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拎蟹时丈夫一声不吭，我脱围裙他倒追出去把蟹拿了回来

我正蹲在厨房水槽边刷帝王蟹，水溅了一脸，围裙上还沾着两团姜黄。

防盗门“咔哒”一声响，婆婆的声音先飘进来：

“大伟，你爸说这两天馋海鲜，我来看看你家有啥能拿的。”

我手里的刷子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刷蟹壳上的黑泥。

三只帝王蟹并排摆在案板上，壳子红亮，腿上还挂着冰碴，是我早上六点多去海鲜市场挑的。

婆婆换了鞋，没往客厅走，径直扎进厨房。

她一眼就瞟见案板上的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去拎最边上那只的腿。

“哟，还买帝王蟹了？正好，我拿两只回去，给你爸和你弟都尝尝。”

她说话的语气，跟拿自己家冰箱里的白菜一样自然。

我直起腰，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抹了抹。

“妈，这蟹今天有用，晚上家里来人。”

婆婆的手没停，已经把两只蟹的腿攥在一起了。

“来什么人比你爸你弟重要？不就是几只蟹么，你再买就是了。”

我抬眼往客厅看了一眼。

大伟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厨房里的对话。

电视开着，正在播足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吵得慌。

茶几上摆着他刚泡的茶，杯子冒着白汽。

我又转回头看婆婆。

她已经从挂钩上扯了个塑料袋，正往里头装蟹，动作麻利得很。

“妈，真不行，这蟹我是特意留的。”

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没提，但是手搭在了塑料袋口上。

婆婆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脸上的笑也收了。

“怎么？我拿我儿子家两只蟹，还要你批准？”

她把塑料袋往自己怀里一拽，力道不小。

我没松手，指尖被塑料袋勒得发白。

“这是我买的，我安排了用处。”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关，嗡嗡地响。

水槽里的水还在滴，嗒，嗒，嗒，砸在不锈钢池底。

客厅里的大伟终于动了动。

他咳了一声，还是没起身，声音隔着一道墙飘过来。

“哎呀，不就两只蟹么，妈要拿就拿呗。”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攒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往下沉了沉的感觉。

我没看他，还是盯着婆婆。

婆婆听见儿子说话，腰杆一下子挺得更直了。

“你听听，大伟都没说啥，你在这较什么劲？”

她一把把塑料袋从我手里扯过去，转身就要往厨房外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案板上还剩一只帝王蟹，孤零零地躺着，腿上的冰化了，水流到案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早上六点出门，海鲜市场的风刮得脸疼。

卖蟹的老板跟我熟，说这一批是刚到的，鲜活，给我算便宜点。

我挑了三只，最大的那只留着做主菜，另外两只凑个数，一桌人够吃。

付完钱我拎着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都麻了，中途换了三次手。

回到家我就没歇着。

先把蟹拿出来化冻，又去菜市场买了配菜，芦笋、西兰花、杏鲍菇，都是配蟹吃的。

刚才我已经把配菜都洗好了，装在菜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米饭也焖上了，电饭锅在墙角冒着热气，闻着有股米香。

我本来想着，今天这顿饭要做得体面点。

毕竟来的是重要的人，不能让人觉得我这个当女主人的，连顿饭都安排不明白。

可现在呢。

婆婆拎着两只蟹，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在换鞋。

大伟还是坐在沙发上，头埋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好像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蟹的腥味，指缝里还有点没冲干净的姜沫。

围裙带子系在腰上，勒得有点紧，喘不过气。

我突然就觉得累。

不是刷蟹刷累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累。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上次婆婆来，拎走了我刚买的两箱牛奶，说给小叔子家孩子喝。

大伟说，不就两箱牛奶么，你再买。

上上次，她把我放在阳台的新毛毯抱走了，说老家冷，她用得上。

大伟说，不就一条毯子么，妈喜欢就给她。

再往前数，还有我托人从外地带的茶叶，我攒了好久的护肤品套装，甚至我刚买的一双新鞋。

只要婆婆看上了，伸手就拿，大伟永远是那句话——不就是个东西么，你再买。

好像在他眼里，只要是东西，就都比不上他妈妈的面子。

好像这个家里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是他妈妈的，是他弟弟的，唯独不是我的。

我以前也闹过，也吵过。

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我小气，说我不懂事，说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后来我就不吵了。

吵了也没用，反正到最后，妥协的永远是我。

我总想着，日子还要过，何必为了这点东西闹得鸡飞狗跳。

我总想着，他心里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意思说他妈。

可今天这蟹不一样。

今天这顿饭，我准备了快一个星期。

我跟他提过好几次，说最近家里要来客人，让他那天早点回来，搭把手。

他每次都嗯嗯啊啊地答应，转头就忘。

昨天晚上我还跟他说，明天我去买帝王蟹，你记得把家里收拾收拾。

他当时正在打游戏，头都没回，说知道了知道了。

结果今天呢。

他睡到十点才起，起来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连地都没拖一下。

婆婆来了，他连个声都不吭。

我在前面挡着，他在后面拆台。

婆婆已经换好鞋了，拎着塑料袋就要开门。

塑料袋里的蟹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抬手，抓住了围裙的带子。

我把带子一扯，围裙就松了。

我把围裙从身上脱下来，叠都没叠，随手就搭在了厨房的椅背上。

椅背上还搭着我刚才擦手的毛巾，半干不湿的。

围裙搭上去，滑了一下，又挂住了。

我没管围裙掉没掉。

我转身，往客厅走。

大伟终于抬起头了，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干嘛去？饭不做了？”

我没停脚步，径直走到玄关。

婆婆正握着门把手，听见声音回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点得意的笑。

“怎么？还想拦我？”

她把塑料袋又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大伟。

大伟皱着眉，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行了，妈你赶紧走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冲着婆婆摆了摆手，又转头瞪我，

“你也是，多大点事，至于摆脸色么？”

我没说话。

我弯下腰，开始换鞋。

我穿的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道。

我解开，又系上，系得很慢。

大伟有点慌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到底要干嘛？饭都快到点了，你换鞋去哪？”

我系完鞋带，直起腰。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婆婆手里的塑料袋。

“你妈不是要拿蟹么，让她拿。”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饭，我不做了。”

说完这句话，我拉开了防盗门。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吹得我脸上的碎发飘了起来。

防盗门“哐当”一声在我身后合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大伟急急忙忙喊了一声

“妈你等会儿”

，接着就是拖鞋趿拉着跑的声音。

我没回头，也没等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走。

台阶一级一级踩下去，刚才绷着的那股劲，忽然有点散。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开门声，还有大伟压低了的声音。

“妈，你先把蟹给我，你先回去行不行？”

婆婆的声音比他亮多了，顺着楼梯井往下飘。

“怎么？你媳妇给你脸子看，你还拿我撒气？我拿你两只蟹怎么了？”

我脚步顿了顿，靠在楼梯扶手上。

扶手上凉冰冰的，沾着点灰。

“不是那回事，今天家里真有客人。”

大伟的声音带着点哄，

“你先拿回去一只也行，留两只，啊？”

“客人？什么客人比你妈还金贵？”

婆婆的声音更冲了，“我看就是你媳妇矫情，两只蟹至于甩脸子么？我还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到哪去。”

接着就是脚步声往回走，还有大伟在后面劝的声音。

我冷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单元门门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爸的声音乐呵呵的。

“闺女啊，我跟你妈到小区门口了，你那菜做得怎么样了？用不用我上去搭把手？”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请我爸妈的。

上个星期我妈过生日，我本来想带他们出去吃，我妈说浪费钱，非要来家里吃。

我就跟大伟商量，说买只好点的蟹，在家做顿像样的。

大伟当时满口答应，说没问题，他妈要是来我提前跟她说，让她那天别过来凑热闹。

结果呢，他压根没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着正常点。

“爸，你跟我妈在门口等我会儿，我马上下来。”

“下来干嘛呀？不在家吃了？”

我爸有点纳闷。

“不在家吃了，咱们出去吃。”

我笑了笑，

“我订好位子了，给我妈补过生日。”

挂了电话，我靠在单元门边上，缓了几秒。

刚要往外走，就看见大伟慌慌张张从楼道里跑出来。

他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

“你跑哪去？我妈都生气了，你赶紧跟我回去，给我妈道个歉。”

我看着他，有点想笑。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就因为两只蟹么？”

大伟皱着眉，一副我不可理喻的样子，“我妈都那么大岁数了，拿你两只蟹怎么了？你至于甩脸子给她看？”

“两只蟹？”

我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这蟹是给谁买的吗？”

大伟愣了一下。

“给谁买的？不就是家里吃的么？”

“是给我爸妈买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是我妈生日，我上个星期就跟你说了，你忘了？”

大伟的眼神闪了一下，明显是想起来了。

可他嘴硬，梗着脖子说：

“那、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给我妈脸色看啊，她不知道嘛。”

“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刚才你妈拎着蟹要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大伟被我问得一噎。

“我、我那不是怕你们吵起来么？”

“怕我们吵起来，你就看着她拎走给你丈母娘过生日的蟹？”

我笑了一声，

“大伟，你这怕吵架，怕的从来都是你妈不痛快吧？”

大伟的脸涨红了。

“你别胡说八道，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让着她点怎么了？”

“你让着她，凭什么让我兜底？”

我看着他，

“上次你妈把我给你爸买的药酒拿给你舅，是我重新买的。”

“上上次你妈把我囤的进口奶粉拎去给你姑家孙子，也是我补的钱。”

“还有上次你表妹来住，把我那套限量版的护肤品用了大半，你说都是亲戚，别计较，最后是我自己又买了一套。”

我每说一件，大伟的脸就白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些我都没跟你算过。”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可今天不一样。”

我抬手指了指单元楼的方向，

“今天是我妈生日，这蟹是我特意给她买的。”

“你妈拎着蟹要走的时候，你一声不吭。”

“我脱个围裙，你倒急了。”

“大伟，你到底是怕饭做不成，还是怕你妈受委屈？”

大伟被我问得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你也不能说不做就不做啊，我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她等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反问他，

“蟹是她要拿的，饭是她要搅黄的，你让她自己做去。”

“你——”

大伟指着我，气得手都抖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那我就不懂事给你看。”

我转身就要走。

大伟伸手就要拉我。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爸。

“闺女啊，你怎么还没下来？我跟你妈都看见你了，在单元门那边站着呢。”

我抬头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果然看见我爸妈站在路边，正往这边望。

我爸还挥了挥手。

我赶紧把眼泪憋回去，冲着那边也挥了挥手。

“马上就来，爸你们等我会儿。”

挂了电话，我甩开大伟的手。

“我爸妈来了，你别在这丢人现眼。”

大伟也看见我爸妈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瞬间就没了。

“爸、爸妈来了？”

他有点慌，

“那、那赶紧上去啊，饭都快做好了吧？”

“饭？”

我看着他，

“你妈把蟹都拎走了，拿什么做饭？”

大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我去把蟹要回来，你先陪爸妈上去坐会儿。”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订好饭店了，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那我妈怎么办？”

大伟脱口而出。

我看着他，忽然就觉得特别累。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第一反应还是他妈怎么办。

“你妈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淡淡地说，“她要是想回家，你就送她回去。她要是想留下吃饭，你就自己做给她吃。”

“那我呢？”

大伟愣了。

“你？”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儿子，你陪着她不是应该的吗？”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大伟在后面站了几秒，又追了上来。

“哎，你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一边走一边说，

“我也去给妈过生日。”

“不用了。”

我没停脚步，

“你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先回去。”

大伟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大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大伟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我怎么了？”

“你妈在的时候，你不敢说一句公道话。”

“我爸妈来了，你又想装没事人一样跟着去吃饭。”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盯着他，

“是不是觉得两边糊弄糊弄，这事就过去了？”

大伟的脸涨得通红。

“我那不是没办法么？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难不难啊？”

“难？”

我笑了一声，“你难什么？你难的是怎么让我继续忍下去吧？”

“我告诉你大伟，以前我忍，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家值得。”

“从今天开始，我不忍了。”

我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坚决。

大伟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点慌。

“你、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都有点发紧。

“没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是以后这个家的事，我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你妈要是再随便拿家里的东西，我不会再看你的面子算了。”

“你要是再跟以前一样装聋作哑，那这个家的饭，你也别等着我做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我爸妈正站在那里等我。

看见我过来，我妈还笑着迎上来。

“怎么突然要出去吃啊？在家做多好，还能说说话。”

我妈一边说，一边往我身后看，“大伟呢？没跟你一起下来？”

我刚要说话，大伟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脸上堆着笑，走到我爸妈面前。

“爸，妈，你们来了。”

他笑得有点僵硬，

“本来在家做的，这不临时决定出去吃嘛，给妈过个像样的生日。”

我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她大概是看出点什么了，没多问，只是笑着说：

“在家吃挺好的，出去吃多浪费钱。”

“不浪费，妈。”

大伟赶紧说，

“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胳膊碰我，给我使眼色。

我假装没看见，挽着我妈的胳膊。

“走吧妈，我订的那家菜特别好吃，你肯定喜欢。”

我笑着说，

“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我妈点点头，被我挽着往前走。

我爸跟在旁边，看了大伟一眼，没说话。

大伟跟在我们后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了几步，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什么？你还在我家？”

不用想也知道，是婆婆打来的。

大伟捂着手机，走到一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停脚步，继续挽着我妈往前走。

风一吹，我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不用再硬撑着做那个懂事的儿媳、贤惠的妻子，真好。

至于大伟怎么选，那是他的事。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了别人的面子，委屈自己了。

大伟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又快步追了上来。

他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央求的意思。

“你先陪爸妈慢慢走，我回去一趟，马上就来。”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干什么？”

“我妈……她还在楼上呢。”

大伟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不自然，

“她不知道咱们出去吃，一个人在家也不是回事儿。”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停下脚步回头看。

“亲家母也在啊？那正好，一起去吃呗。”

大伟脸上的笑更僵了。

“不用不用，妈，她……她可能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妈还在劝，

“人多热闹。”

我拉了拉我妈的胳膊。

“妈，走吧，订的位置快到点了，去晚了人家不留座。”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伟，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我挽着往前走。

大伟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背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我没回头。

我爸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也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慢慢往前走，晚风拂在脸上，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我妈悄悄捏了捏我的手。

“跟大伟闹别扭了？”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没有，就是今天想请你们吃顿好的。”

我妈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很多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们走到那家餐馆的时候，离预订的时间还差十分钟。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我妈翻了翻菜单，看见价格，又把菜单合上了。

“这儿太贵了，随便吃点就行，别破费。”

我把菜单重新推到她面前。

“妈，今天你生日，贵点怎么了？”

“你平时省吃俭用的，一年就这一次，我请你吃顿好的应该的。”

我爸在旁边点了点头。

“听闺女的，吃。”

我妈这才笑着重新拿起菜单，嘴里还念叨着浪费。

我看着她翻菜单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我忙着经营自己的小家，忙着讨好婆婆，忙着做一个懂事的妻子，却很少有时间好好陪我爸妈吃顿饭。

每次他们来，我都要忙着张罗一桌子菜，还要顾及婆婆的脸色，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他们受委屈。

现在想想，真是不值。

我拿起茶壶，给我爸我妈各倒了一杯茶。

“爸，妈，你们先喝着，我去趟洗手间。”

我起身往洗手间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大伟打的。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口袋里。

洗完手出来，我站在走廊的窗边，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栋楼亮着很多盏灯，我分不清哪一盏是我家的。

但我能想象出此刻家里的样子。

餐桌上摆着三只还没拆封的帝王蟹，旁边搭着我刚脱下来的围裙。

厨房里的水应该早就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鸣笛声可能响了一阵，又被人关掉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可能还在等着我回去做饭，等着看我敢不敢给她脸色看。

大伟呢？

他大概正夹在中间，一边劝他妈别生气，一边想着怎么跟我交代。

以前这种时候，我早就心软了。

我会想着大伟不容易，想着婆婆是长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后自己回去，把饭做了，把蟹蒸了，笑着给婆婆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

我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凭什么呢？

蟹是我托朋友买的，饭是我要做的，家是我在操持，凭什么她想拿走就拿走？

凭什么大伟一句“她是我妈”，我就得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座位走。

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大伟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正四处张望。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不接电话？”

他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没理他，径直往座位走。

大伟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才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不用在家陪你妈？”

大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这叫什么话？今天是你妈生日，我能不来吗？”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更在意你妈高不高兴呢。”

大伟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爸我妈坐在旁边，气氛有点尴尬。

我妈赶紧打圆场。

“大伟来了，快坐，快坐。”

大伟这才顺着台阶下，拉开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他刚坐下，就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

“我妈已经走了，蟹我放冰箱里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走的？”

大伟愣了一下。

“就……就自己走的啊。”

“她没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大伟眼神有点躲闪，

“她就是说，她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以我对婆婆的了解，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指不定在大伟面前说了多少难听话，掉了多少眼泪，说我不孝，说我给她脸色看。

大伟肯定又是哄了半天，答应了一堆条件，才把她送走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天这顿饭，我要跟我爸妈安安稳稳地吃完。

服务员过来点菜，我把菜单递给我妈。

“妈，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妈看了看大伟，又看了看我，有点犹豫。

大伟赶紧说：

“妈，你点吧，今天我买单。”

我妈这才笑着点了几个菜，都是比较家常的，价格也不算贵。

我拿过菜单，又加了两个硬菜，还有一份长寿面。

大伟在旁边看着，也没说什么。

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桌子。

我给我妈夹了一块鱼，又给我爸倒了杯酒。

“爸，妈，生日快乐。”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都好。”

大伟也赶紧端起杯子。

“爸，妈，我也敬你们一杯，祝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爸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

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不算难堪。

我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我爸妈夹菜，跟他们说说话。

大伟在旁边，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我爸妈倒茶，显得特别殷勤。

我都淡淡地接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问了一句。

“亲家母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大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哦，她……她就是过来看看，顺便送点东西。”

“送什么东西啊？”

我妈随口问。

大伟的脸又红了。

“没什么，就是点土特产。”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土特产？

那两只帝王蟹，什么时候成土特产了？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大伟偷偷用胳膊碰了碰我，给我使眼色，让我别拆穿他。

我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吃。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妈吃得很开心，一直说这家菜味道好。

结账的时候，大伟抢着去付了钱。

从餐馆出来，晚风有点凉。

我挽着我妈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妈，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不用，”

我妈摆了摆手，

“我们坐地铁回去就行，方便得很。”

“那怎么行？”

我说，

“这么晚了，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爸在旁边说，

“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自己能回去。”

“你跟大伟也早点回去，别闹别扭。”

我知道我爸是在劝我。

他大概也看出来我跟大伟之间不对劲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伟赶紧说：

“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走了。”

我看着我爸妈上了地铁，才转过身。

大伟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大伟，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今天我妈要是没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让你妈把那两只蟹拿走了？”

大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拎着蟹往门口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大伟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她是我妈啊，我总不能当着你的面跟她吵吧？”

“那你就可以当着她的面，让我受委屈？”

“我没有让你受委屈。”

大伟有点急了，

“我不是追出去把蟹拿回来了吗？”

“是你自己要拿回来的吗？”

我笑了一声，

“是我脱了围裙，说不做了，你才急了吧？”

大伟被我说中了心事，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

“大伟，这是两只蟹的事吗？”

“这是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没把这个家当成我们两个人的家。”

“她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呢？你永远都是那一句，她是我妈，你忍忍。”

“我忍了多少年了？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大伟被我说得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平静地说，

“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这个家，我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你要是再跟以前一样装聋作哑，那这个家的饭，你也别等着我做了，衣服也别等着我洗，卫生也别等着我打扫。”

“你想当孝子，你自己去当，别拉着我一起。”

大伟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恼怒。

“你至于吗？不就是两只蟹吗？”

“至于。”

我很认真地说，

“对我来说，至于。”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今天是两只蟹，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东西，后天可能就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大伟，我不是不给你妈养老，也不是不让她来咱们家。”

“但她得有个分寸，你也得有个立场。”

“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大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们就这么站在地铁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

过了很久，大伟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还是不服气的。

他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不给他面子。

但没关系。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比憋在心里强。

有些边界，划出来了，就比一直模糊着强。

“走吧。”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吧。”

大伟跟在我身后，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门一打开，我就看见餐桌上摆着那三只帝王蟹，旁边搭着我的围裙。

厨房里的水壶安安静静地放在灶台上，水早就凉了。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婆婆的身影。

大伟换了鞋，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三只蟹。

“蟹我放冰箱里了，刚才拿出来化着，明天……”

“不用明天。”

我打断他，

“明天我不做。”

大伟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

“你想做你自己做。”

我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

“你妈要是想吃，你就给她送过去，反正你孝顺。”

“你！”

大伟有点生气，

“你怎么说话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就这么说话。”

“大伟，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了你们母子俩的面子，委屈我自己了。”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可以跟我吵，也可以跟你妈一起说我不孝。”

“但这个家的规矩，得改改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的反应，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伟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听见他打开冰箱门，又关上，接着是收拾餐桌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我知道，今天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婆婆不会就这么算了，大伟也不会一下子就改过来。

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矛盾，很多次这样的争吵。

但我不怕了。

以前我总怕吵架，怕伤感情，怕别人说我不懂事。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架，该吵还是得吵。

有些边界，该划还是得划。

一味地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别人得寸进尺。

我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准备去洗澡。

路过梳妆台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亮。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没关系，慢慢来。

这个家，总得有个规矩。

而我，也总得学会，先好好爱自己。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我拿起睡衣，往浴室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大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餐桌上的围裙已经被收起来了，三只蟹也不见了。

厨房里的灯亮着，传来轻微的水声。

我没停脚步，径直走进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过得真累。

但也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