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7岁迷上女保姆,当初就是图她会照顾人,搭伙3年发现事不对
发布时间:2026-09-04 09:04 浏览量:1
儿子把门踹开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地上,给刘素芬搓脚后跟的死皮。她是汗脚,冬天穿棉袜捂一天,夜里那一层皮能揭下来整片,我拿温水给她泡软了,一点一点地揉。她就坐在马桶盖上,歪着头看我花白的头顶,手指在我后脖颈子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划。
“爸!”周海平的嗓子劈了,“你干什么呢!”
门板撞在墙上的动静让刘素芬一哆嗦,脚从我手里抽出去,带翻了一地的水。我膝盖上的风湿一激,疼得扶着浴缸边才站起来。溅湿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发慌。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我有钥匙!”周海平脸色紫涨,皮夹克上还带着外面腊月的寒气,“我在楼下按了十分钟门铃,你聋了?”
玄关的拖鞋踢得东倒西歪,他冲进来时踢倒了刘素芬那双老北京布鞋,一只歪在鞋柜底下,一只甩到了客厅地毯边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色羊毛袜,再看看他脚上锃亮的皮鞋,觉得我们父子之间隔着整条松花江。
“进来不知道换鞋?”我说。
“你别跟我打岔!”他绕过我往卫生间里看,刘素芬已经把脚缩回拖鞋里了,红塑料盆搁在腿边,盆底沉着层白色的皮屑。“爸,你跟外人这样,你知不知道丢人?”
刘素芬站起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海平来了,我去倒茶。”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蹭过我胳膊,带着股硫磺皂的味道。我挡了一下周海平:“你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他冷笑一声,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沓纸摔在茶几上,有几张飘到地上,是医院的收费单。“上个月我妈忌日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当你伤心,结果呢?她来这里三年,你说请保姆,我信了。三年,你把工资卡都交给她管了吧?我今天去查了,这三个月流水少了八千多,她往自己老家打钱,你知不知道?”
刘素芬端茶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青花瓷杯搁在茶几边上,离那沓纸远远的。她退到沙发扶手旁边站着,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指节发白。
“她家侄子生病。”我说。
“你信?”周海平指着刘素芬,“你当我们家是什么?提款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场景熟悉。三十年前他妈也是这样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菜刀,质问我为什么又把工资借给了乡下亲戚。那时候周海平十岁,抱着他妈的大腿哭,我摔门出去,在江边抽了半包烟才回去。后来他妈妈生了病,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我欠她的那些解释,全烂在肚子里了。
“钱是我的,我想给谁花给谁花。”我说。
周海平的脸从紫红变白,他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盯着刘素芬。刘素芬始终没抬头,我注意到她围裙胸口那块印花,洗得起了毛边,是朵褪了色的牡丹。
“你走。”我指着门对周海平说。
他把桌上的杯盏全扫到地上,瓷碎了一地,茶水洇湿了那些缴费单,字迹晕开像结了霜。他踩着碎瓷片走了,门摔得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刘素芬蹲下去捡碎片,我让她别动,她没理我,一片一片收进簸箕里,最后一小块扎了手,血珠从虎口冒出来,她拿嘴嘬了一下,继续擦地板上的茶渍。擦完站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小米粥,炒了盘土豆丝,我们面对面吃了,谁也没提周海平。电视开着,新闻里播春运,火车站黑压压的人。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问她手疼不疼,她说不疼。那晚她睡在次卧,门关着,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压着嗓子,偶尔抽一下鼻子。我没去敲。
我是三年前雇的她。老伴走了五年,我不会做饭,楼下快餐店吃了四年,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难看。家政公司带她来的时候是秋天,她穿一件墨绿色毛衣,领口有点脱线,站那儿不说话,我先看到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白有点发黄,看人的时候挺直的,不躲。
“会做什么菜?”我问。
“东北家常的都会。”她答。
我让她炒了个地三鲜,炖了酸菜粉条。尝第一口的时候我愣了两秒——跟我妈做的味儿几乎一样。我妈是哈尔滨人,走了四十多年了,我差点忘了她做的菜什么味儿,可舌头记得。刘素芬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咸淡行吗?”
“行。”我说。
她住下来了,每个月三千二,管吃管住,周休一天。刚开始那半年她话少,做完饭就回自己屋,门留条缝,我在客厅看电视能听见她在里面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
后来有一次我晚上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她房间灯亮着,推门进去,她正戴着老花镜缝袜子,床头柜上摊着一堆毛线。我说胃疼,她撂下东西去厨房煮了碗红糖姜水,搁了三片枣。坐在床边看我喝完,拿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她手凉,指腹上有茧子,蹭过去的时候沙沙的。
“老周,”她叫我,“你这是饿的,晚饭没吃几口。”
那天之后她开始盯着我吃饭,每顿都要看我扒完一碗才去刷碗。冬天我腿疼下不了楼,她每天早晚拿热水袋给我焐膝盖,蹲在沙发前面,背弓着,毛衣往上缩一截,露出一段腰,上面有块紫褐色的疤,像烫的。
我没问过她以前的事,她也从来不提。只知道她是吉林那边人,男人死了好些年,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家政公司说她口碑不错,在五家干过,最长的干了两年,都是主家搬走才换的。
第二年开春她回了一趟老家,走了五天,回来的时候带了罐子腌苏子叶,说我胃寒吃这个好。我注意到她眼睛肿着,问她怎么了,她说迷眼了。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哼了句二人转,我坐沙发上听,调子跑了,她也浑不在意。
搭伙过日子这事说不清楚。就是某天早上她给我剃胡子,剃完拿热毛巾敷我脸,我们离得近,能闻见她袖口的葱花味儿,我抬手握了一下她手腕,她没挣,毛巾盖在我眼睛上,世界黑了五秒钟,光再透进来的时候她站在两米外了,脸朝着冰箱门,耳根一层粉。
我七十七了,不是小伙子。我知道什么叫图她会照顾人,我也知道自己图的远不止这个。
那年端午我让她包粽子,她糯米泡多了,剩下一盆,第二天早上给我烙了糯米饼,裹了豆沙。我吃了三张,她说你慢点,伸手抹我嘴角的豆沙,拇指在我下巴上停了一下,那个劲儿让我想起四十年前。
我老伴刚走那半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起来翻相册。相册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再往前翻,是我们仨在太阳岛拍的,周海平骑在他妈脖子上,我扶着他们娘俩的腰。那张照片里我老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我竟然一直没发现她笑得那么开心。
刘素芬来了一年多以后,有天晚上她问我:“老周,你老伴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挺久,说:“脾气急,直来直去,不会拐弯。”
“那你怎么不跟她学学?”她说。
我噎住了。她也不看我,低头择豆角,把两头掐掉,丝撕得干干净净,码在盘子里一绺一绺的,像排兵布阵。
那年底周海平第一次登门。他进门看见刘素芬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问我这是谁。我说保姆。他“哦”了一声,坐下来吃饭,刘素芬给他盛了碗汤,他说谢谢阿姨,筷子使了两下就放下了。刘素芬坐在桌角,只夹面前那碟咸菜。周海平走的时候跟我说:“爸,这阿姨看着还行,你别老使唤人家,一把年纪了。”
我没应声。他走了以后刘素芬从厨房出来,站在阳台窗户那儿往下看,看了很久。那天有雪,窗玻璃上哈气一层,她拿手指划了一道,外面灰蒙蒙的。
第二年春节周海平没来,说是去他媳妇娘家过。年夜饭刘素芬做了八个菜,还有盘饺子,猪肉酸菜的。她开了瓶我藏了五年的北大仓,给自己倒了满杯,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喝。”我说。
她摆手,又倒半杯,这次小口抿。电视里春晚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窗外零星鞭炮响,我们俩坐茶几两边,中间隔着一桌子菜。十二点的时候她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给我。
“压岁钱,讨个吉利。”
我打开看,里面八百块,新钞,连号的。我鼻子有点酸,转头看窗外烟花,把红包收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放。那晚她喝多了,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我给她搭了条毯子,看她脸侧过去,脖子上一道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搁她手边,回来坐下,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她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一点,她喊了声“妈”。
窗外烟花炸得最响那会儿,我握住她的手。她没醒,但手指蜷了蜷,扣住了我拇指。
开春以后她开始往外跑。起初是买菜时间长了,后来每周二下午固定出去两三个钟头,回来头发有点乱,身上一股子消毒水味。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浴池搓澡。我没多问。
但事情不对了,从周海平发现钱少了前两个月就开始不对。她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躲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有次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背对着客厅,肩膀耸着,攥手机那只手关节发白。我走过去她猛地回头,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脸上笑了一下:“你吓我一跳。”
“谁啊?”
“打错了。”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闻见烟味,她从来不抽烟。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有动静,像翻箱倒柜。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是她在哭,压着声音,一抽一抽的,间或有一句半句含混的话,听不真切。我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半天,最后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炒的鸡蛋有点糊。我吃了一口没说话,她自个儿把盘子端回去重新炒了一盘端出来,那盘糊的倒进了垃圾桶。她在厨房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肩膀沉下去又抬起来。
我说:“刘素芬,你要有什么事就说。”
她关了水,转过身来围裙上湿了一片:“没事,就是没睡好。”
那天下午她又出去了,我坐在客厅里想,想她每次接电话那副样子,想她夜里的哭声,想她虎口上那道没好的划痕。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她叫什么、哪里人、做菜什么口味,她过去是什么人,心里装着什么事,我全都不知道。我图她照顾我,就把她当成一个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在我膝盖疼时给我焗热水袋的影子,可影子也是个人。
我去翻了她的柜子,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抬头写着她儿子的名字,满篇都是“妈对不起你”,最后一句是“妈给你丢人了”。信纸皱了,有水滴过的痕迹。
我把纸原样折好放回去,坐在她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床单是蓝格子的,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按下去一个窝,我伸手摸那个窝,她头油的味儿淡淡的。我突然想,如果她明天就走了,这床单上的窝慢慢弹回去,我是不是就当她没来过。
周海平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脑白金,搁在鞋柜上,鞋也不换就走进来。刘素芬在厨房剁饺子馅,当当当的菜刀声没停。他坐沙发上,把那张工资卡的流水单拍在茶几上,一笔一笔指给我看,除了往她老家汇的钱,还有几笔是取现,最多的一笔四千。
“爸,”他把单子推到我鼻子底下,“你自己看,这三年她划拉走多少?”
我戴老花镜凑过去看,字太小,看得费劲。刘素芬的菜刀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这次慢了。
“她儿子要买房,差点钱。”我说。
“她儿子买房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周海平嗓门高了,“爸,你糊涂了?她是你保姆,你给她工资,她干活,银货两讫的事,你把工资卡都给她了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冤大头!”
刘素芬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苹果块上插着牙签,搁在周海平面前。周海平没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刘素芬退到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攥着,指节是白的。
“海平,”我说,“你不了解情况。”
“我不了解?”他站起来,“我三天两头来看你,你跟我说说,什么情况是我该了解的?是你们俩一张床上睡了还是怎么着?”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静了。刘素芬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把推拉门拉上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她背对客厅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没站稳扶了下沙发背。我说:“你滚。”
周海平瞪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他嘴角抽了抽,拿起那盒脑白金摔进垃圾桶,踢翻了鞋柜旁边刘素芬那把老布鞋,走了。
门关上以后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她打开了,呼呼响。我走过去拉开推拉门,她正拿大勺搅锅里的饺子汤,雾气蒙了一脸,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我说:“你别听他胡说。”
她没回头,说:“水开了,煮饺子吧。”
那天晚上我吃了十七个饺子,她吃了五个。剩下一大盘搁冰箱里了,第二天早上煎了煎,她也没动几筷子。她眼睛一直是红的,但没当着我面掉过泪。我想跟她说什么,可嘴笨了一辈子,越想说越说不出,最后只能把她换下来的毛衣拿去阳台晾,抖开的时候从兜里掉出张纸条,上面写了个电话号码,吉林区号的,署名是个“弟”字。
我记下了那个号,但没打。
真正炸锅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周海平带了他媳妇和闺女来,名义上是提前过年。闺女十五了,进门喊了声爷爷就窝沙发上刷手机。周海平媳妇拎了两兜子年货,脸上堆着笑,眼神满屋子扫。
刘素芬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周海平吃着吃着忽然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跟公司申请调回哈尔滨了,下个月就搬,房子我都看好了,三居,给你留了间南屋,带阳台。”
我筷子停了。
“你在这儿一个人我不放心,”他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保姆给你辞了,以后有我们照顾你。”
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刘素芬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们,正在盛汤,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我不去。”我说。
“爸,”周海平媳妇接话了,“我们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个好歹,海平在长春也顾不上。搬过去一家人在一起,知冷知热的。”
“我说了不去。”
周海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爸,你到底图她什么?你七十七了,她一个外地来的保姆,你图她照顾你,她图的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你退休金加这套房子,你当她瞎?”
刘素芬端汤出来的时候手特别稳,一盆冬瓜丸子汤搁在桌子正中间,热气腾腾的。她给每个人面前的小碗都舀上,轮到我的时候多舀了两颗丸子。然后她退到厨房门口站着,解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
“老周,”她说,“我早该跟你说的,我儿子那边出了点事,我本来也打算过了年就辞工的。”
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没有起伏,像背词。
周海平看了看他媳妇,脸色缓和了点:“阿姨你有事早说嘛,该辞辞,我们也不拦你。”
刘素芬点点头,回屋去了。我听见她拉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她那只用了三年的行李箱轱辘在地板上滚,咕噜咕噜的。我站起来要进去,周海平一把拉住我胳膊,劲大,攥得我骨头疼。
“爸,你坐下。”
我挣了一下没挣脱。厨房里传来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是她脚步声,走到客厅,她换了件藏青色羽绒服,没拉拉链,里面还是那件墨绿毛衣,领口脱线的地方更大了。
她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工资卡,里面还有四千多,我没动。这三年谢谢老周照顾,我走了。”
她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轱辘压过地毯边的时候绊了一下,她弯腰扶了一把。周海平媳妇站起来假客气:“阿姨吃了饭再走啊。”
“不吃了。”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好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老周,保重。”
门关上以后我坐回椅子上,面前那碗汤还冒着热气,丸子在碗里浮着。我舀了一个咬开,烫了嘴,囫囵吞下去,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周海平跟他媳妇开始商量搬家的事,说大件家具不要了,锅碗瓢盆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他闺女一直在刷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新家附近有没有奶茶店。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旁边那屋空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她能听见她在屋里咳嗽,或者翻身的床响,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喝水,拖鞋啪嗒啪嗒经过我门口,停了停,又走了。我那时候装睡,现在她走了,那声“啪嗒”我再也听不见了。
凌晨三点我起来,光脚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蓝格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中间的窝弹回去了。我走进去坐她床上,伸手摸床单,凉的。床头的柜子空了,她一直搁那儿的那瓶友谊雪花膏不见了,抽屉拉开了缝,里面那张信纸也没了。
我把脸埋进她枕头里,闻不见头油味了,只有洗衣液淡淡的香,过两天连这味也会散。我坐了很久,窗户外面有流浪猫叫了一声,跟小孩哭似的。
天亮以后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晾衣绳上还搭着她一条毛巾,粉色的,边都洗硬了。我摘下来攥手里,布面粗拉拉的蹭着掌心,我想起她拿这毛巾给我擦过脚,蹲在盆边,水温她用手背试了三回。
周海平跟他媳妇下午又来了,带了个搬家公司的人看房子估价。我在卧室躺着没出去,听见他们在客厅量尺寸,叽叽喳喳的。天擦黑他们走了,我起来把刘素芬那条毛巾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跟她走时没带走的那双老布鞋搁在一块儿。
然后我拨了那个记下来的电话号码,吉林的。响了七八声才接,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腔:“谁啊?”
“我是……刘素芬在老周家干活的那个老周。”我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忽然抽了口气:“你是周叔吧?我姐跟我说过你。她……她已经走了?”
“走了,”我说,“昨天走的。她说她儿子出了事,你知道什么事吗?”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那人长吐一口气:“周叔,我姐没跟你说实话。她儿子早没了,五年前在工地出事走的,她一直瞒着,就靠给人当保姆攒钱还人家包工头垫的医药费,去年好不容易还清了。那个老往家里打的电话,是讨债的——不是管她要钱,是让她回去伺候她婆婆,她婆婆瘫了,家里没人管。她弟弟我混账,在外头躲债不敢回去,全压她一个人身上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窗户外头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咣咣响。
“她上个月回过一趟吉林,”那人又说,“把老房子卖了,钱全给了她小叔子,让人家照顾婆婆,她说她在哈尔滨的事还没了,完了就回去。周叔,她跟我说过你好,说你家暖气足,冬天膝盖不疼了。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哭得不行,问我她是不是应该留在那儿,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
我嗓子眼堵了块东西,咽了口唾沫:“她去哪了你知道吗?”
“她没说,”那人顿了顿,“周叔,你要是能找到她,跟她说,她弟不是人,让她别管我了,自己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七十七岁的老脸,沟壑纵横,眼袋耷拉着。我忽然想起她每次看着我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现在明白了,是舍不得。
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把自己裹进壳里,周海平来看我我嫌烦,邻居约我下棋我不去,每天就是对着电视发呆。刘素芬来了,她把那层壳一点一点撬开,我就跟个漏了气的皮球似的,让她往里灌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可我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留,也没问过她夜里为什么哭,我光顾着自己暖和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家政公司,问刘素芬的去向,人家说她已经办离职了,没有留新地址。我让他们帮我找找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一个年轻姑娘翻了半天系统,说她就留了个手机号,现在打过去是关机。我问她吉林那边有没有亲戚,姑娘摇头说系统里没登记。
我从家政公司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腊月的哈尔滨冷得人骨头缝里结冰碴子。我呼了口白气,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吉林那个地址,就是我打电话问来的她老家镇子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大爷,三百多公里呢,车费不便宜。”
我说走。
车上了高速以后我靠着窗,看路两边的雪野往后跑,白茫茫一片。手机响了,是周海平,我没接,他又打,我关了机。老花镜搁在膝盖上,镜片上起了雾,我拿袖子擦了擦,又起一层。
到了地方是下午三点,一个灰扑扑的镇子,街两边全是卖冻梨冻柿子的。我按那个电话里她弟弟说的地址摸到一条胡同底,红砖平房,门锁着,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邻居出来倒水,问我找谁,我说刘素芬,人家说这家早卖了,人走了大半个月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邻居搓着手哈气:“她婆婆在镇卫生院住着呢,瘫了,她回来说管一阵子,后来老太太转去县里了,她也跟着去了吧。”
我又拦了辆三蹦子去县里,路上颠得我骨头散架,司机是个老大爷,比我小不了几岁,一路跟我唠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挣多少。我没心思听,攥着车门把手,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到县医院问了一圈,说有个姓刘的老太太住在内科,我找过去,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躺了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瘦成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床边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伏在床沿上,肩膀裹在一件藏青色羽绒服里。
我走过去站她身后,她没回头。病房里消毒水味呛人,暖气片吱吱响。老太太忽然哼了一声,她抬起头,拿棉签蘸水给老太太润嘴唇。
“刘素芬。”我喊她。
她肩膀一僵,慢慢转过头来。几天没见,她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角起了个泡,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跟我回去。”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老周,我婆婆在这儿呢,我走不了。”
“那就接回去。”我说。
她愣住,眼里的光晃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给老太太擦嘴角,手在抖。我站那儿等着,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陪护都看着我们,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搁在她面前床头柜上。
“你不是把工资卡留下了吗,这几个月工资我没动,给你。”我说。
她没接,盯着那沓钱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扯着我胳膊往外走。我一直被她拽到楼梯间,拐角处没人,她松开我,靠着墙蹲下去了,肩膀缩成一团,羽绒服蹭在水泥墙上哧啦一声。
“你跑来干啥呀……”她声音闷在臂弯里,“你儿子都那样说了,你还来找我干啥……”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嘎嘣嘎嘣响,蹲到一半撑不住,干脆坐地上了。楼梯间冷,水泥地冰得我尾巴骨疼,我没管。伸手过去碰了碰她头发,她没躲。
“我问你,”我说,“你当初来我家,是图什么?”
她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我,红了,全是血丝:“图你老了没人管,好糊弄。”
“那你糊弄够了吗?”
她不说话,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我坐地上等着,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往里灌,我打了两个喷嚏。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过来,攥住我手腕,她手比我还凉。
“我连累你,”她声音嗡嗡的,“我儿子走了以后我就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伺候完一个是一个。可你家那个沙发……你让我坐着看电视,脚搁在茶几上,你也不嫌我。我夜里睡不着,听见你翻身,你腿疼得哼哼,我就想多待一天也行。”
她抬起头,满脸泪:“可我婆婆瘫了,她当年帮过我,我不能把她扔那儿等死。老周,你回去吧,你儿子等着你搬家呢,你跟他们好好过日子。”
我攥紧她手腕,骨头硌手:“我七十七了,活不了几年了。我那几年想跟我老伴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她走了我才知道闷在肚子里的话烂不掉,只会把自个儿从里头往外掏空。”
“刘素芬,”我说,“你跟我回去,把你婆婆也接上,那屋有间次卧朝南,晒得进太阳。你教我擀饺子皮,我学不会你别嫌我,我腿疼了你给我焐热水袋,你夜里哭了我就坐你边上,不说话也行。”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一个接一个。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宿,被子薄,我穿着秋衣秋裤蜷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找她,她正在给她婆婆换尿垫,动作麻利,老太太睁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看我。
刘素芬低头跟她婆婆说:“妈,这是老周,哈尔滨的,他来接咱们。”
老太太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刘素芬抬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像春天河面刚化的那道缝。
我帮她把东西收拾了,一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塑料袋装饭盒水杯,她婆婆的轮椅是医院租的。她推轮椅走到医院门口回头看我,我上去接了扶手,她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走了一段我伸手过去,她手指插进我手指缝里,扣住了。
出租车颠在回哈尔滨的路上,她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她身上,她没醒,嘴角那个泡有点结痂了。窗外又下雪了,大片大片的,糊在玻璃上,看不清路。
周海平的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吼:“爸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报警了!”
“我接个人回家,”我说,“你少管。”
“你——”他卡住了。
“海平,”我说,“你妈走那年,我欠她的没还上。刘素芬来了三年,我好不容易学会张嘴说话,你别让我再哑回去。”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媳妇小声问怎么了的声音,他没答。最后他叹了口气,特别长,像把什么放下了:“行吧爸,你那个次卧……给她留着吧。”
我摁了电话,转头看刘素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窗上看着我,哈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圈里面是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她伸手过来把我羽绒服领子往上拽了拽,指尖蹭过我下巴,还是凉的。
车进了哈尔滨市区,路灯亮了,雪在光里飞舞。刘素芬坐直了往窗外看,忽然说了句:“老周,你家那棵君子兰该浇水了,走的时候忘了。”
“回去就浇。”我说。
她点点头,把脸转过来,哈气暖在我耳朵上。前面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咧了咧嘴,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放的是《我爱你塞北的雪》。
我把她的手重新攥进掌心里。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这冬天的雪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