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闹,只随了六百,爸说这是你哥的婚礼
发布时间:2026-09-06 00:52 浏览量:1
婚礼前一天傍晚,我蹲在娘家厨房地上择豆角,我爸背着手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豆角刚从冰箱拿出来,凉丝丝的,我一根根掰去两头的筋,脆响一声接一声。
他在灶台边站了半分钟,才开口:“你哥结婚,你出20万。”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掰断一根豆角,扔进不锈钢盆里。
盆边沾着点水珠,顺着外壁往下滑,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湿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抬头,问:“爸,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是稳,像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账单。
“你哥结婚,你出20万。”
我这才慢慢抬起头,看他。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手按在厨房台面上,指节有点发白。
台面上摆着中午剩下的半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我上午刚给我妈买的降压药。
药盒是新的,我刷医保卡买的,一盒七十八。
我把手里那根豆角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围裙是我去年过年给家里买的,一共三条,红的给我妈,蓝的给我爸,灰的留给我自己回来干活时穿。
我擦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蹭过去,像在数自己这些年蹭出去的钱。
“你没给我,凭什么让我出?”
我说完这句话,厨房一下子静了。
冰箱嗡嗡响,外面客厅里电视在唱戏,我妈在嗑瓜子,咔哒咔哒,像没听见。
我爸脸一下沉了,眉头拧成个结。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哥!”
他声音压得低,怕外面人听见,可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往上冒。
我没躲他的眼神,就那么看着他。
“是我亲哥,所以他结婚我该出20万?”
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围裙,又指了指台面上的药盒,“那我这些年给家里花的,算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顶嘴。
以前我不这样。
以前他说什么,我都应着,顶多沉默两天,最后还是把钱转过去。
去年我哥说要买车,差三万,我爸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当天就转了。
前年我妈住院,押金八千,是我交的,出院结算退了两千多,我爸直接揣进兜里,说留着给我哥当零花。
大前年过年,我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两千九,我哥转头说冰箱太小,又让我爸跟我要了一千,添了个冰柜放他的啤酒和冻肉。
这些我都没说过。
我总觉得,一家人嘛,算那么清干什么。
直到今天他张嘴就是20万,我才忽然明白,人家早就算得门儿清,只有我在装糊涂。
“你一个姑娘家,存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软下来一点,像在哄,又像在讲道理,“以后你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人?这钱给你哥,他记你的好,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还有娘家给你撑腰。”
我差点笑出声。
娘家撑腰。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六千,我爸说家里紧,让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
我哥比我早两年上的大专,学费一年一万二,我爸眼睛都没眨,直接取了现金给他塞包里,还多给了五千生活费,说男孩子在外头不能寒酸。
我助学贷款还了四年,刚工作那阵子,每个月工资三千五,房租八百,吃饭省到五百,剩下的除了还贷,还要时不时给家里贴补。
我哥呢,毕业换了三份工作,每份都干不满半年,每次在家待着,都是我爸给零花钱,一给就是两千三千。
这些我也没说过。
“我存的钱,是我自己挣的。”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哥结婚,是他自己的事,你愿意帮他,那是你的事。别算到我头上。”
我爸脸涨红了,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大概想骂我,又怕动静太大,传到隔壁邻居耳朵里不好听。
毕竟明天就要办婚礼了,亲戚街坊都要来,他还要脸。
“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养你这么大,20万你都不肯出?”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有点发涩。
养我这么大。
是啊,养我这么大,所以我活该把自己攒的家底,全掏出来给我哥娶媳妇?
我还没说话,厨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妈在外面喊:“老头子,出来一下,你儿子找你有事。”
我爸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我哥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我听得清。
“爸,你跟她说了吗?她答应没?”
我爸哼了一声:“养了个白眼狼,不肯出。”
我妈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别让她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爸声音反而高了一点,“她吃我的喝我的长大,要点钱怎么了?明天亲戚都在,我看她敢不给我面子。”
我靠在厨房墙上,慢慢蹲下来。
地上凉,透过薄薄的裤子钻上来,凉到骨头里。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抢我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我哭着找我爸,我爸说,你是妹妹,让着点哥哥怎么了。
后来我上高中,想买一双新运动鞋,旧的那双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往里漏水。
我爸说,女孩子家家的,穿那么好干什么,能走就行。
转头就给我哥买了双八百多的篮球鞋,说男孩子爱运动,鞋不能差。
再后来我工作,第一次发工资,给我爸买了条烟,给我妈买了件外套,剩下的钱全交了房租。
我爸拿着烟,抽了一口,说,你哥最近手头紧,你给他转五百。
我那时候连买个十块钱的护手霜都要犹豫半天,还是转了。
我以为我懂事一点,听话一点,他们总能看见我的好。
原来不是。
原来懂事的孩子,只是更方便他们压榨而已。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我妈嗑瓜子的声音停了,父子俩在小声商量什么,听不太清。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盆里的豆角还没择完,绿莹莹的,摆了半盆。
我没接着择,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
水很凉,冲得手指发麻。
我从墙上挂着的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短信。
银行余额提醒躺在最上面,数字我看了很多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块三毛。
这里面有我工作八年攒的钱,有我加班到凌晨的加班费,有我舍不得买新衣服省下来的钱,有我连换个新手机都要等降价的钱。
我爸一张嘴,就要走20万。
剩下的六万多,够我干什么呢?够我再攒几年,才能再攒出20万?
我把手机按灭,塞回包里。
窗外天快黑了,邻居家飘来饭菜香,有酱油和葱花的味道。
明天就是我哥的婚礼,家里忙里忙外,到处都贴着喜字,红得晃眼。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爸脸色还是不好看,我妈眼神躲躲闪闪,我哥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我径直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过来帮忙。”
我说完,拉开门就要走。
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想清楚!明天这么多亲戚,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秒。
“我清楚得很。”
我没回头,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昏黄昏黄的。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很稳,连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没哭。
以前受了委屈,我总躲在被子里哭,哭完第二天还是该给钱给钱,该干活干活。
这次不一样。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风一吹,脸上凉丝丝的,我抬手摸了一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掉了两滴泪。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哥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看,只有一句话:“妹,爸年纪大了,你别跟他置气。那20万,就当我借你的,以后还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借我的。
他上次借我的三万,到现在也没提过一个还字。
上上次借的五千,也没有。
再上次……我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公交车来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车。
车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20万。
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我想起前阵子,我爸过生日,我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自己买点好吃的。
他转头就把钱给了我哥,说让他带着对象出去吃点好的。
我妈还跟我说,你哥要结婚,处处都要钱,你多帮衬点是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小时候应该让着哥哥,上学了应该省着点花给哥哥攒钱,工作了应该帮家里分担,现在哥哥结婚,我应该出20万。
那我呢?
我应该是谁?
我就不应该有自己的日子,不应该有自己的积蓄,不应该为自己打算吗?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下车,往出租屋走,路边的小饭馆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喝酒划拳,热热闹闹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早上出门时带的一包纸巾,是上次超市搞活动送的,印花都磨掉了。
我舍不得买好的纸巾,舍不得换最新款的手机,舍不得买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我攒了八年的钱,我爸一句话,就要拿走大半,给我哥娶媳妇。
凭什么呢。
就凭我是女儿,他是儿子?
就凭我懂事,他不懂事?
就凭我会心疼父母,他只会伸手要钱?
我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是是我自己的小天地,墙上贴着我喜欢的海报,桌子上摆着我养的多肉,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长得旺得很。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去。
沙发是我二手市场淘的,一百五十块,搬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扛上三楼,肩膀疼了三天。
那时候我就想,苦点累点没关系,攒够钱,我就能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哪怕只有三四十平,也是我的家。
现在看来,这个家,差点就被我爸一句话,掏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翻抽屉。
抽屉里有一沓红包,是我过年的时候买的,大红的,印着金色的喜字,本来是准备明天随礼用的。
我拿了一个出来,又翻钱包。
钱包里现金不多,我数了数,六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一张一块的。
加起来,六百六十六块。
图个六六大顺,挺吉利的。
我把钱一张张捋平,塞进红包里。
红包鼓鼓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忽然就笑了。
礼轻情意重嘛。
这不是我爸常说的话吗。
以前我给他买东西,他总说,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心意到了就行。
那这次,我也给他个心意。
我把红包放进包里最外层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明天的婚礼,我肯定去。
不但去,我还要漂漂亮亮地去,大大方方地随礼。
他不是要面子吗,我就给他这个面子。
至于那20万。
想都别想。
婚礼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其实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厨房里那几句对话。我索性起来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这裙子是去年商场打折买的,原价三百九十九,我等到换季五折才下手,一百九十九拿的。穿上还挺精神,显得人白净。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拉开包检查了一遍那个红包。
红包是新的,大红色,印着烫金的喜字。里面装着六百六十六块,我昨天晚上一张一张捋平的。六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加起来六百六十六,图个六六大顺。厚厚一叠,捏在手里鼓鼓囊囊,乍一看,像那么回事。
我把红包放回包最外层,拉好拉链,出了门。
到娘家的时候,楼下已经支起了红色拱门,几个帮忙的邻居在搬桌子摆凳子。我哥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西装,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来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径直上楼。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我妈在客厅里指挥两个婶子摆喜糖,茶几上堆着花生瓜子,地上还散着几片红纸。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进来,目光扫过来,没说话,又扭过头去。
我换了鞋,系上围裙,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热气腾腾,请来的厨子在颠勺,油烟味混着葱姜蒜的香味往外冒。我帮着择菜、洗盘子、擦灶台,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外面亲戚打招呼的声音,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干活的时候,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爸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洗好的盘子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才回了一句:“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先忙正事吧。”
我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人喊她,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不心疼我,只是在她心里,我哥的事永远排在我前面。她习惯了,我也习惯了。只是今天,我不想再顺着这个习惯了。
十一点多,客人陆续到了。
院子里支起大棚,摆了十几桌。亲戚们三三两两坐下来,嗑瓜子聊天,等着开席。礼桌摆在门口,一个戴老花镜的记账先生坐在那,面前摊开一本红皮礼单,旁边放着一沓红包。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记上一笔,抬头看我,问:“随多少?”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红包,递过去,说:“六百六十六,图个六六大顺。”
记账先生愣了一下,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又看了我一眼。他没说什么,低头在礼单上写。我站在那,看见他先写了我爸的名字,又写我哥的名字,最后在“关系”那一栏,顿了一下,写了个“妹”。
我转身要走,余光瞥见记账先生把红包拆开,一张一张数。他数得很慢,手指拨过钞票的边角,嘴里无声地动着。数完,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在礼单上写下“六百六十六”。
我假装没看见,往院子里走。
还没走两步,我爸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他脸上挂着笑,跟旁边的亲戚点头打招呼,嘴里却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过来一下。”
他把我拽到院子角落,墙角堆着几箱饮料,挡住了大半身影。他松开手,脸色已经变了,压着火气问:“你随了多少?”
“六百六十六。”我说,“图个六六大顺。”
我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脸上的肉抖了抖,声音压得更低:“你哥结婚,你就随六百六十六?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昨天跟你说的20万呢?你一分没动,就拿六百块来糊弄我?今天这么多亲戚看着,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
“爸,礼轻情意重。”我声音不大,但是稳,“这不是你常说的话吗?以前我给你买东西,你总嫌贵,说心意到了就行。今天我也给你个心意,六百六十六,六六大顺,多吉利。”
我爸被我噎了一下,脸涨成猪肝色,胸口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哀求的味道:“你哥结婚是大事,你就当帮帮他,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你出20万,以后你哥记你的好,亲戚们也都看着呢,你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爸,你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那我问你,彩礼给了多少?”
我爸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哥他对象家要了八万八彩礼,你给了吧?”我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婚房首付,你给了十五万,对吧?装修钱,你又拿了六万,是不是?”
我爸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八万八加十五万加六万,一共二十九万八。”我看着他,慢慢说,“你给哥结婚,前前后后掏了快三十万。你跟我说家里拿不出钱,让我出20万。爸,你说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攥成拳头,指节咔咔响。
“那不一样!”他声音终于压不住了,高了半截,“你哥是儿子,他要娶媳妇成家,那是给咱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是要嫁出去的,你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帮帮你哥,以后你婆家那边,你哥还能给你撑腰!”
我笑了一下。
“爸,你说我哥给我撑腰。”我顿了顿,“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费六千,你让我自己去办助学贷款。我哥上大专,一年一万二,你眼睛都不眨就取了现金。我工作了,每个月工资三千五,房租八百,吃饭省到五百,剩下的还贷款、贴补家里。我哥呢?他换三份工作,每份干不满半年,在家待着,你一个月给他两千零花。”
我爸张了张嘴,想打断我,我没给他机会。
“我这些年给家里花的钱,我从来没算过。今天你既然跟我算账,那我也跟你算算。”我伸出一根手指,“前年我妈住院,押金八千,我交的。去年我哥买车差三万,我转的。大前年过年换冰箱,两千九,我掏的。还有平时逢年过节给你们的钱,给你买烟买酒,给我妈买药买衣服,一年怎么也得一两万。”
“这些加起来,你算过吗?”
我爸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没算过,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该算那么清。”我看着他,声音有点发涩,“可你今天张嘴就是20万,我才明白,原来你心里早就算好了。你算着我这些年攒了多少钱,算着能从我这儿抠出多少,算着我哥还差多少,让我补上。”
“爸,我今年三十了。我攒这二十六万,攒了八年。八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换过一部新手机,没出去旅游过一趟。我连点杯奶茶都要想想,值不值。”
“你一张嘴,就要拿走20万。你问过我一句,这钱是我怎么攒的吗?”
我爸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低吼一声:“我是你爸!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你养我这么大,我认。”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往家里贴钱,我没怨过。可你不能拿这个当理由,把我当提款机。你养我,是为了让我给我哥当垫脚石的吗?”
我爸猛地抬手,像是要打人。
我没躲,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手举在半空,抖了抖,终究没有落下来。他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今天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我没想让你下不来台。”我说,“我来随礼了,六百六十六,六六大顺。你要嫌少,那20万,你找别人要。”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又急又怒:“你站住!”
我没停。
我走出墙角,走进院子里,阳光一下子晃了眼。大棚底下坐满了亲戚,热热闹闹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划拳。我哥站在人群边上,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目光朝我这边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口,端起一盆刚出锅的菜,往大棚那边走。
一个婶子拦住我,压低声音问:“闺女,你爸刚才喊那么大声,怎么了?”
我笑了笑:“没事,我爸嗓子大,高兴的。”
婶子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把菜端上桌,摆好,又转身回去端下一盘。
来回几趟,我听见有亲戚在小声嘀咕:“那闺女,随了六百六十六。”“六百六十六?她哥结婚,她才随六百多?”“我听记账的说,她爸让她出20万,她没出。”“啧啧,这闺女,心里清楚得很。”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盘子端在手里,烫得指尖发麻,我没松手。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筷子,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声说:“闺女,你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她这辈子,一直在伺候我爸,伺候我哥,伺候这个家。她不是不心疼我,只是她自己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学会为自己活过。
“妈,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今天是我哥大喜的日子,我高兴着呢。”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厨房了。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礼单上,我的名字后面,写着六百六十六。
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我爸给哥的,彩礼八万八,首付十五万,装修六万,加起来二十九万八。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得有个七八万。
他要我出的20万,是我攒了八年的积蓄,是我一张一张省出来的,是我连换手机都要等降价的钱。
他不心疼我,我得心疼我自己。
我端完最后一盘菜,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淡正好。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踏实。
婚礼进行到一半,我哥带着他对象挨桌敬酒。
那姑娘穿着大红秀禾,头上别着金灿灿的簪子,跟在我哥身后,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笑得挺甜。我哥走在前头,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去,嘴里说着场面话,什么“招呼不周”“吃好喝好”,声音亮堂堂的。
敬到我们这桌时,他先给几个长辈满上酒,又转过来看我。他对象站在他旁边,小声叫了我一句“姐”。我笑着应了一声,端起面前的橙汁,说:“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哥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忍。他举起酒杯,在我面前停了两秒,才说:“妹,谢谢。”
我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一下杯。
他仰头把酒干了,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去下一桌。他对象跟在他身后,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怯,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没多想,低头夹菜。
等他们走远了,旁边的三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哥那对象,知不知道你爸让你出20万的事?”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说。”
三婶啧了一声,没再问,转头跟旁边人说话去了。
其实我哥刚才那声“谢谢”,我听得出来,不是谢我随了六百六十六,是谢我没在婚礼上闹。他心里明白,我要真想让他下不来台,今天这顿饭,谁都别想吃安生。
可我没闹。
我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我爸。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来,是给这三十年的兄妹情分一个交代。我把礼随了,把忙帮了,把该做的都做了。从今天起,我不欠谁的了。
婚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大部分亲戚都走了,剩下几个近亲帮忙收拾。我帮着把凳子摞起来,又把地上的红纸扫成一堆。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我妈在厨房里收拾剩菜,剩菜装了好几个塑料袋,说让我带点回去。
我说不用,我那边有吃的。
我妈没听,硬给我装了一兜子,有红烧肉、炸丸子、炖鸡块,还有半盆凉菜。她把袋子递给我,说:“明天热热吃,别老吃外卖。”
我接过来,说:“知道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不敢看我,低声说:“你爸他……今晚没吃几口饭。”
“嗯。”我应了一声,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我拎着那兜剩菜,走到院子里。我爸还坐在那,烟已经抽完了,手里捏着个空烟盒,翻来覆去地搓。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低:“你随那六百六十六,是成心气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是成心。”我说,“我就是按你的规矩来。你以前总说,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行。今天这六百六十六,就是我的心意。”
他没说话,烟盒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
“爸,我最后说一句。”我背对着他,声音不大,“这20万,我不会出。以后家里有急事,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但给我哥娶媳妇这种钱,别再跟我开口了。”
说完,我抬脚就走。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是烟盒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我爸没喊我,也没追上来。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娘家那扇窗户亮着灯,红喜字还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我哥站在楼下,正跟他对象说话。那姑娘已经换下了秀禾,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缩着脖子,像是有点冷。我哥看见我,愣了一下,跟对象说了句什么,朝我走过来。
“妹,我送你吧。”
我摆摆手:“不用,我打车回去。”
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兜里,半天才说:“爸刚才跟我说了,那20万,不要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舔了舔嘴唇,又说:“我也没想真让你出那么多。爸他……他就是着急,怕钱不够,把话说重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像在等我说点什么。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他又说:“那三万块钱,我记着呢。等过完年,我缓过来就还你。”
我笑了一下,没接他这话。
那三万块钱,他去年买车的时候借的。当时说三个月还,后来改口说半年,再后来就说手头紧,一直拖到现在。我早就不指望了。
“哥,你好好过日子。”我说,“那钱,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没有,就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哥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风吹得他西装下摆一掀一掀的。他对象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往楼上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开出去,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特别轻松。像背了很多年的东西,今天终于卸下来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压着嗓子说:“闺女,到家了没?你爸刚才在屋里哭了,说养了个闺女,白养了。我没接他话。你回去早点睡,别想太多。”
我听完,把手机按灭,没回。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哥放学路上把棉袄弄丢了,回家冻得直哭。我爸二话没说,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买了件新的,花了八十多。那件旧棉袄,我妈拆了补了补,给我改小了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偏心,只知道新棉袄暖和,旧棉袄不暖和。
现在我才明白,那件旧棉袄,就是我这三十年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不是没有我,只是永远排在最后面。
出租车到了出租屋楼下,我付钱下车,拎着那兜剩菜上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我摸黑往上走,脚步很轻。走到门口,我掏钥匙开门,手有点僵,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打开。
屋里黑着,我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屋子。
我把剩菜放进冰箱,又洗了手,换了拖鞋。沙发还是那个一百五十块的二手沙发,多肉还摆在桌上,绿萝的叶子又长了一截,顺着窗台垂下来,绿得发亮。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红包从包里拿出来。
红包已经空了,瘪瘪的,红纸上还留着点手汗的印子。我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它压进了抽屉最底层。
那里头,还压着我以前的助学贷款合同,已经泛黄了。
我合上抽屉,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特别长,又特别短。长到我把三十年的旧账都翻了一遍,短到我还来不及难过,就已经结束了。
洗完澡出来,我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窗边慢慢喝。
窗外有人放烟花,不知道是哪家的喜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亮得晃眼,又很快暗下去。我看了会儿,把杯子放下来,拿起手机。
“妹,今天的事,别怪爸。他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回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我知道他年纪大了。我知道他脑子转不过弯。我知道他这辈子都把儿子当根,把女儿当水。
可我不能因为知道,就把自己这八年攒下的命,再搭进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烟花已经停了,夜空中只剩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看不太清。
我忽然想起我爸今天在院子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随六百六十六,是成心气他。
其实不是。
六百六十六,是我能给的,也是我愿意给的。那20万,是我不能给的,也是我不该给的。
这两笔账,我今天都算清楚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把窗帘拉上,转身去铺床。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长,我得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