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羡慕我嫁了个老实男人，可昨晚我热得穿着凉快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头都没抬。

就三个字，“别着凉。”

我站在卧室门口，身上那件吊带睡裙是上个月逛商场咬牙买的，打折后一百二十八。藏蓝色，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比平时穿的棉布睡袍凉快多了。今年夏天热得邪门，屋里空调坏了三天，他说明天修，明天说明天，拖到现在。

我转了个身，裙摆飘了一下。他翻了一页报纸。

嫁给他二十三年了。街坊邻居谁不夸？老周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工资卡按时上交，回来就做饭洗碗。我姐妹来家里吃饭，回去就跟我说，你命真好，找这么个踏实男人。

踏实。是啊，踏实得像堵墙。

昨天晚上八点半，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贴在脖子上。客厅吊灯他关了，只留一盏落地灯，他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重播。我走过去倒了杯水，水壶离他不到半米，他侧了侧身让我够。

“今天真热。”我说。

“嗯。”

“咱们楼下超市有卖那种移动空调，要不先搬一台回来？”

“凑合两天，礼拜三我来修。”

礼拜三。今天才周日。我没再说话，端着水回了卧室。换上了那条睡裙。

再出来的时候，他果然在沙发上没动。遥控器放在膝盖上，电视里换了地方台，正播一个农业节目，讲大棚黄瓜怎么防虫。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我站他面前。

“看什么呢。”

“种黄瓜的。”

“你看我一眼。”

他抬了头，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落到我肩膀上停了一秒，又收回电视上。“穿这么少，夜里凉。”他伸手把沙发靠背上一条薄毯子递过来，“披上。”

毯子搭在我胳膊上，我有点僵。

想起上个月他生日。我特意去订了个蛋糕，写了“老公生日快乐”，晚上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他回来一看，说了句“搞这么大干啥”，坐下就吃。吃完饭我把他手机拿过来，说拍张合照吧，他皱了皱眉：“拍什么拍，都老成啥样了。”

最后还是拍了。照片里他嘴角勉强往上扯了一下，眼睛看着旁边。我笑得很开，嘴咧着，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回家翻相册，上一张我俩的合照是五年前儿子高考那天的考场门口。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倒是睡得快，躺下三分钟就打起了小呼噜。空调没修好，卧室热得像蒸笼，我掀了被子，翻个身对着他那边。他背对着我，睡得老老实实的，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二十年了，他从没睡着的时候无意识把我搂过去过。

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皮肤有点汗湿。他缩了一下，往前挪了几厘米，又继续睡了。

我把手收回来。

白天去菜市场，碰见对门李姐。她挎着篮子，凑过来挤眉弄眼：“你俩昨晚干啥呢，灯亮到十一点。”

我愣了一下：“看电视呢。”

她嘿嘿笑：“那有啥不好意思的，老夫老妻了。”

我没解释。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扯着嗓子喊“新鲜的草鱼”，我在一个摊位前站了很久，看那些鱼在水盆里摆尾巴。突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子，他骑自行车驮我下班，我搂着他的腰，他在前面笑，说别闹，痒。

后来什么时候不痒了。

好像是儿子上了初中以后。他下班回来越来越晚，说是加班。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家，有几次我去单位找他，他跟同事在楼下小卖部喝汽水聊天。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家。”

路上走他走前面，我走后面，隔了两三步远。

我追上去想挎他胳膊，他胳膊夹紧了一下：“热。”

那之后我就没怎么挎过。

昨晚那条睡裙我今天早上洗了，晾在阳台上。他起床去阳台抽烟——哦他戒烟戒了半年了现在又抽回来了——看见晾着的裙子，停了一下。

“昨天买的？”

“上个月买的。”

他哦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中午吃饭，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凉拌了个黄瓜。我扒拉着饭粒，忽然说：“老周，你当初看上我什么了？”

他嚼着饭，抬头看我一眼：“问这干啥。”

“你回答我。”

他想了半天。“你那时候辫子挺长的，在厂门口站着，风吹起来。”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那辫子我剪了快十五年了。

下午他睡午觉，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我没看进去，手里翻着他那本旧相册。里头有年轻时候的他，黑头发，白衬衫，站在桥底下笑。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电影票根，模糊得看不清字了。

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他居然留着。

我把它抽出来，翻过来背面，他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98年7月23日，小丽穿白裙子。

眼泪吧嗒掉在票根上，洇湿了一个角。我赶紧拿袖子擦，擦完放回去，夹好。

他醒了之后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过来问：“咋不开空调？”

“你不是说明天修吗。”

他挠了挠头：“我现在看看吧，万一鼓捣好了呢。”

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拆空调滤网。我站在下面扶着椅子腿，仰头看着他后腰露出一截，皮肤松了，裤腰边磨出毛了。

“下来，小心点。”我说。

“没事。”他拧螺丝，嘴里嘟囔，“拆下来洗洗就行。”

我松开椅子腿，退了两步。

“老周。”

“嗯？”

“你今晚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外面凉快。”

他从椅子上低头看我，脸上还沾了点灰。“行。”

就一个字。电视里农业节目换了，开始讲怎么种草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我看着他蹲在椅子上鼓捣空调的背影。

心里头不知道啥滋味。

漂亮是我最后一条退路，可这条路他连看都不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电影票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着我手腕。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