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门给岳母鞠躬,抬头看见她的脸,我们同时僵住了
发布时间:2026-09-14 08:34 浏览量:1
我拎着两盒点心站在单元楼底下,鞋底在路牙石上蹭了三下,才被老婆拽了一把胳膊。
“你磨蹭什么呢,我爸都在楼上等着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跟她谈了快两年,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上门,见她爸妈。
此前只在视频里见过她爸,她妈总说忙,没露过面。我问过两次,老婆都笑着摆手,说我妈那人你见了就知道,比我好说话。
我手心有点出汗,纸盒子的提勒得指节发疼。
“这两盒桃酥会不会太普通了?”我又问了一遍。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我妈不爱吃甜的。”老婆伸手把盒子往我怀里推了推,“是个意思就行,你别整得跟面试似的。”
我没接话,只跟着她往楼道里走。
楼梯间声控灯一亮一灭,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为什么,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有点心神不宁,像小时候考试前忘了复习,总觉得哪儿不对。
到了三楼,老婆抬手敲门。
“爸,开门。”
里面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门一开,是岳父。他穿一件灰色毛衣,手里还攥着个玻璃杯,看见我就笑。
“来了快进来,你阿姨在厨房忙着呢。”
我跟着换鞋,眼睛往客厅里瞟。沙发上搭着一件藏青色外套,茶几上摆着几个洗好的苹果,厨房门半掩着,能听见抽油烟机的声音。
老婆换完鞋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妈,人我给你带回来了啊。”
我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点心盒换了个手。
岳父在旁边递拖鞋,嘴里念叨着“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我点点头,弯腰换鞋,心里还在琢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阿姨好”太生分。
“妈”又太早,我们还没领证呢。
我正纠结,厨房门开了。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围裙下摆沾着点面粉。她个子不高,头发盘在脑后,眉眼很清。
我直起身,下意识就往前欠了欠身,腰弯到一半,嘴里的“阿姨”两个字刚冒了个音。
抬头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脸。
她手里的抹布没放下,胳膊还抬在半空,脚步也停住了。
我那声“阿姨”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腰弯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客厅里的钟滴答响了一声。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很多年前的画面猛地撞上来——火车站出口,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蹲在台阶上,钱包被偷了,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
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大姐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红着脸说钱包丢了,要去培训学校报到,不知道路。她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还给我指了公交站的方向,说“小伙子出门在外不容易,快去吧”。
我当时连她名字都没敢问,只记住她左眉尾有颗小小的痣,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偏一下头。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左眉尾那颗痣,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眼睛也慢慢睁大了一点,握着抹布的手指紧了紧。
“妈,你愣着干什么呀。”老婆从她身后探出头,笑着推了她一下,“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陈。”
她这才回过神,往后退了小半步,把抹布往围裙上擦了擦。
“快进来坐,站门口干什么。”
她的声音跟当年不太一样了,比那时候沉一点,但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还是一模一样。
我直起身,把点心盒往前递了递,喉咙还有点发紧。
“阿……阿姨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接过盒子,转身往茶几那边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老陈,给孩子倒杯水。”
岳父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杯子。
我坐在沙发边上,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老婆挨着我坐下,捅了捅我胳膊,小声说:“你看你,紧张什么呀,我妈又不吃人。”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我盯着茶几上的苹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怎么会是她?
当年那件事过去快八年了。我后来还去过那个火车站附近转,想把钱还给人家,没找着。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谁能想到,她会是我女朋友的妈。
“小陈,喝水。”
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抬头,她正收回手,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杯壁一点。
“谢谢阿姨。”我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有点烫,烫得我舌头一麻。
她站在茶几旁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转身往厨房走。
“你们先坐,菜马上就好。”
“我去帮你。”老婆站起来跟过去。
厨房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母女俩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岳父在我旁边坐下,拿起酒瓶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点。
“小伙子,会喝点吧?”
“会一点,叔。”我赶紧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我听囡囡说,你在单位做技术的?”
“嗯,做系统维护。”
“挺好,踏实。”岳父点点头,又给我夹了一碟花生米,“先吃点垫垫,你阿姨做饭慢,但是味儿好。”
我捏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咸的。
我脑子里还在转。她认出我了吗?应该是认出了吧,刚才那一下僵住,总不能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那她记不记得当年那二十块钱?记不记得火车站那个蹲在台阶上的愣头青?
我又抬头往厨房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背对着门口。她侧了一下头,好像在听老婆说话,又好像在想别的事。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剥花生。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混成了单位里的老员工,谈了几场不咸不淡的恋爱,最后遇上我老婆。
她呢?当年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现在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隐约能看见几根白的。
要不是那颗痣,要不是她说话那个调子,我可能真认不出来。
“想什么呢?”
老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花生掉在了地上。
“没、没想什么。”我弯腰去捡。
“我妈说菜好了,让咱们过去吃饭。”她笑着拉我起来,“走吧,尝尝我妈手艺,你有福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餐厅就在厨房旁边,一张方桌,摆了四副碗筷。六个菜,热气腾腾的。
她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坐吧,别客气。”
我拉开椅子坐下,正好对着她。
岳父拿起酒瓶,要给我倒酒。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少倒点,年轻人上班累,别喝太多。”
岳父手一顿,笑着说:“行,听你的,少倒点。”
我盯着面前的酒杯,酒液晃了晃。
老婆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你看,我妈就疼人,第一次见就护着你。”
我勉强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青菜。
咸淡正好,可我吃不出什么味儿。
饭桌上岳父话多,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工作忙不忙。我一一答着,眼睛尽量只看自己的碗,或者看岳父。
可我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偶尔会从我脸上扫过去,又很快移开。
“小陈啊,你是哪儿人来着?”岳父突然问。
“老家在下面县城的,大学毕业就留这儿了。”
“哦,那你一个人在这边挺不容易的。”岳父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刚要说谢谢,旁边她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边。
“吃鱼,刺少。”
她的筷子很快收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没看我。
我碗里的菜堆得冒尖,都是我当年爱吃的?不对,我当年爱吃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那点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不过是碰巧罢了。
老婆在旁边笑着说:“妈,你别光给他夹,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着呢。”她应了一声,又给老婆夹了一筷子菜,“你也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母女俩说着话,岳父在旁边插两句嘴。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只有我,像个走错地方的人,每一口饭都吃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她的眼睛。
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问出那句“阿姨,你还记得八年前火车站那个丢钱包的小伙子吗”。
不能问。
绝对不能问。
问了,这顿饭就没法吃了。问了,我跟我老婆的事,说不定就黄了。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正走神,老婆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哎,我跟你说,我妈以前可厉害了,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站过柜台,后来还去外地跑过业务呢。”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夹着的半块豆腐掉回了碗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老婆,语气淡淡的。
“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干什么。”
“怎么了,本来就是嘛。”老婆笑嘻嘻的,“小陈又不是外人,说说怕什么。我还记得你以前说,有次在火车站碰见个小伙子,钱包被偷了,你还给人塞了二十块钱呢,有这事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端着碗,手指头僵得像冻住了。那半块豆腐在碗里泡着,汤水慢慢洇开,我盯着它,眼皮都不敢眨。
老婆还在那儿说:“就那年你去外地跑业务嘛,回来说碰见个小伙子,蹲在火车站门口,钱包被偷了,怪可怜的。你还说那小伙子跟你说了半天话,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说着,扭头看我:“你说我妈心善不心善?”
我嗓子眼发干,想说“心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悠悠接话:“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些。”
“我记得呀。”老婆不依不饶,“你当时回家还念叨了好几天呢,说不知道那小伙子后来找着地方没,钱够不够用。爸,你还记不记得?”
岳父嘴里嚼着花生米,含糊应了一声:“记得,你妈那人,见不得别人遭难。”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米饭有点硬,噎得我胸口发堵。
她当年回去念叨了好几天。
也就是说,她记得我。
不光记得,还惦记过那个蹲在火车站门口的愣头青,惦记他有没有找着地方,钱够不够用。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陈,你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呀。”岳父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尝尝你阿姨的手艺,这肉炖了两个钟头呢。”
我赶紧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嚼出味儿。
她坐在对面,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又去夹菜。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
可我知道她记得。
老婆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八年前那扇门“咔哒”一声拧开了。门后面站着的,就是火车站大太阳底下那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大姐,和我这个蹲在台阶上、连公交钱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我那时候多狼狈啊。培训报到第一天,下车才发现钱包没了,身份证、银行卡、报名费全在里面。我蹲在出站口,脑袋埋在膝盖里,差点没哭出来。
是她走过来,弯下腰问我:“小伙子,怎么了?”
我抬头,看见她左眉尾那颗痣,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偏一下头。她听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我手里。
“先去报个到,别耽误正事。钱的事,回头再想办法。”
我捏着那张钱,连声说谢谢,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上班,好把钱还给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还了,快去吧”,转身就走进人堆里了。
那二十块钱,我后来一直留着,夹在钱包最里层。直到钱包又丢了一回,钱也没了。
我那时候还想过,这大姐心真好,要是有机会再见着,一定得好好谢谢她。
现在见着了。
她成了我女朋友的妈,坐在我对面,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吃鱼,刺少”。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喝汤,汤有点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你慢点喝。”老婆在旁边拍我背,“又没人跟你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把面前的一碟凉拌黄瓜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菜。”
声音不大,跟八年前那句“快去吧”一样的调子。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脆的,酸酸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还有点发紧。
岳父又给我倒了点酒,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呛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对岳父说:“少倒点,人家第一次来,你别把人灌醉了。”
岳父笑呵呵地放下酒瓶:“行行行,听你的,我就是高兴,看着小陈这孩子实在。”
我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岳父跟我聊工作,聊老家,聊以后打算。我一句一句答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她没怎么说话,偶尔起身去厨房添个菜,或者给老婆剥个虾。
每次她从厨房出来,我都觉得她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看我,又像没看。
吃完饭,老婆拉着我去客厅看电视,岳父去阳台抽烟。她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像有针扎。老婆看得入神,我小声说:“我去帮你妈端个盘子。”
老婆头也没回:“去吧,我妈不爱让人帮忙,你说一声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围裙还系着,袖子挽到小臂。水龙头开着,她手里攥着洗碗布,一下一下擦着碗沿,动作很慢。
我站在门口,喉咙动了动,喊了一声:“阿姨。”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我帮您端盘子。”
“不用,你去看电视吧。”她的声音隔着水声,有点闷,“这儿我来就行。”
我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肩胛骨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厨房的灯在她头顶照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很短,像怕被谁看见似的,又很快移开。
“以后常来。”
她说。声音不大,几乎被抽油烟机残余的嗡鸣盖过去,但我听清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厅门口,老婆抬头看我:“我妈说啥了?”
“没,就说让我去坐着,不用帮忙。”我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电视里放着个家庭剧,老婆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跟我点评两句剧情。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她那句话:“以后常来。”
她认出我了。
她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蹲在火车站门口的小伙子。她把这顿饭吃完了,没戳破,没问,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只在我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句“以后常来”。
这四个字,是把我当女婿说的,还是把当年那个愣头青说的?我分不清。
晚上回家,老婆挽着我胳膊,一路走得轻快。她问我:“你觉得我妈怎么样?”
我盯着路灯下的影子,说:“挺随和的。”
“我就说吧。”老婆得意地晃了晃我胳膊,“我妈那人,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就是嘴上不说软话。”
我“嗯”了一声,没敢接话。
她又问我:“我爸呢?是不是挺能聊的?”
“嗯,叔挺热心的,老给我夹菜。”
“那可不,我爸就喜欢实诚人。”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软下来,“我跟你说,我妈其实可挑了,之前我谈过一个,她见了人家一面,回来就跟我说不行。”
我心里一紧:“为啥不行?”
“她说那男孩眼睛不干净。”老婆说着,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反正她说不行的,后来真就处不长。”
我喉咙有点发干,没接话。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困了。我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睫毛垂着,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我转过头,盯着前面黑黢黢的路。
她妈说那男孩眼睛不干净。
那她看我呢?今天这顿饭,她看了我好几眼,每一眼都像在掂量什么。她看出什么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老婆睡着前,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我妈说,让你下周末再来吃饭。”
我“嗯”了一声,把车窗摇了上去。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火车站的大太阳,一会儿是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以后常来”,一会儿又是老婆笑着问我“你觉得我妈怎么样”。
这三张脸叠在一起,我分不清哪张是真的,哪张是我自己吓自己。
那二十块钱的事,她要是想提,饭桌上就提了。她没提,还拦着老婆不让说,那就是不想提。
不想提,就是想把那页翻过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婆在梦里哼了一声,又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闭上眼,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她没打算说破,我也不能说破,这事就该烂在肚子里。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去那个家,就得多一层小心了。
下个周末,我提前到了。
老婆在单位加班,让我先过去。我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这次没买点心。她不爱吃甜的,我记住了。
门是我自己敲开的。岳父开的门,手里还是攥着个玻璃杯,看见我就笑:“来了,你阿姨在厨房呢,快进来。”
我换鞋进去,厨房门半掩着,能听见油下锅的滋啦声。我站在客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没坐下。
她端着一盘洗好的小葱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脚步没停,只说了句:“来了。”
“嗯,阿姨。”我应了一声,手在裤缝边搓了一下。
她把小葱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站在那儿,像第一次上门那样,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岳父从阳台出来,招呼我坐,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你阿姨今天做鱼,你上回不是说好吃吗。”岳父笑呵呵地说。
我愣了一下。上回吃饭,我根本没说过鱼好不好吃。那顿饭我全程都在走神,只记得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吃鱼,刺少”。
“是,阿姨做的鱼好。”我应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我爱吃鱼?还是说,她只是记得上回给我夹过鱼,觉得我喜欢?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厨房里传来她喊岳父的声音:“老陈,把那个葱花递给我。”
岳父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播着天气预报。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她把菜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去洗手,吃饭。”
“好。”我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洗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头发有点乱,眼下有点青,昨晚又没睡好。
我低头洗脸,水龙头开着,凉水扑在脸上,人才清醒了一点。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边了,岳父在摆碗筷。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婆说晚点到,让咱们先吃。”我说。
“不等她,菜凉了。”她拿起筷子,先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趁热吃。”
我低头吃鱼,鱼肉嫩滑,酱汁咸香。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时间。
岳父在旁边问我工作的事,我答着,偶尔抬头,看见她正低头挑鱼刺,动作很轻,把挑好的鱼肉放进老婆的碗里。
“她加班回来,肯定饿了。”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我听。
我“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这顿饭没有上次那么难熬。可能是因为有了心理准备,也可能是因为她比上次更自然,像真的在招待一个熟客。
快吃完的时候,老婆回来了,风风火火地进门,一边换鞋一边喊:“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鱼。”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老婆热饭。
老婆在我旁边坐下,端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一会儿。”
“我妈没给你夹菜吧?”她笑着问。
“夹了,鱼肚子都给我了。”我指了指自己的碗。
老婆撇撇嘴:“我就知道,我妈对女婿比对我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端着热好的饭出来,放在老婆面前:“快吃,吃完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呢。”
老婆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吃得狼吞虎咽。她坐在旁边,看着老婆吃饭,嘴角带着点笑。
我看着她看老婆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八年前,她在火车站停下来,给一个陌生小伙子塞了二十块钱。八年后,她坐在我面前,给我夹鱼,给女儿热饭,像天下所有普通的丈母娘一样。
她没提过去,我也没提。那二十块钱,像一颗石子,沉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去碰。
吃完饭,老婆帮我一起收拾碗筷。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想说“我帮您”,又觉得多余。
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碗碟碰撞的声音脆脆的。我站了几秒,转身去了客厅。
岳父在阳台抽烟,老婆在房间里找东西。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水果,手插在裤兜里。
她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又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手。”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纸巾,没碰到她的手。
“谢谢阿姨。”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阳台,跟岳父说了句什么。岳父掐了烟,跟着她进了屋。
老婆从房间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妈,这袋核桃你放哪儿了?我想带点走。”
“在厨房柜子里,自己拿。”她说。
老婆去厨房拿核桃,我站在客厅,跟她隔着几步远。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晚辈。
“下次来,别买水果了。”她说,“家里吃不完。”
我点点头:“好。”
她转身去给岳父泡茶,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弯腰拿茶叶罐,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松了一点。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她转身走进人堆里,浅灰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我捏着那二十块钱,站在台阶上,傻乎乎地喊了一句“谢谢大姐”。
她没回头。
现在她也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坐吧,别站着。”
我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没喝完的水,又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老婆拎着核桃出来,挽住我胳膊:“走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站起来,跟岳父道了别。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路上慢点。”
“嗯,阿姨再见。”
门在身后关上,我跟着老婆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影子一前一后。
老婆走在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就是有点累。”我说。
她没再问,拉着我往小区门口走。夜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她靠过来,小声说:“我妈刚才跟我说,你人不错,让我好好跟你处。”
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迈开:“是吗。”
“嗯。”她笑着点头,“我妈可少夸人了,你是头一个。”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八年前,她在火车站塞给我二十块钱,转身走了。八年后,她成了我的岳母,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
这中间隔了八年,隔了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她没有说破,我也没有。我们像两个默契的守门人,把一扇门关得严严实实,谁都不往里看。
后来我再去岳母家,她照旧在厨房忙,我照旧喊“阿姨”。她给我夹菜,我低头吃完。她递水,我接过来喝。谁都没再提过火车站,没提过那二十块钱。
领证之后,我也一直没改口,还是喊她“阿姨”。老婆笑过我两回,说人家女婿都改口叫妈了,你怎么还跟刚上门似的。我打哈哈说喊顺嘴了,改不过来。岳母在旁边听见,只低头择菜,说“叫什么都行,别为难孩子”。
只有一次,我帮她搬阳台上的花盆,她站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那年你瘦多了。”
我手一抖,花盆差点掉下去。
她转身走了,没看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提起从前。之后的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老婆一直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喜欢她,她妈夸她找了个好女婿,她妈每次做好吃的都惦记着给她留一份。
她不知道,她妈和我之间,藏着一个八年前的秘密。那个秘密不大,不过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一个蹲在火车站门口的年轻人,和一个心善的大姐。
可就是这点秘密,让我每次去岳母家,都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我不敢在她面前太随便,不敢喝酒喝多,不敢说错话。我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那个秘密捅出来。
她也一样。她给我夹菜,给我倒水,跟我说“路上慢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像丈母娘,可我知道,她心里也记着那个火车站。
我们都在演。
演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岳母和女婿。
只有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问:“阿姨,要不要我剥蒜。”
她背对着我,说:“放那儿吧,我来。”
那声音穿过水声,跟八年前那句“快去吧”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