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04岁阿婆每天睡18小时,78岁妈伺候她一年15斤杨梅酒
发布时间:2026-09-08 00:49 浏览量:2
你说怪不怪,我阿婆今年一百零四,一天能睡十八个钟头,醒着的时候也没别的事,就晚饭前喝一小口杨梅酒。我妈今年七十八,天天守着这个百岁婆婆,连她一年喝多少斤酒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那天下午两点多回的娘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道里还亮着声控灯。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鞋柜上摆着阿婆的黑布鞋,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换了鞋往卧室走,就看见阿婆面朝里躺着,白头发散在米白色枕头上,胸口一起一伏的,睡得正沉。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半圈油渍,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喊,让她睡。”我妈声音压得很低,“早上六点醒的,坐了俩钟头,九点又睡下了,估摸得睡到三点多。”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两眼,阿婆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松得像揉皱的纸,指节上还套着个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那是她嫁过来时戴的,戴了快八十年,摘都摘不下来。
我跟着我妈进了厨房,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玻璃坛,里面泡着暗红的杨梅酒,酒液里浮着一层皱巴巴的杨梅。坛子口封着保鲜膜,外面还压了个瓷碗,是我爸当年特意找的,说这样不漏气。
“你爸走了快六年了吧。”我妈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伸手摸了摸坛口的瓷碗,“这酒还是他活着的时候泡的,后来泡不动了,我就接着泡,一年一坛,刚合适。”
我嗯了一声,拉开冰箱门想找瓶水,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碗软烂的南瓜,一小碟切得极碎的咸菜,还有一碗温着的小米粥。都是阿婆能咬动的东西,连粥都熬得黏糊糊的,看不见一粒整米。
“她现在牙剩得不多,硬的吃不了。”我妈把我手里的水接过去,倒在玻璃杯里递过来,“一天三顿得单独做,她醒得没个准点,饭就得一直温着。”
我接过杯子,杯壁上还带着点温乎气。我妈这一辈子就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到前头,自己喝的水永远是凉的,给别人递的永远是温的。
我爸走的那年,阿婆九十八岁,那时候她一天还能醒七八个钟头,坐在门口晒太阳,跟路过的邻居唠两句。这几年过了一百岁,觉越来越多,有时候下午睡起来,迷迷糊糊的,还问我妈“你是谁家的媳妇”。
我妈也不恼,每次都笑着说“我是你大儿媳妇”,阿婆就哦一声,点点头,过半小时再问一遍。
我坐沙发上翻了会儿手机,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悠悠走到三点二十。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摸枕头边的衣服。
我妈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围裙带子都没来得及理,快步往卧室走。我跟在后面,就看见阿婆坐起来了,白头发乱蓬蓬的,正低着头摸鞋,摸了半天没摸着。
“不急,慢慢来。”我妈蹲下去,把鞋给她套在脚上,又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慢点儿起,别晕。”
阿婆扶着我妈的肩膀,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站稳了才迈开步。她走得极慢,一步挪不了半尺,脚在地板上蹭着走,像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
我想过去扶,我妈冲我摆了摆手,“让她自己走,能走一步是一步,总躺着不行。”
阿婆就这么从卧室挪到客厅,挪了快五分钟,走到沙发边坐下,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认出我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吃饭了没?”
“吃过了,阿婆。”我凑过去坐下,闻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点杨梅酒的酸甜味,“您睡得好不好?”
“好,好。”她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摩挲着,“就是老困,睡不够。”
我妈端了杯温水过来,递到她手里,“先喝口水,缓会儿就做饭,晚上给你熬冬瓜汤。”
阿婆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瞟,小声说:“倒点酒。”
我妈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转身就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个小玻璃杯,里面装着小半杯暗红的酒,也就一口的量。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杯口缺了个小豁口,用了快十年了。
阿婆接过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闭着眼砸了砸嘴,像喝了什么琼浆玉液似的。喝完了把杯子递还给我妈,我妈接过去,顺手放在茶几上,动作熟得像条件反射。
我看着那小半杯酒,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念头,顺口就问:“妈,阿婆这么喝,一年得喝多少酒啊?”
我妈正收拾阿婆刚才坐过的枕头,头也没抬,随口就说:“十五斤。”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十五斤?”
“嗯,十五斤。”我妈把枕头拍蓬松,放在沙发扶手上,“一年一坛,一坛十五斤,刚好喝到年底,差不了三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十五斤酒听着真不少,搁年轻人身上,一个月喝一斤都算能喝的。可我盯着阿婆刚才喝的那小杯子,又觉得不对。
我算过,一年十五斤,摊到每天也就一小口,二十来毫升,还没一口啤酒多。
可就是这么一小口,得有人天天记着,天天给泡,给倒,给收杯子。阿婆自己拿不动酒坛,也倒不准量,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全靠我妈心里那本账。
我正发愣呢,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妈走过去开门,我听见她笑着说“你怎么来了”,紧接着一个穿花外套的老太太走了进来,是我一个姑姑,我爸的妹妹,今年也快七十了。
姑姑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进门先往沙发那边看,看见阿婆坐着,立刻笑着走过去,拉住阿婆的手。
“妈,您气色真好。”姑姑声音亮,屋里一下子就热闹了,“您可真有福气,活了一百多岁,还这么硬朗,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
阿婆看着她,点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两声,像是没太认出是谁。
姑姑也不在意,转头跟我妈说:“嫂子,还是你伺候得细心,换别人哪能把老太太照顾得这么好。你看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身上也干净,一点味儿都没有。”
我妈站在一边笑,给姑姑倒了杯茶,“应该的,应该的。你哥不在了,我不照顾谁照顾。”
“那是那是。”姑姑接过茶杯,坐在沙发上,“我们这几个当儿女的,都不如你上心。我这身体也不行,血压高,头晕,想来也来不了几回,全靠你了。”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看着我妈脸上的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像戴了个面具。
姑姑坐了半个钟头,问了问阿婆的饮食起居,又夸了半天“老太太真有福气”“嫂子真能干”,临走的时候还拉着我妈的手,说“辛苦你了”。
我妈把姑姑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散了,像被风吹走了似的。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缺了口的小杯子,攥在手里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说“姑姑不该光说不练”?没用,姑姑身体确实不好,住得也远,一年能来个三五回就不错了。说“妈你别累着”?更没用,这话我说了八百遍了,她该怎么忙还怎么忙。
阿婆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又开始犯困了。我妈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走过去扶她,“困了就回屋睡,晚饭好了叫你。”
阿婆站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卧室走,嘴里念叨着:“睡会儿,睡会儿再吃。”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我妈,忽然觉得这屋里的静,比刚才更闷了。老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里头。
我妈把阿婆扶进卧室,关上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里头没动静了,才转身回客厅。她没坐下,站在茶几边,伸手拿起那个缺了口的杯子,指肚在豁口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摸一道老伤疤。
“你说你姑那话,听着是夸我,可我咋越听越不是味儿呢。”我妈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还是你伺候得细心’,‘全靠你了’,这话听着轻巧,可一天二十四小时是我在这儿守着,不是她。”
我没接话,我妈也没指望我接。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两圈又松开。
“你爸在的时候,我俩轮着来,我做饭他洗碗,我洗衣服他拖地,晚上还能换着睡个整觉。”我妈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楼下的路灯还没亮,“你爸一走,这些事全压我一人身上了。你奶奶那会儿九十八,还能自己走两步,现在一百零四了,连翻身都得人帮衬。”
我听着,喉咙里堵着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妈从来没跟我这么说过话,她一辈子都是那种“没事,我来”的人,我爸走的时候她都没掉几滴眼泪,就红着眼圈说“后事办完就好了”。
“妈,要不我请个护工,白天来搭把手?”我试探着问。
我妈摆摆手,“请啥护工,你奶奶认生,别人给她倒酒她不喝,喂饭她也不张嘴,就认我。再说了,请护工一个月得多少钱?你工资才多少,你媳妇那边还有房贷,我这儿退休金也就够买菜买药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奶奶那点酒,一年十五斤,听着吓人吧?可泡酒的杨梅是我一颗一颗挑的,酒是托人从老家带来的粮食酒,一年也就花个两三百块。护工一个月就得四五千,这笔账我还算得过来。”
我心里一算,还真是这个数。十五斤杨梅酒,杨梅是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酒是托老家的亲戚捎的,一年到头也就两三百块钱的事。可就是这两三百块钱的事,得有人记着泡、记着倒、记着收杯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
“你奶奶这觉,是越睡越多了。”我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前年还能醒六个钟头,去年醒四个,今年倒好,一天就醒六个钟头不到,剩下全在睡。你说她睡就睡吧,可她睡得没个准点,有时候半夜两点醒了,饿了,要喝粥,我就得爬起来给她熬。有时候下午四点醒了,以为天亮了,非要穿衣服出门,我拦都拦不住。”
“那您这觉咋睡?”我问。
“咋睡?她睡我也睡,她醒我也醒呗。”我妈苦笑了一下,“她一天睡十八个钟头,我一天能睡六个钟头就算烧高香了。她睡着我得听着动静,怕她翻身摔下来,怕她喘不上气,怕她醒了喊人我听不见。你说她这一年十五斤酒,摊到每天就一小口,可我这一年的觉,摊到每天也就那么几个钟头,还全是碎片的。”
我听着,心里那本账忽然就摊开了。阿婆一天睡十八个小时,醒着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要吃饭、要喝水、要上厕所、要喝酒,每一个动作都得有人陪着。我妈一天醒十八个小时,围着阿婆转,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得随时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阿婆的十八个小时是睡过去的,我妈的十八个小时是熬过来的。
“你姑说我有福气,把老太太照顾得这么好。”我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可我这福气,是拿啥换的?是拿我自己的觉换的,拿我的腰换的。你爸走了六年,我这腰就没直起来过,天天弯着给她穿鞋、扶她起床、给她倒水,晚上躺下的时候,腰上像压了块石头。”
我站起来,想过去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妈这个人,你跟她来软的,她比你还硬;你跟她来硬的,她比你还软。她这辈子就吃软不吃硬,可你让她认输,她死都不认。
“妈,明天我过来,你歇一天。”我说。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你歇啥歇,你自个儿还有腰椎的毛病,你媳妇那边还得你帮衬。你奶奶这岁数,能自己吃口饭就是福气,我累点没事,就怕她哪天醒不过来。”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觉得说错了话,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咒她,我就是怕。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我那天去买菜了,回来他就……我就怕你奶奶哪天也这样,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我喉咙里那团东西更堵了。我妈不是怕累,她是怕一个人扛着扛着,突然就扛到头了,连个缓冲都没有。
“妈,你别说了。”我走过去,把她围裙上的带子重新系好,“明天我过来,你去我那儿睡个整觉,让我媳妇给你做顿饭。阿婆这边我看着,她认生就认生,我好歹是她孙子,她总不至于连我都不认。”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哪会弄这些,你连粥都熬不好。”
“熬不好我学。”我说,“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让您天天这么熬着?”
正说着,卧室里传来一阵动静,像是阿婆翻身的声音。我妈条件反射似的就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玻璃坛,暗红的杨梅酒在灯光下泛着光。我走过去,掀开保鲜膜,凑近闻了闻,一股酸甜的酒香混着杨梅的果香,冲进鼻子里。我拿起旁边那个缺了口的杯子,学着我妈的样子,从坛子里舀出小半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暗红色的,像陈年的琥珀。
我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看见我妈正弯着腰给阿婆掖被角,阿婆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妈应了一声“哎,我在呢”,阿婆又睡过去了。
我妈直起腰,看见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端它干啥?”
“我试试,看能不能倒准。”我把杯子递给她,“您教教我,这一杯到底倒多少,是满杯还是半杯,是七分还是八分?”
我妈接过杯子,看了看杯里的酒,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倒多了。你奶奶喝不了这么多,这一杯得倒七分满,多了她喝不完,浪费;少了她不够,还得再倒一回,麻烦。”
她说着,把杯里的酒倒回坛子里一点,重新递给我,“你看,就这么多,刚好一小口,喝完了她还想喝,你也不能给了,她这个岁数,喝多了不行,喝少了她又念叨。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我接过杯子,看着里面那点暗红的液体,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伺候阿婆,不是伺候了一天两天,是伺候了二十多年。从阿婆八十多岁还能自己走的时候,我妈就开始照顾她,那时候是我爸和我妈两个人轮着来,现在只剩我妈一个人。这二十多年里,我妈练出来的不只是倒酒的手艺,还有一颗随时悬着的心。
“妈,你歇会儿吧。”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拉我妈到沙发边坐下,“我去做饭,您看着阿婆,饭好了我叫您。”
我妈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你真会做饭?”
“会一点,您别嫌弃就行。”我系上她的围裙,围裙带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沾着油渍的那块正好贴在我肚子上,“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我妈没说话,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声音有点哑:“做个冬瓜汤吧,你奶奶能喝,我也能喝。再炒个青菜,别放太多盐,你奶奶血压高。”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块冬瓜,又翻出一把青菜。切冬瓜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轻轻的鼾声,她睡着了,就靠在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盖。
我放下刀,轻手轻脚地走回客厅,从柜子里拿了条薄毯,给我妈盖上。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我蹲在沙发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现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鬓角那一片,比阿婆的头发还白。
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又聚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站起来,回到厨房,继续切冬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给这寂静的屋子添了点活气。
阿婆还在睡,我妈也在睡,就我一个人醒着,守着这屋里的两个老人。我忽然觉得,我妈说的那句“怕她哪天醒不过来”,不只是怕阿婆,也是怕她自己。她怕自己哪天也睡过去了,阿婆没人管,我也没人管。
这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菜刀,案板上的冬瓜切到一半,刀口停在半空。客厅里我妈的鼾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就累。我扭头看了一眼,她歪在沙发背上,头偏向一边,那条薄毯滑到肚子那儿,两只手还叠在围裙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我放下刀,把火拧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冬瓜片切得厚薄不一,我妈切的冬瓜片薄得能透光,我切的像鞋底子。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好看不好看,能煮熟就行。
我正把冬瓜往锅里下,卧室门吱呀响了一声。我探出头,就看见阿婆站在门口,白头发乱蓬蓬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像在找灯开关。
“阿婆,您醒了?”我赶紧过去扶她,“才睡多大会儿,怎么起来了?”
阿婆眯着眼看我,半天才认出来,“你妈呢?”
“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压低声音,“您别喊她,让她眯会儿。”
阿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往客厅看,看见我妈歪在沙发上,盖着薄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发怔。她站在那儿没动,扶着门框的手松了松,又抓紧了,像在犹豫什么。
“她累了吧。”阿婆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可这三个字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愣了一下。阿婆平时不太说这种话,她活了一百多岁,早就活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别人伺候,习惯了到点有饭吃,习惯了睡前有人给掖被角。她很少问“你妈呢”,更少说“她累了吧”。可这会儿她说了,说得我心里头一酸。
“没事,阿婆,我妈睡会儿就好。”我扶着她慢慢往沙发边走,“您坐这儿,饭还没好,再等一刻钟。”
阿婆没让我扶,自己慢慢挪到沙发那头坐下,离我妈不远不近。她坐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回到厨房,把青菜洗了切了,倒进炒锅里。油热了,菜一下锅,刺啦一声响,我赶紧回头看了眼客厅。我妈没醒,阿婆还坐在那儿,两个人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半张沙发,像两个不说话的旧物件。
菜炒好了,冬瓜汤也炖得软烂。我把菜端上桌,摆了三副碗筷,又走到沙发边,轻轻拍了拍我妈的肩。
“妈,饭好了,起来吃点。”
我妈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发懵,像不知道自己睡在哪儿。她坐直身子,毯子从腿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又看看我,又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菜,愣了好几秒。
“你做的?”她声音有点哑。
“做的不好,您凑合吃。”我给她盛了碗冬瓜汤,“您尝尝咸淡。”
我妈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小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喝了一口。阿婆坐在旁边,自己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夹了一片冬瓜,没夹住,掉在桌上。我赶紧拿勺子给她舀了几片放进碗里。
“阿婆,您用勺子,别用筷子。”我把勺子递到她手里。
阿婆接过勺子,慢慢舀着吃,吃得极慢,嘴一下一下地动,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我妈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奶奶今天胃口还行,比昨天强。”
我嗯了一声,给我妈夹了筷子青菜,“您也吃,别光顾着她。”
我妈没说话,低头吃菜。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边,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堆在墙角。屋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冬瓜汤冒出的热气。
吃到一半,阿婆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我妈,又看看我,慢悠悠地说:“明天,让你妈歇歇。”
我和我妈同时抬头看她。阿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你妈天天守着我,累。”阿婆又补了一句,手在桌沿上摸了摸,“我睡我的,她忙她的,我知道。”
我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碗边的菜渣。我喉咙里又堵上了,这老太太活了一百多岁,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就是不说。
“阿婆,您放心,明天我过来。”我给她盛了半碗汤,“您也让我妈歇一天,成不?”
阿婆点点头,没再说话,端起碗喝汤。她喝汤的时候,嘴抿着碗沿,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妈要起来收拾碗筷,我按住她的手,“妈,您坐着,我来洗。”
“你洗碗洗不干净。”她嘴上这么说,手却缩回去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收拾桌子。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油星子浮起来。我一个个洗,洗得很慢,碗底那点油渍搓了半天。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给阿婆倒酒。
我听见玻璃坛子响了一声,接着是酒液倒进杯子的声音,很轻,像夜里下雨打在窗户上。我洗完碗出来,就看见阿婆捧着那个缺了口的杯子,抿了一小口酒,眼睛眯着,脸上露出一点满足。
“这酒还是你爸泡的味儿好。”阿婆忽然说了一句,眼睛看着杯里那点暗红的酒,“后来你妈泡的,也差不多,就是差点啥。”
我妈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差点啥?我照着原来的法子泡的,杨梅也是那棵树上的。”
“差点啥我也说不清。”阿婆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可能差点你爸的手气。”
屋里又静下来了。我妈把抹布叠好,搭在桌角,转身进了卧室,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阿婆面前那个空杯子,又看看墙角那坛杨梅酒。玻璃坛里的杨梅已经泡得发白,酒液暗红,像把这一大家子二十多年的日子都泡进去了。我爸的手气,我妈的记性,阿婆的觉,都在这坛子里沉浮着。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钟就过去了。我妈正在厨房熬粥,看见我来,愣了一下,“你真来了?”
“真来了。”我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后,“您收拾收拾,去我那儿睡一觉。我媳妇在家,让她给您做午饭。阿婆这边我盯着,您别惦记。”
我妈站在灶台前,搅粥的手停了停,“你媳妇还得上班,别麻烦她。”
“她今天调休,在家呢。”我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您就听我这一回,成不?”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围裙上还沾着新的油渍,带子有点潮,是她刚洗过手。
“粥熬好了,在锅里闷着,你奶奶醒了就盛一碗。她得喝温的,太烫不行,太凉也不行。”我妈站在门口,一样一样交代,“酒在坛子里,别倒多了,七分满。她要是问我去哪儿了,就说我上街买药,一会儿就回来。”
“行,我知道了。”我把她往外推了推,“您赶紧走,一会儿阿婆醒了您又走不了了。”
我妈拎着个小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出远门似的,满是不放心。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奶奶中午得睡午觉,你看着她,别让她睡太沉,下午三点前得叫醒,不然晚上又睡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笑着把她推进电梯,“您就踏踏实实睡一觉,天塌下来我顶着。”
电梯门关上,我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一声笑,很轻,像松了口气。
我回到屋里,系上围裙,把厨房的窗户开了条缝。晨光从窗户里斜进来,照在那坛杨梅酒上,玻璃坛子亮晶晶的,暗红的酒液里浮着几颗杨梅,像琥珀里裹着旧时光。
阿婆睡到十点多才醒。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赶紧进去,就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找鞋。我学着我妈的样子,蹲下去帮她把鞋套上,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你妈呢?”阿婆问。
“我让我妈上街买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我扶着她往客厅走,“阿婆,今天我来伺候您。”
阿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给她盛了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熬得还行。”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就是米粒没你妈熬得烂。”
我笑了,“那您将就喝,我妈回来再给您熬烂的。”
阿婆没理我,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喝完粥,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又要睡。我赶紧跟她说话,怕她白天睡多了晚上闹。
“阿婆,您还记得这杨梅酒是啥时候开始泡的不?”我指着墙角那坛酒问。
阿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眯了眯,“早了,早得记不清了。你爸年轻时候就爱泡这个,我那时候还能喝半斤呢。”
“半斤?”我故意逗她,“那您现在一天才喝一小口,不过瘾吧?”
阿婆摆摆手,脸上露出点笑,“现在不行了,喝多了头晕。一小口就够,暖暖身子,睡觉踏实。”
她说到“睡觉踏实”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老太太不是不知道累,她是把累都睡过去了。一天十八个小时,她把日子睡过去一大半,把苦也睡过去一大半,剩下的六个小时,就用来喝一口酒,吃一碗粥,看看身边这个伺候她的儿媳妇。
中午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问她到没到家。她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到了,你媳妇给我下了碗面,我吃完睡会儿。你奶奶咋样?”
“好着呢,喝了一碗粥,正跟我唠嗑。”我回她,“您别回了,睡您的。”
我妈没再回。我猜她是真困了,手机一放就睡过去了。
下午两点多,阿婆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坐在旁边,看着墙上的老挂钟,指针走得极慢,像在数着这一天还剩多少。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她一天睡十八个钟头,我一天能睡六个钟头就算烧高香了。”
我算了算,阿婆从早上九点睡到下午三点,是六个钟头。我妈从昨晚十点睡到早上六点,也是六个钟头。可我妈那六个钟头里,要起来看阿婆两回,要听着动静,要半梦半醒地熬着。阿婆这六个钟头,是踏踏实实睡过去的,连身都没翻一下。
快三点的时候,我轻轻叫醒阿婆,“阿婆,起来坐坐,别睡了,晚上再睡。”
阿婆睁开眼,有些迷糊,“你妈还没回来?”
“快了,快了。”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先喝口水,醒醒神。”
阿婆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妈去买药,买啥药?”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编好,“就……就她那个降压药,吃完了,去开点。”
阿婆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捧着水杯,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妈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话从阿婆嘴里说出来,比我妈自己说一百遍“我累点没事”都重。
“阿婆,您也心疼我妈,是不是?”我蹲在她腿边,抬头看她。
阿婆低头看我,眼睛浑浊,可眼神很定,“心疼有啥用,我也替不了她。我活这么大岁数,拖累你们了。”
“阿婆,您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又干又凉,像一片老树皮,“您好好的,就是我妈最大的福气。她不怕累,就怕您有个闪失。”
阿婆没说话,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拍得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小孩。我蹲在那儿,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忽然就化开了,化成了眼眶里的一点热。
四点多,我妈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红润,像是睡了个好觉。阿婆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阿婆说。
“回来了。”我妈把布包放下,走到阿婆身边,摸了摸她的手,“中午吃的啥?你孙子给你做的啥饭?”
“粥,还有冬瓜。”阿婆说,“没你做的好吃。”
我妈笑了,那笑是打心底里出来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晚上我给你做,你想吃啥?”
“还是冬瓜汤吧。”阿婆说,“你做的冬瓜汤,比外头卖的都好喝。”
我妈应了一声,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我一下,“行,今天算你过关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妈系上围裙,从坛子里倒出一小杯杨梅酒,端给阿婆。阿婆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脸上那点满足,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这二十多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
窗外天黑了,屋里灯亮起来。阿婆坐在老位子上,面前一只空酒杯。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油渍围裙,上面沾着冬瓜皮和菜叶子。
我忽然想,这日子到底图个啥呢。阿婆一百零四了,每天睡十八个钟头,就为了醒过来喝那一小口杨梅酒。我妈七十八了,每天熬十八个钟头,就为了阿婆醒过来的时候,有口热粥,有口温酒。我呢,五十多岁了,腰椎不好,血压也高,可我还得撑着,因为我妈撑不住了,我就得顶上去。
这大概就是日子吧。不是谁欠谁的,也不是谁拖累谁,就是一代人伺候一代人,像那坛杨梅酒,泡了一茬又一茬,酒还是那个味儿,喝酒的人却慢慢老了。
我妈端菜出来,看见我还站在门口发愣,喊了一句:“愣着干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阿婆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半碗冬瓜汤,旁边是那个缺了口的空酒杯。我妈给阿婆夹了片冬瓜,又给我碗里拨了筷子青菜。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头顶的灯泡还是那么昏黄。阿婆慢慢喝着汤,我妈慢慢扒着饭,我坐在中间,看着这一老一更老,心里忽然踏实了。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明天,后天,大后天,阿婆还是会睡十八个钟头,还是会要那一小口杨梅酒。我妈还是会守在旁边,还是会记得一年十五斤,一天七分满。
我也会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我妈能偶尔睡个整觉,为了阿婆醒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家里有人,能喝上那口温热的酒。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响。阿婆放下碗,抬头看了看窗户,说:“明天要下雨。”
我妈嗯了一声,“下就下吧,菜都买好了,不用出门。”
我低头喝汤,汤有点烫,烫得我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