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突然不让我碰,我以为是嫌弃,直到听见她和大姨子说怕我出事
发布时间:2026-09-03 03:27 浏览量:1
晚饭后,妻子穿着那条洗得发浅的碎花围裙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忽然停了。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撂下一句:“明天歇一天吧。”
我正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手指刚碰到塑料壳,一下僵住了。
结婚十二年,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以前我喊累,她顶多递杯温水,说再熬两年,攒点钱给妈换个新冰箱。
我把遥控器又放回原处,扭头看她。
厨房灯是暖黄的,照着她后脑勺的发旋,几缕碎头发沾在颈窝。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好看,小区里碰见的老太太总说,我媳妇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怎么了?”我问得有点干。
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又响起来,过了几秒才说:“没事,就是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色好不好我自己知道,这大半年,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唇总发白发干,像熬了几个通宵没睡。可我一直觉得,倒班的人哪有脸色好看的。
我妈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手里搭着几件叠好的秋衣。
她听见这话,插了一句:“可不是嘛,我早说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年轻人啊,就是不当回事。”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妈,你别跟着瞎操心,就是觉没睡够。”
我妈把秋衣往沙发上一放,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沉下来,抿抿嘴,转身去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拿她的降压药了。
抽屉拉开又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我盯着那个抽屉发愣。上个月我妈头晕,我帮她拿过两次药,瓶子是白色的,标签有点卷边。那时候我还笑我妈,说她年纪大了惜命,一点小毛病就吃药。
现在想想,我好像还不如我妈。
至少她敢承认自己不舒服。
厨房里的水声彻底停了。妻子擦着手走出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衬得腰很细。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说:“我跟超市请了半天假,明天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假都请好了,说明这事在她心里憋了不是一天两天。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嘴硬。
她没接话,弯腰把茶几底下的垃圾桶往外挪了挪,又把我随手扔的烟盒捡起来丢进去。动作很轻,像怕吓着什么似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
那时候我在厂里上白班,她在超市做早班,每天晚上吃完饭,我俩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半夜还不困。饿了就下楼,小区门口有个夜宵摊,卖炒粉和烤串,十块钱就能吃得很饱。
那时候我身体真好。
熬一夜第二天照样精神,周末能陪她逛一整天街,晚上回来还能帮我妈收拾厨房。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结婚时家里没什么钱。
妻子没嫌我穷,连彩礼都没多要,只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我那时候就暗下决心,得让她和我妈过上舒心日子。
后来厂里效益还行,就是倒班越来越勤。
白班夜班轮着来,有时候上大夜班,整宿整宿不能合眼。刚开始还扛得住,这两年明显不行了,下了夜班回家,头沉得像灌了铅,倒头就能睡一天。
饮食也乱。
夜班饿了就啃面包、泡方便面,有时候赶上赶货,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
妻子说过我好几次,让我带点家里做的饭去,我总嫌麻烦,说厂里有食堂。其实食堂的菜油大,还凉得快,吃久了胃里总泛酸。
这些我都没跟她说过。
说了也没用,除了让她跟着担心,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我正想着,妻子已经解了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那条围裙是刚结婚时我给她买的,十几块钱,白底小碎花,现在花型都洗得模糊了,边边角角也磨得起了毛。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你是不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像刚揉过。
“没有。”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说慢了就露馅。
我心里那点别扭又上来了。
这三个月,她话明显少了。以前晚上还跟我念叨超市里的事,哪个阿姨爱占便宜,哪个同事又吵架了。现在吃完饭就收拾,收拾完就坐那儿玩手机,玩着玩着就说困,要先睡。
睡觉也总是背对着我。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累,超市理货员一站就是一天,腿都肿。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她不是累,是在躲。
有天夜里我醒了,翻了个身,胳膊刚碰到她后背,她一下就绷紧了。
然后往床边挪了挪,离我远了点。
我当时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她的后脑勺,我盯着那点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都三十八了,要钱钱不多,要身体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她要是真嫌弃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些话我连我妈都没说过。
我妈年纪大了,有高血压,不能受刺激。家里的事,能扛我就自己扛着。
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没开,只有我妈在里屋翻报纸的声音。
妻子坐在我旁边,手指捻着沙发套上的一根线头,捻了又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别想多了,就是……怕你累着。”
她说完就站起来,说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饺子,明天早上给我煮。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怕我累着?
结婚十二年,她从来没说过这么软的话。以前我发烧到三十八度多,她还催我去上班,说全勤奖不能丢。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盯着厨房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一会儿又想不能,她不是那种人。
正乱想着,我听见厨房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怕被我听见。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贴在厨房门边。
冰箱嗡嗡响着,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点哭腔:“姐,他今天又说没事,我都快急死了……他脸色越来越差,我有点怕。”
是打给大姨子的。
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后背一下就凉了。
怕?
她怕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脚底像钉了钉子,一步都挪不动。
冰箱的嗡嗡声盖过了她一半的话,可那几句还是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他脸色越来越差,我有点怕。”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原以为她是嫌弃我,嫌我老,嫌我没本事,嫌我身体垮了拖累她。结果她是在怕。
怕什么?怕我倒下?怕这个家撑不住?
我退了两步,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一点声响。厨房里立刻静了,她像是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才探出半个身子看我,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慌。
“你站那儿干嘛?”她问,声音有点紧。
“倒杯水。”我指了指客厅的饮水机,装得若无其事。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缩回厨房把电话挂了。我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水是温的,喝进嘴里却像咽沙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她睡前倒的半杯水,我半夜醒来摸了一下,早就凉透了。以前她睡觉前也会给我倒水,温的,放在我那边床头柜上,我半夜渴了顺手就能喝到。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杯水就变成她自己喝的了,我这边空着,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那半杯凉水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她真请了假,穿着那件褪色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还烫了两片青菜叶子。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还没出门,愣了一下:“今儿不上班?”
“去趟医院。”我说。
我妈没吭声,转身去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拿她的降压药,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就着温水咽下去。她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查查也好,别硬扛。”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荷包蛋煮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以前我最爱吃她煮的这种蛋,现在吃在嘴里,觉得有点腥。
吃完饭我换鞋准备出门,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发现左脚那只鞋穿反了。
我愣在那儿,看着自己脚上那只歪扭的鞋,心里一阵发酸。以前我从来不会穿反鞋,这几年倒班倒得脑子发木,早上出门经常丢三落四,有次连工牌都忘在家里。
妻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蹲在门口发愣,走过来低头一看,没说话,蹲下去把我鞋带解开,重新穿好,又系了个结。
她手指有点凉,动作很轻。
“别硬撑。”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家里不缺你这一天。”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嗯”字。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心里算账。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她一个月两千六,我妈退休金一千八,加起来八千六。听着不少,可每月房贷一千五,水电燃气物业四百,我妈降压药两百,一家三口吃喝一千八,这些加起来就三千九了。
八千六减三千九,剩四千七。
听着还行,可这四千七里,还得算上人情往来、换季衣裳、家里添个什么大件。真到月底,能剩下两千就算烧高香了。
要是请一天假,扣一天工资,按我一天一百四算,少挣一百四。要是检查出什么毛病,得连着跑好几趟医院,那就不是一百四的事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医保卡,心里没底。
到了医院,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妻子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眼睛一直盯着叫号屏幕。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着还是那么年轻。旁边有个大爷排队排得不耐烦,跟老伴嘟囔:“这医院天天跟赶集似的。”老伴白他一眼:“你当是逛菜市场呢?”
我没心思听他们斗嘴,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号码,手心全是汗。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问了我几句,让我先量血压、抽血、做个心电图。我拿着单子去交费窗口,机器“咔嗒咔嗒”打出一张单子,上面几行字,我扫了一眼,心里算了算,加上挂号费,小三百块。
三百块,够家里吃小半个月的菜了。
妻子看我盯着单子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用这个刷。”
我看了她一眼:“你哪来的卡?”
“我存了点私房钱。”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工资里省一点,过年红包、加班费也攒着,存了快三年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
她一个月两千六,刨去给家里买东买西,还能剩几个钱?她愣是从牙缝里抠出这笔钱来,存了三年,就为了今天这种时候用。
我攥着那张卡,卡面磨得有点发白,边角都翘起来了。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抽血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护士拿橡皮管绑住我胳膊,针头扎进去,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进小瓶子里。我别过头去,看见妻子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看见我转头,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抽完血,护士说心电图那边人不多,让我直接过去。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妻子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没扶我,只是走在我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饿不饿?”她问,“等会儿检查完了,咱们去对面吃碗馄饨。”
我点点头。以前我俩谈恋爱那会儿,常去街口那家馄饨摊,她吃小碗,我吃大碗,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吃得热乎乎的。
心电图做完,医生说结果要等下午,让我先回去。我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点空。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大爷穿着旧棉袄,大娘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倒出一碗小米粥递给大爷。大爷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了。”大娘瞪他一眼:“医生说了,你不能吃咸的。”大爷没再吭声,低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走那年,我才二十出头。他身体不好,一直拖着不去医院,说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等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晚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爸最后那段时间,老念叨一句话:“早知道早点来看看就好了。”
我当时年轻,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坐在这张长椅上,我忽然就懂了。
“想什么呢?”妻子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水,是温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我爸了。”
她没接话,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几百次一样。
下午取结果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医生看着单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我盯着他的脸,心跳得像擂鼓。他放下单子,说:“各项指标没有大问题,就是血压偏高,血脂也高一点,加上长期睡眠不足,身体透支得厉害。”
我愣了一下:“那……严重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严重也不算严重,但要是继续这么熬下去,早晚出大问题。你得调整作息,别再倒夜班了,饮食也得改,少吃油腻的,多运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好能换个白班,长期夜班对身体的消耗,不是靠补觉能补回来的。”
我心里一沉。
换白班?厂里白班岗位就那么几个,都是老员工占着,我一个倒班工人,哪轮得到我?
妻子在旁边开口了:“医生,那他这个情况,需要吃药吗?”
“先不用。”医生说,“先调整生活习惯,过三个月再来复查。要是血压还降不下来,再考虑用药。”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在前面,妻子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到街口那家馄饨摊,她停住了:“吃碗馄饨再回去吧。”
我点点头,找了张塑料凳坐下。老板娘认识我俩,笑着打招呼:“哟,两口子好久没来了。”她利落地下了两碗馄饨,一碗大碗,一碗小碗,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汤鲜,皮薄,馅儿里加了点胡椒,吃下去浑身暖和。
妻子没急着吃,拿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汤,搅了半天,才开口:“医生的话你听见了吧?”
“嗯。”
“以后别硬撑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钱的事你别操心,我算了,咱们家一个月能剩四千多,你就算少上几天班,也饿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你别再让我怕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抿着嘴,像在忍着什么。我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以为是……”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以为什么?”她问。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汤喝干净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见我们进门,她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妻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厨房里有饺子,饿了自己热。”
我“嗯”了一声,换鞋进屋。路过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台面上放着那半盘饺子,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摆着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那双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妻子跟过来,看了一眼饺子,说:“妈包的,猪肉白菜馅,你明天早上热着吃吧。”
她说着,把保鲜膜揭开一角,又盖回去,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看着她忙活,忽然开口:“你昨天打电话给姐,我听见了。”
她手顿住了,背对着我,没回头。
“你说你怕。”我说,“怕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怕你像爸一样。”
我心里一紧。
“你爸当年就是拖出来的。”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不想你也那样。”
她说完,没等我接话,转身回了卧室。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半盘饺子,站了很久。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那杯水还是凉的,我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妻子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她睡觉的时候肩膀总是绷着的,今天也是。
我轻轻翻了个身,对着她的后背,小声说:“我明天去问问厂里,能不能调个白班。”
她没动,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那团堵了三个月的东西,总算松动了一点。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天没亮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妻子还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昨晚她说“怕你像爸一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没一会儿,妻子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随便拢在耳后。
“怎么起这么早?”她嗓子还有点哑。
“睡不着。”我实话实说,“等会儿去厂里找老周问问调班的事。”
她没说话,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从冰箱里拿出那半盘饺子。保鲜膜揭开,饺子皮有点发干,她往平底锅里倒了一点点油,把饺子一个个码进去,小火慢慢煎。
油星子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手腕上沾了一点,她没吭声,用手背蹭了蹭。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那条碎花围裙还挂在门后,她没系,只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
“饺子煎着吃吧,热透点。”她背对着我说,“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发酸。这些小事她以前也做,只是我从来没往心里去。
吃过早饭,我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走到门口,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鞋,这次没穿反。妻子跟过来,把工牌塞进我手里,说:“你上次落家里的,我帮你收着了。”
我接过来,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前年拍的,那时候脸色比现在好,眼睛也有神。我把它挂到脖子上,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静,只有我下楼的脚步声。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很轻,像怕吵着邻居。
到了厂里,我先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没急着上工,直接去了老周办公室。
老周是我们车间主任,五十来岁,头发掉了一半,成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有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医院检查的事简单说了,没提具体诊断,只说医生建议别再熬夜班,想问问能不能调个白班。
老周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马上说话。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厂里白班岗位紧俏,多少人盯着,我一个小工人,没背景没门路,想调班哪那么容易。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开口:“白班暂时没空缺,不过下个月三车间有个人要退休,他那个岗是白班,你要是能等,我帮你留意着。”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能等,能等。”
“不过丑话说前头。”老周又端起茶杯,“那个岗工资比你现在少三百,活也不轻,你自己想清楚。”
少三百。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算:我现在一个月四千二,少三百就是三千九。家里月收入从八千六变成八千三,扣掉固定支出三千九,还剩四千四。比原来少三百,但还能剩四千多,紧巴点,能过。
“行。”我说,“少点就少点,身体要紧。”
老周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能想明白就行。这年头,钱是挣不完的,命就一条。”
我站起来道了谢,出去的时候,正赶上夜班工人下班。他们一个个脸色发青,眼睛熬得通红,走路都拖着步子。我看着他们,像看见过去的自己。
中午我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说调班的事有眉目了,下个月可能能转白班。她回得很快,就三个字:“那挺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她没多问,也没说“早该这样”,就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松了口气。
下午我照常上工,但心里踏实了不少。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搬着料箱来回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旁边工友老赵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摆了摆手:“戒了。”
老赵眼睛瞪得老大:“你戒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摸着自己胸口,心跳得又沉又快,像敲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身体不是我一个人的,它还是妻子的,是我妈的,是这个家的。
我不能随随便便糟蹋了。
下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我推开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我妈在厨房炒菜,妻子在摆碗筷,桌子上放着三副碗筷,还有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青椒炒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回来了?”妻子抬头看我,“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脸还是有点青,但眼神没那么木了。我搓了把脸,用毛巾擦干,走到饭桌前坐下。
我妈给我盛了碗汤,又给妻子盛了一碗,然后才给自己盛。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有什么高兴事。
“妈,今天怎么炒这么多菜?”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你媳妇让我多炒两个。”我妈说,“她说你检查没大问题,得庆祝庆祝。”
我扭头看妻子,她正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
“也没啥好庆祝的。”她小声说,“就是让你好好吃顿饭。”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那顿饭吃得慢,我们仨谁都没提医院的事,也没提调班的事,就东一句西一句聊些家长里短。我妈说对门嫂子今天送来一袋子老家带来的红薯,蒸着吃特别甜。妻子说超市明天有促销,她得早点去理货。
我听着,心里觉得踏实。
这种日子以前天天有,我从来没觉得稀罕。现在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吃顿饭,一家人坐在一起说几句闲话,就是天大的福气。
吃完饭,妻子去洗碗,我主动把桌子擦了,又把垃圾袋拎下楼扔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踮着脚擦厨房的吊柜,围裙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腰上。
我走过去,伸手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明天我休息。”我说,“陪你去超市帮忙吧。”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去帮什么忙?越帮越乱。”
“那我就在旁边站着,给你递水。”
她没再拒绝,低头继续擦柜子,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妻子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她的,一杯我的,都冒着热气。
“你喝点水。”她说,“别等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老周说,下个月那个岗能帮我留意。”我放下杯子,“就是工资少三百。”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我:“少点就少点。你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三个月,你一直背对着我睡,我还以为你嫌弃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瞪我一眼:“谁嫌弃你了?我是怕你睡不好,老翻身。我背对着你,你就不容易醒。”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你也不早说。”我嘟囔了一句。
“我说了你听吗?”她声音有点委屈,“我让你少熬夜,你哪次听了?我让你带饭去厂里,你总说麻烦。我让你请一天假去看看,你跟我急。我还能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怕管多了你烦。你爸当年就是谁的话都不听,我妈哭了好几年。”
她说完,翻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按住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嗡嗡”响。我握着她的手,觉得那点凉意慢慢散了,剩下的是她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我休息,早上陪她去超市理货。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在货架前弯腰整理商品,我站在旁边,帮她递胶带、搬纸箱。有几个同事走过来,笑着打趣:“哟,家属来帮忙啦?”
妻子脸一红,推我一把:“你去那边坐着等我,别在这儿碍事。”
我笑呵呵地走开,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看她在货架间忙活,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还是那么好看。
中午她下班,我俩在超市旁边的小面馆吃了两碗面。她吃小碗,我吃大碗,总共花了十八块钱。她抢着付账,说昨天检查是她刷的卡,今天她请。
我看着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心里忽然想,这女人跟了我十二年,没享过什么大福,连十八块钱的面都抢着请,还觉得自己挺大方。
我低头吃面,汤很烫,熏得我眼睛有点湿。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门嫂子也在,两人嗑着瓜子聊天。看见我们回来,对门嫂子笑着站起来:“哟,小两口回来了?我给你们送几个红薯,自家种的,甜得很。”
妻子接过红薯,连声道谢。对门嫂子摆摆手,说:“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媳妇昨儿跟我聊天,说你最近身体不好,让我劝劝你。我说你呀,可得听媳妇话,别等出事了再后悔。”
我愣住了,转头看妻子。她正低头把红薯往厨房拿,耳根又红了。
对门嫂子走后,我妈关了电视,从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拿出降压药,就着水咽下去。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媳妇是真担心你。前阵子她天天晚上睡不好,我起夜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心里一紧。
“她没跟你说,是怕你有压力。”我妈叹了口气,“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倔,谁劝都不听。你可得改改。”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堵。
晚上妻子在厨房切菜,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回头,只轻声说:“别闹,切菜呢。”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说。
她笑了一声:“拉倒吧,你能听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那听一半也行。”
她没再说话,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切着土豆丝,刀起刀落,声音清脆。我站在她身后,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巴,可心里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家里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我列了个单子:转白班后,我少三百,家里月收入八千三。固定支出三千九,还剩四千四。每月给我妈买药两百,家里吃喝一千八,水电燃气物业四百,房贷一千五,这些都不能动。剩下的四千四,每月存两千,留两千四零花和应急。
两千四听着不多,可足够家里买菜、交电费、偶尔下顿馆子。要是再省一点,过年还能给妻子买件新衣裳。
她跟着我十二年,衣服换来换去就那几件,冬天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都磨得起球了。
我正算着,妻子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我手边:“想什么呢?”
“算账。”我指指纸上的数字,“下个月转白班,家里还能剩四千多,够用。”
她凑过来看了看,说:“你别老算这些,该花就花。我存的那点私房钱,本来就是给家里应急用的。”
我抬头看她:“你存了多少?”
她抿了抿嘴,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千?”
“两万。”她小声说,“我每个月省一点,加上过年红包和加班费,存了快三年。”
我愣住了。两万块,对她来说,得从多少个一百块里抠出来?
“你傻不傻。”我嗓子有点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攒着。”
“我不傻。”她看着我,“家里总得留点过河钱。你要是有个什么,我总得拿得出来。”
我一把拉过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的手有点粗,指节上还有理货磨出来的薄茧。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半天没说话。
她没抽手,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半夜醒来一次,床头柜上的水还是温的,她不知什么时候给我换过。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熨帖。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那个夜宵摊还在。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支着炉子生火。我停下来,买了两个茶叶蛋,一个给自己,一个揣兜里给妻子。
摊主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俩晚上来吃夜宵了。”
我笑了笑:“以后也不怎么来了,熬夜不好。”
她点点头:“那是,身体要紧。我这也是没办法,为了孩子。”
我拎着茶叶蛋往厂里走,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我摸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兜里给你放了个蛋,记得趁热吃。”
她回得很快:“你也是。”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但边上有光透出来,像要晴了。
到了厂里,我换好工装,把工牌端端正正挂到脖子上。车间里机器轰鸣,老赵凑过来,问我调班的事怎么样。我说下个月可能有戏。他拍拍我肩膀:“行啊,熬了这么多年,早该转白班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饭盒,里面是妻子早上给我装的饭。米饭下面埋着半盘饺子里剩下的几个,还有几片青菜。饭盒盖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吃饭。”
我盯着那张纸条,笑了。
晚上下班回家,我推开门,看见妻子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她回头看我,说:“洗手吃饭,今天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嗯”了一声,去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青,但眼睛亮了,嘴角也翘着。
饭桌上摆着三盘饺子,热气腾腾的。我妈坐在旁边,正剥蒜。她抬头看我,说:“你媳妇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包饺子,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看了妻子一眼,她正低头蘸醋,嘴角微微翘着。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猪肉白菜的鲜香在嘴里化开。我咽下去,说:“好吃。”
妻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十二年前一样,一点没变。
我忽然觉得,这病不病的,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要人还在,家还在,日子就还能往前过。
晚上我洗碗,妻子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我旁边,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柜子里。
“下个月转了白班,咱周末去公园走走。”我说。
“行。”她答应得干脆,“带上妈。”
“嗯,带上妈。”
她顿了顿,又说:“等过完年,你要是有空,咱回老家看看我妈。她前阵子打电话,说家里杀年猪,给咱留了半扇。”
“好。”我点头,“都听你的。”
她笑出声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以后都听你的。”
她脸一红,推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我嘿嘿笑了两声,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那半盘没吃完的饺子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保鲜膜绷得紧紧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厨房地上白花花一片。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半盘饺子,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二天早上,我穿鞋准备出门。妻子跟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又抬头看我:“今天没穿反。”
我笑了:“以后都不会了。”
她“嗯”了一声,伸手帮我把外套领子整了整,说:“路上慢点。”
我推开门,楼道里很静。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她的影子,正弯着腰在忙活什么。
我站了几秒,转身往厂里走去。
天边已经泛白,风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