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石榴裙，映照盛唐图景

作者：巩书茶

契苾夫人是唐代少数民族回纥铁勒部的后裔，初唐名将契苾何力第六女，嫁右金吾将军，开元八年（720年）病亡，次年陪父茔而葬昭陵。契苾夫人墓侍女图作于开元年间，画中人物面容俊秀、体态修长，所着红色拖地长裙，正是当时流行的石榴裙。

石榴裙是唐代极受欢迎的女子装束，其裙色朱红，类石榴色，艳美且很衬肤色。根据图像遗存与史籍资料推断，唐代石榴裙样式大概为高腰束胸、蓬松拖地的长裙，色泽浓艳，有少量绣花或无绣花。

唐人的诗作与笔记小说中，对女性身着石榴裙的风姿多有着墨，如相传为武则天所作《如意娘》中的“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杜审言《戏赠赵使君美人》中的“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刘禹锡的“忆君泪点石榴裙”等。白居易也常在诗作中提及石榴裙，包括“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烛泪夜粘桃叶袖，酒痕春污石榴裙”“银烛忍抛杨柳曲，金鞍潜送石榴裙”等。

唐代经济富足、文化自信、社会开放，石榴裙是唐代奢靡风尚的一种物质外显。

首先，石榴裙采用丝织物制作，面料价格不菲。唐代拥有诸多丝织品类，包括罗、绢、绸、絁、縠、缯、纱、帛、绫、丝布等。石榴裙的广泛流行，背后依托的是当时发达的桑蚕丝织业。

其次，红色素的萃取和提纯难度很高。虽然红花可以染出从浅绯到深红等层次丰富的赤色系，但真红、猩红等浓艳色彩的获得，常需要染色六七遍以上，因此，石榴裙的染色工艺可以说相当耗工费时。

再次，石榴裙的款式非常消耗面料。唐代女性多体态丰腴，裙摆又常以灯笼状散开为尚，面料耗费更多。而且，为追随当时的主流审美——华贵肥美，裙幅从初唐到盛唐变得越来越宽大。从诗句“裙拖六幅湘江水”（李群玉《同郑相并歌姬小饮戏赠》）中，我们可以得知当时裙式宽大，拖地数寸，以致“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孟浩然《春情》）。唐代裙制一般用布六幅，据《旧唐书·食货志》记载，当时布幅宽度约等于0.53米，6幅宽度就约合3.2米，而奢华的裙子竟然有七八幅之多。这种浪费后来甚至引来了官方干预，如文宗时期规定女性“裙不超过五幅，曳地不过三寸”。

此外，唐代女性热衷于组织和参加各类节日活动以及室内外娱乐活动，她们常常结伴出游，乐此不疲。唐代崇尚丰腴、健硕、活泼、勇敢、开放的女性形象，贵族女性能够进行骑马、射箭、打猎、击球等户外社交性运动，比如《虢国夫人游春图》中就记录了女子骑马盛装出游的场景。在内部空间，唐代女性也有着积极的交际活动，著名人物画家张萱和周昉诸多作品中都记录了当时女子从事宴饮、奏乐、写作、观花、熨帛等活动的场景。《唐人宫乐图》也展现了当时女性的群体娱乐生活场景，她们吹笙或胡笳，弹着琵琶、古筝，正在推杯换盏、饮酒取乐。社交活动的增加、社交圈的扩大，使这时的女性服装除了满足基本需求外，还要具备更高级的社交功能，包括彰显社会等级、引人瞩目、炫耀财富等。价格昂贵、光彩夺目的石榴裙，能够助力穿着者达成这一社交目标。

华贵的石榴裙多流行于唐代富有闲裕的社会阶层。五代笔记《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长安士女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藉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其奢逸如此也。”红花重染的红裙工艺繁复、极易沾污，而贵族仕女出游，将红裙临时悬挂充当宴饮帷幕，足见上层社会物质条件的优渥，也折射出盛唐时代浮华放达的世风。

契苾夫人墓侍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