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比我大十三岁,结婚三十多年,她走后我才敢说亏不亏
发布时间:2026-09-08 03:21 浏览量:1
我老婆比我大十三岁。你说怪不怪,当年她越躲我,我越觉得这辈子就是她。现在她走了,我才敢把这几十年的事,从头说一遍。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从老家出来,满手机油,在修车铺干了半年,老板卷钱跑了。我揣着兜里剩的三十七块钱,在街面上晃了三天,最后蹲在一家小面馆门口,盯着人家后厨冒出来的白气挪不开脚。
面馆老板是个女人,三十四岁,扎个马尾,围裙上沾着点面絮,叫周丽华。她端着一摞碗出来收桌子,瞥了我两眼,没说话。我硬着头皮站起来,问她要不要帮工,管饭就行,工钱看着给。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跟称菜似的。末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先进来把那堆土豆削了,削不好滚蛋。我赶紧点头,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后厨,闻着满屋子酱油和葱花的味,肚子叫得更响了。
那天我削了半筐土豆,手都磨红了。到了晚上打烊,她从锅里盛出一碗蛋炒饭,往我面前一墩,还递了一小碟泡萝卜。我扒了一口,饭底下藏着厚厚一层肉丝,油汪汪的,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我抬头看她,她正背对着我擦灶台,马尾晃来晃去。我说老板,你这饭里肉放多了,不怕亏本啊。她头也没回,说年纪轻轻的,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少废话,吃完把碗刷了。
我那时候脸皮薄,嘴上不说,心里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后来我才知道,她给客人的蛋炒饭里,肉丝都是数着放的,就给我这碗,每次都多舀一勺。
面馆不大,就六张桌子,铺着格子塑料布,边边角角都磨得起了毛。我每天早上六点来,擦桌子、拖地、择菜、端面,晚上十点多才走。周丽华掌勺,颠锅的手劲比男人还大,炒出来的面够味,附近工地的工人都爱来。
熟客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老板娘这么能干,怎么不见老板。她手里的铲子顿一下,笑着说早离了,自己当老板自在。我在旁边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都慢了半拍。
相处了大概半年,我慢慢觉出不对劲。她嘴上凶,心里软。下雨天我去送外卖,她总往我兜里塞个热鸡蛋;我感冒流鼻涕,她第二天就把熬好的姜茶放在灶台上,说是熬多了喝不完。
我那时候年轻,毛头小子一个,不懂什么叫喜欢,就觉得每天能看见她,吃她做的饭,心里就踏实。有天晚上打烊,她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我蹲在旁边摘菜,忽然就冒出一句,周丽华,我喜欢你。
她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乱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个傻子。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小子发烧了吧,我比你大十三岁,都能当你姐了。
我梗着脖子说,我没发烧,我就是喜欢你。她把算盘一推,站起来就往后厨走,背影绷得紧紧的。她说,别胡说八道,好好干你的活,再瞎说我扣你工钱。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躲我。给我盛饭的时候,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走,不多说一句话。我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的,要么就嗯啊两声,眼睛不看我。
我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怎么办。有天半夜,我起夜去厕所,路过面馆后门,听见里面有动静。我凑过去一看,是周丽华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旧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月光底下,她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不敢过去,也舍不得走。就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念叨,说什么“妈没用,妈对不起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个儿子,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前夫。那天是孩子的生日,她想给孩子买件衣服,前夫不让见,电话里吵了一架。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来开店,跟没事人似的,照样颠锅炒菜,照样跟客人说笑。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我那时候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得是她。别人说什么年龄差,说什么带孩子,我都不管。她看着凶,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需要人疼。
又过了俩月,她前夫找上门来了。那男的穿个旧夹克,胡子拉碴的,一进门就拍桌子,说要拿孩子的抚养费,还说周丽华开面馆赚了钱,不能不管儿子。
周丽华手里的锅铲没停,说抚养费每个月都按时打,有收据,你少来胡搅蛮缠。那男的不信,伸手就要去掀柜台的抽屉,说要查她的账。
我当时正在门口擦桌子,一看这架势,冲过去就把那男的胳膊攥住了。我说你干什么,这是面馆,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那男的扭头看我,冷笑一声,说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关你屁事。
我还没说话,周丽华从后厨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擀面杖,往案板上一磕,声音脆响。她说,这是我店里的人,怎么不关他的事。你再闹,我就报警了,到时候看你脸往哪儿搁。
那男的估计也怕真闹大,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之前还撂下话,说周丽华你别得意,儿子永远是我家的种,跟你没关系。
他一走,周丽华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没回头。我站在旁边,想伸手拍拍她,又不敢,就那么僵着。
过了好半天,她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让你看笑话了。我摇摇头,说没有。她蹲下去捡擀面杖,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说,你看,我就是这么个情况,离过婚,有个儿子,还比你大那么多。你年轻,路还长,别犯傻。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说,我不傻,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别过脸,不让我看,声音有点哑,说,你现在觉得好,以后会后悔的。等你三十多岁,我都快五十了,到时候你嫌我老,嫌我拖累你。
我没说话,伸手就把她抱住了。她身子一僵,想推我,没推动。我在她耳边说,后不后悔是我的事,亏不亏也是我说了算。你要是怕我跑,那咱们就走,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个面馆。
她在我怀里,刚开始还硬撑着,后来慢慢就软了。我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片,她的手紧紧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指节都发白了。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了东西。她把面馆盘了出去,钱分成两半,一半给她前夫存着当孩子以后的学费,一半我们带着当本钱。我就一个布包,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去外地的大巴。车开的时候,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红红的。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是常年颠锅磨出来的。我攥得紧紧的,没松开。
到了新地方,我们租了间小门面,挂个牌子就开张了。还是卖面,还是她掌勺,我跑堂。刚开始生意不好,一天卖不了二十碗,晚上收摊算账,她对着账本皱眉头,头发都愁掉了好几根。
我劝她,慢慢来,总会好的。她白我一眼,说站着说话不腰疼,房租水电都要钱,再这么下去,咱们俩都得喝西北风。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她还是早早起来揉面,面和得比往常更劲道。
有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她在后面择菜,我在前面擦桌子。忽然进来几个男的,穿着花衬衫,叼着烟,一坐下就拍桌子,说老板呢,出来交保护费。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刚想站起来,周丽华从后厨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个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点菜叶。她把菜刀往桌上一放,说,保护费?我开个小面馆,赚的都是辛苦钱,哪儿来的保护费给你们。
那几个男的一看她这架势,反而乐了,说老板娘脾气还挺大。我赶紧挡在她前面,说几位大哥,我们刚开张,确实不容易,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为首的那个男的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周丽华,忽然笑了,说行啊,老板娘有骨气。我们也不为难你,以后每个月意思意思,我们保你店里没事。说完扔下一张纸条,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我腿都有点软。回头看周丽华,她脸色也发白,手还攥着菜刀,指节都青了。我说你刚才吓死我了,真动起手来怎么办。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说怎么办,总不能任人欺负。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后来我们没交那保护费,而是去找了市场管理处,又托旁边开店的老乡打听,才知道那几个人就是附近的混混,专门欺负新来的。我们按规矩交了市场管理费,他们后来也没来闹过。
生意慢慢好起来,是在三个月后。附近工地的工人来吃过一次,说她家的面够分量,味道也好,一传十十传百,中午饭点的时候,六张桌子都坐不下,有人就蹲在门口吃。
她还是老样子,给我碗里的肉永远比别人多。我跟她说,别老给我加肉,成本也不便宜。她一边揉面一边说,一份肉两块钱,一个月也就六十块,我还供得起你。再说你每天跑前跑后的,不多吃点怎么行。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心里甜丝丝的。那时候我们日子紧,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可她在我身上,从来没省过。
后来我爸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知道我找了个大十三岁的女人,还离过婚带个孩子,气得不行。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钟头,说我是脑子让门夹了,好好的小伙子,非要找个“二婚头”,以后回老家都抬不起头。
我爸更绝,直接坐着长途车杀过来了。那天下午,他站在我们面馆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周丽华正在后厨炒菜,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
我赶紧迎上去,喊了声爸。我爸没理我,眼睛直盯着周丽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哼了一声,说,就她?我点头,说是。他又哼一声,转身就走,我在后面追,他头也不回,说,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地方。
周丽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的油都冒烟了也没察觉。我赶紧过去把火关了,她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你看我,走神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我蹲在旁边择菜,听见她忽然开口,说,要不,咱俩算了吧。你爸妈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账本,声音平平的,说,你年轻,还能找个干干净净的姑娘,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跟我在一起,你以后要受的闲话多了去了。
我把菜捡起来,没接话。她又说,我比你大十三岁,等你四十岁,我都五十三了,到时候你看着我跟个老太太似的,心里能舒服吗?你爸妈那边,你也交代不过去。
我站起来,把菜往盆里一扔,走到柜台前,看着她。我说,周丽华,你听好了,我娶你,是我自己的事,跟我爸妈没关系,跟你大我几岁也没关系。你要是觉得我嫌你老,那你现在就看我一眼,你看我眼睛里有没有嫌弃。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没躲。过了好半天,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账本上,把那些数字都洇花了。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就是犟,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噗嗤一声笑了,又哭又笑的,拿袖子擦脸,说,行,你犟,我也犟,那咱俩就犟一块儿去。
我爸后来又来过一次,是半年后。这回他没骂我,也没黑脸,就是坐在店里,吃了一碗周丽华做的面。周丽华紧张得不行,手都在抖,放盐的时候差点放多了。我爸吃完,把碗一放,说,面还行。然后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说,这是家里攒的,你们拿去把店好好拾掇拾掇,别老这么破破烂烂的。
我鼻子一酸,周丽华眼眶也红了。她没接钱,先给我爸鞠了个躬,说,叔,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他。我爸摆摆手,说,叫什么叔,叫爸。周丽华愣了一下,眼泪刷就下来了。
那笔钱,我们没用来装修,攒着当了首付,在城郊买了个小房子。三十多平,一室一厅,厨房窄得转不开身,但好歹是自己的窝。周丽华搬进去那天,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嘴里哼着歌,我从来没听她哼过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面馆的生意越来越稳,她掌勺,我跑堂,中午忙的时候,两个人跟打仗似的。她嘴上不饶人,嫌我端面太慢,嫌我擦桌子不仔细,但每次我忙得满头汗,她都会悄悄往我兜里塞瓶水。
她儿子偶尔来看她。那孩子随他爸,长得高,话不多,来了就坐在角落里,周丽华给他做碗面,他闷头吃完,说声走了,就真走了。周丽华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半天不回头。
我有时候看不过去,说,你也不留他多待会儿。她摇摇头,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能来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还是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淡淡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不好受。
后来那孩子结了婚,带着媳妇来过一次。周丽华高兴坏了,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买了排骨、鱼、虾,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那天她做了八个菜,桌子都摆不下。她儿子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了句,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周丽华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赶紧低头夹菜,说,好吃就多吃点。她儿媳妇在旁边喊了声妈,她应了一声,手都在抖。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那顿饭吃完,她儿子走的时候,破天荒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妈这些年,多亏你照顾。我愣了一下,说,应该的。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媳妇走了。
周丽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我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看够了吧,进屋吧,外面凉。她嗯了一声,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她笑着,说,这孩子,总算懂点事了。
我搂着她的肩往回走,心里想,其实她这儿子,早就懂事了,只是嘴硬,跟她一样。
再后来,我妈也来过一次。那时候我爸妈都老了,我妈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利索。她坐在店里,周丽华给她端了碗面,她尝了一口,说,丽华手艺好,比我会做饭。周丽华笑着说,妈,您爱吃就好。
我妈放下筷子,拉着周丽华的手,说,丽华啊,以前是妈不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这几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媳妇,把我们家这小子照顾得这么好。周丽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当年我爸第一次来店里,我妈在电话里骂我的那些话,再看看现在,两个老太太手拉着手,跟亲母女似的,忽然觉得,这些年,值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面馆开了三十年,我们俩也从年轻熬到了白头。她头发白得早,五十多岁就全白了,我劝她去染染,她嫌费钱,说反正你都看习惯了,染什么染。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早就看习惯了,甚至觉得她白头发也挺好看。
她身体不如以前了,腰疼,站久了就直不起来。我让她别掌勺了,雇个人,她不肯,说别人炒的没那个味,老主顾就认她的手艺。我说那你就少炒点,她嘴上答应,一忙起来又忘了。
有天晚上收摊,她坐在凳子上捶腰,我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揉。她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我抬头看她,说,那你还想怎么过?她笑了,说,也是,就这么过,挺好。
我低头继续给她揉腰,没说话。心里想,就这么过,确实挺好。
她走的那天,是早上。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丝,几根白的,几根灰的。我喊了一声,没人应。走到客厅,看见她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兜里装着半卷没吃完的薄荷糖。
面馆的门没开。她头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早点起来,把冰箱里那盆牛肉卤了,老张头说最近嘴里淡,想吃点有味的。我说你腰疼,我来卤。她白我一眼,说你会个屁,别把好肉糟蹋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厨房地砖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葱白断成两截,叶子散在旁边。她眼睛闭着,脸色跟平时睡觉一样,就是嘴角有点歪。我蹲下去喊她,喊了好几声,她没应。
我拨了急救电话。等车的那几分钟,我坐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葱一根根掰出来,放在案板上。她的手还热着,指头上有洗菜水,湿乎乎的。我攥着她的手,说,周丽华,你别吓我。
后来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抢救了四个多小时,还是没救回来。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他点点头,把烟塞回兜里,说,我妈这辈子,没享什么福。
我摇摇头,说,你不懂。她享没享福,她自己知道,我也知道。
她儿子没再说话,转身去办手续。我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全黑了,医院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回到家,我脱了鞋,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屋子里还有她的味,葱花、酱油、洗衣粉混在一起,淡淡的。面馆里的围裙还挂在后厨墙上,油渍叠着油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洗那条围裙,洗了整整一个下午。先拿碱水泡,再拿刷子刷,最后用热水冲。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盆里的水从黑到灰,从灰到清水,可围裙上那几块老油渍,还在。像长进布里去了,怎么搓都搓不掉。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看着那几块油渍,忽然就想起三十多年前,她第一天给我端蛋炒饭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面絮,说话凶巴巴的。我那时候就想着,这女人,怎么连凶起来都这么好看。
我把围裙拧干,晾在阳台上。夜里风大,围裙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她还在后厨忙活,一转身,裙摆就扬起来。
她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把面馆关了。门上贴了张白纸,写着“歇业”。有老主顾来敲门,问怎么不开了。我说老板娘出远门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们叹口气,说,那等她回来再开吧。我点点头,没接话。
有天我去买菜,卖菜的大姐问我,怎么一个人来了,你老婆呢?我说她出远门了。大姐说,那得走多久啊?我说,挺久的。大姐递过来一把葱,说,那你自己做饭,少放油,别老吃外面的。我接过来,说,知道了。
那葱拿在手里,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忽然就想起那年旅行团,她站在太阳底下,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回头看我一眼。
那是前年秋天。她儿子说,妈,你跟我叔出去转转吧,别老守在那个面馆里。周丽华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报了名。旅行团里都是老头老太太,就她一个,还拉着我。
出发那天,她穿了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我问她怎么不染染头发,她说,染什么,白就白呗,你还嫌我老啊。我说不嫌,你啥样我都喜欢。她啐我一口,说,老不正经。
车上,她靠着窗,看外面的山。我坐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她吃两瓣,剩下的都塞我嘴里,说,太酸,你吃。我嚼着,果然酸得牙根发软,她就在旁边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到了地方,我们跟着一帮人爬山。她腰不好,走几步就喘,我拉着她,慢慢走。前面有个老太太,走一段就回头看看我们,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凑过来问周丽华,说,大妹子,这是你儿子吧?真孝顺。
周丽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我赶紧接过话,说,不是,这是我老婆,显年轻吧。那老太太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张了半天,才说,哎哟,那你们俩这……这挺好,挺好。
周丽华在旁边站着,脸有点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拉着她的手,说,走吧,前面有卖凉粉的,我给你买一碗。她嗯了一声,低头跟着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刚才人家那么说,你不生气啊?
我说,我生什么气,人家又没说错,你本来就显年轻。她掐了我一下,说,就你嘴贫。我笑着说,那你还掐我。她没说话,手却反过来,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太阳很大,风也大。她走在前面,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快点,磨蹭什么呢。我站在后面,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白发,忽然觉得,这辈子,真没亏。
现在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大,可没人回头催我快点了。
我拎着那把葱,慢慢往家走。路过面馆门口,看见那张“歇业”的白纸被风吹起一个角。我走过去,把纸按平,又用门口的砖头压住。玻璃门里,几张桌子还盖着塑料布,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后厨的灯没开,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口大铁锅还在灶上,锅铲还挂在墙上,那罐泡萝卜还在柜子里,可能已经酸得不能吃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我走到后厨,把灯打开。那件围裙还挂在墙上,油渍在灯下泛着点光。我伸手摸了摸,布已经洗得发硬了,可那几块油渍,还在。
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我把围裙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又把那罐泡萝卜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酸味冲鼻子,已经不能吃了。我把它倒进垃圾桶,把罐子洗干净,放在灶台旁边。
做完这些,我站在后厨中间,环顾了一圈。锅还在,碗还在,菜刀还在,擀面杖还在。就是人不在了。
我关了灯,锁上门,拎着那把葱回家。路上,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忽然想起她常说的一句话:天冷了,多穿点,别逞能。
我对着空气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回到家,我把葱放在厨房水槽里,洗了手,坐在阳台上。那条围裙晾在绳子上,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她不让我抽,说伤身体。我戒了十几年,她走后,我又买了包,可抽着没味,就不想抽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煮了碗面。水烧开,下面,放青菜,卧个鸡蛋。端到桌上,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味道寡淡,一点油水都没有。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忽然就想起她给我做的那碗蛋炒饭,饭底下藏着厚厚一层肉丝,油汪汪的。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满手机油,蹲在面馆门口,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端出那碗饭,往我面前一墩,说,吃完把碗刷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女人,嘴硬心软,我这辈子,赖上她了。
现在她走了,面馆关了,围裙洗了,泡萝卜倒了。可那碗蛋炒饭的味,还在我嘴里,三十多年了,没散过。
我端起碗,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了,一口不剩。
吃完面,我把碗刷了,放回碗柜。碗柜里,她的碗还在,倒扣着,和我的碗并排放着。我伸手摸了摸,碗底凉凉的。
我关上碗柜,走到阳台上,把那条围裙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旁边放着她的枣红色外套,兜里还有半卷薄荷糖。
我拿出一颗,剥了纸,放进嘴里。凉丝丝的,从舌尖一直凉到心里。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巷子照得昏黄昏黄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有对老夫妻慢慢走过,老头拎着菜,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说着什么,走得慢悠悠的。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我回屋,把灯关了。躺在床上,枕边还有她头发丝,几根白的,几根灰的。我伸手捡起来,绕在指头上,又松开。
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年旅行团,她回头看我一眼,白头发被风吹起来,说,你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应了一声,说,来了。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粒灰尘,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