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回娘家忙一上午,吃饭被安排在厨房,大姐夫当场放了牌

发布时间:2026-09-08 05:15  浏览量:2

酒桌上已经喝开了。

愚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堂屋里的人推杯换盏。

她男人大姐夫坐在靠墙那桌,杯子里剩半杯酒,没怎么动。

她小跑着过去添了回茶,又退回厨房门口站着。

厨房里愚妹还在擦灶台,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往下掉水。

“姐,鱼还端不端?”

愚妹问。

“等会儿,等他们喝完这轮。”

愚姐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门框上。

堂屋里明慧正给公爹倒酒,军师大嫂站在桌边招呼,声音脆亮,说今儿这鱼新鲜,大家趁热。

没人往厨房这边看。

大姐夫放下筷子,抬头望了她一眼。

愚姐冲他摇摇头,意思是别说话。

大姐夫又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上午九点,愚姐和愚妹就到了。

院门半掩着,公爹坐在堂屋听收音机。

愚姐进门就挽袖子,把堂屋的方凳归置了一遍。

愚妹提着一兜子菜跟在后面,菜是路上买的,韭菜、芹菜、两条草鱼,还有一袋子土豆。

“爸,晌午吃鱼。”

愚姐说。

公爹“嗯”了一声,没起身,收音机里正唱着戏。

姐妹俩进了厨房。

灶台是冷的,昨晚的碗还泡在盆里,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愚姐先把碗洗了,愚妹蹲在地上择韭菜。

厨房不大,两个人错着身子走,一个拿刀,一个端盆,胳膊肘碰胳膊肘。

“大嫂说几点来?”

愚妹问。

“没说准,估计十点多。”

“那咱先把鱼收拾出来。”

愚姐应了一声,把鱼按在案板上刮鳞。

鱼尾巴一甩,溅了几片水星子到她前襟上。

她没管,继续刮。

愚妹把韭菜根上的泥一点点抠掉,手指头缝里很快嵌了黑泥。

十点刚过,院门响了。

军师大嫂提着两兜水果进来,身后跟着明慧。

大嫂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盘得利索,进门先叫了声“爸”,又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都忙上了?”

大嫂说。

愚姐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

“快了,鱼都收拾好了。”

大嫂没进厨房,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看,说:“那行,你再把土豆削了,炖个排骨。明慧,你把桌子擦擦。”

明慧应了一声,拿块湿布擦桌子。

大嫂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和公爹说话。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发白。

厨房里愚姐开始削土豆,愚妹洗排骨,水声哗哗响。

“姐,大嫂今儿穿得挺好看。”

愚妹小声说。

“别说话,干活。”

愚妹闭了嘴,把排骨一块块码进盆里。

厨房里热起来,蒸汽混着油烟,姐妹俩脸上都出了汗。

愚姐的围裙带子系得紧,勒得腰上不舒服,她没空解。

十一点半,明慧进厨房看了一眼。

“姐,大嫂说再炒个青菜,凑八个菜。”

“行,你出去吧,这油烟大。”

明慧退了出去。

愚姐把炒锅架到灶上,倒油,下葱姜。

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躲了躲,手背被烫了一下,红了一道。

愚妹递过来一块湿毛巾,她按了按,又接着炒。

十二点半,菜上齐了。

堂屋里摆开大圆桌,公爹坐正位,大嫂和明慧挨着坐,大姐夫坐在公爹左手边。

桌上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汤,冒热气。

大嫂站起来给公爹斟酒,又给大姐夫倒了一杯。

“大姐夫,喝点,今儿菜都是大姐二姐忙活的。”

大嫂说。

大姐夫“嗯”了一声,没接话。

愚姐端着一盘刚热好的馒头从厨房出来,往桌上放。

桌边已经坐满了,她往后挪了半步,站在公爹身后。

愚妹端着一盆汤,也站在旁边。

“你们也坐啊。”

公爹说了一句。

大嫂接话:

“爸,您先吃,厨房还有菜没端完呢。”

愚姐说:

“对,你们先吃,我们等会儿。”

她拉着愚妹退回厨房。

厨房的小方桌上摆着两碗饭,一个盘子里拨了点菜,是炒青菜和几块土豆。

鱼没往这边拨,排骨也没几块。

愚妹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碗扒了两口。

愚姐没动筷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堂屋里的人吃。

酒过三巡,桌上热闹起来。

明慧给公爹夹菜,大嫂劝酒,大姐夫杯里的酒始终没怎么少。

愚姐又出去添了两回茶,一次提着壶,一次端着热水瓶。

她每次出去,都站在桌边等一会儿,看谁杯子空了就添上,没人空就退回厨房。

“大姐,别忙了,坐下吃口。”

明慧说。

“没事,你们吃。”

愚姐笑了笑,又回到厨房。

愚妹已经把一碗饭吃完了,正用筷子拨另一碗里的米粒。

“姐,你吃。”

“我不饿,你先吃。”

愚妹把碗推过去:

“你忙一上午了。”

愚姐端起碗,刚吃两口,堂屋里有人喊:

“大姐,汤凉了,热一下。”

她放下碗,起身去端汤盆。

汤盆烫手,她垫着抹布端起来,往厨房走。

经过桌边时,大姐夫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汤盆边沿。

“让她吃口饭。”

大姐夫说。

桌上静了一下。

大嫂笑着说:

“大姐夫,就热个汤,两分钟的事。”

“两分钟的事,你们谁不能去?”

大姐夫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公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愚姐赶紧说:

“没事没事,我去热,你们先吃。”

她端着汤盆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大嫂的声音:

“大姐夫这是心疼媳妇了。”

大姐夫没接话。

愚姐把汤热好端出去,桌上已经恢复了热闹。

公爹和明慧说着什么,大嫂在笑。

大姐夫坐在那里,筷子横放在碗上,脸色发沉。

愚姐把汤盆放到桌上,转身要回厨房。

大姐夫叫住她:

“你坐下吃。”

“厨房还有……”

“有什么有,坐下。”

愚姐没动,站在桌边。

大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姐夫,笑着说:

“大姐,坐吧,厨房那些等会儿再收拾。”

公爹也说:

“坐下吃吧。”

愚姐这才在桌边坐下。

没有多余的碗筷,明慧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副。

愚姐接过碗,没盛饭,只夹了两筷子青菜。

愚妹还在厨房里,她没出来。

这顿饭又吃了二十分钟。

愚姐坐在桌边,没怎么动筷子,只帮公爹添了回水。

大姐夫闷头喝完了杯里的酒,把空杯往桌上一顿。

“不喝了。”

“再喝点?”

大嫂说。

“不喝了。”

大姐夫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愚姐跟出去,小声说:

“你干啥,今儿爸高兴。”

“我干啥了?”

“你甩脸子。”

“我甩什么脸子,我连话都没说几句。”

愚姐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堂屋。

她看见愚妹正从厨房端着一摞空碗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姐,我收拾吧,你歇会儿。”

“一起收拾。”

姐妹俩把碗筷收进厨房,一个洗,一个擦。

堂屋里的人已经喝完了酒,明慧沏上茶水,大嫂拿出扑克。

“来,打两把。”

大嫂招呼。

公爹坐过去,明慧也坐过去。

大嫂朝院子里喊:

“大姐夫,进来打牌。”

大姐夫掐了烟,走进堂屋,在公爹对面坐下。

明慧洗牌,发牌。

愚姐从厨房出来,站在大姐夫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

“大姐,你也来。”

明慧说。

“我不打,你们玩。”

愚姐又回到厨房。

愚妹正蹲在地上擦地,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

愚姐接过拖把,说:

“我来,你歇着。”

“姐,我没事。”

“你手都泡白了。”

愚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堂屋传来打牌的声音,明慧笑了一声,大嫂说着什么,公爹咳嗽了两下。

大姐夫在堂屋里叹气,叹得很重。

明慧说:

“爸,你开心点,今儿多热闹。”

公爹没说话。

愚姐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大姐夫把手里的牌慢慢放下来,一张一张扣在桌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沉,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忍了很久。

“大姐夫,该你出牌了。”

明慧说。

大姐夫没动。

愚姐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择韭菜时的泥,围裙带子在身后松了半截。

“不玩了。”

大姐夫说。

他把牌一推,站了起来。

扑克牌撒在桌布上,谁也没说话。

大姐夫站在桌边,声音不高:

“开饭的时候我数了数,桌上八双筷子,厨房里两只碗。”

堂屋里没人接话。

大嫂笑了笑:

“那是她们自己愿意在厨房吃。”

“你喊她们了吗?”

大姐夫问。

“我不喊就不坐,那不还是没把自己当一家人。”

“这话你该对她说。她把自己当一家人,才回来干这些活。”

明慧把牌拢到手里,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公爹放下手里的牌,咳嗽了一声:

“老大,少说两句。”

愚姐从厨房门口快步过来,伸手按住大姐夫的手背:

“行了,别说了。”

大姐夫没抽手,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愚姐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择韭菜时嵌进去的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心疼她。”

大嫂的脸色缓了一点:“大姐夫,谁家不是这样。闺女回娘家,搭把手干活,那是亲。”

“亲不亲我不跟你辩。”

大姐夫说,

“我这人心窄,只看得见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残羹:“这条鱼端上来的时候,她们俩还在灶上炒最后一道菜。菜上齐了,人没上桌。你一句‘谁干都一样’,就把这页翻过去了。”

大嫂没接话。

明慧打着圆场:

“爸,你喝口茶,菜还热乎着,再让大姐吃两口。”

公爹摆了摆手,没说话。

愚姐站在大姐夫身边,低声说:“我吃了。我真吃了。”

“你吃了两口凉菜,扒了几粒米。”

大姐夫看着她,

“那也叫吃?”

愚妹这时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剩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声音轻轻的:“大姐夫,别说了。饭都吃完了,说这些干啥。”

她端着那碗饭,又退回了厨房。

堂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公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大嫂突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委屈:“行,话说到这,我也说句实在的。这些年爸有个头疼脑热,是我和你兄弟守在跟前。大姑姐回来干一天活,你们看得见;我在这家干了二十年,谁看见过?”

她这话一出,桌上人都怔了一下。

愚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姐夫倒是点了点头:“你这话我认。你确实辛苦。”

大嫂愣了愣,正要接话,大姐夫把话头接了下去:“正因为你辛苦过,你才知道那滋味。你吃了二十年的亏,扭头看她俩吃你吃过的亏,你就不吭声了?”

“谁吃亏了?”

大嫂的声音高了起来,

“俩闺女回娘家帮个忙,咋就成了吃亏?”

“你今天去厨房站着,择一上午菜,端一中午盘子,你也说没吃亏。”

大姐夫说,

“这话等你干完再说,也不迟。”

公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

他这一拍,屋里静了。

公爹坐了一会儿,像是找补似的说了一句:“今儿这事,我也有不周到的地方。大闺女、二闺女,下回爹给你俩留着位。”

愚姐低头,说了句:

“爸,您别多想。”

她转身进了厨房。

愚妹正蹲在灶台前,把那一碗剩饭倒进泔水桶里,又用水冲了冲碗。

“姐,我真不该让你回来。”

愚妹说。

“说啥呢。”

“要不是我叫你,你就不会站这一天。”

愚姐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凉的。

她搓着指甲缝里的泥,搓了两遍,没搓干净。

“跟你没关系。”

她说,

“我是闺女,回娘家过个节,本来就是该的。”

“那下回还回来不?”

愚姐没回答。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解围裙带子。

明慧站在堂屋门口喊:

“姐,切个果盘呗。”

愚姐把解开的围裙攥在手里,没有动。

明慧又喊了一声:

“姐?”

“让你大嫂切吧。”

愚姐说。

她话音刚落,堂屋里静了一下。

大嫂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大好看,但没发作,只说:

“行,我去切。”

愚妹抬头看了愚姐一眼,眼眶有点红。

“姐,咱们走吧。”

愚妹说。

愚姐没说话,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叠得很整齐,像洗过的旧衣裳。

她转身往门外走。

经过堂屋门口,公爹叫住她:

“大闺女。”

愚姐站住了,没回头。

公爹坐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改天回来吃饭。”

愚姐点了点头,出了门。

院子里风不小。

大姐夫已经站在车边,发动机没打火,手里握着钥匙。

他看见愚姐出来,把烟掐了。

“妹呢?”

“马上出来。”

愚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没来得及倒的垃圾,顺手搁在门外的桶旁边。

明慧追出来:

“大姐,你说你,好好的,饭都吃上了。”

愚姐没有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大姐夫发动了车。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愚姐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那副扑克牌还摊在桌上,公爹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大嫂端着果盘站在厨房门口,身影罩在门框的阴影里。

愚姐转回脸,车里安静。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泥。

愚妹坐在后排,小声说了一句:

“姐,你别难受。”

“我不难受。”

“那你下回还回来不?”

愚姐看着车窗外,没有回答。

大姐夫把车开上大路。

他开得很慢,像是在等愚姐说话。

愚姐一直没开口,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她才说了一句:

“围裙放灶台上了。”

“嗯。”

“他们要是想用,还能用。”

大姐夫没接话,只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愚妹在后排吸了吸鼻子:

“姐,咱家咋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车上没有人接。

车子往前开,路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愚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忽然又把手抬起来,看自己的指甲缝。

泥还在,洗了两遍,还留着一道黑线。

大姐夫伸过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回家我给你煮碗面。”

他说。

愚姐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车窗又摇上去,把那只沾着泥的手,紧紧攥在了自己手心里。

大姐夫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那排槐树底下,没往里开。

愚妹先下车,回身扒着车门说:

“姐,你到家给我说一声。”

愚姐点了一下头。

愚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小袋枣糕,塞进愚姐手里。

“咱爸让带的。”

愚妹说。

愚姐接过来,手指碰到那层油纸,还有点温热。

她没说话,只把枣糕搁在腿上。

车门关上,大姐夫没急着熄火。

他握着方向盘,看前头有只猫从墙根踱过去。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细细的响。

“有话说。”

愚姐先开了口。

“没有。”

大姐夫说,

“就是心里堵。”

“你当那么多人放牌,你还能堵。”

“我堵的是他们不把你当回事。”

大姐夫转过脸,“一屋子人坐得挺齐,没人提一句你俩还没吃。你信不信,今天我不说,到晚上也没人问。”

愚姐没应声。

她抬起左手,就着路边灯光看指甲缝。

那道泥线淡了些,还嵌在肉和指甲中间,像长进去的一点暗痕。

“回都回来了。”

她说。

“你看你。”

大姐夫笑了一声,没带多少笑模样,“在外头谁要使唤你,你早翻脸了。回娘家就能忍成这样。”

“那是我娘家。”

愚姐说。

“是你娘家,不是人家的卸货场。”

大姐夫说,“你回去干活,行。干完连个位子都不给,这算哪门子闺女。”

愚姐把头别向车窗。

风从车外过去,吹得槐树叶翻成一片灰绿。

她声音很低:

“我要是争了,爸只会说,吃顿饭,哪来那么多讲究。”

“他不说,你才该说。”

大姐夫道。

愚姐没再接。

他把车熄了,钥匙串在手里扇出两声轻响。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往单元楼走。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上到二楼,脚底下一片黑。

大姐夫走在前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愚姐没抽开,任他牵着。

到了四楼,开门,屋里闷了一天,有股旧被子的气味。

大姐夫把灯打开,水果从后备箱拎进来,搁在门边。

“去把脸洗了。”

他说。

愚姐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她挤了洗手液,掌心搓出厚厚一团沫。

指甲刷在指缝里来回刮,水从浑白变成透亮。

她低着头,站在镜子前,搓了很久,没抬头看自己。

大姐夫靠在门框外头,问:

“饿不饿?”

“不饿。”

她说。

“中午就没吃几口。”

他说,

“我给你煮碗面。”

“真不饿。”

“不饿也吃点。”

大姐夫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愚姐听见燃气灶打火的声音。

她把手冲干净,拿毛巾擦干,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从口袋里滑到沙发上,她也没管。

厨房里,大姐夫在切葱,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快。

锅里的水开了,他往里头下面条,锅盖没盖,热气腾起来。

愚姐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你别忙了,我吃不下。”

“你先坐着。”

大姐夫没回头。

她没再劝,靠在门边看他。

他往碗里倒了点酱油,又夹了几片青菜进去。

动作不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稳当。

“刚才在车上,我听见你手机响。”

大姐夫说。

“家里打的。”

愚姐说。

“怎么不接?”

“接了,我说啥?”

愚姐说,“爸要是问到家没,我说到了。他再问今天咋回事,我怎么说?说你家大儿媳妇让我在厨房吃,我男人看不过去,把牌撂了?”

大姐夫把面捞进碗里,勺子卧了个荷包蛋进去,端到她面前。

“那不正好说清楚。”

他说。

愚姐接过碗,没吃。

筷子尖在汤里划了一下,青菜叶子转了个圈。

“说不清楚。”

她说,

“一开口,就变成我计较。”

“你今天还不够计较?”

大姐夫说,

“是人家先不把你当家里人的。”

愚姐低头。

汤面很清淡,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有点潮。

她拿筷子挑了挑面,说:“我知道你是帮我。可你越说,爸越觉得闺女一回娘家就搅事。”

“他要是真这么想,你更得说。不然以后年年都一样,你干一上午,别人吃一中午,完了还觉得是应当应分。”

愚姐没反驳。

她吃了一口面,慢慢咽下去。

“爸后来说改天回去吃饭。”

她停了一下,“我听着,心里突突跳。我拿不准他是真明白,还是想给桌上人一个台阶下。”

“你管他真心假意。”

大姐夫坐在她对面,“他今天既然能开这个口,下回你回去,就照这个话办。到饭点,你坐着。谁不愿意,让他自己端菜。”

愚姐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累极了以后一点发空的笑。

“说得容易。”

“容易。”

大姐夫说,“你坐下去,他们还能把你拽起来?一顿饭吃不成,大不了不吃。总比你蹲在灶台前吃剩菜强。”

愚姐没再接。

她把荷包蛋吃完,汤喝了两口,就把碗放下。

这时沙发上的手机又响起来。

她走过去看,还是家里座机。

铃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急。

大姐夫把碗端回厨房,出来问:

“接不接?”

“不接。”

愚姐说。

“那别让它响了。”

他伸手要按掉。

愚姐拦住他:“别按。让它自己停。”

铃声又响了七八下,断了。

客厅重新静下来。

她坐回沙发里,后背靠着垫子,眼睛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

大姐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响动。

油烟气混着晚风飘进来。

愚妹的消息紧跟着进来:“姐,你们到家没?我把垃圾带下去扔了。”

愚姐回了一句:“到了。你早点睡。”

愚妹又发来一条:“嫂子刚在群里说,今天大姑姐好大脾气。我没回。”

愚姐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大姐夫。

他扫了一眼,递回来,说:“她爱怎么编排怎么编排。你越不回,她越显得没意思。”

“我怕她缠着愚妹。”

愚姐说。

“愚妹又没做错事。”

大姐夫说,

“真要是找她麻烦,你叫她来这儿住两天。”

愚姐点点头,把那条消息划过去,没有点开。

她起身去卧室,把床上的薄被叠了,又走出来,把茶几上的水渍用纸巾擦了一遍。

她的手很干净。

指甲缝里已经没有泥线了,指节上却有新添的几道小口子,被水一泡,白生生的。

大姐夫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纸巾,

“你别一别扭就到处收拾。”

愚姐没说话。

她坐到沙发另一端,把拖鞋踢正。

过了半晌,才说:

“我把围裙落那儿了。”

“哪条?”

“家里带去那条,深蓝的。”

愚姐说,

“洗完搭在灶台边上了。”

“一条围裙,明天再买。”

大姐夫说。

“我那不是心疼围裙。”

愚姐道,

“我是觉得,人走了,东西还搭在那儿,像把自己的位置落下了。”

“你本来就该有个位置。”

大姐夫说,

“不是灶台边上,是饭桌边上。”

愚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白有点红,但没掉泪。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外头的风把挂着的旧衣架吹得晃,她伸手把衣架扶正。

站了好一会儿,她回屋,说:

“今天这事,先别告诉我婆婆。”

大姐夫点头:

“知道。”

“也不是想瞒她。”

愚姐说,

“她知道了,又要骂我一顿,说我不该把娘家的一地鸡毛带回来。”

“你婆婆没这意思。”

大姐夫说,

“她只会做顿饭给你吃。”

愚姐没再往下说。

她进厨房,把水果袋解开,从里头拿出几个橘子,放在案板上。

又拿起一个,低头剥皮。

橘皮裂开,汁水溅在她虎口上。

“明天你要得空,陪我去趟我妈坟上。”

她说。

大姐夫站在她身后:“行。不叫别人。”

“就咱俩。”

愚姐说,

“买点她爱吃的,坐一会儿。”

“嗯。”

愚姐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大姐夫接过来,掰成两半,又递回一半。

两人就站在厨房门口,把橘子吃完。

谁都没再提娘家那局牌,也没提以后再回去会怎样。

愚姐去卫生间洗手。

水声很小。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面蒙了层水汽。

她拿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窝有点陷。

她关上水,走出来,对大姐夫说:

“睡吧。”

“你睡得着?”

他问。

“睡不着也不想干别的了。”

她说,

“今天太长了。”

大姐夫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灯。

卧室里,愚姐坐在床边,把头发散开。

手机被她调成静音,背面朝上放在床头柜上。

大姐夫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愚姐忽然说:

“我以后回去,不系围裙了。”

“嗯。”

“到饭点,我就坐桌边上。”

她说,

“谁要给爸端茶,他自己端。”

大姐夫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别等以后。”

他说,

“下回,就按你说的。”

愚姐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干净得发亮,下午那道泥印已经不见了。

可那股择了一上午菜的青菜味,好像还留在掌纹里,怎么洗都剩一点。

“你说,那盘菜是谁端上去的?”

她忽然问。

“哪盘?”

“我炒的最后一盘。”

愚姐说,

“锅还没凉,就让人传上去了。”

大姐夫叹了口气:

“你还能记这个。”

“我干了一上午,就记得这一盘。”

她说,

“端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你也来吃。”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晚饭掉了些盐。

屋里灯很暗,窗外有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响了几秒,又没了。

大姐夫没劝她。

他起身去厨房,把那包枣糕放进冰箱。

回来时,愚姐已经盖好被子躺下,脸朝着墙。

“明早我早点起,把家里收拾收拾。”

她说。

“行。”

“不回了。”

她停了好一会儿,

“明天,暂时不回。”

大姐夫没问她说的是娘家,还是别的。

他抬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在床外侧躺下。

厨房里,那条深蓝底子的围裙挂在家里的门后,口袋里还沾着一点葱花,已经干透了。

愚姐没再起来看。

夜里很静。

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掀了掀窗帘,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