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我帮女厂长修办公桌,她弯腰时裙子开了线,她要我负责
发布时间:2026-09-03 01:08 浏览量:1
1997年六月二十八日下午,我蹲在华丰雨具厂厂长办公室的桌底,刚把卡死的抽屉撬松,方云舒弯腰去捡滚到地上的印章盒,背后的裙缝忽然“嗤”地裂开了。
那声音不大。
可在那间闷热的办公室里,像有人拿刀划过纸。
我手里还握着螺丝刀,整个人僵住了。
方云舒也停了一下。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骂我。
她慢慢直起身,把印章盒放回桌上,然后伸手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灰色短外套,披在身后。
她转过脸,看着我。
“贺立秋,”她说,“你得负责。”
我当时二十三岁,刚从乡下到县城没多久,跟着师傅在农贸市场边上摆了个小木工摊,专修门窗桌椅。
我修过断腿的凳子,修过散架的床,修过被小孩尿泡涨的写字台。
可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我脸一下烧起来,话都说不利索。
“方厂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赔,裙子多少钱我赔。”
方云舒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的负责,不是让你掏钱了事。”
她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三点半,供销社的人来谈雨衣订单。我现在这样出不了门。你先把门关上。”
我赶紧站起来去关门,手忙脚乱,差点撞到门框。
她看着我那副样子,反而比我镇定。
“墙角有一把样品伞,你撑开,跟在我后面。去三车间缝纫室,路上别东张西望。”
“啊?”
“啊什么?”她声音低下来,“刚才让我帮着捡东西的是你,这桌子也是你拆开的。出了事,你不负责谁负责?”
我赶紧点头。
墙角那把样品伞是红蓝格子的,撑开有半人高。我举着伞,贴在她身后,像举着一面笨拙的盾。
她披着外套往外走,脚步很稳。
我跟在后面,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
从办公室到三车间缝纫室,要经过长长的走廊,再下楼穿过半个院子。
华丰雨具厂不大,三百来号人,做雨伞、雨披、塑料雨衣。那天下午天阴,院子里晾着一排排半成品雨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一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
“方厂长。”
“方厂长,供销社的人快到了。”
“方厂长,仓库那边又漏水。”
方云舒都淡淡应一声。
我举着伞,尽量把她背后挡严实。
有个年轻女工探头看了我一眼,笑着问:“厂长,又试新伞啊?”
方云舒没慌,反问:“不好看?”
那女工说:“好看,就是小贺师傅撑得像站岗。”
周围人笑了几声。
我脸更红。
到了缝纫室,方云舒让里面的人先出去,说厂里有样品要改。几个女工放下手里的活,很快出去了。
门一关,她才松了口气。
她把外套脱下来,转身站到缝纫机前,背对着我。
那条米黄色半身裙从腰后裂开一道口子,缝线崩了,不算太长,但位置尴尬。
我低着头,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桌子底下有钉子?”她问。
“不是钉子。”我赶紧解释,“应该是抽屉滑轨翘起来了,有一块铁片边没磨平。刚才你弯腰,可能挂住了。”
“可能?”
她回头看我。
我立刻改口:“就是挂住了。我的问题,我没先检查周围。”
方云舒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针,递给我。
“会穿线吗?”
“会。”
我小时候给我妈穿过针。
可那天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线头怎么也进不去针眼。方云舒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她平时在厂里总是一张冷脸,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说话快,走路也快。工人背后叫她“方铁板”,说这个女厂长不像女人,心比账本还硬。
可她那一笑,眼角弯了弯,整个人像从紧绷的皮筋里松出来一点。
“别怕。”她说,“又不是让你上刑场。”
我更窘。
好不容易把线穿好,她接过去,站在缝纫机旁边,低头把裙缝临时缝上。
她没让我出去。
我也不敢出去。
缝纫机踏板轻轻响着,银针上下跳。
她一边缝,一边说:“贺立秋,我刚才说让你负责,有三层意思。”
我抬头看她。
她没回头。
“第一,刚才的难堪,你帮我挡过去了,这叫负责现场。”
“第二,回去把那张办公桌修明白,不能再挂住任何人,这叫负责原因。”
“第三,今天的事到你这里为止。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脸面,是厂长办公室不能变成闲话窝,这叫负责后果。”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短外套重新穿好,转过身。
“听明白了吗?”
我点头。
“听明白了。”
“光点头没用。”她看着我,“你做得到吗?”
我喉咙发紧。
“做得到。”
她这才把门打开。
三点二十七分。
供销社的人已经到了厂门口。
方云舒从缝纫室走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夹,抬脚往会议室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断线,心跳得厉害。
那天我在厂长办公室一直修到晚上七点。
我把抽屉整个卸下来,才发现滑轨下面有一枚生锈的三角铁片,边缘翘着,像一颗藏起来的小牙。
我拿锉刀一点点磨平,又重新钉了滑轨,推拉了几十遍。
确定不刮手、不挂布,我才收工具。
方云舒送走供销社的人回来,会议看样子谈成了,她眉眼间没那么紧。
她弯腰试了试抽屉。
这次我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怕再出事。
她看见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怕了?”
“怕。”
我老实说。
她拉开抽屉,又推回去,声音很顺。
“这才叫修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
那时候五十块钱不少。我摆摊一天,生意好也就挣二三十。
“方厂长,这个您拿着。裙子要是不能穿了,我赔。”
她没接。
“裙子能穿。”
“可到底是我……”
“贺立秋。”她打断我,“责任不是拿钱把人堵住。你今天答应我的事,后两件还没做完。”
“桌子修好了。”
“厂里还有十一张办公桌,二十多张椅子,五张裁布台。老木头、老铁脚,哪里有毛刺,哪里松了,你明天来查一遍。”
我愣住。
“明天?”
“嗯,明天上午九点。”
“方厂长,我就是外面修桌椅的,您让我查全厂,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你今天出了事,知道问题在哪儿。别人不一定会看。你负责到底。”
我有点急。
“可我师傅那边还等我回摊子。”
“按天给工钱。该多少给多少,不占你便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占责任的便宜。”
这句话我当时没完全听懂。
我只觉得这个女厂长厉害,一句话能把人钉在原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还是去了华丰雨具厂。
师傅骂我没出息,说人家一个厂长叫你,你腿就软。
我没敢说裙子的事,只说厂里有活,能挣工钱。
方云舒已经在门卫室给我留了通行条。
门卫老秦眯着眼看我。
“贺师傅,厂长让你负责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负责修桌椅。”
老秦笑了笑,没多问,把本子推给我签字。
从那天起,我在华丰雨具厂干了整整二十六天。
我把办公楼、财务室、仓库、缝纫车间的桌椅都查了一遍。松腿的加固,翘钉的敲平,桌角磨圆,椅背重新上胶。
方云舒每天都来看看。
她不懂木工,却懂得问。
“这张椅子还能撑多久?”
“裁布台高低不平,会不会影响尺寸?”
“工人坐着脚够不着地,能不能垫一块横档?”
我第一次发现,厂长管的不是一句“生产”那么简单。
桌子低了,女工弯腰久了会腰疼。
椅子晃了,踩缝纫机时脚下发虚。
裁布台边上有毛刺,会挂坏雨布。
她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问。
有时候工人嫌她管得细,她也不生气,只说:“你们一天坐十个小时,这不是小事。”
我慢慢知道,她不是本地人。
她二十岁从省城轻工学校毕业,被分到县雨具厂,一干就是十四年。从技术员做到车间主任,又做到厂长。
她没结婚。
厂里人背后议论过她,说她眼高,说她脾气硬,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骨,撑得开,收不拢。
我听了不舒服,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她确实硬。
有次财务说这个月电费紧张,建议先拖供应商的钱。方云舒把账本一合,说:“人家小作坊送布料过来,也等着钱吃饭。咱们拖一次,信用就薄一层。”
财务嘟囔:“厂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说:“正因为不是我一个人的,才不能由着我丢这个脸。”
我在旁边修柜门,听得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
那年头,很多小厂日子都不好过。华丰雨具厂也一样。
旧厂房,下雨漏,晴天热。机器用了多年,电线像老树根一样缠在墙上。县里几个商场都开始进南方货,颜色亮,款式新,华丰的雨衣卖得越来越慢。
可方云舒不肯混。
她让设计员改样式,让车间把线头收干净,让仓库把每一批出厂雨伞都撑开检查。
有人嫌麻烦,她就自己撑。
厂院里常常能看见她站在一排雨伞中间,一把一把打开,听骨架响不响,看伞面有没有针眼。
她穿着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总有几缕被汗贴在脸侧。
有时候我看着看着,会突然想起那天缝纫室里,她背对着我缝裙子的样子。
那么狼狈的事,她只慌了半分钟。
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处理问题。
二十六天后,我把维修清单交给她。
她看得很仔细。
哪张桌子换了螺丝,哪把椅子该半年后复查,哪张裁布台最好年底淘汰,她都用红笔圈出来。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工钱。
一共四百八十块。
我拿着钱,有点不踏实。
“方厂长,太多了。”
“不多。”她说,“按你写的工时算的。”
“那裙子的事……”
她抬眼看我。
“你还惦记?”
“惦记。”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拉开右边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条米黄色裙子。
裙子叠得很整齐。
后腰那道缝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
“看见了吗?”她说,“口子缝上了。人不能老盯着裂开的地方看。”
我脸又热起来。
她把裙子收回去。
“不过你要真觉得欠我,下周来帮我做个东西。”
“什么?”
“办公室想放一道折屏。以后有人换衣服、试雨衣,方便些。别太花,结实就行。”
我应下。
那道折屏,我用了三天做完。
框架是杉木,轻。屏面我没用普通布,而是找车间要了几块剪剩的浅灰雨布。雨布防水,不容易脏。
我还在下边装了小铜轮,推起来不费劲。
送到方云舒办公室时,她围着折屏看了两圈,伸手推了推。
“不错。”
我说:“您以后要是再……”
话说到一半,我就住了嘴。
她看我一眼。
“再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
“再开线?”
我低头。
她倒没恼。
“贺立秋,你脸皮太薄。做手艺的人,脸皮薄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知道羞,坏事是容易把别人一句闲话当成钉子,钉进自己心里。”
她坐回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厂里有人说什么,你听见了吧?”
我没说话。
其实听见了。
说我故意碰瓷,说方厂长看上了年轻木匠,说一条裙子换来一笔修理活。
话难听,但说话的人大多也不是坏到哪里去。
小县城就那么大,谁家多买一斤肉都能传半条街,更何况女厂长和年轻木匠。
我那几天回家,连我妈都听到了风声。
她坐在煤球炉旁边择菜,问我:“立秋,你是不是跟厂里那个女厂长走得太近了?”
我说:“我给她厂里干活。”
我妈盯着我。
“人家是厂长,又比你大。咱们普通人家,别惹闲话。”
我有点烦。
“妈,我没做亏心事。”
“没做也架不住人说。”
我妈叹气。
“咱家就你一个。你爸腰不好,摊子指着你。名声坏了,以后谁给你说亲?”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去厂里,我把工具包放下,对方云舒说:“方厂长,折屏做好了,以后要是没别的急活,我就不常来了。”
她正在写材料,笔尖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摊子上忙。”
“真话。”
我抿了抿嘴。
“怕影响您。”
她抬起头,目光很静。
“影响我什么?”
“厂里人说得难听。”
“说得难听,你就走?”
我没吭声。
她把钢笔扣上,放到一边。
“贺立秋,我那天为什么让你负责?不是因为你害我丢脸,是因为出了问题要有人把它处理完。现在问题还没处理完,你先跑了,倒像我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有些难堪。
“可我留下,别人也会说。”
“别人说,是别人的嘴。你走不走,是你的腿。”
她站起来,走到折屏旁边,伸手摸了摸杉木边框。
“我让你来,是因为你活做得好,账算得清,出了错不推。你要是因为闲话丢下答应的活,我以后就不敢用你了。”
这话比骂我还重。
我心里一下空了。
“方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意思做出来。”
她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下个月要改的样品展架。百货公司柜台小,伞摆不开。我想做几个木架,你看看能不能做。”
我接过纸。
上面是她画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却标得很细。
宽多少,高多少,放几把伞,下面留多少空间放雨鞋。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明白,她不是为了留下我。
她只是把能用的人用在该用的地方。
至于闲话,她从来没躲过。
我抬头说:“能做。”
她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负责到底。”
这四个字,从那天起像一枚钉子,也像一根线,一直留在我心里。
展架做好后,华丰雨具厂的伞第一次摆进县百货公司正门口。
以前他们的伞都挤在角落,红的绿的堆成一团,顾客挑两下就乱了。
新展架是阶梯式的,每把伞撑开半面,用小木卡固定。颜色从深到浅排开,远远看去像一排小屋檐。
方云舒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百货公司经理说:“方厂长,这架子倒像南方来的。”
她说:“本地木匠做的。”
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那天百货公司多订了一批儿童伞。
方云舒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在厂门口那家小馆子里,她把辣椒挑到一边,低头吹着汤。
我才知道她不能吃辣。
可她平时陪客户吃饭,从来不说。
“为什么不说?”我问。
“说了别人就会记住你的弱点。”她淡淡说。
“不能吃辣算什么弱点?”
“对女人来说,很多东西都会被算成弱点。不能喝酒是,不会笑脸迎人是,年纪到了没结婚也是。”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看了我一眼。
“吓着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您挺累的。”
她低头笑了笑。
“谁不累?你不累?”
我说:“我累了能说,您像不能说。”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说:“厂长说累,底下人就散了。”
那天以后,我看方云舒的眼光变了。
以前我怕她。
后来我敬她。
再后来,我开始心疼她。
这种心疼来得很慢,不像年轻人看见漂亮姑娘那种一眼发热。
它像木头里的水分,一点点渗出来。
我去厂里修东西,会顺手给她办公室的椅子垫一块薄棉垫。
她总坐太久,椅面硬。
我看见她办公桌边上的热水瓶壳裂了,就帮她换了个竹编外套。
她发现后,没说谢,只把水杯往我面前一推。
“倒一杯,自己喝。”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她笑我:“木匠手稳,嘴不稳。”
我也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1998年夏天,雨特别多。
华丰雨具厂本该是雨天生意好,可那年雨下得太狠,厂房三处漏水,仓库地面返潮,几批雨布差点霉了。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老秦跑到我家敲门。
“贺师傅,厂里仓库进水了,方厂长让你过去看看能不能临时垫高货架。”
我妈披着衣服出来,一听又是方厂长,脸色就不好看。
“这么晚了,明天不行?”
老秦说:“雨布泡了就废了,明天怕来不及。”
我拿起工具包就走。
我妈在身后喊:“贺立秋,你心里有点数!”
我没回头。
到厂里时,仓库门口全是水。
方云舒穿着雨靴,裤脚卷到膝盖,正在和工人搬布卷。头发湿了半边,脸色发白。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路上滑不滑?”
我说:“还行。”
她指着里头:“木架泡软了,能不能先垫起来?”
“能。”
我找了废木料,锯成一段段方墩,带着两个工人把最底层货架垫高。又用旧桌面做了几块临时踏板,免得搬东西的人踩进水里摔倒。
忙到凌晨三点,雨才小。
仓库里的大部分雨布保住了。
方云舒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
我坐在离她两步远的木墩上。
谁都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今天谢谢。”
我擦着锯子上的水。
“我答应过负责。”
她看着雨幕。
“你还记着那句话?”
“记着。”
“那条裙子的事,早过去了。”
“对您可能过去了。”我说,“对我没有。”
她转过头。
我第一次没有躲她的目光。
“方厂长,我以前觉得负责就是赔钱、认错、把事抹平。后来才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
“是人还站在那儿。”
她没说话。
厂区里只有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很久之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让我心里热了一下。
秋天的时候,我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姑娘是菜站会计的侄女,二十一岁,白净,话不多。见面那天,她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看活多少,不固定。
她又问:“听说你常去雨具厂?”
我点头。
她看着茶杯,声音小小的:“别人说你跟厂长不清楚。”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解释裙子?解释桌子?解释那句“负责”?
说出来更不像话。
我只好说:“我跟方厂长清清楚楚。”
姑娘抬头看我。
“可你提到她的时候,不像清楚。”
这话让我愣了很久。
那场相亲自然没成。
回家后,我妈气得拍桌子。
“人家都问到脸上了!你还说没事?”
我沉默。
我妈眼圈红了。
“立秋,妈不是嫌那个方厂长不好。她再好,也不是跟咱一路人。她大你十来岁,又是厂长。你跟她耗着,耗出什么结果?”
“她大我八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纠正这个。
我妈更气。
“八岁十岁有区别吗?”
有。
我在心里说。
可我没敢说出口。
那晚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县城的河不宽,岸边种着一排杨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想了很多。
想那条开线的裙子,想那张被我磨平的办公桌,想仓库门口那个磕了边的搪瓷杯。
我也想方云舒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的样子。
她总是坐得很直,像背后没有墙,也不能靠墙。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你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找个人靠一靠?
可我不敢。
我怕她觉得我轻浮,更怕她觉得我可笑。
那年冬天,华丰雨具厂接了一批外地订单,要做两万件学生雨披。交货急,车间连着加班。
方云舒让我给车间做几张临时裁布台。
我白天摆摊,晚上去厂里做台子。
有一晚停电,车间里点了几盏应急灯。
我在木屑里刨木头,方云舒坐在旁边核尺寸。灯光黄,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她忽然问:“你相亲怎么样了?”
我手里的刨子一偏,刨花断了。
“不怎么样。”
“为什么?”
“没合适。”
她低头看纸。
“你年纪也不小了。”
“二十四,哪里不小?”
“在你妈眼里,已经很大。”
我停下手。
“方厂长,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该结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她说:“我觉得你该过让自己踏实的日子。”
“那如果我现在不踏实呢?”
她抬头。
我的心跳得很重。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车间那头有人喊:“方厂长,电来了!”
灯一下亮了。
白光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照了回去。
方云舒站起身,拿着尺寸纸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贺立秋。”
“嗯?”
“人有时候不踏实,不是因为日子不好,是因为有话一直没说。”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1999年春天,厂里搬新办公楼。
其实说新,也只是把原来闲置的两层小楼粉刷了一遍。县里拨了点钱,厂里自己贴了点,把破窗户换了,屋顶重新做防水。
方云舒的办公室也要搬。
那张让我惹出事的老办公桌,被列进报废清单。
我去送最后一批椅子时,看见它被放在走廊尽头,抽屉拉开半截,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烫痕,像一条老疤。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方云舒从楼梯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舍不得?”
我说:“这桌子还能用。”
“太旧了。”
“旧不是不能用。”
她把文件放到窗台上,也走过来看。
“当年就是它挂坏了我的裙子。”
“我已经修好了。”
“我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桌角。
“这桌子陪过三任厂长。上一任厂长走的时候,说它晦气,厂子一年不如一年。我接手后,本来想换,后来没钱,就一直用着。”
“现在有钱了?”
“也不算。”她笑笑,“只是人总得往前走。”
我蹲下去看桌腿。
“方厂长,要不这张桌子给我吧。我出钱买。”
她皱眉。
“你要它干什么?”
“修。”
“修好了呢?”
“先放我摊子里,当工作台。”
她看了我一会儿。
“贺立秋,你是不是对这张桌子有心结?”
我没否认。
她说:“桌子没有错。”
“我知道。”
“裙子也没有错。”
“嗯。”
“那你还想修什么?”
我抬头看她。
走廊的窗户开着,外头有女工在搬花盆,有人喊她“方厂长,电话”。
她却站着没动,等我回答。
我说:“我想修自己心里那点不敢说的话。”
方云舒的眼神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慌。
很短的一瞬。
比裙子开线那天还短。
她很快恢复平静。
“先把桌子搬走吧。”她说,“电话在催。”
她走了。
我和老秦把那张桌子搬到板车上,一路推回我的摊子。
师傅笑我捡破烂。
我没解释。
那张桌子我修了一个月。
拆开、打磨、补缝、重新上漆。
那块曾经刮裂她裙子的滑轨,我没有丢。我把它敲平,磨亮,钉在抽屉内侧,当了一片不起眼的加固铁。
桌面那道烫痕太深,磨不掉。我干脆在上面嵌了一条细细的黑胡桃木,像给伤口缝了一道线。
方云舒来看时,站在摊子门口半天没进来。
那天她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浅蓝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也没盘,简单扎在脑后,看着比平时软和些。
我把桌子擦干净。
“您看看。”
她走近,手指摸过桌面那条嵌木线。
“像缝过。”
“嗯。”
“你故意的?”
“故意的。”
她抬头看我。
我喉咙有点干。
“方云舒。”
这是我第一次不叫她方厂长。
她没有纠正。
我深吸一口气。
“那天你让我负责,我一直负责到现在。可我现在想问的,不是那条裙子,也不是这张桌子。”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是什么?”
“我想对你这个人负责。”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响。
摊子外头,师傅正在隔壁铺子喝茶。我听见他咳了一声,却没过来。
方云舒看着我,脸色很白。
她没有笑,也没有骂。
她只是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三十二岁当厂长的时候,就有人说我嫁不出去。现在我三十六了,你二十五。你跟我站在一起,别人会说得更难听。”
“他们已经说了。”
“以前只是闲话。你这句话说出口,就不是闲话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来。
“你妈不会同意。”
“我会跟她说。”
“厂里的人会觉得我利用你。”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是我先说的。”
她盯着我。
“贺立秋,别把一时心疼当喜欢。心疼一个人容易,跟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我说:“我不是今天才心疼你。”
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个再硬的人,也不是没有软处。
只是她把软处藏得太深,不让别人碰。
她慢慢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我不能答应你。”
这句话像一桶冷水泼下来。
可她接着说:“至少现在不能。”
我抬起头。
她说:“你先跟你妈说清楚。不是赌气,不是报恩,不是因为一条裙子觉得亏欠。等你说清楚了,还愿意来找我,我们再谈。”
“要多久?”
“你自己决定。”
她走到摊子门口,又回头。
“还有,贺立秋,别再说对我负责这种话。”
我心里一沉。
她看着那张旧办公桌。
“负责不是嘴上讲给别人听的。你真想负责,就把自己的选择站稳。”
她走后,我在摊子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摊牌了。
我妈一开始以为我疯了。
她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声音发颤。
“你说谁?”
“方云舒。”
“方厂长?”
“嗯。”
“你要跟她处对象?”
“是。”
我妈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贺立秋,你是不是被人迷了心?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她一个厂长,要真想成家,还轮得到你?”
这话刺耳。
我忍了忍。
“妈,她不是那种人。”
“你才认识她几年?人家见过多少世面,你呢?你除了会刨木头还会什么?”
“我会把日子过实。”
“实有什么用?别人戳你脊梁骨的时候,你拿什么挡?”
我看着我妈。
“拿我自己挡。”
我妈愣住。
我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从小家里穷,我爸身体不好,我妈强势惯了。她替我拿主意,替我相亲,替我算工钱。她不是不疼我,只是她觉得穷人家的孩子不能走错一步。
可那天我突然明白,如果我永远不敢自己站出来,我就算三十岁四十岁,也只是她身后的孩子。
我说:“妈,方云舒没有叫我娶她。是我喜欢她,是我想跟她试试。您可以不同意,但不能说她不好。”
我妈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
“那你是不要妈了?”
“不是。”
“你就是不要妈了。”
“妈,喜欢一个人不是不要谁。”我声音也哑了,“您养我大,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只听别人怎么说。”
我妈捂着脸哭。
我站在旁边,心里难受得厉害,却没有再退。
那一晚,我们母子谁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摊。
上午十点,方云舒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老秦骑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几把坏椅子。
“厂里会议室椅子松了。”她说,“照常修,按价算。”
她没问我跟我妈谈得怎么样。
我也没立刻说。
老秦把椅子卸下后,很识趣地走了。
方云舒站在那张旧办公桌旁边,低头看桌面。
我说:“我跟我妈说了。”
她手指一紧。
“怎么说?”
“照实说。”
“她同意?”
“不同意。”
她并不意外。
“那你呢?”
“我没改。”
她闭了闭眼。
“贺立秋,你别把事情想简单了。父母那关不是吵一架就算过了。”
“我知道。”
“你会累。”
“您不累吗?”
她睁开眼看我。
我说:“您说过,厂长不能说累。可我不是厂长。我可以说,也可以扛。”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这张嘴,以前不是挺笨吗?”
“跟您学的。”
她瞪我一眼,却没真生气。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路口。
她快上车时,忽然说:“贺立秋,我们先别让厂里知道。”
我心里一紧。
她补了一句:“不是怕丢人。是厂里现在正谈一个大订单,别让私事搅进去。等订单定了,如果你还没退,我亲自跟大家说。”
“我不会退。”
“别急着保证。”她看着我,“时间最会拆穿保证。”
我点头。
“那我用时间。”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牵手,没有约会,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
我还是去厂里修桌椅、做展架。她还是叫我贺师傅,偶尔没人的时候,才叫一声立秋。
我妈还是不高兴,但不再哭闹。
她会在我晚归时把饭扣在锅里,只是见了我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别扭,也不逼她。
方云舒也没催我。
有一回她来摊子结账,正好碰见我妈。
我妈脸冷着,转身就要走。
方云舒却先叫住她。
“阿姨。”
我妈停住。
方云舒把账单和钱放在桌上,语气很客气。
“今天来结厂里的维修费。立秋手艺好,厂里用了他不少活。您教得好。”
我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硬气一下散了些。
“我没教他木工。”
“那您教了他做人。”方云舒说,“答应的事,他从不糊弄。”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他傻。”
方云舒点点头。
“是有点。”
我差点被茶呛着。
我妈也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嘴角松了。
那天之后,我妈不再当着我的面说方云舒不好。
但真正让她松口,是年底的一件小事。
我爸的腰病犯了,摊子搬不动大件。偏偏那天有人送来一张老式大衣柜,约好必须修好。
我急得满头汗。
方云舒下班经过,看见我一个人在挪柜子,什么都没说,卷起袖子就搭手。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个女厂长穿着皮鞋,跟我一起抬满是灰的大衣柜,脸都变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方云舒笑笑。
“阿姨,我以前在车间搬过雨布卷,比这个沉。”
我妈赶紧拿毛巾给她擦手。
那晚方云舒走后,我妈坐在门口,忽然说:“她不像厂长。”
我说:“她本来也是普通人。”
我妈叹了口气。
“普通人更难。”
我没接话。
她又说:“立秋,你要是真认准了,就别让她一个人难。”
那一刻,我眼睛有点酸。
2000年春天,华丰雨具厂拿下了省城一家连锁商场的订单。
厂里开庆功会。
方云舒让我也去,说展架和柜台陈列有我的一份功劳。
我本来不想去。
她说:“你不是一直说负责?做了事就大大方方坐下吃饭,别总站在门外。”
庆功会摆在厂食堂。
十几张圆桌,菜不贵,但热闹。
工人们给方云舒敬酒,她不太能喝,抿一口就放下。有人起哄,她也笑着挡回去。
我坐在靠门的一桌,跟老秦挨着。
酒过半巡,一个车间老师傅站起来,说:“方厂长,这几年你把厂子撑起来了,我们服。就是有一件事,大家心里也好奇。”
我心里一紧。
方云舒放下筷子。
“什么事?”
那老师傅笑着看向我。
“小贺师傅给咱厂负责这么久,到底算外人还是自己人啊?”
食堂里一下安静,又很快响起低低的笑声。
这话不算恶毒,可意味太明白。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方云舒的脸色没变,但我看见她指尖按住了酒杯边缘。
她刚要开口,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的心快跳出嗓子。
可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挡。
“各位师傅、嫂子,”我端着杯子,声音一开始有些抖,“我先敬大家一杯。华丰的桌椅、展架、裁布台,是我修的,该收的钱我收了,该负责的活我做了。”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疼。
然后我看向方云舒。
她也在看我,眼里有明显的警告,像是在说别冲动。
可我已经想清楚了。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
食堂里更静了。
我说:“我喜欢方云舒。不是因为她是厂长,不是因为她给我活,也不是因为那年一条裙子出了意外。”
说到裙子,几个知道旧事的人脸色变了。
方云舒也怔住了。
她的手从酒杯上移开,嘴唇轻轻张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1997年,我给她修办公桌,她弯腰时裙子被桌底铁片挂开了线。她让我负责。那时候我以为负责就是赔钱,后来她教我,负责是把原因修好,把后果担住,把人站直。”
“这几年,她没有占我便宜,我也没拿闲话换好处。厂里每一笔活都有账。谁要查,可以查。”
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站起来,不是替她解释,是替我自己说。我想跟她正正经经处对象。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你们要笑,笑我。别拿一个女人的难堪当饭桌上的下酒菜。”
最后一句说完,食堂里静得连风扇声都听得见。
方云舒当场愣住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筷尖轻轻碰着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把那件事说出来,更没想到我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她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里有惊,有急,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酸楚。
老秦先咳了一声。
“我说句公道话,小贺师傅这几年给厂里干活,确实没糊弄。账也清楚。谁要说闲话,先把自家椅子腿修直了再说。”
有人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刚才那个老师傅端起酒杯,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小贺,我就是开句玩笑。”
我说:“我知道。但有些玩笑,开着开着,就成了别人的疤。”
老师傅点点头。
“这话对。我自罚一杯。”
他喝了酒。
方云舒这时才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看别人,只看着我。
“贺立秋,”她声音不高,“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当着这么多人说,不后悔?”
“不后悔。”
她眼眶有一点红,可她还是笑了。
“那好。”
她端起杯子,对满食堂的人说:“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也说一句。小贺师傅不是厂里的人,但他做事比很多自己人还认真。我和他的事,不影响厂里的活,也不影响大家的工资。以后谁要问,来问我。”
她停了一下。
“还有,1997年那条裙子,是办公桌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桌子后来修好了。人也没有歪。”
我鼻子一酸。
食堂里响起掌声。
不算整齐,却真实。
那天晚上,庆功会散后,我送方云舒回办公室拿包。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
她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进了办公室,她把门关上,转身就瞪我。
“谁让你把那件事说出来的?”
我低头。
“我怕他们继续说你。”
“你怕他们说我,就把我的裙子拿出来说?”
她气得脸都白了。
我一下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清楚责任在我。”
“责任在桌子,不在你。”她声音发紧,“也不在我。”
我愣住。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方云舒哭。
不是嚎啕,也不是委屈地扑到谁怀里。
就是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她还站得笔直。
“贺立秋,我最怕的不是别人说我。”她说,“我怕你有一天也把那件事当成我们开始的理由。好像没有那条裙子,没有那场难堪,你就不会看见我。”
我心口一疼。
原来她介意的是这个。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不是。”
她看着我。
我说:“那天没有那条裙子,我可能会晚一点认识你。但我还是会看见你。你检查雨伞的时候,你给供应商结账的时候,你在仓库搬布的时候,我都会看见。”
她的眼泪还在掉。
我声音很轻。
“方云舒,我喜欢的不是你的难堪。我喜欢的是你难堪以后,还能把门打开,往前走。”
她闭了闭眼。
我又说:“我今天说出来,是我处理得不够好。我只想着挡住他们的话,忘了那也是你的伤口。对不起。”
她沉默很久。
然后她抬手擦掉眼泪。
“以后不许再当着别人提那条裙子。”
“好。”
“也不许把负责挂在嘴边吓人。”
“好。”
“还有,”她看着我,“你刚才说,答不答应是我的事?”
“嗯。”
“那我现在答应了。”
我整个人一震。
她眼睛还红着,语气却恢复了平常那种干脆。
“但贺立秋,你记住。我们在一起,不是你补偿我,也不是我奖励你。是两个人都愿意。”
我用力点头。
“我记住。”
她把包拿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站着干什么?”
“啊?”
“送我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送她回家。
她住在厂后面的一间老宿舍,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没有花,只有几把修好的旧伞,倒挂着晾干。
她给我倒水,杯子还是那只磕了边的搪瓷杯。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看我拘谨,忍不住笑。
“刚才在食堂不是挺能说吗?”
“刚才有酒壮胆。”
“现在呢?”
“现在没酒。”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桌上。
我看着那个布包,有点眼熟。
她打开。
里面是那条米黄色裙子。
我一下坐直。
她说:“别紧张。不是算账。”
裙子被洗得很干净,缝补的地方依旧平整。
她轻轻摸了摸那道缝。
“这条裙子,是我当厂长第一天买的。那时候工资不高,我攒了两个月。买它不是为了好看,是想让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时,像个能说话算话的人。”
我静静听着。
“后来它开了线,我其实特别难受。不是因为露了什么,是因为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撑了那么久的体面,被一块破铁片轻轻一挂,就破了。”
她抬头看我。
“那天你举着伞跟在我后面,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忽然觉得好笑,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原来不是只有我会慌。大家都是人。”
她把裙子重新叠好。
“所以我让你负责,不只是让你修桌子。也是让自己记住,出了口子,可以缝。丢了脸,也可以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晚我没有多坐。
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门口。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
她说:“贺立秋,明天你妈要是骂你,你别顶嘴太狠。”
我笑了。
“您还管这个?”
“我现在是你对象,得提前学着负责。”
我看着她,也笑了。
“那我也负责送您把楼道灯修好。”
第二天,我妈果然知道了庆功会上的事。
小县城消息传得比风快。
我回家时,她坐在屋里,桌上摆着没动的饭。
我以为她会骂。
结果她只问:“你当着那么多人说了?”
“说了。”
“她答应了?”
“答应了。”
我妈沉默半天,突然叹气。
“你这个人,平时锯一块木头都要量三遍,怎么这种大事,说出去就说出去了?”
我低着头。
“我量了很久。”
我妈抬眼看我。
我说:“从1997年量到现在。”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忍住,笑骂:“没出息。”
骂完,她起身去厨房盛饭。
“明天叫她来家里吃饭。别空着手,也别太贵,普通点。人还没进门,别让她觉得咱家规矩多。”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妈回头瞪我。
“愣着干什么?拿碗。”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方云舒带了一盒厂里新做的儿童伞样品,说给邻居孩子用。我妈嘴上说破费,手却把伞收得很仔细。
饭桌上,我妈问她:“方厂长,你真想好了?我们家立秋嘴笨,人也轴。”
方云舒说:“阿姨,我想好了。他轴,可轴得有方向。”
我妈又问:“你比他大,外头难免说话。”
方云舒放下筷子。
“阿姨,年龄我改不了,别人嘴我也缝不上。我能保证的是,不拿厂长身份压他,不拿自己的过去绑他。我们要是过得下去,就好好过。过不下去,也不糟蹋彼此。”
我妈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你这人,说话硬。”
方云舒点头。
“习惯了。”
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以后到家里,硬话少说点,饭多吃点。”
方云舒低头笑了。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那间低矮的小屋亮堂了许多。
我们处了两年对象。
这两年里,华丰雨具厂慢慢缓过来了。
方云舒还是忙,还是硬,还是不肯在质量上让步。
我也还是修我的木头。
只是我的摊子从市场边挪到了街口,租了两间小门面,开始做展架、柜台、小家具。
方云舒没有给我介绍太多生意。
她说:“你要靠手艺活着,不能靠我的面子。”
我也不想靠她。
我给华丰做的每一笔,都按正常报价走。有时她嫌贵,会认真砍价,砍得我哭笑不得。
“方云舒,你是我对象。”
“对象也不能乱花厂里的钱。”
她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公是公,私是私。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我不敢嫁。”
我听见“嫁”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刚才说什么?”
她低头看账本。
“说你报价高了。”
“前一句。”
“没听见算了。”
我笑得像个傻子。
2002年秋天,我们结婚。
没有大办。
在县里的小饭店摆了六桌。厂里来了几位老师傅,老秦做了证婚人。我妈忙前忙后,嘴上嫌累,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方云舒穿的不是婚纱。
她穿了一条浅米色长裙。
不是1997年那条。
那条旧裙子,她说太有纪念意义,不适合拿出来招摇。
可我知道,新裙子的腰后也有一道很细的手工压线。
她自己缝的。
婚礼那天,老秦喝多了,端着酒杯说:“小贺啊,你这责任负得够长,从一张办公桌负到一张结婚桌。”
满屋子人都笑。
方云舒也笑,却在桌下轻轻捏了我一下。
我立刻举杯。
“秦叔,桌子归桌子,人归人。”
方云舒满意地点点头。
婚后,我们没住她的宿舍,也没住我妈家。
我把街口门面后面的小院收拾出来,隔出两间房。院子里搭了棚,一半做木工,一半晾衣服。
那张旧办公桌,被我搬进了屋里。
方云舒一开始不同意。
“哪有人把办公桌当饭桌?”
我说:“它宽,结实。”
“它以前挂坏过我的裙子。”
“我修过了。”
“你是不是故意天天提醒我?”
“不是。”我摸摸桌面那道嵌木线,“我是想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口子缝好以后,还能放碗,能写字,能过日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反对。
于是那张桌子成了我们的饭桌。
早上放粥碗,中午放账本,晚上放她从厂里带回来的样品和我画的家具图。
有时她批文件批到一半,我在旁边打磨小木件。木屑落到桌上,她会皱眉。
“贺立秋,擦干净。”
我赶紧擦。
她说:“你别以为结了婚,就不用负责桌面卫生。”
我说:“负责,负责到底。”
她瞪我。
我立刻改口:“我擦。”
日子不是一直顺。
2004年,南方货冲得更厉害,华丰雨具厂又难了一阵。
方云舒有时半夜回家,坐在旧办公桌前,一杯水放凉了都不喝。
我不太会劝人。
我只会把灯调亮一点,把饭热好,把她脱下来的外套挂起来。
她问我:“你会不会觉得,跟我过日子太累?”
我说:“累是累。”
她看我。
我接着说:“可我以前一个人也累。现在至少知道该给谁热饭。”
她低头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是后来检查过,她年轻时在车间常年接触胶水,身体不太适合怀孕。医生说也不是完全没机会,但风险高。
从医院出来,她一路都没说话。
回家后,她坐在旧办公桌旁,把检查单叠得很小。
我给她倒水。
她忽然说:“贺立秋,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一听就火了。
这是我们结婚后,我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方云舒,你能不能别一遇到事就替我决定?”
她怔住。
我说:“当年你问我想清楚没有,我想清楚了。结婚不是只负责孩子,是负责这个人。你今天身体不好,我就走,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只是怕亏欠你。”
“你不欠我。”
我坐到她对面,指了指旧桌子。
“这桌子当年有裂缝,我修它,不是因为它欠我。是因为我想让它继续用。”
她哭着笑了。
“你拿我跟桌子比?”
“我嘴笨。”
“确实笨。”
她骂完,伸手握住我的手。
后来我们领养了一个女孩。
不是突然决定的。
是方云舒去县福利院捐雨衣时,认识了一个两岁多的小姑娘。小姑娘不爱说话,只抱着一把破伞不撒手。
方云舒回家后,坐在旧桌边发呆。
我问:“想她?”
她点头。
我说:“那我们去看看。”
这一看,就看成了我们的女儿。
我们给她取名贺小雨。
不是因为浪漫,是她第一次来家里那天,正好下雨。她抱着方云舒做的小黄伞,站在门口不肯进。我蹲下去,把旧办公桌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我给她做的小木马。
她看了很久,终于松开伞,朝木马走过来。
方云舒站在旁边,眼睛红了。
晚上,小雨睡着后,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立秋,我好像真的有家了。”
我说:“早就有了。”
她说:“以前不敢信。”
我握着她的手。
“那以后慢慢信。”
时间过得很快。
华丰雨具厂后来改成了股份合作厂,方云舒又干了几年,五十岁那年退了下来。
她退得很平静。
厂里给她办欢送会,她只说了几句。
“做伞的人,不能保证天下不下雨。能做的是,雨来的时候,伞别塌。”
台下很多老工人哭了。
老秦那时候已经退休,也拄着拐杖去了。他说:“方厂长这辈子,嘴硬,心也硬,硬是把一个破厂撑成了像样的厂。”
方云舒笑着回他:“秦叔,您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老秦说:“夸。硬东西经用。”
她退下来后,反而不太适应。
每天早上六点醒,第一件事还是摸床头的本子,想看今天有什么会。摸空了,就坐着发愣。
我把旧办公桌靠窗那边腾出来,给她放了一台缝纫机。
她问:“干什么?”
“你闲不住。给小雨改衣服,给邻居补伞,随你。”
她嘴上说我多事,下午就把一件旧雨衣拆了,给院里的小孩做了防雨书包套。
小雨那年上初中,回家看见,抱着她不撒手。
“妈,你退休以后比上班还厉害。”
方云舒摸摸她的头。
“那当然,你妈一直厉害。”
我在旁边说:“这话不谦虚。”
她看我一眼。
“我什么时候谦虚过?”
我笑。
到了2025年,我已经五十一岁,木工店交给徒弟打理大半。方云舒五十九岁,头发白了一些,但腰背还是直。
我们住的小院翻修过,门面也换了新招牌。
只有那张旧办公桌还在。
桌面被我们磨得发亮,那道黑胡桃木嵌线越来越深,像岁月留下的一道温和的纹路。
六月二十八日那天,正好也是周六。
早上我在院里修一把摇椅,方云舒在屋里翻柜子。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
我抬头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条米黄色裙子。
她把裙子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贺立秋。”
我放下锉刀。
“嗯?”
她转过身给我看。
后腰那道老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了一小段。
她很认真地说:“你得负责。”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这回可不是我挂坏的。”
“怎么不是?”她一本正经,“这裙子在柜子里放了二十八年,柜子是你做的。柜门太紧,布被压着了。”
“方云舒,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什么时候讲过?”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阳光落在她肩上,她手里的旧裙子轻轻晃着。那一瞬间,我像又看见1997年那个下午。
她站在缝纫室里,背对着我,踩着缝纫机,声音平稳地告诉我,负责不是拿钱堵住别人,而是把事情处理完。
我走过去,接过那条裙子。
“行,我负责。”
“会缝吗?”
“不会。”
“这么多年还不会?”
“我会修桌子。”
“那今天学缝裙子。”
她把针线盒拿出来,放到旧办公桌上。
我戴上老花镜,捏着细针,像当年一样,穿了半天没穿进去。
方云舒坐在对面看着我,笑得眼角都是纹。
“贺立秋,你这手还是会抖。”
我说:“每次碰到这条裙子都抖。”
她伸手,把线头捻细,递到我手边。
“慢点。口子小,针脚要稳。”
我低着头,小心翼翼把线穿过针眼。
那根线终于过去时,我松了口气。
方云舒说:“看,负责也没那么难。”
我抬头看她。
“难。”
她一愣。
我说:“难在一开始不懂,后来懂了,就舍不得松手。”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轻轻盖在我手背上。
旧办公桌边,放着针线盒、半杯温水、一副老花镜,还有那条曾经开过线的裙子。
院子里,小雨带着孩子回来,推门喊:“爸,妈,我们来了!”
方云舒赶紧收裙子。
我笑她:“都老夫老妻了,还怕孩子看见?”
她瞪我。
“你懂什么,体面要从年轻守到老。”
我点头。
“懂。方厂长说得对。”
她听见这个称呼,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雨进屋,看见我们坐在桌边,问:“你们俩又在研究什么?”
方云舒把裙子放进布包,淡淡说:“研究你爸怎么负责。”
小雨扑哧笑了。
“他负责得还不够久啊?”
我看着方云舒。
她也看着我。
二十八年前,我帮女厂长修办公桌,她弯腰时裙子开了线,她要我负责。
那时我以为,这是一场尴尬,是一笔赔不起的账。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命运在一张旧桌子底下,悄悄露出的一根线。
她让我接住。
我笨手笨脚,接了半辈子。
到今天,还舍不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