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一众亲戚的面,丈夫先后10次提出离婚,我忍无可忍,放下围裙
发布时间:2026-09-01 07:13 浏览量:1
厨房排风扇嗡嗡转着,我一手端砂锅一手掀门帘。堂屋里满满两桌亲戚,陈建国第十次拍桌子站起来,碗筷震得叮当响。"这日子过够了,离婚!"我放下砂锅,解围裙。满屋子笑声戛然而止,十九道目光全钉在我身上。
大年初二回娘家,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擦玻璃、换床单、把过年冻的鱼提前拿出来化着。我电话里说建国胃不好别做太油腻,我妈连声说晓得晓得,转头又问我:"小慧啊,他爸妈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腊月二十九我们刚在陈家吃的团年饭,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建国喝了半斤白酒,晚上回去吐了两回。三十那天我烙了三十张葱花饼,炸了丸子,蒸了扣肉,初一早上给建国下了一碗汤圆,他吃了两口就说没胃口。
"你最近怎么了?"我问他。
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没事。"
初二早上七点,我就把东西装好了。两个礼盒,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我自己灌的香肠。建国还在睡,我喊了两遍他才翻身。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已经九点了。路上堵车,到的时候快十一点。
我妈迎出来,接过东西就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你爸把火生上了,屋里暖和。"
我爸在堂屋摆桌子,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铺了塑料布。我妈进屋就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我想去帮忙,我妈把我往外推:"一年到头就做几顿饭,你坐着歇着。"
我坐不住,站门口看她切菜。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我妈切葱的时候问我:"建国最近忙啥呢?"
"忙呗,年底应酬多。"
我妈没再问。有些话不用明说,当妈的看得出自己闺女脸上的笑跟往年不一样。我三十七了,嫁到陈家十二年,头几年回去过年我都是笑呵呵的,今年笑不出来。
建国在堂屋里跟我爸看电视,嗑瓜子。我听见我爸问他工作的事,他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十一点半,我小姨一家来了,表弟带着媳妇孩子。堂屋热闹起来,孩子们满屋跑,我表弟媳妇进厨房帮忙剥蒜。
十二点开饭,八仙桌坐不下,又支了一张小桌。我妈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鱼、排骨汤、卤牛肉、腊肉炒蒜苗、清炒藕片、凉拌木耳。建国坐主桌,挨着我爸。他喝了半杯我爸倒的黄酒,脸色泛红。
"建国啊,今年的生意咋样?"小姨夫问。
"还行吧,马马虎虎。"
"听说你们单位要改制?"我爸夹了块鱼。
建国筷子顿了一下:"还没定。"
桌上安静了两秒,又热闹起来。表弟媳妇给我夹菜,问我今年有没有打算要二胎。我笑了笑说再说。建国低头扒饭,没接话。
吃完饭我妈收拾桌子,我帮着洗碗。建国跟我爸去院子里晒太阳,点了根烟。我从厨房窗户看出去,他背对着我,肩膀塌着,烟灰弹了三次才弹掉。
下午大家包饺子。我妈擀皮,我小姨调馅,我表弟媳妇包。建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喊他来帮忙,他说不会包。表弟在哄孩子,也没来。我爸和小姨夫下棋,堂屋里热闹得不透气。
我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块豆腐,我妈昨天买的忘了吃。去厨房拿的时候经过沙发,我看见建国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女人的头像。他拇指划了一下,页面黑了。
我没问。结婚十二年,我问过太多回。问到后来我自己都烦了。
晚上走的时候我妈给我塞了一袋子炸丸子,塑料袋里还放了两个保鲜盒,装着卤好的猪蹄。"拿回去给建国当零嘴。"我妈说。
我接过来,鼻子有点酸。我妈送我到大门口,拉着我的手捏了一下。
初二晚上回家,建国倒头就睡。我躺在旁边,听他打呼噜,一直睁眼到后半夜。
二
正月十五之前,建国几乎每天都很晚回来。最早九点到家,最晚十一点半。进门换鞋的动静我听得见,他轻手轻脚,先开客厅灯,倒杯水喝,然后去洗澡。进卧室的时候我闭着眼装睡,他掀被子上床,手机屏幕亮一下又暗下去。
有两回我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他用的沐浴露是薄荷味,那香水是甜的,混着烟味,像烧过的橘子皮。
我没吭声。也不是不想问,是问累了。
十二年了,头三年我们住单位分的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他半夜加班回来我坐床上等他。那时候他有话跟我聊,说说单位谁升了谁调了,说说食堂今天烧了什么菜。后来搬进现在这套两居室,他话就少了。搬进来那年买的沙发,到现在靠背上还有他睡出来的坑,可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手机。
正月十二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九点刚过。我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凉了的饭。他看了一眼说吃过了,进卧室换衣服。我跟进去,从衣柜里拿他的睡衣,衣架上掉下来一张纸片。
是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当天下午。买了酸奶、薯片、两盒巧克力,还有一包卫生巾。
我家用的卫生巾是棉柔款,紫色包装。小票上的那个牌子我没用过。
我拿小票的手没抖。我把小票放进自己外套口袋,给他把睡衣递过去。他接过来说:"今天单位发了个购物卡,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的啥?"
"零食。放办公室了。"
我点点头,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看电视,蹲在厕所里把那小票看了十几遍。酸奶,薯片,巧克力,卫生巾。他知道我最爱吃薯片,但不知道我只吃原味的。巧克力我嫌腻,从来不买。
可我告诉自己,也许是他给同事带的。单位女同事让他帮忙捎东西,很正常。我蹲在厕所里,马桶盖冰凉,我把那张小票叠成四折,塞进卫生巾盒子最底层。
正月十五,婆婆打电话来叫我们回去吃元宵。建国接的电话,嗯嗯啊啊应着,挂了之后跟我说:"我妈让今天过去,你包点饺子带着。"
我包了三十个猪肉白菜馅的,煮好晾凉装进保鲜盒,又带了一袋汤圆。去婆婆家路上建国开车,我坐副驾,收音机放着歌。他跟着哼了两句,我转头看他,他嘴角往上翘着。
最近两三年,他心情好的时候不多。逢年过节回婆婆家,他脸色好看些,但不至于哼歌。
"你今天高兴?"我问。
"过节嘛。"他说。
婆婆家住三楼,老小区没电梯。上楼的时候建国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他步子迈得比以前快,两步并一步。
进门婆婆迎出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就往厨房送。"快来快来,锅开了,就等你们。"
公公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来了就把声音调小。婆婆在厨房煮汤圆,我去帮忙剥蒜。婆婆问我:"最近咋样?建国说你们挺好的。"
"挺好的。"
"那就好。"婆婆把汤圆下锅,用勺子轻轻推,"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饭桌上婆婆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有一碟腊肉。建国吃了两碗,喝了半瓶啤酒。他跟他爸聊单位改制的事,说上面有风声要合并部门,但还没正式通知。
"你那个岗位没事吧?"公公问。
"说不准。"
婆婆赶紧接话:"没事没事,建国能干着呢。"
吃完饭婆婆拉我去阳台说话。她压着嗓子问我:"建国最近瘦了没?我看他脸有点凹。"
"可能年底累的。"
"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别总让他外边吃。"
"我知道。"
婆婆拍了拍我手背:"小慧啊,你跟建国也这么多年了,他性子闷,有啥事你多担待。"
她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每次回婆家她都说,语气越来越轻,可我越来越觉得沉。
从婆婆家出来天黑了,小区里有人放烟花,嘭嘭响。建国站在楼下仰头看,烟花照亮他半边脸,嘴角还翘着。我站他身后,他后脑勺上有一根白头发,我伸手想帮他拔,他偏头躲开了。
回去路上车里很安静。我往窗外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建国。"我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他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半秒:"没有啊,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也许是吧。
三
三月初,我表妹从外地回来办事,住我家。她叫林青,比我小八岁,从小跟我最亲。她进门的时候提了个行李箱,还带了一兜草莓。
"姐,我想死你了。"她抱我一下。
建国那天在家,从卧室出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又回去打游戏了。林青歪头看了看他关上的门,没说话。
晚上我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蒜蓉菠菜、西红柿蛋汤。建国出来吃饭,林青跟他聊天,问他在单位忙不忙。他说还行,又问林青对象谈了没。林青说忙工作呢,没空谈。建国笑了一下,没继续。
吃完饭建国又进卧室了。林青帮我洗碗,水流哗哗的,她小声说:"姐夫咋老关着门?"
"他打游戏。"
"以前不这样吧?"
"这两年。"我把洗好的碗放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你别管他。"
林青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住次卧,我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旁边织毛衣——给建国织的背心,去年买好线一直没动工。
"姐,"林青忽然说,"你们最近吵架了?"
"没吵。"
"那——"
"真没吵。"我针没停,"吵不起来。"
林青把手机扣腿上看着我:"你这话比吵架还吓人。"
我笑了下,没回。她盯了我半天,又低头刷手机。
可我知道她没信。
三月中旬,单位通知我去总部培训一周。我走之前给建国包了一冰箱饺子,又把家里收拾干净。走那天早上我六点起来做饭,建国还在睡。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被子裹得紧紧的,后脑勺对着我。
我弯腰亲了下他耳边的枕头,出门了。
培训在省城,住酒店标间,跟我一个屋的是隔壁部门的周姐。她比我大五岁,话多,晚上不睡觉拉着我唠。第二天晚上她问我:"你老公咋样?天天打电话不?"
我愣了一下。建国的电话我主动打的,头两天我晚上给他拨,他接了说两句就说困,第三天我拨的时候占线。过了十几分钟他回过来,说刚跟同事聊工作。
"还行吧。"我跟周姐说。
周姐"嗯"了一声:"男人嘛,不能太惯。"
我没问这话啥意思。可培训那几天,我每天晚上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微信只有我妈问我吃得好不好。
周五培训结束,我没让建国接,自己坐大巴回去的。到家下午四点多,开门换鞋,屋里一股烟味。茶几上烟灰缸满了,还有吃剩的外卖盒子——麻辣烫的汤都凉了。
厨房水槽里堆着碗,冰箱里我包的饺子少了三分之一。卧室床没铺,衣服扔了一椅子。浴室地漏上缠着头发,不是我的。
我蹲下捡起那根头发,很长,挑在指尖对着窗外的光看。深棕色,烫过,发尾分叉。
我的头发是黑的,没烫过。
我攥着那根头发站了两分钟,然后把它扔进马桶冲走了。我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刷碗、换床单。建国六点回来的,进门看见我在家,愣了愣。
"回来咋不说一声?"他把包搁鞋柜上。
"想给你个惊喜。"我在叠衣服,没抬头。
他走过来站我旁边,我闻到他身上有香水味。甜的那种,跟正月那天一样的味道。
"培训咋样?"
"挺好。"
"吃饭没?"
"没呢。"
"那我带你出去吃?"
我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抬头看他。他眼神闪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跟正月十五回他妈家不一样。那个笑是冲着我的,我看得出来。
"好啊。"我说,"我想吃火锅。"
吃火锅的时候建国给我夹了三次菜,给我倒了两回饮料。回家路上他牵我的手,手心是热的。可那根头发的触感一直留在我指头上,又细又软,烫过之后有点毛躁。
我把它冲走了,可它还在我脑子里。
晚上躺床上,建国从背后搂我。我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根头发。深棕色,烫过,发尾分叉。
"建国。"我说。
"嗯?"
"你一个人在家这几天,谁来过?"
他胳膊僵了一下:"没谁来啊,就我自己。"
"哦。"
他胳膊又紧了紧:"咋了?"
"没事。"我翻了个身面对他,鼻尖快挨上他下巴了,"就问问。"
他低头亲我额头,我闭上眼,那根头发又飘过来。
四
清明节前一天,我接到婆婆电话。她声音不太对,带着哭腔:"小慧啊,你爸摔了一跤,在医院呢。"
我放下手里的菜就往医院赶。公公在骨科病房,右胳膊打了石膏,婆婆坐在旁边眼圈红着。建国比我晚到半小时,进门先问咋摔的。
"楼道灯坏了,我下楼扔垃圾踩空了。"公公靠在床头,精神还行,"不碍事,就是胳膊折了。"
婆婆拉着建国袖子:"医生说要住三天院,你爸这胳膊不能动,我伺候不过来,你俩谁——"
"妈,我来。"我说。
建国看了我一眼:"你单位请假方便吗?"
"我跟主任说一声就行。"
婆婆攥着我的手使劲捏,没说话,眼泪下来了。
公公住院这三天,我白天上班,中午去医院送饭,晚上陪到九点再回家。建国下了班也去,但待不了多会儿就走,说单位还有事。婆婆背地里跟我嘟囔:"他最近忙啥呢?也不跟他爸多说几句话。"
"年底单位改制的事,可能忙。"
婆婆叹气,没再说什么。
公公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建国在楼下等着。我把费用单子给他,他看了看掏出手机转了账。上车的时候他说:"辛苦你了。"
"应该的。"
车开出医院大门,他突然说:"小慧,你觉不觉得咱俩最近话少了?"
我转头看他:"你觉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拐弯的时候说:"我工作压力大。"
"我知道。"
"等我忙完这阵——"
"嗯。"
他没说下去。我也没接。
五月初,林青又来我家了。这次她没提前说,周五晚上直接敲门。我开门吓了一跳,她站在门口抱着个行李箱,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咋了?"我把她拽进来。
她进门就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灌了两口终于开口:"跟我妈吵架了,不想回去。"
"因为啥?"
"催我相亲,天天催,我受不了。"
林青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我:"姐,我住两天行不?"
"住呗。"
建国那天加班,回来的时候快十点。看见林青在客厅愣了一下,我简单说了情况,他点点头说行。可我感觉他表情不太对,进卧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
第二天周六,我在厨房烙饼,林青在旁边帮我剥葱。她忽然问我:"姐,你跟姐夫最近咋样?"
"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
我把饼翻了个面,油滋啦响:"你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我二十六了。"
我手顿了顿,把饼铲出来放盘子里。林青凑过来压低声音:"姐,我上次住你家就觉得不对,姐夫接电话老躲着你。前天晚上我出来倒水,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说的啥我听不清,但语气——"
"林青。"我打断她。
她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就怕你吃亏。"
我把饼端到桌上,擦了擦手:"姐心里有数。"
其实我没数。那根头发在马桶里冲走了,可它像是长了根,在我脑子里扎得越来越深。我白天上班的时候想着它,晚上做饭的时候想着它,躺在建国身边更想着它。
五月八号晚上,建国说去洗澡,手机搁茶几上。我擦桌子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我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名字——"莉莉"。
"老公,你明晚——"
后面没了。
我拿着抹布站了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继续擦桌子。
建国洗完澡出来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顿了一下,然后划开翻了翻。他抬头看我,我在沙发上看电视。
"谁啊?"我问。
"同事,问工作的事。"
"哦。"
他回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坐我旁边看电视。可他的腿在抖,膝盖一颤一颤的。
那晚我背对着他睡,他搂我的时候我装睡。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阳台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我脚脖子冰凉。
"——说了明天不行,她妹妹在家——"
后面我听不清了。我站在厕所里,灯没开,马桶盖碰了一下腿,凉得我一激灵。
他在跟"莉莉"说明天不行。因为林青在家。
我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做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林青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
"姐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睡好。"
"昨晚——"
"吃饭吧。"我把煎蛋推到她面前。
周一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一个字没打进去。中午周姐喊我去食堂,排队的工夫她瞅着我:"你最近不对劲啊。"
"失眠。"
"因为啥?"
我没答。打好饭坐下来,我扒了两口米,忽然问周姐:"你老公要是背着你打电话,你会咋办?"
周姐筷子停在半空:"抓现行啊。"
"抓不着呢?"
"那你心里不就有答案了。"
我低头扒饭,耳朵里嗡嗡的。周姐没再问,伸手拍了拍我后背。
五
五月二十号,林青走了。她走之前抱了抱我,说:"姐,你记住你还有我呢。"
我送她到楼下,出租车来了她上车,趴在车窗上冲我喊:"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冲她摆手。
回家开门,建国在客厅。他难得休息一天在家,我进门的时候他把手机放茶几上了。我扫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后台都清过了。
"林青走了?"他问。
"走了。"
"那——今天咱俩出去走走?天挺好的。"
他主动约我。十二年来,他主动约我出去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们去江边走了走,五月的风吹着还有点凉。他牵我的手,一路上跟我说单位的事,说合并方案定下来了,他没被裁,但调了岗,以后可能更忙。
"你稳住了就行。"我说。
他捏了捏我手:"最近冷落你了。"
我没接话。江面上有船呜呜响,我盯着水面看,太阳照得满江碎金子。
晚上回家,他做饭。他平时不沾灶台,今天系着围裙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咸了,但我全吃完了。
吃完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手机搁茶几上,屏幕朝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头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拿。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好久没做过了,他动作比以前轻,比以前慢。结束之后他搂着我,下巴搁我头顶上,呼吸均匀。
"小慧。"他喊我。
"嗯。"
"以后多陪陪你。"
我没说话。他的心跳在我耳朵边,一下一下的,很稳。可我想起正月那张超市小票,想起浴室那根头发,想起阳台漏进来的凉风。
他的心跳再稳,那些东西也是真的。我骗不了自己。
六月初,婆婆又打电话来,说公公胳膊好了些,想我们回去吃饭。周末我俩去了,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还炖了只鸡。饭桌上婆婆又提起要二胎的事,说趁她还能带得动,赶紧生一个。
"妈,我们都这岁数了。"我说。
"三十七咋了?我生建国都三十多了。"
建国在旁边没吱声。公公夹了块鸡腿放我碗里:"小慧,别听你妈的,你俩自己商量。"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为你们好?一个孩子太单了,将来——"
"妈,吃饭吧。"建国终于开口。
婆婆闭上嘴,可我看见她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
那顿饭吃完,我帮婆婆收拾厨房。她一边刷锅一边跟我说:"小慧啊,你跟建国要是真有啥事,你跟我说。"
"没事,妈。"
"你别瞒我。"婆婆转过身看着我,"我是他妈,他啥样我心里有数。他最近老往外跑,回来也不咋说话——"
"工作忙。"
婆婆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过头继续刷锅:"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
她的后背在我面前弯着,肩膀窄窄的。我盯着她花白的后脑勺,鼻子酸了一下。
那天回去的路上,建国开着车,收音机没开。车里安静得像水里。
"建国,"我说,"你有没有啥话想跟我说?"
他看着前方路面:"啥话?"
"随便啥都行。"
他沉默了很久,车过一个绿灯的时候他说:"等忙完这阵吧。"
我闭上眼睛。等忙完这阵。他十二年来每次说这句话,最后都没下文。
六月中,一个周六下午,我在家收拾衣柜。建国说单位临时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翻出换季衣服整理。衣柜最上层有个鞋盒,我踩着凳子拿下来,想腾地方放被子。
鞋盒轻飘飘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可底下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翻开来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建国和一个女人。那女的烫着深棕色卷发,穿红裙子,靠在他肩膀上笑。背景是一家餐厅,桌上摆着蛋糕,插了根蜡烛。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去年十一月。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没抖。我把照片放回鞋盒,把鞋盒搁回衣柜最上层,盖好盖子。然后我继续收拾衣服,把冬天的毛衣叠好放进去,把夏天的短袖挂出来。
那天下午我格外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害怕。我甚至去厨房切了个西瓜,把籽一颗颗挑出来,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
建国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进门看见茶几上摆着西瓜,愣了一下。
"今天挺热。"我说,"吃西瓜。"
他坐下来吃了几块,说甜。我也吃了一块,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堵得慌。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算账。结婚十二年,我俩存了多少钱,房子写谁的名,我卡里还有多少。我甚至想了想如果我搬出去,能住哪儿。
那根头发、那条微信、那张照片,像三根钉子扎在我脑子里。可我没哭。十二年了,我哭过太多回,从嚎啕大哭到默默流泪,到最后眼泪干了。我现在连哭的力气都不想费。
六
大年初二,我妈家。我还在厨房忙活着,门帘外面堂屋里热闹哄哄的。
今年来的人多,我小姨一家,我舅舅一家,我表弟带着孩子,还有两个远房表亲。满共两桌人,挤得凳子都不够坐,我弟从邻居家借了两把。
我妈在灶上炒菜,我负责切配,我表弟媳妇打下手。厨房小,三个人转不开身,热得我额头冒汗。我听见堂屋里我小姨夫跟我爸划拳,赢了哈哈笑,输了也哈哈笑。
建国坐在堂屋主桌,挨着我爸。今天他穿了件新夹克,前天我陪他去买的,藏蓝色,打折三百二。他穿上一照镜子,我说精神,他笑了笑。
我端菜出去的时候他还跟人有说有笑,我小姨夫问他单位改制的事定了没,他说定下来了,升了半级。桌上人都恭喜他,他举了举茶杯。
"那得庆祝啊,"我小姨夫给我爸倒酒,"大哥,你女婿有出息。"
我爸笑着摆手:"建国有本事。"
我把砂锅端出去搁桌上,盖子掀开,排骨汤的香气冒出来。我又回厨房端第二道菜,红烧鲤鱼,我妈烧得红亮亮的,撒了香菜。
刚端起盘子,我就听见堂屋里"啪"一声响。碗筷震得叮当,谁拍桌子了。
"这日子过够了!"建国的声音,又高又哑,"离婚!"
我手一抖,鱼汤晃出来烫了大拇指。我撂下盘子掀门帘出去,满桌子人都静了,十九道目光齐刷刷看着我。
建国站那儿,脸红脖子粗,不知道是酒还是气。我小姨夫拉他胳膊:"哎呀大过年的说啥胡话——"
"我没说胡话!"建国甩开他,"我这日子没法过了!离!"
他喊第二遍。我站在门帘边上,围裙上还有鱼汤的印子。
"建国你坐下!"我爸站起来,脸沉了。
建国不坐。他撑着桌子,手指节发白:"老杨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离!第三遍!"
我妈从厨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蹭着,搓了两把:"建国,有啥话好好说——"
"没啥好说的!第四遍!"
堂屋里没人说话了。我表弟的孩子吓得往他妈怀里钻。我小姨张着嘴,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
建国喘着粗气,眼睛红通通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第五遍!我陈建国今天就要离这个婚!"
我表弟媳妇轻轻拽我袖子,小声说:"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第六遍。建国拍着桌子,碗筷又跳了一下。
我爸走过来要拉他,他一侧身躲开,声音更大:"第七遍!你们谁都别拦我!"
我小姨夫喊:"建国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第八遍!"
我婆婆不在。如果她在,她会拉他袖子,会小声说"有啥话回家说"。可这会儿没人能拉得住他。他像憋了一年的气在这一刻全顶上来,脸涨成猪肝色,领口扯歪了。
第九遍。他这次声音小了点儿,但字字清楚:"这婚,我离定了。"
满屋子人都望着我。我妈眼眶红了,我小姨手抖着把酒杯放桌上。我表弟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被我爸抬手拦住。
我深吸一口气。砂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冒热气,白雾袅袅的,从我面前飘过去。围裙上鱼汤的印子凉了,黏在肚子上有点不舒服。
我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叠了两折,搁在旁边的条凳上。然后我看着建国,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准备喊第十遍。
我比他快。
"好。离。"
他张着嘴,那第十遍卡在喉咙口,没出来。
"你说十遍了,"我说,"我答你一遍。离。"
堂屋里的空气冻住了。我听见我妈抽气的声音,听见我小姨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听见窗户外面谁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最后两下。
建国看着我,酒气熏红的脸一点一点变白。他嘴巴还张着,眼睛里的红退下去,剩下一片茫然。
"东西我回去收拾,"我把摘下来的围裙往条凳上推了推,平铺整齐,"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办手续,给我个话。"
我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灶上还有两盘菜没端出来,蒜薹炒肉,凉拌三丝。我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锅铲搁在锅沿上,油渍凝了一层。窗台上我妈养的那盆蒜苗绿油油的,大年初二了,长了一拃高。
我听见堂屋里我小姨夫在打圆场,我表弟拉着建国坐下。听见我妈带着哭腔说"大过年的这是干啥",听见我爸沉声说"都吃饭吃饭,菜凉了"。
我没出去。我在厨房把凉拌三丝拌好,把蒜薹炒肉装进盘子里。我手没抖,盐没放多,醋也没倒洒。
然后我把围裙重新系上,端了最后一盘菜掀门帘出去。
建国坐在那儿低着头,我小姨夫一只胳膊搭他肩膀上。我弟给我挪了个位子,我坐下了。
桌上没一个人动筷子。那锅排骨汤还在冒热气,可没人舀。我拿起碗,给我妈盛了一碗汤,放到她手边。
"妈,喝汤。"我说。
我妈眼泪掉进碗里。
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拿勺子搅了搅,吹了两口,喝了。
汤咸淡正好,我妈炖了两个多小时的排骨,骨头都酥了。
那顿饭后来又吃了快一个钟头。建国再没说一句话,我小姨夫把酒撤了,换了茶。我表弟媳妇给孩子剥了只虾,孩子吃了一口说爷爷今天怎么不笑了。
我爸没笑。他看了我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摞了一水池,油腻腻的,我把洗洁精挤到海绵上,一个一个慢慢刷。我妈站我旁边擦盘子,擦着擦着肩膀抽了一下。
"妈,"我头也没回,"没事。"
"你——"
"我想好了。"
她没再问。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磕碰的声响。
下午三点多要走的时候,建国在院子里抽烟。我收拾好东西,把剩菜装进保鲜袋,拎着包出来。
"走吧。"我说。
他把烟掐了,拉开副驾车门。我坐上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
倒车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后窗。我妈站在门口,手举了举又放下。我爸站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远远望着我的方向。
车开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从车顶扫过去,哗啦一声。
路上建国开着车,不说话。收音机也没开。我靠窗坐着,看路边田里光秃秃的秸秆垛子往后退。
快到家的时候我开口了:"你啥时候方便?"
他没应。
"协议你找律师拟还是咱俩商量着来?"
车拐进小区门,减速带颠了一下。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动。
"小慧。"他嗓子哑了。
"嗯。"
"我今天——"
"你喊了十遍,"我说,"我应了。"
他肩膀塌下去,额头搁在方向盘上。车里的暖气渐渐凉了,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上楼吧,"我站在车外,寒风灌进领口,"外面冷。"
他慢慢抬头,眼眶红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我从后备箱拎出我妈给的炸丸子和卤猪蹄,往楼道里走。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走的时候那样。茶几上瓜子花生没收,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我把东西放进冰箱,换拖鞋,进卧室把外套挂好。
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像个走错门的人。
"我睡次卧,"我说,"你主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抱着枕头被子过去,把次卧床铺好。床单是林青上次住过的那条,浅蓝色碎花,还没来得及换。我用手掌抚平床单上的褶子,从衣柜里拿了自己的睡衣。
"小慧。"
我回头。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他嘴唇抖了半天,"我跟你好好说。"
"改天吧,"我把睡衣搁床上,"今天我累了。"
我关上次卧的门。门锁咔嗒一声落进去。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大年初二,远处谁家在放烟花,闷闷地响。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块去年建国钉的挂钟,秒针一格格走。
我没哭。
从他说第一遍"离婚"到我说"好",中间他喊了九遍。那九遍的空档里,我把十二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搬家、生孩子、我爸妈生病、他升职、他加班、他越来越沉默、超市小票、浴室头发、鞋盒照片。
那九遍的时间够我想清楚了。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成四折的超市小票。我又从衣柜最上层鞋盒里摸出那张照片。两样东西摊在床上,台灯照着。
小票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号。照片背面写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号。
同一天。
他把她的生日蛋糕吃了,给她买了卫生巾,然后回家吃我烙的饼。
我把小票和照片叠在一起,压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建国走路的声音,来来回回,走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大年初二的夜,外面还有人放烟花。光透过窗帘缝隙闪进来,一明一灭。
我闭上眼。
次卧的门锁我今天没反锁,以后也不会了。他要是想进,推门就是。可他没来。他站在门口说了半句话,就走了。
十二年了,他推门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小票和照片的边角硌着掌心。那根头发我没留着,冲走了。可它长在我脑子里,深棕色,烫过,发尾分叉。
今晚我终于能睡踏实了。原来答案早就攥在我手里,我只是攥了很久,一直没舍得摊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