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60多岁一辈子没上班,外人笑他靠人养,翻旧账本后我懂了
发布时间:2026-09-03 00:12 浏览量:1
我爸今年六十多了,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这话我不敢在外人面前说,怕人家笑他靠我妈养了一辈子。
我妈打零工、摆小摊,风里来雨里去。我爸在家做饭、看孩子,连个正经工作服都没有。我小时候最怕开家长会。别人爸爸穿藏青工作服、蹬皮鞋来,我爸趿着塑料拖鞋、卷着裤腿就往教室走。那次我躲在教学楼柱子后面,死活不肯让他进教室。他站在太阳底下挠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笔记本,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妈骂我没良心。我爸在厨房盛饭,背对着我说:“没事,不去就不去,老师说啥你回来告诉我一样。”那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脸上烧得慌。班里同学问“你爸在哪上班”,我就含糊说“在家”,说完赶紧把话题岔开。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个“在家”跟别人家爸爸的“在家”不一样。别人家爸爸是下班回家,我爸是从早到晚都在家,哪也不去。
亲戚们也爱问。逢年过节坐一桌,有人端着酒杯瞟我爸:“老大,你就没想着找个事做?男人在家待着,哪像个样子。”我爸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边上顿一下,又缩回来。我妈赶紧打圆场:“他在家也不闲着,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哪样不是他干。”亲戚嘿嘿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一句话,从亲戚嘴里说出来,就比我妈说一百句都刺耳。
那几年我总觉得我妈亏。她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摆小摊到九点多,回来还要洗衣服、缝补衣裳。我爸呢,每天按时按点把饭做好,中午骑个旧自行车给我妈送饭。饭盒用旧毛巾裹着,到了地方打开还冒热气。我那时候傻,觉得做饭看孩子算什么本事。挣钱才是硬气,上班才叫正经人。有回我跟我妈顶嘴,说:“我爸怎么不去上班?人家爸爸都上班。”我妈正在数零钱,头也没抬,说:“你爸在家管你,不也是正事。”我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管我算什么正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上中学那年,家里出过一阵子事。我奶奶身体不好,经常往医院跑,前后折腾了好几年。具体怎么回事,大人从来不在我面前细说。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爸更忙了,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回来炖了汤往医院送。我妈照旧出摊,回来得更晚。两口子晚上坐在堂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过去就停了。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灯还亮着。我爸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堆票据,我妈拿笔在纸上记着什么。我凑过去,我妈把纸一折,说:“睡你的觉去。”我“哦”了一声,转身回屋,心里却堵得慌。那个年纪最怕家里有事,可家里偏偏像蒙着一层雾,谁都不肯跟我说透。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考试、同学眼光,根本没心思管大人的事。只隐约觉得,我爸不上班,大概就是因为懒,没别的。后来我考上外地的学,毕业留了城,结婚成家。我媳妇是普通人家姑娘,知道我爸没工作,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偶尔会问一句:“你爸以后养老,全靠咱们啊?”我嘴上说“还有我妈呢”,心里也犯嘀咕。我爸六十多了,没单位、没退休金,以后真要是有个病有个灾,那钱从哪来。每次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肩上压了块石头,白天忙起来还好,晚上一躺下就翻来覆去。
工作头几年我手头紧,逢年过节给家里塞个三五百。后来慢慢稳定了,就跟媳妇商量,每月固定给我妈八百块钱,算补贴家用。媳妇没反对,只说:“给妈可以,别让你爸拿去乱花就行。”我知道她没坏心,就是觉得一个大男人不挣钱,手里攥钱不踏实。每次回家,我都要看看家里缺啥。米够不够,煤球还有多少,我妈常用的药吃完了没。有一回我看见厨房盐罐子见了底,我爸拿小勺刮了半天,刮出半勺盐来。我二话没说,骑车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两袋盐回来。我爸接过去,说:“买这么多干啥,一袋够吃俩月。”我说:“又不贵,多备点。”他“嗯”了一声,把盐倒进罐子里,动作很仔细,一粒都没撒出来。
我爸话不多,见我回来就去厨房忙活。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围裙角磨出了毛边,还是我上小学那年我妈给他做的。有次我翻家里五斗柜找旧照片,最下层抽屉里压着个黄皮本子。封皮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我好奇打开,是我妈记的旧账。铅笔写的字,有些都模糊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三月十二,白菜两毛,豆腐五毛。”“四月初六,给娃交学费八块,借她姨五块。”“冬月廿三,你奶抓药三块七,剩四毛。”
我坐在地上翻了半天,从二十多年前翻到最近几年。收入那栏永远是零碎的数字,今天卖菜赚三块,明天帮人缝衣服赚五毛,没一笔整的。支出倒是清清楚楚,柴米油盐、我的学费、奶奶的药钱,一笔一笔都记着。最后算下来,好多年年底都是剩个几块十几块,有时候还欠着亲戚几块。我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写着“给老大买鞋一双,四块五”,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他脚上那双张嘴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我爸的鞋。我从来没注意过他的鞋,只记得他总穿一双灰扑扑的布鞋,鞋头磨得发白。
我鼻子有点酸。原来我妈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还没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原来这个家能撑到现在,不是谁有本事,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熬过来的。我把账本原样放回去,没跟任何人说。只是从那以后,每月给家里打钱更准时了,有时候多塞个两百,也不跟媳妇细说。有回媳妇问我:“这个月怎么少了二百?”我说:“给家里多打了点,我妈买药。”媳妇没再问,只说了句:“该给就给,别瞒我。”我点点头,心里松快了些。
上个月我叔家孙子办满月酒,一大家子凑在饭店吃饭。酒过三巡,我叔端着杯子冲我爸这边晃了晃。“哥,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辈子可真享福。没上过一天班,没受过老板的气,全靠我嫂子撑着。”满桌子亲戚都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笑,有人假装夹菜。我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盯着桌上的红烧鱼,连鱼刺都忘了挑。我媳妇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没动。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爸骑旧自行车送饭的背影,他蹲在院子里择菜的样子,还有那条磨出毛边的蓝围裙。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爸坐在主位,手里还捏着半杯白酒。他没抬头,也没反驳,就那么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筷子尖在菜汤边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妈坐在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她张了张嘴,像往常一样要打圆场,可这次没说出话来。我叔那句话落地,饭桌上静了好几秒。我媳妇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让我别接话。我没动,眼睛盯着我爸,看他到底怎么回。我爸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吞吞地说:“你嫂子累,我知道。我在家也没闲着,你奶瘫那三年,家里不能没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叔,也没看我,就那么看着窗户外面。窗外是饭店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得歪歪扭扭,没什么好看的。我叔愣住,张了张嘴,又闭上。满桌子人谁也没接话,我妈的手从桌下松开,衣角上留了一团皱。我媳妇在桌下又踢了我一下,这回轻了些。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我从来没听我爸主动提过奶奶的事。那几年他在家,我一直以为是懒,是躲清闲。可他那句话一出来,我脑子里突然把好多事串起来了。饭桌上没人再提这茬。我叔讪讪地端起杯子,说“喝酒喝酒”,大家跟着碰杯,场面又热起来。只有我心里翻江倒海,一整顿饭都没吃出滋味。散席的时候,我叔拍了我爸肩膀一下,想说什么,我爸摆摆手,说:“回去吧,孩子还小,别让家里等。”我叔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我爸去推那辆旧电动车。我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你爸刚才说的奶奶瘫了三年,是真的?”我说我不知道,小时候没听人细说过。媳妇说:“你回去问问吧,别憋着。”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老家。我爸正在厨房剁排骨,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我搬个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他也没问我为啥突然回来,就低头干活,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厨房里飘着排骨的腥气,混着葱姜味,闻着踏实。
“爸,我叔说的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爸没停手,背对着我说:“我不往心里去。你叔那人就那样,嘴碎,心不坏。”
“那奶奶那几年……”我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问。我爸把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他拿锅铲翻了两下,才开口:“你奶瘫了三年,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你妈要出去挣钱,家里没人看着不行。”
“那时候你叔在外地打工,你姑嫁得远,就我在家。”他顿了顿,“我不是不想上班,是走不开。你奶那情况,请人照顾一个月得多少钱?咱家请不起。”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我爸拿勺子撇浮沫,动作很慢。他接着说:“你妈在外头累,我在家也没闲着。白天伺候你奶,晚上做饭洗衣裳,还得看着你写作业。”我坐在板凳上,一句话说不出来。那些年我记忆里的画面突然全变了味——他穿着拖鞋去开家长会,是因为他得随时赶回去看奶奶;他每天中午骑车给我妈送饭,是因为家里没人能替这个班。我那时候还怪他不体面,怪他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可他哪是不要体面,他是把体面都给了这个家。
“那你后来咋不找个活干?”我问,“奶奶走了之后,你也没出去上班啊。”我爸关小火,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眼皮耷拉着,眼睛却挺亮。
“你奶走了以后,你妈也五十多了,身体不如从前。我要再出去上班,家里这一摊子谁管?你妈那脾气你也知道,让她回家歇着,她闲不住,非要接着摆摊。”
“我就在家把饭做好,把屋子收拾利索,她回来能吃口热乎的,能少操点心。这不比我去外头挣那俩钱强?”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我一直用外人的尺子量他,觉得男人不挣钱就是没本事。可我从来没算过,他守在家里这些年,省下的钱、顶上的事,到底值多少。他说的“那俩钱”,在别人嘴里是工资,是脸面,可在他眼里,比不上我妈回来吃口热乎饭。
晚上我妈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我爸在厨房喊:“儿子回来了,我加了两个菜。”我妈放下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进厨房帮忙去了。我坐在堂屋里,听见厨房里他俩说话。我妈说:“你叔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爸说:“我没见识,就是觉得该说一句了。”我妈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排骨炖烂点,儿子牙口随你,爱吃软的。”我鼻子一酸,赶紧起身去院子里站着。天黑了,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是我爸白天洗的。晾衣绳有点歪,他拿铁丝拧过,绑在院墙的钉子上。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件衣服,半干不干,带着洗衣粉的味儿。那味道我从小闻到大,以前觉得寒酸,现在觉得安心。
那晚我住下了。第二天一早,我爸起来熬粥,小米粥,稠稠的,搁了几颗红枣。我妈坐在门口择菜,我爸把粥端过去,放在她脚边的小凳上。“烫,晾晾再喝。”我爸说。我妈头也没抬:“知道了,你忙你的去。”我爸转身回厨房,又系上那条蓝围裙。我妈等他走远了,才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怕人看见。可我还是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回城以后,跟媳妇说想给家里多加点钱。媳妇问加多少,我说每个月给到一千二吧。媳妇算了算,说行,咱自己紧点就紧点。我跟我妈说这事,她电话里推辞:“不用不用,我跟你爸够花,你们攒着点。”我说妈,你就拿着,我跟我媳妇商量好了。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爸知道不?”我说我跟他说的。我妈说:“他那人嘴笨,心里有数,你给他买条好烟吧,他抽了一辈子便宜烟。”
我挂了电话,去楼下超市买了两条烟,又买了几斤排骨,叫了个同城跑腿送回去。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收到了,我爸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没说话,就蹲在门口抽了一根。我妈说:“你爸抽完那根烟,把烟盒收起来了,说留着过年再抽。”她说着说着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我没听过的软和。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松了。
我媳妇在旁边听见了,问我:“你爸真一辈子没上过班啊?”我说是,一天都没上过。媳妇说:“那他也挺不容易的,伺候老人、看孩子、做饭,干了一辈子家务活,比上班还累。”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人了。媳妇又说:“以后咱别老拿挣钱说事。你爸干的那些活,要是花钱请人,咱俩一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够。”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她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难。
上周末我回老家,进门看见我爸在厨房切菜,我妈坐在门口择豆角。两人隔着一道门,谁也不跟谁说话,但一个递盆、一个接水,动作熟得跟一个人似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那几件衣服,风一吹,袖子轻轻晃。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中午炖鱼,你妈说你想吃。”我说行。他缩回去继续忙活,围裙角在门框上扫了一下。我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摆着一条收拾干净的鱼,旁边放着姜丝和葱段。我爸拿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动作很稳。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没饿死,不是因为谁有本事,是因为两个人谁也没把日子撂下。我爸没挣过一分钱工资,可他守住了家里最要紧的那头。那天中午的鱼炖得有点咸。我爸端上桌的时候,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咂咂嘴说:“盐放多了。”我妈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还行,就着粥吃正好。”我爸没吭声,起身去厨房盛粥。小米粥熬得稀稠正好,碗口冒着热气。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米香很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
我看着他俩一来一回,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熟。几十年了,我妈永远在给台阶,我爸永远顺着台阶下。一个不多说,一个不追问,日子就这么磨过来了。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我爸不让,说我洗不干净。我妈说:“让他洗吧,你歇会儿。”我爸这才解下围裙,递给我,自己搬个马扎坐到院子里晒太阳。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得不大,温水冲在手上。那条蓝围裙系在我腰上,有点短,油渍洗了这么多年也没洗掉,前襟上还留着几块淡黄的印子。我洗着洗着,听见院子里我妈跟我爸说话。我妈说:“儿子给的钱,我存了一部分,剩下的买菜买药,够用。”我爸“嗯”了一声。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个腿疼,再去医院看看,别总拖。”我妈说:“老毛病了,看也看不好,浪费钱。”我爸没接话。我扭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马扎上,低头搓手指头,搓得挺用力。阳光打在他后背上,那件灰夹克旧得发白,领子都磨亮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黄皮账本。我妈记了几十年,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楚,唯独没记过我爸在家里干了多少活。那些活没法记账,也没人给她发工资。碗洗完了,我把围裙挂回厨房门后。我爸进来了,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说是昨天赶集买的。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说:“你带几个走,路上吃。”我说不用,家里有。他说:“拿着吧,你妈专挑的,甜。”我拿了一个剥开,果然甜。我妈在门口听见了,说:“就你话多,几个橘子还念叨。”我爸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纹路。
那天下午我在家待到三点多。我妈催我走,说再晚天就黑了,路上不好开。我爸去院子里把我车上的灰擦了擦,拿的是他平时擦桌子的旧毛巾。我坐进车里,降下车窗。我爸站在车旁,手插在裤兜里,说:“慢点开,到家发个信息。”我妈站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别老惦记我们,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点点头,挂挡起步。后视镜里,他俩站在院门口,一个高一个矮,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我拐出巷子时,看见我爸伸手扶了我妈胳膊一下,我妈没躲。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怕人看见。可我从后视镜里看得真真的。
回城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叔那句话。他说我爸一辈子没上过班,靠我妈养。这话对,也不对。我爸确实没挣过工资,可他干的那些活,哪一样不是过日子必需的。伺候瘫痪老人三年,端水喂饭、翻身擦背、熬药守夜。这些活要是花钱请人,一个月少说也得两三千。三年下来,够我上多少年学。我那时小,不懂。现在自己成家了,才知道一个人能在家把老人孩子都看住,让另一个能安心出去挣钱,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只是这种本事,从没有人给他发过工资,也从没有人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我叔看不见这些。他只看见我爸不挣钱,看不见我爸替他扛了好几年。奶奶瘫在床上那三年,我叔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就走。伺候人的活,全落在我爸一个人身上。我姑嫁得远,回来得更少。那年头电话都不方便,有什么事全靠我爸跑。这些账,没人算。我爸也不说,问急了就一句“家里不能没人”。我媳妇以前也说过,公公一辈子不工作,以后养老压力大。现在她不这么说了。那天晚上我回家,她问我:“你爸真伺候你奶三年啊?”我说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不容易。伺候老人比上班累多了,我伺候我妈一个月就受不了了。”我点头。她接着说:“以后养老的事,咱俩别分那么清。你爸你妈都是一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看着她,心里热了一下。媳妇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解释。她只是需要知道,我爸不是懒,不是躲,是被日子拴住了。
过了两个星期,我叔给我打电话。他说那天饭桌上话说过头了,让我跟我爸说一声,别往心里去。我说:“叔,我爸没记仇。他就是觉得,有些事该说清楚了。”我叔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奶那几年,确实多亏你爸。我那时候光知道挣钱,没顾上家里。”我叔又说:“你爸不容易,你妈更不容易。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别光给钱。”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我叔这个人,嘴碎,但也不是坏人。他只是跟很多人一样,习惯用“上没上班”去量一个人有没有用。可这世上,有些人的用,不在工资条上。
我给我妈打过去。我妈说:“你叔给你爸买了条烟,你爸收下了,说兄弟之间不说那些。”我笑了笑,说:“收下就对了。”我妈又说:“你爸最近老念叨你,说你瘦了,让你别总熬夜。”我说知道了。我妈压低声音:“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心里有数。”我说妈,我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你爸昨天还跟我说,等天暖和了,去城里看看你们。他嘴上不说,心里想孙子了。”我鼻子一酸,说:“来啊,我开车接你们。”我妈说:“再说吧,你爸怕给你们添麻烦。”我说:“不麻烦,你们来我高兴。”我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之后我每个月给家里转钱,都转到我妈账上。有次我多转了两百,我妈打电话来说:“怎么又多了?不是说好一千二吗?”我说这个月发了点奖金,多给点。我妈说:“那也不行,你们自己留着。我跟你爸花不了多少。”我媳妇在旁边说:“妈,您就收着吧,我们心里有数。”我妈这才不推了,说:“那行,我记上账。”
她说“记上账”三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黄皮本子。我妈记了一辈子账,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她从没算过,我爸这六十多年,到底值多少钱。这世上有些账,算不清。也没必要算清。一家人过日子,不是做买卖,不能把每个人出多出少都摆在秤上称。真要称起来,我爸那些年端水喂饭、熬夜守床、风里来雨里去送饭的工夫,哪一样不比钱重。
我爸一辈子没上过班,可他没让这个家散。他伺候走了奶奶,把我看大,把我妈的日子兜住。这些事,比很多上班的人干得还多。上个月我回去,我妈跟我说,你爸现在天天早上起来熬粥,变着花样放红枣、放山药、放南瓜。她说:“你爸说粥养人,让我多喝点。”我问我爸:“你咋想起来天天熬粥了?”我爸说:“你妈胃不好,喝粥舒服。”我看着他,他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摘。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像老树根。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每天中午骑旧自行车给我妈送饭。饭盒用毛巾裹着,到了地方打开还冒热气。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明白了,他这辈子没上过班,可他把“家”当成了班上。天快黑的时候,我准备走。我妈从屋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菜,用玻璃瓶装着,瓶口拿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带回去吃,你媳妇上次说好吃。”我妈说。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我爸站在旁边,说:“你妈腌的时候手都冻红了,你省着点吃。”我妈瞪他一眼:“就你话多。”我爸不说话了,转身去关院门。
我坐进车里,把咸菜放在副驾驶上。车窗降下来,我妈又凑过来:“路上慢点,到家发个信息。”我爸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朝我摆了摆手。我点点头,开车走了。后视镜里,他俩又站在院门口。我妈抬手理了理头发,我爸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天凉了,那件外套是我去年给我妈买的,枣红色,她一直舍不得穿。车拐出巷子,我看不见他们了。可我脑子里一直留着那个画面:两个六十多岁的人,站在老房子门口,一个披衣服,一个没躲。
这个家没饿死。我爸没上过一天班,可他把日子守住了。我妈没享过一天清福,可她把家撑住了。他们谁也没把日子撂下,所以日子也没把他们撂下。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一辈子不工作,会不会饿死?放在别人身上,我不知道。放在我爸身上,我知道答案。不会。因为有人替他扛了生活的重,他也替别人守住了最要紧的那一头。这世上不是只有挣钱才算出力,有些力,出在看不见的地方,出在日复一日的粥饭和守候里。
到家以后,我把咸菜放在冰箱里。媳妇尝了一口,说:“妈腌得真好吃。”我说:“我爸说妈腌的时候手都冻红了。”媳妇说:“那下次回去,给妈买双好手套。”我点点头,说好。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亮着。我坐在沙发上,给家里发了条信息:“到了,咸菜好吃。”没一会儿,我妈回过来:“好吃下回再腌。你爸说让你早点睡。”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厨房里,媳妇在洗水果,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细细的。我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没有谁白活,没有谁白干。一家人,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扛。我爸一辈子没上过班,可他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一辈子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