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蹬三轮蹭坏厂花新裙子,我掏出仅有五毛钱赔偿,她:你娶我
发布时间:2026-09-09 10:28 浏览量:1
88年我蹬三轮蹭坏厂花新裙子,我掏出仅有五毛钱赔偿,她轻声说:你敢娶我
我永远记得那个闷热的午后,车轮子蹭过她裙摆时发出的那声轻响。像蝉鸣突然断了,又像谁在耳边撕开了一匹绸缎。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整个纺织厂都笼罩在一种黏稠的暑气里,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我那时候在厂里的后勤上推三轮车运料,说是后勤,其实就是个打杂的,谁有活儿吆喝一声,我就得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满厂转。那辆三轮车是我接手的老杨头的,老杨头退休那天拍着车座子跟我说,胜利啊,这车跟了我八年,你好好待它。我好好待它了,可它不领情,左脚踏子歪了,车斗后沿的铁皮豁了个口子,就是那个豁口,后来挂上了她的裙子。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我光着膀子套件蓝布褂子,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后背上画出深色的印子。车间那边的活儿催得紧,说下午三点前得把新到的棉纱料运到二号仓库去。我蹬着车从食堂后头那条窄巷子穿过去,那条巷子窄,两边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车轮子碾过去湿漉漉的。拐弯的时候我没留神,车斗后沿那个豁口挂住了什么,我听见“刺啦”一声,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捏了闸。
我扭头就看见她站在那儿,低头盯着自己的裙子。她叫许玉珍,厂里人都叫她小许,是前年分来的技校生,在检验车间看布面。全厂上下没人不知道她,都说她是厂花,白净脸,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平时远远见过她几回,她总和几个女工走在一起,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用巴掌挡着嘴。我从没跟她说过话,一来是觉得人家那样的姑娘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二来是我这人嘴笨,见了生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她穿了条新裙子,浅蓝色的底子上开着细碎的白花,料子是的确良的,轻飘飘的,像一汪水。现在那汪水从腰侧豁开一道口子,翻着毛边儿,从腰线一直扯到胯骨的位置,布丝儿呲出来,白花花的。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拎裙摆的姿势,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慌了神,赶紧从车上跳下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手在身上乱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对不住对不住,”我说,嗓子眼干得冒火,“我、我赔你。”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镶了圈金边,我这才看清她脸白净得厉害,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腕子上的红头绳晃了晃。那只手很细,指头长长的,指甲剪得齐整,干干净净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跟她一比,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
她看着那条口子,又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倒像是含着点别的什么。我从车上跳下来那会儿已经把全身上下的兜摸遍了,最后在裤衩暗兜里摸出五毛钱,一个钢镚儿,温热的,沾着我的汗。那是我的午饭钱,早上出门娘给的,我本打算买俩烧饼凑合一顿的。
“就、就剩这些了,”我摊开手掌,把那枚铜板搁在手心里往前递。钱躺在我黑乎乎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刺眼,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五毛钱,又抬头看我。巷子里的蝉叫得震天响,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五毛钱就想打发我?这条裙子十二块八。”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十二块八,我得干小半个月。我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钱,交给我娘二十,剩下十二块是我吃饭坐车的。我家住在大杂院里,爹在装卸队扛包,腰上有老伤,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来。娘在街道糊纸盒,糊一个一分钱,一天糊百来个,挣一块多。弟弟上初中,妹妹上小学,书本费学费都是钱。我每个月那十二块钱掰成两半花,早上一个烧饼五分钱,中午一个烧饼五分钱,渴了就喝厂里的凉白开。自行车是二手的,修了好几回,实在修不起了就走着上班。
十二块八,我得攒两个多月。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给我爹买条好点的护腰带,他那条已经磨得没弹力了。
“那、那我分期还你,”我把五毛钱又往前递了递,“先付个首付,剩下的我慢慢凑,我保证,最迟三个月,肯定还清。”
她没接,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俩离得近,我能闻见她身上有股肥皂的香味,干净的,凉的,跟我身上这酸汗味儿不一样。她比我矮半个头,我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头发黑亮亮的,扎成个马尾。她站定了,仰着脸看我,眼睛不大,但是亮,像两颗黑葡萄泡在水里。
“你叫什么?”
“赵,”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赵胜利。”
“胜利,”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像是尝味道似的,“你知道我是谁吧?”
我点头。全厂谁不认识她。每年厂里搞联欢会她都上台唱歌,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甜得很。工会主席家的儿子追她追了大半年,自行车送了两辆她都没收。听说她爹在机修车间当老师傅,技术好,人正派,在厂里威望高。她这样的姑娘,找个什么条件的对象找不着。
“那你敢娶我吗?”
我手一抖,那枚五毛钱的钢镚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她白色塑料凉鞋边上。鞋上沾了点灰,可还是白得晃眼。我以为自己热糊涂了,耳朵出了毛病。巷子里蝉还在叫,远处的车间的机器声嗡嗡的,一切都跟刚才一样,可她说的话又分明落在我耳朵里,砸得我脑袋发懵。
我就那么张着嘴站在那儿,像个傻子。检验车间的女工们都知道小许心气高,前两个月工会主席的儿子托人来说媒,她当面回绝了,说不想这么早考虑个人问题。厂里多少小伙子明里暗里献殷勤,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怎么会跟我说这个,跟我说一个天天蹬三轮浑身臭汗的打杂的。
“你……”我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说话都费劲,“你别逗我。”
“谁逗你了,”她弯腰捡起那枚钢镚儿,捏在指间看了看,又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灰,“赵胜利,我注意你半年了。”
我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年?她注意我半年?我每天就是蹬三轮运料搬货,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可注意的。
她见我不信,把钢镚儿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开始数手指头。“你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到厂,先不急着干活儿,去车间给热水炉添煤,添完了再去后勤报到。你上个月请了三天假,因为你娘住院了,你回来那天右眼肿着,一看就是哭过,可你干活儿比谁都快,一个人卸了半车料,连口水都没喝。上回厂里给南方发大水灾区捐款,别人都捐块儿八毛的,你捐了五块,我看见你往箱子里放了好几张票子。”
那五块钱是我攒了仨月的私房钱,本来想买双新鞋。我那会儿脚上的解放鞋已经露了脚趾头,下雨天走路上往里灌水。可那天看见车间门口贴着灾区捐款的倡议书,上面写着那边淹了多少房子冲了多少地,我心里头一酸,就把攒的钱都掏出来了。捐完那天我去食堂打饭,看见人家吃红烧肉,我咽了咽口水买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你怎么……”我舌头打结。
“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她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栋二层灰楼,“检验车间在东头第二间窗户,你每次从底下过,我都看得见。”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可心里头却有股说不出的东西在拱,热热的,酸酸的,从心口窝一直往上顶到嗓子眼。我活到二十五岁,头一回有姑娘这么跟我说。以前家里也托人给介绍过对象,都是附近街道上的,人家姑娘来家一看,三间破瓦房住七八口人,转身就走了。后来我就不让家里再张罗了,我想着先攒钱把日子过好再说,别的都不急。
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她注意了我半年。
“可我、我这条件……”我吭哧吭哧地想说点啥。
“什么条件?”她把那五毛钱装进自己兜里,拍了拍,“这算定钱。剩下的十二块三,你拿一辈子还我。”
她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后脊梁骨像过了道电。风又吹过来,这回凉快了些,把她裙子豁开的那道口子吹得飘了飘。她的脸颊上泛着薄薄的红,耳朵尖也红了,可她眼神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指甲掐在手心里掐出了四个白月牙。她其实怕得要死,怕我笑话她,怕我扭头就跑。可她已经在窗口看我看了大半年了。她看见冬天我呵着白气去锅炉房添煤,脸冻得通红也不偷懒。她看见春天雨里我光着脚蹬车,因为鞋底磨穿了舍不得买新的。她看见夏天我汗湿透了后背,还哼着小曲儿从楼下过。她还看见我给厂门口那只老流浪猫留半个馒头,蹲在地上看着猫吃完才走。她就想,这人踏实,心善,穷是穷了点儿,可日子是人过的,不是钱堆出来的。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大杂院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我家住在靠里倒数第二间,门口堆着爹捡回来的废木头板子,娘在门口的矮凳上糊纸盒,身边摞了一摞糊好的。我走过去蹲下来想帮她,她摆摆手说不用,手底下没停。
“今天回来晚,”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厂里忙?”
我在门槛上坐下,想了好一会儿怎么开口。娘的眼睛不好,戴着老花镜还得把纸盒凑近了看。她糊一个纸盒一分钱,一天糊一百二十个,手上有厚茧,手指头都有些变形了。
“娘,”我开了口,“我今天把人家姑娘的裙子蹭坏了。”
“啥?”娘放下手里的活儿,“啥裙子?赔了人家没有?”
“赔了,我就剩五毛钱,都给她了。”
娘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你这孩子,咋不小心点。那裙子多少钱,咱得想办法还给人家。”
“她说,”我咽了口唾沫,“她说不用还了。”
娘抬起头来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疑惑:“不用还了?哪能不用还了,人家客气你也不能当真。”
“她说,”我耳朵又烫起来,“她说拿一辈子还。”
娘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浆糊滴下来落在她裤腿上她也没察觉。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你是说,人家姑娘,看上你了?”
我点了点头。
娘把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是谁家的姑娘?哪儿的?做什么的?”
“检验车间的小许,许师傅家的闺女。”
娘倒吸了口气。老许头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谁不知道。技术好,脾气倔,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清清白白的人家。她闺女厂花的名声,连我娘这种不出门的都听说过。
“人家图你啥?”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我搓着手没说话。其实我也想不通。
娘沉默了很久,院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还有隔壁小孩哭闹的声音。她重新拿起刷子,把搁下的那个纸盒糊完,手指头压平边角的时候格外用力。
“明儿请人家来家吃顿饭吧,”她说,声音平静下来,“咱家虽然破,礼数得到。你去跟人家说,让她来,我亲自做几个菜。”
我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肩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背上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我把事跟他一说,他坐在条凳上抽了根烟,也没说话。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对人家。”
第二天我去车间找她,离老远就看见她跟几个女工在走廊上说话。我站在太阳底下等,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那些女工看见我,挤眉弄眼地推她,她脸红着走过来,步子有点儿碎。
“我娘说,”我咽了口唾沫,“想请你晚上去家吃顿饭。”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几点?”
“下班。”
“行,”她抿嘴笑了笑,“我跟我爹说一声。”
下午那会儿我干活儿心不在焉,把料码错了堆,让管后勤的老李头骂了一顿。我赔着笑脸重新码,心里头扑腾扑腾的。到下班铃响的时候我跑到厂门口等她,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条裙子,这件是素净的灰蓝色,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白色塑料花。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橘子。
“你买橘子干啥?”我讷讷地问。
“头一回去你家,总不能空着手。”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心细。后来几十年,她逢年过节走亲戚没有一回空过手,哪怕家里再紧巴,她也得捎上点东西。她说这是规矩,是礼数,穷是穷,礼数不能短。
我借了工友的二八大杠载她去我家。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搭着我腰侧的褂子,五个手指头捏着布料,轻轻的,像怕弄皱了似的。路不平,颠得厉害,她也没抱怨,我骑快了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轻声说慢点慢点。拐进大杂院的时候邻居们都在院子里乘凉,看见我车后座带了个姑娘,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张婶手里摇的蒲扇停了,李大爷端着的茶缸子举在半空,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两步又被他娘喊回去。
我爹破天荒把那张瘸腿的八仙桌垫平了,底下塞了块木楔子,晃了这么多年终于稳当了。娘炒了四个菜,鸡蛋炒西红柿,醋溜白菜,一盘咸鱼,还有一碗蒸鸡蛋羹。那是家里待客的最高规格了,平常过年才这么吃。弟弟妹妹缩在里屋,隔着门帘偷看,我听见小妹小声问小弟哪个是姐姐,小弟说穿灰蓝裙子那个。
她坐在我家的条凳上,一点儿不嫌弃。那条凳面磨得光溜溜的,她坐上去还是端端正正的。端起粗瓷碗喝水,跟我们说话,问我爹腰上的老伤怎么样,问我娘糊纸盒一天能糊多少个。她管我爹叫叔,管我娘叫婶,嘴甜得像抹了蜜,声音温温软软的。我娘从围裙底下摸出十块钱要塞给她,说头一回上门不能让孩子空手回,她推着不要,两个人让了半天。
“婶,真不用,”她按着我娘的手,“我今儿来就是吃顿饭,认认门,您做的菜好吃,我得多吃两碗。”
我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假装盛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我要送她回去。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站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一道灰灰的印子。
“你娘手上有茧子。”
“糊纸盒磨的。”
“你爹腰上贴着膏药,我闻见味儿了,麝香壮骨的。”
我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巷子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就着路灯的光仰着脸。胡同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自行车的铃铛响过,这些声音都很远,近的就只剩她的呼吸声。
“赵胜利,我嫁给你,不是来享福的。”她声音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看见了,我心里有数。咱俩一起把日子过好,行不行?”
我鼻子一酸,赶紧抬头看天。那天的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铺在黑绒布上,一闪一闪的。我忍了又忍,那股酸劲儿还是从鼻子里灌到眼睛里,眼眶热得厉害。
“行。”我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弯弯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她伸出小指头:“拉钩。”
我伸出手去,我的小指头又黑又粗,她的小指头细白细白的,勾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像勾住了一根春天的柳枝。
八八年底我们领了证。婚礼没办,就请了两桌至亲,在她家厂里的大食堂摆的。她爹老许头那天下厨做了个红烧肉,他手艺好,肉炖得烂,亮晶晶的油光。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拍着我的肩膀说:“胜利啊,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打小没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倔,心眼实,你往后多担待。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说她,你别跟她置气。”
我端着酒杯,脖子梗得梆硬:“爸,您放心,我拿命待她。”
老许头眼眶红了,仰头把酒干了。她也喝了酒,脸粉扑扑的,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来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潮乎乎的,指甲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大概是下午帮厨的时候沾上的。
婚房是她家腾出来的一间小屋,挨着铁路,火车过的时候玻璃窗哗哗响,桌上的茶杯盖也跟着颤。那屋子不大,五六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但收拾得干净。她搬进来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是她的几件好衣裳,那条被我蹭破的蓝底白花裙子挂在箱子最上面,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我看见了,脸又红了。
她从箱子底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那枚五毛钱的钢镚儿。
“这可是咱俩的定情信物,”她笑着说,“我留着。”
我把钢镚儿拿起来看了看,又摸了摸,铜面上被擦得光亮,隐隐还能看出字。她也摸了摸,然后把布包包好放回箱子底。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炕上,铁路上的火车又过了一趟,轰隆隆的,屋子跟着轻轻颤。她侧过身来对着我,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眼睛的亮光。
“胜利,”她小声说,“你后不后悔?”
“后悔啥?”
“后悔那天从巷子里过。”
我翻了个身也对着她,伸出手去摸她的脸,摸到她的眉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
“不后悔,”我说,“我就后悔没早点从那儿过。”
她扑哧笑了,拿手拍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婚后的日子紧巴巴的,但踏实。我们俩都在厂里上班,工资加起来不到七十块钱。她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每个月的粮票油票她都仔细收着,在本子上记好了哪天该买什么。她会过日子,买菜的账记得清清楚楚,一毛两毛的都不落。有时候我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对账,拿铅笔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的。
每天早上她比我起得早,捅开炉子烧上水,等我洗漱完了,缸子里晾着不烫嘴的米汤。她从老家带来的小咸菜坛子,里面腌着萝卜条,脆生生的,配着米汤喝正好。我蹬三轮去厂里,她骑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走。到厂门口分开的时候,她总要冲我摆摆手,有时候说句“好好干活”,有时候说句“中午别对付”。中午我在食堂打饭,隔三差五碗底下会多一块红烧肉或者一个荷包蛋,不用问,肯定是她趁没人注意扣进来的。
她把她那份饭菜省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喝粥。我发现了以后不干了,逼着她把肉吃回去。她说你干活累,得吃油水。我说你身体弱也得补,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一人一半分了。
转过年来她怀了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那阵子可把我急坏了,她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脸色也黄了。我跑去给她买了些山楂糕话梅糖,她吃了吐得更厉害。有一回从医院回来,她扶着墙根弯着腰吐了半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帮她拍拍背又怕拍重了。
我偷偷跟工友换了几个夜班,多挣几块钱给她买了个西瓜。九零年的西瓜不便宜,一斤三毛多,一个西瓜好几块。我抱着西瓜回去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看我进门,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花这冤枉钱干啥,”她声音发颤,“留着给孩子攒着。”
“你吃了就不吐了,”我把西瓜放在桌上,“大夫说吃点凉的舒服。”
她捧着西瓜,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瓜瓤上。我拿袖子给她擦,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胜利,咱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
我心里一酸,摸着她的头发:“会有的。”
那会儿厂里开始传要改制的事,人心惶惶。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工友们围在一起议论,有人说厂子要卖,有人说要改成股份制,有人说可能裁员。我虽然只是个蹬三轮的,可也知道风声不对。晚上躺在炕上,她靠在我怀里,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要是厂子不行了咋办?”她问。
“我出去找活儿干,”我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我有的是力气,饿不着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肚子上。我感觉到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了个泡,又像蝴蝶扇了扇翅膀。那是孩子第一次胎动,我激动得浑身一激灵,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里面又动了一下,这回更清晰了,像小拳头小脚丫在里头蹬。
“她在动,”我声音都变了调,“闺女,她肯定是闺女。”
她笑了,摸着我的脑袋:“你咋知道是闺女?”
“我就知道。”我趴在那儿舍不得起来,“闺女好,闺女像你。”
九一年春天孩子生了,真是闺女。她疼了一整夜,我在产房外头站了一整夜,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抽了半包烟,脚底下烟头堆了一小堆。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说是个千金,六斤七两。小人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嘴抿着。她爹老许头第一个冲上去看,回头冲我咧着嘴笑:“胜利,你闺女,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凑过去看,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攥着拳头,五个指头像五粒小花生米。我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她的小手,她一把攥住了,劲儿还挺大。那一攥攥得我心都化了,眼泪刷就下来了。
小名叫朵朵,大名赵许,她名字里取一个字,我姓里取一个。她后来跟我说,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想了好几天,她说以后不管姓什么,这孩子都是我俩的。护士把她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她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可眼睛亮晶晶的,伸手要抱孩子。我把朵朵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着,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像你,”她说,“眉毛像你。”
我趴在她床边,握住她另一只手:“像你,眼睛像你。”
厂子到底还是改制了,九三年的时候一刀切。那天全厂开大会,厂长在台上念文件,底下鸦雀无声。念完了以后很多人哭了,有些老工人干了大半辈子,就这么没了着落。我虽然早就料到了,可听到正式通知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揪了一把。后勤部解散,三轮车也要收回去了,我干了好几年的岗位,说没就没了。
那天傍晚我最后一次推着那辆空车出厂门,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她以前就是坐在那儿看我的。窗户开着,里面已经换了人,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工正趴在桌上写字。夕阳照在窗玻璃上,反着橙黄色的光。
我推着车继续走,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就是当年蹭坏她裙子的那个拐角,我停了好一会儿。墙根底下的青苔还在,比那时候厚了些,绿茸茸的。蝉还在叫,跟八八年那个夏天一样。我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推着车走了。
回家以后她正在给孩子喂饭,朵朵坐在小凳子上,围嘴兜上糊了一层米糊糊。她看见我进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饭在锅里热着”。我坐下来吃饭,她就坐在旁边给朵朵擦嘴。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朵朵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胜利,”她开了口,“明天我把我爹叫来,咱一起商量商量。”
第二天老许头来了,带了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三个人坐在那张八仙桌边上,一人倒了一杯酒。
“厂里给了一笔买断钱,”老许头喝了一口酒,“不多,够撑一阵子的。胜利你别慌,你年轻有力气,什么活儿不能干。我认识几个工地上的人,明儿我去帮你问问。”
“爸,”我端着酒杯,“我想好了,先找个零工干着,一边干一边看机会。运输这行我熟,以后要是有条件,我想自己干。”
老许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有这心气就行。慢慢来,日子总能过起来。”
她坐在旁边给我们剥花生,把花生仁放在碟子里,壳拢成一堆。她什么话都没说,可她递花生仁给我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轻轻的,跟当年搭在我后腰上一样。
从那以后我就满世界找活儿干。建筑工地搬砖,一天五块钱,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六点,中午管一顿饭。我去了,大太阳底下光着膀子跟一帮民工一起搬,肩膀晒脱了皮,晚上回家她一碰我就疼得龇牙。她拿了药膏给我抹,一边抹一边掉眼泪。
“别干了,”她说,“换个轻省点的活儿。”
“没事,”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这活儿来钱快。”
后来又去菜市场卸货,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骑着车去批发市场把菜筐子搬到摊位上。冬天冷,手指头冻得伸不直,搬筐子的时候得使劲攥,指甲盖都泛了青。有一回下雨路滑,我连人带车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腿破了,血渗出来。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车扶正,货归拢好,接着往市场骑。回到家掀开裤腿一看,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她给我揉腿,手上涂了红花油,力道又轻又慢。“胜利,”她低着头不看我,“要是实在不行,我回娘家借点钱,咱先缓缓。”
“不用,”我咬着牙,“我能扛。”
她在家里带孩子,抽空接了糊纸盒的活儿,跟我娘一起干。我娘那会儿眼睛已经不太好了,戴着老花镜还总对不准缝,糊出来的纸盒边角翘着,人家不收。她耐着性子教,老太太脾气倔,学不会就急,把纸盒往旁边一推说不干了。她也不恼,一句一句哄着。
“妈,您看啊,这样折过来,抹上浆糊,一按,成了。您手巧,比我强,我刚开始的时候糊得还不如您呢。”
老太太被她哄顺了气,拿起纸盒接着糊。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酸又暖。朵朵坐在小桌子上拿纸头叠飞机,叠好了哈口气往天上扔,纸飞机晃晃悠悠落在她妈肩膀上,她妈头也不抬地说“别闹”,朵朵又叠一个。
我每次回家推开门,就看见祖孙三代坐在灯底下,朵朵趴在桌子上画画,她和我娘一人一把小刷子,面前堆着纸盒。那画面暖得像灶膛里的火,外面多大的风多大的雨,进了这个家门就觉得踏实。
可日子总有难的时候。有一回我连着两个月没找着稳定的活儿,家里米缸见了底,油瓶也快空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她说去干活儿,其实跑到桥洞底下坐了半晌。那桥洞在城西,底下是条臭水河,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子和塑料袋。我就坐在桥墩子上,看着那河水发呆,心里头堵得喘不上气。想我一个大男人,养活不了老婆孩子,算什么本事。
天快黑了我才回去,在门口把脸上的灰擦了擦,又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才推开门。推开门就闻见饭香,她正围着灶台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朵朵趴在桌上写拼音,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在写。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四个菜,醋溜土豆丝,炒白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腊肠,切得薄薄的,摆成花瓣形。我看着那碟腊肠愣住了,那是过年时候老许头送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搁在柜子最里头。
我坐下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她盛了碗饭递给我,我低着头扒饭,饭粒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胜利,”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咱家还有七块三毛钱。够过到下礼拜。”
我嘴里含着饭,眼泪砸进碗里,啪嗒一声。
她把椅子拉近了些,手伸过来握住我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也糙了,指根有糊纸盒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浆糊印,颜色发白。
“你别扛着,”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咱俩是两口子。有难处你跟我说,咱一起扛。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头,我着急。”
我抬起头来看她,眼泪糊了一脸。她拿袖子给我擦,跟当年在医院里给她擦眼泪一样。
“小许,”我嗓子哑得厉害,“我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她把那碟腊肠往我面前推了推,“吃,吃饱了不想家。明儿咱再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旁边匀净的呼吸,想当初她跟我说“你拿一辈子还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句玩笑。现在我明白了,她真打算用一辈子跟我熬。她把一辈子押在我身上了,我就不能让她输。
九五年的时候机会来了。一个以前在厂里一起干后勤的工友找上门来,他叫大军,比我小两岁,个子不高,圆脸,心眼活泛。他说他姐夫在郊区开了个砖厂,每天有车往市里送砖,可缺人联系买家。他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干,他出车,我出货,说白了就是倒腾建材。
“胜利哥,”大军坐在我家门口抽着烟,“现在城里到处搞建设,房子盖得噼里啪啦的,沙子水泥钢筋什么都缺。咱俩从郊区拉货到市里,赚个差价,不比你在工地搬砖强?”
我想了想,觉得靠谱。第二天就跟大军去郊区转了一圈,看了他姐夫那个砖厂,又去了几个工地打听了行情。回来以后我跟她商量,她听我说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干,”她说,“我支持你。”
“可本钱……”
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个布包来。布包沉甸甸的,她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票子,十块一张的,五块一张的,还有一堆硬币,摞得齐齐整整。
“哪来这么多?”我惊呆了。
“我糊纸盒攒的,每个月留一点,没跟你说。还有,”她顿了顿,“我把那几件好衣裳卖了,还有几件我娘留下来的首饰,虽然是银的,不值什么钱,但凑一凑也有点儿。”
我打开那个布包,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那条被我蹭破的裙子,她把它剪了,布块叠得方方正正的。
“你把裙子也剪了?”
“留着也是压箱底,”她笑了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有钱了你给我买新的。”
我抱着那个布包,手发抖。那条裙子是她的宝贝,结婚的时候都舍不得穿,平时挂在樟木箱子里,隔段时间拿出来晒晒。现在她把它剪了,换成了这一叠票子。
“小许……”我嗓子发紧。
“别磨叽了,”她推了我一把,“拿着去跟大军干。好好干,别让我跟朵朵白等。”
就是那笔钱救了急。我跟大军合伙进了第一批钢筋,正赶上城西一个工地急用,转手赚了一笔,虽然不多,但够翻本的。从那以后运气好像顺了,活儿越来越多,我跟大军正式注册了个小建材门市,在城东租了间门面,挂了块牌子。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工地联系业务,晚上回来对账算钱。她也跟着操心,记账的活儿她揽了过去,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用我给她买的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一笔一笔的,工工整整。她字写得好,上学时候练过,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九七年的时候手头宽裕了些,我跟她说咱搬家吧。她愣了一下,说搬哪儿去。我说租个楼房,有暖气的,冬天不用生炉子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咱住进去再说。
最后在城东租了个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但窗户大,亮堂。搬家那天她里里外外地收拾,把那个樟木箱子擦了又擦,把朵朵的书包文具一样样归置好。朵朵已经上小学了,背着新书包在空屋子里跑来跑去,尖着嗓子喊“妈咱们以后不住铁路边上了吗”,她蹲下来给闺女理衣领,说不住了,以后住楼房,有暖气。
那天晚上搬完家,东西堆得满地都是,她坐在樟木箱子旁边歇气,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五毛钱的钢镚儿,油光锃亮的,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回,字都快磨平了。
她把钢镚儿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铜面,映在她眼睛里,亮堂堂的。
“胜利,”她说,“咱真搬出来了。”
“嗯,”我把她搂进怀里,“以后还会更好。”
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攥着那枚钢镚儿,半天没说话。窗户开着,秋天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楼下有小孩在笑在闹,远处有汽车喇叭响。她忽然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啥?”
“我笑那时候,”她仰起脸来看我,“你手心里托着五毛钱的样子,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你还说,”我捏了捏她的脸,“你那时候咋那么大胆,敢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那种话。”
“我认识你,”她认真起来,“我看了你大半年呢。你那会儿不知道,有一回下雨,你在巷子里滑了一跤,满身是泥,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看车上的料湿了没有。我在楼上看着,心想这人真傻,可傻得让人心疼。”
我搂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儿,跟当年一样干净。
门市后来做大了,从两间门面扩到四间,雇了五六个人。大军管运输,我管业务,配合得挺好。不用我再亲自搬货了,但每天我还是早早去门市,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看单据。她有时候带着炖好的汤过来,用保温桶装着,逼着我喝完。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她放下保温桶,伸手探我的额头。
“没有,”我放下碗,“下午去接朵朵,她今天有家长会。”
“我去吧,”她把空碗收进袋子里,“你忙你的。她班主任姓张对吧,我上回见过,挺好的老师。”
她这几年老得挺快,眼角的纹路深了,笑起来的时候像菊瓣一层一层地叠。头发里掺了白丝,夹在黑发里头,一根一根的扎眼。她还是爱穿碎花的裙子,只不过从浅蓝色换成了深蓝色素净些的。我给她买过好几条新裙子,百货大楼里挑的,不便宜,她总说太贵了,挂在柜子里舍不得穿,偶尔拿出来比划比划又放回去。
有一回我喝多了回家,倒在沙发上。她给我脱鞋,拿热毛巾擦脸。我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那双手比从前更糙了,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
“小许,”我舌头打结,“我对不住你。”
“又胡说什么。”
“那年要是不蹭坏你裙子,”我眼睛半睁半闭的,脑子混沌,可这话憋了好多年了,“你、你兴许能找个更好的。干部,或者大学生,不用跟我吃这么多苦。”
她啪地把毛巾摔在我脸上:“赵胜利你再说一遍。”
那一下把我摔清醒了大半,我睁开眼看她,她叉着腰站在那儿,眼圈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坐起来要拉她的手,她甩了一下没甩开,由我攥着。
“我找谁去?谁有你好?”她声音变了调,带着颤,“你天天在外头应酬,以为我不知道你给工地那些老农民一人发一瓶水?你挣了钱给朵朵班上那个父母离异的小男孩交学费以为我不知道?上回过年你偷偷给街道那个孤寡老太太送米送面以为我没看见?赵胜利你这个人啊,就没变过。”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我就图你这点儿,从来没变过。穷的时候你也是你,富了你也还是你。你要是变了,你要是嫌贫爱富了,我早就不跟你过了。可你没变。”
我把她拉过来坐下,拿手给她擦眼泪。她别过脸去不让我擦,我就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刚才说那话伤我心了,”她闷闷地说,“啥叫找个更好的,我找的就是最好的。”
“我错了,”我赶紧认错,“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她转过身来,拿手指头戳我的脑门:“以后再这么说,我拿擀面杖打你。”
朵朵上初中的时候成绩好,像她妈,心思细。老师来家访说这孩子作文写得好,有灵气,将来可以往文学方面培养。她高兴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叫我开瓶好酒。
“随我,”她喝了两杯脸上泛红,“我小时候作文就老被老师念,还参加过市里的比赛呢。”
“随你随你,”我给她夹菜,“随你就错不了。”
朵朵坐在对面翻个白眼:“爸,你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腻歪。”
我跟她妈对视一眼,都笑了。朵朵把碗里的菜拨来拨去,忽然说:“妈,你年轻时候真那么漂亮?”
“那可不,”她妈仰了仰下巴,“你爸当时追我追得可紧了。”
“哎,”我赶紧说,“明明是你先说的。”
“我说啥了?”她瞪我一眼。
“你说你敢娶我吗。”我学着她的语气。
朵朵噗地喷了口水:“妈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她脸红了,拿筷子敲碗边:“吃饭吃饭,少打听大人事。”
新千年之后日子越来越顺,门市的业务稳定了,我在城东买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拿钥匙那天她站在空房子里,走来走去地看,摸摸这面墙,敲敲那扇窗户,最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胜利,”她喊我,“你看,这儿能看见老厂的方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城市的天际线上,那片旧厂区的轮廓还在,灰蒙蒙的,藏在几栋新楼后面。
“啥时候回去看看?”
“不急,”她转过身来,眯着眼笑,“等朵朵上大学了,咱俩回去。”
零三年春天,她查出来乳腺上有个结节。开始她没当回事,说就是块小疙瘩,不疼不痒的。我催她去检查,她总说忙,过两天。拖了大半年,再去查的时候医生说不太好,建议手术。那天从医院出来,她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不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堆化验单和诊断书,指节发白。
我把车停在路边,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没事儿,”我尽量让声音稳,“咱做手术,现在医学发达,我打听过了,这个治愈率很高。你别怕,有我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脸颊的纹路流下去,滴在领口上。“胜利,朵朵还没成年,才上高一。”
“你瞎想什么,”我嗓子发紧,把她拉过来抱着,“你肯定没事。你忘了你还要收我剩下的十二块三呢,这么多年我才还了多少,你可不能赖账。”
她破涕为笑,拿手背擦眼泪:“你净记些没用的。”
手术安排在秋天,十一月份。朵朵正好放月假,赶回来陪她。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了句:“胜利,要是病理不好,你别瞒我,我能扛得住。”
“好。”
“还有,”她顿了顿,“那个樟木箱子底下的铁皮盒子,你帮我收着。”
“你自己出来收。”
她笑了,被护士推进去的时候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在推车拐进走廊的时候还竖着,白白的,指甲剪得齐整。
那四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头坐立不安,长椅冰凉凉的,我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走两圈又坐回去。朵朵抱着书包坐在旁边,手在膝盖上捏得发白,指头尖都掐红了。我拍拍她肩膀:“你妈福大命大,没事。”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打鼓,腿肚子转筋,后背上全是冷汗,汗衫贴在那儿凉飕飕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这些年,想她那天站在巷子里说“你敢娶我吗”,想她夜里偷偷往我碗底下扣红烧肉,想她拿布包着那叠票子塞给我的样子。我不敢往下想。
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良性,切干净了,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朵朵已经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我怀里。我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可我自己嗓子也哽得说不出话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趴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手指头凉凉的,没什么力气。
“胜利,”她声音很轻,“我梦到那条裙子了,你蹭坏那条。我梦见我穿着它在巷子里走,你骑车过来,车斗挂住了……”
“醒了就好,”我把她的手攥着往自己脸上贴,眼眶热得发烫,“醒了咱回家,我给你买新的,买十条。”
她虚弱地笑,嘴角弯弯的:“买那么多穿不完。”
“穿不完挂起来看。”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脸颊凹进去,可精神头不差。朵朵跑前跑后地办手续,个子快赶上她妈了,扎着马尾辫,眉眼像她年轻时候。
上车前她忽然站住,回头看了看医院大门,上面挂着红十字的牌子,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坐进车里,靠上椅背,“就是觉得,活着真好。来这一趟,让我觉得啥都不重要,就身边人重要。”
零八年奥运会那年,朵朵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她捧着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摸,说上面印得真漂亮。朵朵学中文,跟她妈一样喜欢写字。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她妈抱着她半天不撒手,絮絮叨叨地嘱咐: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加衣裳,钱不够了打电话,和同学好好相处,有啥事跟家里说。
“妈,”朵朵被她搂得快透不过气了,“我都十八了,又不是小孩了。”
“八十也是我闺女。”她妈松开她,又去理她的衣领,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拽掉了,“你头一回出远门,妈不放心。”
火车开走了她还站在月台上抹眼泪,我揽着她的肩往回走,她靠在我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懂什么,”她捶了我一下,“孩子不在跟前,这心里头空了一大块,跟被人挖走了一块肉似的。”
那之后家里就剩我俩了。门市上的事儿有人管,大军那几年身体不太好,他儿子接手了运输那块。我渐渐放了手,把业务慢慢交出去,腾出时间多陪她。她做完手术那两年恢复得挺好,定期复查都没问题,可我总不放心,一有空就带她出去走走。
她说想去海边,没见过真的海,只在电视上看过。我就买了去青岛的票,俩人在海边待了一礼拜。她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愣住了,站在沙滩上半天没动,就那么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那条线。
“原来海这么大,”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大。”
我拉着她往前走,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她惊了一下往后缩,又忍不住往前踩。凉鞋上沾了细沙,海水退下去的时候把沙带走,脚背上留下湿湿的印子。
“凉不凉?”我问。
“凉,”她笑着说,“可是舒服。”
我们在海边待了好几天,每天吃完早饭就去沙滩上走,她拎着鞋赤脚踩水,裙摆湿了一圈也顾不上。我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她开始总摆手不让拍,说脸上褶子多了不好看,后来拍顺了也就不管了。有一张她站在礁石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正侧着头把头发往耳后别,背后是大片大片的海和天。那张照片我后来洗出来放大了挂在客厅里,来人看了都说好看。
“好看,”我说,“跟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好看。”
她瞪我一眼,嘴角翘着。
晚上在海边的排挡吃蛤蜊喝啤酒,她喝了半杯就上脸,脸颊红扑扑的。海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乱了,她别到耳后,我看见又多了几根。
“胜利,”她端着酒杯看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渔火在海上一闪一闪的,“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我也看海,海面在夜色里是深黛色的,浪声哗哗的,一阵一阵拍在沙滩上。
“咋不值?”
“穷了那么多年,苦了那么多年。”
“可你从来没说过后悔,”我转头看她,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眼皮垂着,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那年你给我五毛钱定钱的时候,也没后悔过吧。”
她笑了,眼睛在灯火里亮晶晶的,像远处的渔火一样闪:“不后悔。从来都没后悔过。”
从海边回来以后她精神好了很多,每天去公园里跳广场舞,还学会了用手机拍视频。那会儿刚有能拍视频的手机,我给她买了一个,她新鲜了好几天,天天举着到处拍。拍她自己扭来扭去,拍舞伴们摆姿势,拍菜市场的茄子西红柿,拍楼下那只老猫。拍完了还学会发给我,我在门市的办公室一条一条点开看,看着看着就笑。
有一回她拍了条长的,画面里是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被她从箱子底翻出来铺在床上。裙子老了,颜色褪得发白,布料薄得透光,那道缝补过的痕迹从腰侧一直延伸下来,细密的针脚颜色比布料深一些,像一道浅浅的河。
“胜利你过来看看,”她对着镜头说,手机拿得不太稳,画面有点晃,“这裙子我补了好几个地方,你看看这针脚,是不是还行?我那时候手艺还行吧?”
我放大画面看,那道口子被细细密密的针线缝起来了,针脚匀称,一针挨着一针,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缝过。我心里头一热,那条裙子当年蹭破的时候毛边翻着,她后来补了,后来又洗过很多回,布面都发白了,可那道补痕还在。
那天晚上我回家,她把裙子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摸了摸,布料薄得透亮,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握住了一捧旧时光。那道补痕摸着有点硬,是浆洗过很多次的手感。
“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她从厨房探出脑袋,“这可是咱俩的媒人。要不是它,你那天连正眼都不会看我。”
“我哪敢看你,”我把裙子放回去,“你是厂花,我算啥。”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叉了一块苹果塞我嘴里:“厂花怎么了,厂花也是人。厂花也得吃饭睡觉过日子。你那会儿就是太把自己看低了,你身上那些好,我全看在眼里。”
后来日子越来越平淡,退了休以后没什么大事了,每天就是买菜做饭遛弯。她把阳台弄成了个小菜园,花盆里种小葱种辣椒,还种了两棵西红柿,红彤彤的挂在那儿。每天清早我去菜市场,她在阳台上浇水。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熬好了,桌子上摆着酱豆腐和咸菜,有时候有她腌的糖蒜。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她不怎么看电视,端着碗看窗外,说今天天不错,说楼下那棵银杏叶子黄了。有时候吃着吃着她忽然说,胜利,咱今天去公园转转吧。我说行,吃完就去。
有一回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说:“胜利,咱回家看看吧。”
“哪个家?”
“厂里那个家。我听人说那边要拆了建高楼,再看一眼吧。”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天高云淡,风凉飕飕的。我们坐公交车去的,她在车上靠着我的肩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上堵车,走走停停的,她也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
到了地方下车,老厂区早没了当年的样子。厂房拆了大半,残垣断壁间长了荒草,齐腰深。只有那栋二层的小检验车间还立着,孤零零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墙角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
我们俩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味儿,还有干草的气息。她仰头看那栋楼,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
“我当初就坐那儿,”她指了指那扇破窗户,窗框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你那会儿从底下过,戴着个破草帽,车斗里装着棉纱料,满满一车。”
我仰头看,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光着膀子蹬那辆破三轮,嘴里哼着歌。蝉声远了,换成了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那时候我老想,这人怎么天天这么乐呵,”她挽着我的胳膊,声音轻轻的,“明明穷得叮当响,吃得也差,穿得也破,可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我哼的啥?”
“社会主义好。”
我乐了:“就这?”
“就这,”她也乐,眼睛弯弯的,“我当时就想,这人心里头敞亮。穷不怕,怕的是心里头没光。”
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倍,树干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上面还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字迹,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人刻的。
她指着树根底下一块松动的砖:“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下雨,我在这底下藏了把伞。后来你路过,我喊你,你没听见。”
“还有这事?”
“你那会儿耳朵背,”她白了我一眼,“我喊了好几声,你蹬着车拐弯走了。那伞我后来去拿,已经没了,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我在树根底下翻了翻,那块砖还在,底下的土空空的。
“伞早让人拿走了,”她笑着说,“我后来想,算了,反正你淋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一回下暴雨,你浑身湿透了还接着干活儿,我在楼上看着又气又心疼。”
我们绕着老厂区走了一圈,路还是那条柏油路,只是裂了缝,缝里长了草。拐到食堂后头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巷子两边的墙还在,青苔厚了,绿茸茸的一层。巷子里没人走,草从墙根底下漫上来,淹了半边路。
她就站在巷子口,拿脚尖点了点地。
“就这儿。”
我也站住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跟当年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暖黄色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拖在荒草地上。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草籽的味道。
她忽然转身对着我,仰起脸来。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变得柔和,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是亮,含着光。
“赵胜利。”
我看着她,心头怦怦地跳,跟当年一样。
“你敢娶我吗?”
跟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轻轻的,带着笑意,可眼眶里闪着光。
我伸出手,手心朝上。她的手放进来,暖的,温热的,手掌心的茧子贴着我的掌心。
“娶。”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夕阳把车厢染成橙红色,她的脸上映着光,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点笑意。我低头看她,她呼吸匀净,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揽着她的肩,想起了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五毛钱钢镚儿。这么多年了,那钢镚儿还在,被她擦得锃亮,放在樟木箱子最底下,旁边还有那条裙子剪下来的蓝色布料,叠得方方正正的。
一辈子有多长呢,可能就是一条裙子修补起来的长度。从蹭破的那道口子开始,一针一线地缝,缝进柴米油盐,缝进磕磕绊绊,缝进眼泪和笑,缝进那些沉默的夜晚和吵闹的清晨,最后缝成一件旧衣裳,洗得发白了,可还是暖的。
我欠她的十二块三,这辈子大概是还不清了。可她说过,拿一辈子还,这事儿急不得。只要她还在,我就慢慢还。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我还在那条巷子里骑车,她还穿着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我蹭破了她就站在那儿等,等我掏五毛钱出来。
那五毛钱,永远都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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