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半天落榜的儿子,他突然抬头,爸,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
发布时间:2026-09-03 17:01 浏览量:1
爸,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
这句话从陈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捡那堆被揉成团的志愿填报指南。空调嗡嗡响着,吹得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晃。茶几上两碗绿豆汤已经起了层薄薄的皮,他碗里那碗几乎没动过。
我抬起头。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个很浅的窝,像是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漏出一丝晴。
“你说什么?”
“我说——”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刚才那场漫长沉默留下的沙哑,“我考上国防科技大学了。分数够了,体检政审都过了。录取通知书,在抽屉里。”
我手里那团纸掉回地上。
陈默十七岁,我四十三岁。他母亲去世那年他九岁。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就我们俩,像两条并排搁在阳台上的旧拖把,晴天靠在一起晒,雨天靠在一起潮。
他从小话不多,像他妈。小时候开家长会,老师说他上课总走神,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下课也不跟人疯跑,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我那时在汽修厂干活,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味,去学校接他,他同学说“你爸手上好黑”。他当场跟人打了一架,鼻血糊了半张脸,回家路上攥着书包带子一声不吭。我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他同学没闻过,瞎说。
他像他妈一样,把什么都往心里咽,咽下去又翻上来,再咽下去。
我重新坐回沙发,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他站在我对面,背挺得笔直,像接受检阅似的。
“你这孩子。”我说,“那你刚才哭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他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国防科技大学”几个红字端端正正,像块烙铁。
我拆开,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纸质很厚,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通知书上写着他的名字,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报到时间是八月底。
我放下通知书,去摸茶几上的烟。烟盒空了,捏得皱巴巴的。陈默从电视柜下面摸出半包红双喜递过来,还是过年时亲戚来拜年落下的。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为什么刚才不说?”我问。
“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为什么接受不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学费不要钱,学校管吃管住,毕业之后有分配。但我怕你——怕你以为我是为了省钱。”
我看着他。他眼睛又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睫毛很长,像他妈。他妈哭的时候从来不嚎,就那样睁着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我是想考好学校。”他说,“国防科大是最好的。”
“我知道。”
“我想当军人。”
“我知道。”
“那我还要去吗?”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台风天渗下来的,一直没找人修。我想了想,说:“你再哭一次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哭了多久?”
“没,没哭多久。”
“像他妈。”我说,“你妈以前单位分房子,别人都分到了,就她没有。她回家也不说话,就坐那儿,坐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做饭。你也是,哭都不敢出声。”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有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飞快地滚到下巴尖,滴在胸前的校服上。校服是蓝白色的,洗得领口有点泛黄。
“爸。”他声音很轻,“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你要是真傻,也考不上那儿。”
“那你难过什么?”
“我难过——”我掐了烟,把后脑勺靠上沙发靠背,闭上眼睛,“我难过你妈没看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
她坐在老家堂屋的竹椅里,穿着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正在择韭菜。地上铺了张旧报纸,韭菜根整整齐齐码在一边。我站在门口,阳光白花花的,照得水泥地发烫。我想喊她,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就那样低头择菜,忽然说了句:“他肯定行的。”说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陈默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有轻微翻书的声音。
我起床给他煮了碗面。面端上桌,他看着我。我说:“吃。吃完咱俩去给你妈上柱香。”
他低下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数着似的。我坐在他对面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子。
“爸,你会去送我吗?”
“送。当然送。”
“长沙挺远的。”
“嗯。”
“你要是厂里请不了假,我自己坐火车去也行。”
“我把你送到长沙再回来。”
他不再说话,低头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想考军校,只是一直没捅破。高二下学期,他在台灯下看一本文献,封面写着“现代计算机体系结构”。我进去送水,他慌慌张张把书合上,压到数学卷子下面。我看见了,没问。后来有次他发高烧,梦里喊“稍息、立正”,我拿湿毛巾给他擦胳膊,他没醒,眼角却湿了。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怕是留不住了。
我没想到的是,他分数能冲清华北大,最后却填报了国防科大。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陈默这个成绩,不报清北有点可惜。我说:“他自己有数。”班主任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犟。”
她跟我说的是陈默高二那年冬天的事。那个学期末,学校组织冬季长跑,陈默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在升旗台旁边吐了一地。班主任扶他去医务室,他说没事,就是跑猛了。班主任说你成绩这么好,别逞强,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说:“老师,我以后想去个能跑步的地方。”
现在我才算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我去厂里请假,主管老赵说:“你他妈一共就年假五天,全请了?到月底全勤奖没了啊。”我说:“送儿子上大学。”老赵四十多岁,两个女儿,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他看着我,把假条往抽屉里一塞,说:“去吧。全勤奖算个屁。”说完又补一句:“回来给我带包湖南的烟。”
陈默那几天在家收拾行李。他东西不多,一个旧行李箱是我当年去广州打工时买的,轮子坏了一个,他拿胶带缠了几道。几件T恤、两条长裤、一双运动鞋、半箱书。书都是计算机和数学方面的,还有两本路遥的小说。我在旁边帮忙,从箱子夹层里翻出一张照片——他五岁时骑在我脖子上,在镇上的照相馆照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爸,我去上学了,你要好好吃饭。”
我装作没看见,把照片塞回夹层里。
出发那天是八月二十五号,天阴,闷热。火车站人挤人,到处是拉行李箱的家长和学生。陈默背着双肩包,我帮他拎着那个旧行李箱。我们买的是硬卧,一个下铺一个中铺。他把下铺让给我,自己爬到中铺去躺着。
火车开了以后,他探下头来看我。我说:“下来坐会儿。”他就下来,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胳膊肘撑着窗边看外面。田野一片片往后退,偶尔经过几座坟包,还有废弃的砖窑。
“爸,你以前去过长沙吗?”
“没有。就待过广州和东莞。”
“听说长沙夏天特别热。”
“跟深圳差不多。”我说,“你去那儿,冬天冷,带羽绒服了没?”
“带了。妈以前那件,改小了,我试过,能穿。”
我点点头。那件羽绒服是他妈从老家带来的,枣红色,他穿确实有点小,但样式还不错。
“学校发军装,你去了要听指挥。”我说,“别跟人抬杠。”
“知道。”
“以后跟家里联系,可能不太方便。你——”我顿了顿,“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爸,你也是。少抽烟,少熬夜。厂里夜班能不能不上了?”
“不上了。下个月就转长白班。”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长得其实更像他外公,眉眼之间那股子倔劲,像极了我那年去她家提亲,她爹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说“你拿什么娶我闺女”时的神情。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回老家。她家在苏北农村,院子外面种着一排玉米,风一吹哗啦啦响。她爹蹲在井边磨镰刀,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两手提着东西站在日头底下,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她站在我旁边,偷偷拽我的袖子,让我别紧张。
“叔,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我说,“但我能对她好。”
她爹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说:“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她就从屋里搬了把凳子出来,放在我身后,说:“爸,先让人坐下说话。”
她爹哼了一声,进了屋。我坐在那把凳子上,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晒得我后脑勺发昏。她蹲在我旁边,手背碰了碰我的手心。她说:“你别怕,他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后来结婚那天,她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我把闺女交给你,你要敢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说完自己先哭了。
她走的那年,她爹也在,蹲在病房外面的楼梯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睛红得像枣子,说:“我早就说过,你照顾不好她。”我没反驳,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男人坐在楼梯间冰凉的水泥地上,谁也不看谁,烟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办完丧事,她爹回苏北去了。走之前站在车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钱。他说:“给孩子的。”我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最后他把钱往我手上一拍,转身进了站。我站在那里,捏着那个布包,觉得它比铁还沉。
火车晃了几个小时,陈默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脱下外套盖在他背上。他睡得很浅,眉毛有时会皱一下,像在梦里跟谁较劲。我靠在铺位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耳边又响起她以前哄他睡觉时哼的歌,一句也记不全了,调子却清清楚楚。
那年她刚查出病,孩子才五岁。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没有空调,夏天靠一台旧电扇吱呀吱呀转。她坐在凉席上给陈默扇扇子,嘴里哼着歌,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碎发贴着脸颊。我说等开学了给孩子报个学前班,她说不急,再让他玩一年。后来没等到开学,她就住进了医院。
她走那天晚上,陈默发高烧,我抱着他往医院跑,他在我怀里烧得直喊妈妈。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到了医院,医生说急性肺炎,要住院。我守了他一宿,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句话是:“爸爸,我饿。”
我给他买了碗白粥,他坐在病床上吃,吃两口就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还在睡觉。”他信了,低头继续喝粥。我把脸转到一边,眼泪滴在膝盖上。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算不负她——把他拉扯大。
到了长沙已经是傍晚,出站的时候天边烧着晚霞,像她以前用胭脂在镜子上抹过一道。陈默走在我旁边,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新鲜。我带着他转了两趟公交车,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门口有迎新的学生,穿着绿色军装,站得笔直,冲我们敬了个礼。
陈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去吧。”他吸了口气,挺直腰板,大步走了进去。
我在校门口站了大概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有出租司机过来搭话,问我要不要打车,我摆摆手。又过了一会儿,陈默从里面跑出来,头上已经戴了顶作训帽,脑门上全是汗。
“爸,你怎么还在?”
“抽根烟再走。”
“宿舍安排好了,是六人间,室友都挺好。”他喘着气说,“爸,你今晚住哪儿?”
“附近找个招待所。明天就回去。”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了。你回去吧,别刚来就违纪。”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抱住我。我拍了拍他的背。他身上有股新鲜的汗味,混着新领的军装味道,那种布料摩擦出的声响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产房门口,护士把他抱出来时,他皱巴巴的小脸,还有那声又响又亮的啼哭。
“爸,谢谢你。”他声音闷在我肩头。
“傻孩子。”我说,“谢什么。”
他松开我,转身跑进校门,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冲我挥挥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段,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短信:“送到了。”老赵回:“明天回来?给你留了车间钥匙。”
我回了个“好”。然后翻出手机里陈默他妈的遗像,用拇指擦了擦屏幕,又黑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住在学校旁边一家很小的招待所里,八十块钱一晚,房间里有股霉味,空调嗡嗡响,跟家里那台一个动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一下,是陈默发的短信:“爸,宿舍很好,别担心。早点睡。”我回:“好。”躺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了个梦,梦见她坐在招待所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路说:“你做得够好了。”我想说话,还是发不出声。她就那样看着我,像隔着一条河。
第二天一早我坐火车回深圳。硬座,过道站满了人。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感觉这一路比来时快得多。回到厂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老赵在门口等我,递过来一听冰啤酒。我接过来,一口灌下半听。他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问。
陈默入学以后,军训很苦。他偶尔打来电话,总在晚上九点半以后,声音压得很低,说几分钟就挂。他说被子要叠成豆腐块,说三千人一起跑操,说脚底磨出水泡。我听着,嗯几声,说:“你从小就皮实,这点苦不算什么。”他在电话那头笑,说:“爸,我挺喜欢这里的。”
后来联系越来越少,周末有时会发条短信,有时连短信也没有。我一个人在深圳,日子还是那样过,上班、吃饭、睡觉、看电视。电视里放新闻,有时候能看到军人方阵走过天安门,我就停下遥控器,多看几眼。
其实我日子过得不算好。她走了以后,我身体也大不如前,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就发麻。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发得断断续续。我没跟陈默提过,只说一切都好。他也从来不问家里要什么,每次打电话,先问我身体怎么样,厂里忙不忙,末了说一句:“爸,你别太累。”
有一年他放寒假回家,我骑电动车去火车站接他。他穿着便装,外头套了件藏青色羽绒服,瘦了,也黑了,但背挺得笔直。上了车,他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腰。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爸,我给你买了条围巾。”他在后座说,“长沙的,不贵。”
回家以后他把围巾拿出来,灰色的,厚实。我围上,觉得脖子暖烘烘的。他站在旁边看,笑着说:“挺精神的。”
那天晚上他下厨做饭,做的辣椒炒肉和炒青菜。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她还在的那些年。她做饭也这样,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像在打拍子。
他端菜出来,叫我吃饭。我走过去,看见他拿筷子的手上全是老茧。我什么都没说,坐下扒了两口饭。他给我夹菜,说我炒的有点咸,你少放盐。我说:“不咸。”他笑了,说:“你味觉退化了吧。”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饭,睫毛还是那么长。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饭后他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风里带着潮气。他洗完碗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我接过来,说:“你在学校处对象没?”他愣了一下,耳根红了,说:“没有。我们那儿管得严。”我说:“那以后呢?你们这种学校,毕业了要去哪儿?”他说:“看分配。”我想再问,又打住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路。我能做的,就是在原地站着,让他偶尔回头时能看到家里还亮着灯。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像我们厂门口那棵老榕树,一年到头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那年我厂里出了事。老赵因为一批零件质量问题被上面追责,他一个人扛了下来,被开了。走那天晚上请我喝酒,喝到半夜,两个人在大排档门口吐了一地。他拍着我的肩说:“兄弟,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没说话,低头又开了一瓶。
那之后厂里换了新主管,我这种老工人逐渐被边缘化。有天上班,班长说车间要减员,让我去办公室谈。我去了,他们给我看一份合同,让我签了拿钱走人。我签了,拿了两万块补偿金,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干。
我没敢跟陈默说。他打电话回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厂里还那样。”他说:“爸,我下个月开始有津贴了,给你转过去。”我说:“不用,你自己留着。”他说:“我留着也没用,你拿着。”我拗不过他,收了。过了一个月,他真转过来两千块钱。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她走的时候哭过,后来就哭不出来了。可那天,一个人坐在旧沙发上,窗外有小孩子在学骑自行车,叮铃叮铃的铃声传进来,我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那年他大二,寒假没回来,说学校有任务。我独自过了年。年夜饭煮了速冻饺子,冰箱里还有半只鸡,我没弄。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看到一半睡着了。半夜被鞭炮声吵醒,窗外一片红光,我摸出手机,看到他打来的三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爸,新年快乐。你要好好吃饭。”
我回了一条:“好。”
后来我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在附近一个小区,做一休一,一个月四千块。白天巡逻,晚上坐在岗亭里看监控。日子不算忙,就是熬人。我没事就在小区里转,看那些老人遛狗、下棋、带孙子。有时候会遇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姓周,腿脚不好,拄着拐杖,在凉亭里拉二胡。他拉得不好,断断续续的,像在锯木头。
有一天我路过,他叫住我:“老陈,过来坐坐。”我走过去坐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两个人抽着烟,听风从榕树叶子间穿过。
“你儿子呢?”他问。
“在长沙,读军校。”
“有出息。”他说,“我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老伴儿前年走了,就我一个人。”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他问。
我摇摇头。
“也是。”他把烟蒂摁灭,“心里住着个人,再找一个,谁都别扭。”
我没接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家。他走路一瘸一拐,影子拖在身后,像另一条坏掉的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有陈默小时候的,有她年轻时的,还有一张是我们在深圳世界之窗门口拍的,那时候陈默才三岁,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人群里,笑得很傻。我把照片放大,她的脸有点模糊,但我还是能记得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像风吹过湖面的褶皱。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默。
“爸,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他停了一下,“我准备考研。学校里有名额,我想试试。”
“那就考。”
“读完研,可能还要读博。这样算下来,还要好多年。”
“好多年就很多年。”我说,“你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爸,你不催我结婚?”
“我催你干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谢谢。”
“别老说谢。你是我儿子,你过得好我就好。”
“爸,等我不忙了,回去看你。”
“别惦记我。我身体还行,天天散步。”
“那好。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比我更懂得跟儿子聊天。她会问他吃得惯不惯、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她总是能把那些琐碎的、温热的话说得恰到好处,而我只会说“好”和“注意身体”。
我甚至想,陈默能像今天这样有出息,多亏了她走之前那几年。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带他去公园看花。她生病以后还撑着身子给他织了件小毛衣,毛线是枣红色的,和那件羽绒服同一个颜色。那件毛衣后来陈默穿不下了,我收在衣柜最底层,每年冬天拿出来晒一晒,再放回去。
衣柜里还有她的衣服,一直没扔。有件白色连衣裙,是我们结婚前一年买的。那时候我们还在老家,她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我在县里修车。有次她发了工资,拉着我去百货商场,试了好几条裙子,最后挑了那条白色的。她说等我下次发工资再买。后来我提前把工资取出来,骑车去商场把裙子买回来,她气得捶我,说乱花钱。可第二天她就穿上了,在院子里转圈,裙摆像朵白花一样扬起来。
那条裙子,我晒了十八年。
陈默读研以后,更忙了。我们有时一两个月才通一次电话。我从不去主动打扰他。我学会了用微信,朋友圈里只转发些养生文章,他偶尔会点个赞。有一年春节他说学校有课题,不回家。我一个人去超市买了点年货,结账的时候排在前面的是一家三口,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捏着个红气球。我别过脸去,眼眶发热。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每次打电话来,声音都在变。变沉稳了,变寡言了,有时我在这头说半天,那头只“嗯”一声。我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会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小男孩了。他穿上了军装,身上有了担子,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绪不能露。
我也学会了把想问的都咽下去。
有年秋天,他忽然给我打电话,说:“爸,我谈了个对象。”我说:“好啊。”他说:“是我们学校的,比我小一届。”我想了想,说:“你要对人家好。”他说:“爸,我想带她回去见见你。”我说:“什么时候?”他说:“过段时间,等学校能批假。”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去菜市场买了鸡、鱼、排骨,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又去商场买了套新床单,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隔壁邻居看见我忙进忙出,问是不是有喜事。我笑着说:“儿子要带对象回来。”
那阵子我天天盼着,像小时候盼过年似的。可陈默那边一直没动静。过了一个月,他打来电话,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说:“爸,她家里出了点事,我们可能……”他没说完。我等着。过了很久,他说:“可能分开了。”
我“哦”了一声,问他:“你难过不难过?”他说:“还好。”我说:“你要是难过,就回来歇几天。”他说:“爸,我没事,实验走不开。”
我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像他妈,心里再难受也不肯说,自己熬着,熬到天亮。我给他转了五千块钱,他没收。我发消息说:“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他回:“爸,真不用。”我知道他倔,也就不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家里条件不太好,她母亲生病,父亲早年跑了。那姑娘压力大,跟陈默提了分手。陈默嘴上没说,但那段时间瘦了不少。这些都是后来他毕业那年喝多了酒,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告诉我的。他说那女孩毕业后去了西藏,再没有联系。
“爸,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读这个学校,是不是就能陪她扛过去。”他说。
“你扛不了。”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你扛不住她的难处,她也扛不住你的。这就是人各有命。”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爸,你怪不怪妈?”
“我怪她干什么。”
“她走了,把你一个人扔下来。”
我笑了,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她也不想走。她走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让我别怪她。”
那是我第一次跟陈默提她去世的事。以前他从没问过,我也从没讲过。有些伤口,我们父子俩都默契地绕着走。
陈默研二那年,我生了一场病。不严重,胆结石,做了个小手术。我谁也没告诉,自己在医院住了四天。出院那天,老周来医院看我,拄着拐杖,提着一兜苹果。他说:“你这个人,嘴上犟,心里苦。”我笑了,说:“一把年纪了,什么苦不苦的。”
其实我在医院那几天,没事就看手机。陈默发过一条朋友圈,是实验室窗外的落日,配文就两个字:“加油。”我点了个赞。他可能不知道,那个赞是他爸躺在病床上按的。
出院后没多久,陈默打电话来,说:“爸,我读博的事定了。可能还要在长沙待几年。”我说:“好。”他说:“爸,等我读完博士,你退休了,来长沙吧。我以后肯定不在长沙,但念书这几年,你过来住。”我说:“再说吧。我在深圳待惯了。”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又瘦了?”我说:“没有。可能上镜头显瘦。”他笑了,说:“你少贫。”
其实我确实瘦了,皮带紧了一个眼。但我没打算告诉他。
后来我真的没去长沙。我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读博已经够累的了,我再过去,帮不上忙,还添麻烦。我留在深圳,继续做保安。老周身体越来越差,二胡也拉不动了,每天坐在小区门口的旧藤椅上晒太阳。我下班路过,会给他带份快餐。他总说:“老陈,你比亲儿子还亲。”我说:“扯淡,一顿饭而已。”
他说:“我儿子三年没回来了。电话里就问钱够不够,我说够,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我看着老周,忽然想起陈默。他再忙,每个月至少打一次电话,有时候说几分钟,有时候说半小时。他问得最多的是:“爸,你吃了吗?”还有:“爸,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
他比我强。我那时候在广州打工,一年到头才给她写一封信。有一年过年没回去,她寄了张照片给我,是跟陈默的合影。照片背面写:“家里都好,勿念。”我把照片塞在工棚的床头,夜里下工回来就着灯看。后来那照片被我摸得边角都磨白了。
我忽然想,等陈默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老周的儿子一样,飞得越来越远?可转念又觉得,那样也好。他飞得远,说明他有本事。我不能把自己捆在他身上,就像当年她也没把我捆在家里。
她走之前那个月,有天晚上精神特别好,坐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撑,该找个人就找。”我摇头。她说:“你还年轻,才三十五。”我说:“你别说这些。”她笑了,说:“好,不说了。”然后她看着窗外,小声说:“那件白裙子,你以后别扔。等儿子长大了,给他媳妇看。”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五点多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用手电照了照她的眼睛,然后轻声说:“走了。”我没动。过了很久,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亲她。
陈默读完博士那年,我已经五十四岁了。他打电话来说毕业分配的事,说可能要去西南那边的一个研究所,离家更远。我在电话里说:“好。”他沉默了片刻,说:“爸,这次我想先回去看看你。”我说:“回来吧,我做饭。”
他回来的那天,我特意去火车站接。他比上次见更瘦了,但肩更宽,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见了我,先敬了个军礼,然后笑了。我上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少来这套。”他咧嘴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坐地铁回家。路上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这次回来能待五天。”我点点头。他看看我,忽然说:“爸,你头发怎么白这么多。”我笑:“年纪到了。”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五天,他天天在家,帮我修了热水器,把阳台的栏杆重新刷了漆。我给他做饭,他说好吃,但我知道自己手艺一般。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深圳的晚风潮乎乎的,吹得人身上发黏。他忽然说:“爸,妈那件白裙子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在。”
“能拿出来看看吗?”
我进屋,打开衣柜最底层,把那条包在旧床单里的白裙子拿出来。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裙子已经有些发黄,但领口的蕾丝还完好。他接过去,捧在手上看了很久。
“爸,你会不会怪我,一直没回来陪你?”
“我怪你什么。你是军人,国家的人。”
“可你一个人……”
“哪个人不是一个人。”我喝了口茶,“你妈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人能一起走一段,就是福气。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他没说话。夜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摇晃。
“爸,我谈过对象,后来分了。”他说,“那段时间我总想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后来想,你可能也是这样。这些年,你有话也不跟我说。”
我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承认,“你妈在的时候,我也这样。她总说,你爸啊,心里装了一箩筐话,到了嘴边就剩一个字。”
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你比我强。”我说,“你至少还会问我吃没吃。”
“那有什么用。”
“有用。”我弹了弹烟灰,“你妈以前也总问我吃没吃。我那时候烦,觉得她唠叨。后来她走了,再没人问了。你每次打电话问我,我就觉得,你妈还在。”
他低下头,用指腹擦了一下眼角。
“爸,我以后经常给你打。”
“别,你忙你的。男人家,别老惦记家里。”
“那我也要打。”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送他去机场。安检口前,他停下,回头望了望我,说:“爸,等我安顿好了,接你过去住。”我说:“再说吧。”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爸,我爱你。”我愣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进安检口的背影,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紧得发疼。
我这一辈子,还没跟他说过“我爱你”。我也不会说。可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从机场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没开,手机搁在茶几上。天渐渐黑了,屋里暗下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默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我骑自行车载他放学回家。他坐在前面横梁上,穿着件蓝色小外套,突然仰头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从来不哭呀?”我说:“因为爸爸是大人。”他说:“大人就不会哭吗?”我说:“大人把哭藏起来了。”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我胸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
电话响了,是陈默,说他到长沙了,要转车去单位报到。
“爸,你到家了没?”他问。
“到了。”
“那你吃饭没?”
我走到厨房,从锅里盛出早上剩的粥,喝了一口,温的。
“吃了。”我说。
“吃什么了?”
“粥。”
“又吃剩的。”他叹了口气,“爸,我给你在网上买了个电饭煲,定时的那种,能预约。你以后早上把米放进去,中午就有的吃。”
“我不用……”
“已经买了。”他说,“别退。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
“爸。”他又喊了一声。
“嗯?”
“我昨天梦见妈了。”
我咽下一口粥,没说话。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在院子里转圈。她说,她看见了。”他停了一下,“她说你很棒。”
我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见她坐在老家堂屋门口,风把晾在绳上的白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个帆。
“我知道了。”我声音有点抖,“你到单位给我报个平安。”
“好。爸,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窗户没关,外面有风吹进来。我起身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的白裙子,还包在旧床单里。我把它取出来,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站了很久,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有些东西,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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