩得我舌头都麻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我妈的声音就从客厅传过来了。“这小伙子看着还行,就是有点眼拙。”她一边把那袋苹果往果盘里码,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好像刚才那场认错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我没接话,低头回了自己屋,把门轻轻带上,没锁。
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我坐到床边,盯着自己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鞋,鞋尖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洒出来的茶渍,褐色的,一小片,像块没擦干净的疤。我盯着它看了好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怎么就能认错呢。
其实介绍人那天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跟我妈说:“你家那姑娘我见过照片,长得真精神,男方条件也不错,肯定能看上。”我妈问是哪个照片,她说“就你上次发朋友圈那个,穿白裙子站花跟前的,那还能错?多漂亮啊”。我妈当时笑了两声,没说是谁,也没说不是我。我那时候在厨房洗碗,泡沫顺着胳膊往下流,凉丝丝的,我没出去问,也没说破。我总想着,见了面不就知道了,反正我是我,我姐是我姐,总不能连人都认错吧。
结果真认错了。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憋屈,可又说不上到底该怨谁。怨介绍人?她也是好心,牵线搭桥的,顶多是没把照片看仔细。怨我妈?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大概觉得反正都是自家闺女,谁去都一样。怨我姐?她今天纯属临时回来拿东西,压根不知道有相亲这回事,裙子都是随手披的,头发还半湿着。怨那个男的?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先入为主,看见个漂亮的就以为是介绍人说的那个。
谁都没做错什么,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姐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干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能跟她说什么呢?说“今天他把你认成我了,我心里难受”?她肯定得说“哎呀你别多想,他后来不是跟你聊了半天吗”。可那不是一回事。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似的过那些事。从小到大,我跟我姐站一块儿,别人的眼睛永远先落她身上。亲戚来家里,一进门先抱她,说“这丫头长得真俊,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抱完了才看见我,伸手摸一下我的头,说“这个也乖,老实”。拍照的时候,她站中间,穿红裙子,笑出两个酒窝,我站她旁边,被我妈按着肩膀说“你往边上靠靠,挡着你姐脸了”。
上高中的时候,有男生托我给她递情书,信封上没写名字,只写着“你们班最漂亮的那个”。我攥着信封走了一路,到教室才敢塞给她。她拆开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人字写得真丑”,随手就扔抽屉里了。我坐在她旁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就是有点空落落的,像考试交了卷,却发现自己连名字都没写对地方。
后来上班了,同事第一次见我们俩,回来跟我说“你姐长得真好看,走街上回头率肯定高”。我笑着点头,说“是,我姐从小就好看”。人家说“你也不差啊,耐看”。我知道那是客气话。耐看的意思,就是第一眼不好看,看多了也凑合。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我昨天洗头用的洗发水味,淡淡的,跟姐姐今天身上那股不一样。她用的是那种带花香的,我用的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去屑款。连洗发水都分得出谁更用心。
门外传来我妈走路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擦着,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大概是想敲门,又没想好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她又走回来,这次敲了敲:“小闺女,出来吃饭了,菜都热好了。”
我说:“不饿,你们先吃吧。”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把菜给你留着,你啥时候饿了自己热。”
我没应声,听着她的脚步走远了。
其实我是饿的,早上起来就喝了半碗粥,忙活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可我就是不想出去,不想坐在饭桌前,对着我妈那张想说又不敢说的脸,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躺了大概有半个钟头,我听见防盗门又响了。我妈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我手机落屋里了,回来拿。”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她往我屋里走的脚步声。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我。
我没抬头,脸还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拿到了就走吧。”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那杯茶,倒得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她。
她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也没坐下,手里转着手机,眼睛看着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说:“我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杯茶了,凉了,没人喝。”
我说:“他喝了一口。”
她说:“就一口。”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也没等我接话,自顾自地说:“我今天真不知道你相亲,妈没跟我说。我要知道,我就不回来了,或者晚点再回来。”
我说:“不怪你。”
她说:“我知道不怪我,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得劲儿。”
她说着,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换了一下,像是想走,又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去姥姥家,姥姥给我一块糖,给你两块,说‘大的让着小的,可俊的得多吃一块’。”
我愣住了。这事我早忘了,或者说是刻意忘了,被她这么一提,那画面忽然就清晰起来。姥姥家的炕头,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姥姥的手伸过来,先给我姐一块水果糖,又给我两块,说“俊的得多吃一块”。我当时啥也没说,含着糖,甜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觉得那糖有点酸。
我说:“你记这个干啥。”
她说:“我也不知道,刚才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她顿了顿,“我今天站在那儿,他冲我笑,把水果往我手里递的时候,我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是知道我才是姐姐,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还会这么笑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轻松。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行了,我走了,手机拿了,单位真有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男的……我看着不太靠谱。你下回见人,别光在家等着,出去见,找个亮堂的地方,看清楚再说话。”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换鞋、开门、防盗门“哐当”一声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她最后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她说“别光在家等着,出去见,找个亮堂的地方,看清楚再说话”。这话听着像叮嘱,可我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说她自己。她也怕被人认错,怕被人只看脸就下了结论。
我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她站在客厅里,头发半湿着,裙子还没来得及换,就被一个陌生人当成“介绍人说的那个”,那会儿她脸上的表情,不只是尴尬,还有一点慌。她平时那么利索的一个人,当时愣在那儿,擦头发的手都停了。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从容。
我下床,走到客厅。茶几上那袋水果还放着,苹果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包装纸都没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出来,探头看了一眼:“饿了?菜在锅里热着呢,我给你盛。”
我没接话,走到茶几边上,把那袋水果拎起来。有点沉,苹果和橙子挤在一起,隔着塑料袋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果香。我拎着它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弯腰把这袋水果塞进冷藏室里,把门关上。
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冰箱跟前,愣了一下:“你干啥呢?”
我说:“水果放着容易坏,先放冰箱里。”
她“哦”了一声,把碗放在桌上,又说:“那小伙子刚才发消息问你妈了,说今天不好意思,想改天再约你出去坐坐。”
我站在冰箱前,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我停了两秒,才把门彻底合上。
我妈还在说:“我看他态度还行,也不是故意的,你要不就去见一面,吃个饭,聊聊再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看看吧。”
我妈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太对,又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介绍人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见着人没有,感觉咋样。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照在对面楼房的墙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想起我姐刚才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要是知道我才是姐姐,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还会这么笑吗?”
她问的是她自己,可我觉得,她也是在问我。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能越过我姐先看见我。可今天他来了,手里提着水果,进门先笑着喊我姐,我小声说“我才是”的时候,他愣住的那一下,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半截。那半截,不是冲我灭的,是冲“我以为的漂亮姑娘”灭的。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那个男的发的,就一句话:“今天真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吃饭赔罪,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路灯,还有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马路。
我想起今天上午,我提前把客厅擦了两遍,茶也倒好了,玻璃杯摆成一排。我想起他进门时,目光越过我,落在我姐身上,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我想起我姐站在那儿,头发半湿,裙子还没换,被一个陌生人当成另一个人时,脸上那一点慌。
我姐说,他没看见她是什么人。
可我也在想,他要是再约我,见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介绍人说挺漂亮”的姑娘。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照出我自己的脸。普通的脸,素着,没化妆,头发有点乱,穿着那件灰外套。
我看了自己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出了屋。
客厅里,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饿了?菜给你热着呢。”
我说:“妈,明天我想去买条裙子。”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买啥裙子?”
我说:“就我姐那种浅蓝的,挺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哦”了一声,说:“那行,明天我陪你去。”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锅里是我妈留的菜,土豆炖排骨,还冒着泡,香味一下子涌出来。
我盛了一碗饭,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就着锅台吃了起来。
饭有点硬,排骨炖得挺烂,我一口一口吃着,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好像慢慢顺了一点。我姐说得对,别光在家等着,出去见,找个亮堂的地方,看清楚再说话。可我想的是,不管明天买不买那条裙子,不管那个男的再约不约我,我得先让自己心里亮堂起来。
我盛了半碗饭,又把锅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端到客厅茶几上吃。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手里的瓜子半天没嗑一个。我知道她想说话,又怕说错,嘴唇动了好几回。
我嚼着饭,忽然说:“妈,介绍人那天给你看的是我姐照片吧。”
她手一抖,几粒瓜子掉在腿上,赶紧拿手去拨。电视里正演一个家庭剧,女主角哭得厉害,声音又尖又细。我妈把电视声音按小了两格,才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她就问我你家姑娘是不是这个,我说家里俩姑娘,她说那就是这个,穿白裙子那个。我寻思着,反正见了面也能说清楚。”
我说:“可今天见了面,也没说清楚。”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把腿上的瓜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茶几角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我爸以前用的,玻璃的,边上有道裂口,早就不放烟了,一直当垃圾盒使。
我放下碗,说:“妈,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从小到大,你们好像从来没想过,我也有被人先看见的时候。”
我妈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嘴张了张,说:“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疼你?”
我说:“疼是疼,可疼法不一样。我姐是你们拿出去说的那个,我是你们留在家里做饭的那个。”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我从来没这么直白地说过。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姐在外头不容易,你住家里,我们多顾着点你姐,也不是不疼你。”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我今天不想听这个。”
我端起碗回了厨房,把剩下的饭倒进垃圾桶,开水龙头冲碗。水哗哗地流,热气腾起来,糊在窗户上,外头的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黄。我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架,手撑着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我妈没听懂我的意思。不是要她承认偏心,也不是要她可怜我。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今天那个男的认错人,不是他一个人眼拙。是这么多年,我身边的人都在帮我姐“被看见”,把我往旁边让一让。
我回屋拿了手机,介绍人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问我见着人没有,感觉咋样。我没回她。那男的消息我也没回。两条消息一上一下,像两杆秤,都等着我开口。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客厅里我妈嗑瓜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我爸回来了。他在门口换鞋,钥匙串哗啦响,跟我妈说:“今天咋样?见着人没?”我妈压低声音说:“见着了,闹了个乌龙。”我爸说:“啥乌龙?”我妈就把认错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声音小,可我还是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我爸听完,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这小伙子不行,连人都认不准,还相个什么亲。”我妈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后来还发消息说想再约。”我爸说:“约什么约,我闺女又不是他挑剩下的。”
我坐在屋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我爸平时话少,也不怎么管我的事,可刚才那句话,像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那种“别难过”的安慰,是“你没错”的撑腰。
我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把窗帘拉开。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白地。有个老太太牵着狗从灯下走过去,狗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地面,老太太也不催,慢慢跟着。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我姐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我回:“没。”
她发:“我也没。刚加完班,在路边等车。”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姐,今天你站在那儿,他冲你笑的时候,你心里除了慌,还有别的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几次,又停了几次。最后她回过来一段话:“有。我慌完以后,居然有点难过。不是为他,是为咱俩。好像从小到大,咱俩站一块儿,别人先看见我,已经成了规矩。连你的相亲对象,都按这个规矩来。”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又发来一句:“可今天他看见我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被看见。他看见的就是一条浅蓝裙子,一张脸。他连我叫啥都不知道。”
我回:“我知道。”
她发:“所以你别把他当回事。他要是真想认识你,得先分得清你是谁。分不清的人,你跟他坐一天,也还是白坐。”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外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晚饭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口堵了一天一夜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天刚亮透,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我洗了脸,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发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我拿梳子蘸了点水,把头发梳顺,又翻出那件灰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穿。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我姐上次回来时忘在这儿的一条浅蓝裙子。我伸手摸了摸,料子很薄,滑滑的,领口压得有点皱。我把它摘下来,放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裙子上,蓝得像一小块天。
我正看着,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床上的裙子,愣了一下,说:“你姐的裙子,你穿也好看。”
我说:“我不穿她的。”
我妈把水放在桌上,说:“那你还看。”
我说:“我就是看看,我想买条自己的。”
我妈“哦”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我回头看她,她头发还没梳,身上的围裙系得歪歪的,脸上有点局促。她说:“那妈今天陪你去,咱不买浅蓝的,买别的色。你姐穿浅蓝好看,你穿别的色也好看。”
我笑了一下,说:“行。”
那男的的消息是中午发来的。我正和我妈在商场里看裙子,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他说:“昨天真不好意思,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当赔罪。”
我没马上回,把手机又塞回兜里。我妈正拿着一件米白色的裙子往我身上比,嘴里说:“这个好,衬肤色,你试试。”
我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的时候,我从帘子缝里看见我妈站在外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直直地盯着试衣间的门,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换好裙子出来,我妈眼睛一亮,说:“好看,就这个,比你姐那条还好看。”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米白色的裙子,腰线收得正好,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不长不短。我转了个身,裙摆轻轻扬起来。镜子里的我,还是那张普通的脸,可眼睛里有光了。
我买了那条裙子。付钱的时候,我妈抢着掏钱包,我拦住了,说:“我自己买。”
我妈说:“妈给你买,就当我昨天说错话了。”
我说:“你没说错什么,是我想自己买。”
她愣了一下,把钱包收回去,站在旁边看着我付了钱。收银员把小票递给我,我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从商场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妈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纸袋,里头装着我的新裙子。她走几步就看我一眼,像有话要说。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那小伙子要是再约你,你去不去?”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跟介绍人说,说咱家闺女没看上他。”
我笑了一下,说:“你舍得啊?你不是说人家条件不错吗?”
我妈撇了撇嘴,说:“条件不错顶什么用,连人都认不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今天有点不一样。她以前总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挑三拣四的”,今天头一回站在我这边,说那男的不行。也许她也不是不疼我,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疼。
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说:“妈,我要是去见他,你陪我去。”
我妈愣了一下,说:“我陪你去,那像啥话。”
我说:“就坐远一点,不跟他坐一块儿。我想让你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冲我来的。”
我妈想了想,说:“行。”
晚上回到家,我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给那男的回消息。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店,行吗?”
他秒回:“行,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把新买的裙子从纸袋里拿出来,挂在衣柜最外头。浅蓝的那条还在床上,我把它拿起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袋子里,准备下次我姐回来还她。
做完这些,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不苦,也不甜。我想起昨天他进门时递水果的样子,想起我姐说的话,想起我爸在客厅里那句“我闺女又不是他挑剩下的”。
我忽然觉得,明天不管他表现怎么样,我都不怕了。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要的不是他多看我一眼,是我自己先看清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我盯着那道线,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店。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我坐过去,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妈坐在斜对角靠墙那桌,点了一杯白开水,低头翻手机,装得跟不认识我似的。
我穿着那条米白色的裙子,头发用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出门前我照了镜子,脸还是那张脸,但腰挺起来了。
他迟到了五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点汗,手里拎着一杯打包的奶茶。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先看见了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把奶茶放在我面前,说:“给你带的,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就买了杯招牌的。”
我抬头看他,说:“谢谢。”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说:“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回去越想越觉得自己太冒失了。”
我说:“没事,说清楚就好。”
他点点头,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他说:“你跟你姐长得是有点像,但仔细看,还是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大概也觉出这话说得不漂亮,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姐……你姐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你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的,珍珠有点硬。我放下杯子,说:“你不用费劲夸我。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约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照片上的姑娘。”
他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说:“我承认,昨天我是先入为主了。介绍人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就记住了个大概,进门看见你姐,就以为……”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点点头,说:“那现在呢?你看见的是谁?”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是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没躲,也没往别处瞟。
咖啡店里的音乐很轻,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比昨天那杯凉茶好喝多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上下班路上看见的猫,聊最近哪家饭馆的酸辣粉好吃。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再往门口瞟。我妈坐在角落里,白开水喝了一半,手机翻得心不在焉,偶尔抬头往我这边看一眼。
临走的时候,他抢着把账结了。我站在门口等他,他出来以后,说:“下次还能约你吗?”
我想了想,说:“可以,不过下次别带奶茶了,我喝咖啡。”
他笑了,说:“行,我记住了。”
我转身往我妈那边走,她看见我过来,赶紧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包里,装出一副刚看见我的样子。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说:“走吧,回家。”
我妈小声问:“咋样?”
我说:“还行,至少这次没认错。”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母女俩沿着小区门口的路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风从树荫里吹过来,凉快了不少。我穿着新裙子,裙摆一下一下扫在小腿上,心里忽然很踏实。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店。玻璃门关着,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我想起昨天他进门时,眼睛越过我落在我姐身上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他坐在我对面,认认真真说“是你”的样子。
原来被看见,不一定要多漂亮,也不一定要多大声。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条消息:“我见完他了。”
她很快回:“怎么样?”
我回:“没认错。”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句:“那就好。”
我收起手机,跟着我妈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我脚上那双白鞋。鞋尖上的茶渍已经干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想,有些印子,时间久了,总会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