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2100被侄子盯上,我妈连打27通电话我不接
发布时间:2026-09-14 09:05 浏览量:1
我正坐在沙发上数存折,三张薄薄的红本子摊在膝盖上,封皮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最上面那本是我妈的退休金,每个月两千一,我替她管了快三年。
门铃突然响了,脆生生的,像有人用指甲盖弹玻璃。
儿子从他房间跑出来,扒着猫眼瞅了一眼,回头压着嗓子喊:“妈,舅舅他们又来了。”
我手指顿了顿,慢慢把三张存折对齐,塞进沙发靠垫和靠背的缝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顺手理了理围裙,走到门口又停了两秒。
门一开,嫂子先挤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笑的声音比脚步声还大:“哎呀妹子,你这房子收拾得可真亮堂。”
我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盒奶,进门先换鞋,鞋跟在脚垫上蹭了两下。
侄子走在最后,头一直埋着玩手机,进门时抬脚踢了门框一下,白鞋印子清清楚楚留在木色门框下角。
我没接嫂子的话,侧身让他们进来,转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餐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四十。
早上我还跟儿子在饭店吃饭,他攥着半块葱油饼,胳膊肘突然碰了碰我。
“妈你快看,那个人好像是我爸。”
他声音不大,邻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是回了下头。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靠窗那桌坐了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穿件灰蓝色外套,肩膀的弧度跟孩子爸确实像。
男人对面还坐了个女的,头发扎得很高,正低头搅杯子里的东西。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没往前伸,也没收回。
儿子还在看,嘴里的饼嚼得慢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是你爸,”我把他的脸轻轻扳回来,“你爸今天加班,中午在单位吃。”
儿子“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饼,眼神还是往那边飘。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拉碗里的面,面条有点坨了,吸起来费劲儿。
结完账我领着儿子从侧门走,没经过靠窗那排。
出了饭店门,儿子还回头往玻璃里瞅,手被我攥着,步子迈得有点歪。
“妈,那个人真的特别像我爸。”
“像的人多了,”我把他的手往我这边拉了拉,“快走吧,下午还得写作业。”
那时候我还以为,今天最闹心的事,就是儿子认错了人。
我端着四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嫂子已经自己坐到沙发上了,果篮放在茶几正中间,塑料提手歪歪扭扭的。
侄子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划得飞快,脸沉着,像谁欠了他钱。
我哥坐在单人沙发上,两盒奶放在脚边,没往茶几上放。
“来就来,还带东西干什么。”我把水杯挨个放下,玻璃杯底碰着玻璃茶几,发出轻轻的“嗒”声。
嫂子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转了半圈。
“妹子,你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手腕上一道红印子从袖口露出来,细细的,像是自己挠的,又像被谁攥过。
我没接话,坐回对面的小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客厅里突然静了两秒,只有侄子手机里传出的游戏音效,“砰砰”的。
我哥咳嗽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你侄子最近有点事,家里有点紧。”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
嫂子立刻接了话,声音软下来,像浸了水的棉花。
“可不是嘛,你侄子学校要交一笔钱,我们俩这阵子手头都不宽绰,凑来凑去还差一点。”
她说着,眼睛往我家客厅扫了一圈,从电视柜扫到阳台,又落回我脸上。
“我寻思着,你当姑姑的,总不能看着孩子为难吧?”
侄子“切”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狠狠点了一下。
“妈,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嫂子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来又对着我笑,“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是没说话,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我哥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
“也不多,就这点,你方便的话先拿给我们用用,等缓过来就还你。”
“就这点”是多少,他没说。
我也没问。
这些年他们上门,“就这点”从一开始的几百,到后来的几千,再到去年张嘴就是两万。
每次都说“缓过来就还”,一次也没还过。
侄子突然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走吧走吧,浪费时间,我就说没用。”
他声音不小,脚步重重的,走到门口又踢了一下门框,另一只鞋也印上了个灰印子。
嫂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伸手把果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塑料提手在玻璃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尖细细的。
“你看这孩子,脾气就是急。”她嘴上说侄子,眼睛却看着我,“妹子,你再想想?”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身。
“哥,嫂子,不是我不帮,”我声音很平,自己听着都像在念稿子,“我家这情况你们也知道,孩子爸挣得不多,孩子上学也处处要钱,我手里真没余钱。”
嫂子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看你说的,我们还能逼你啊?没有就算了,我们再想办法。”
她说着也站起来,拎起果篮,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我哥也站起来,脚边那两盒奶他没拿,就那么放在地上。
三个人往门口走,侄子已经把门拉开了,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点尘土味。
“那我们先走了,你忙你的。”嫂子回头又笑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带上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弯腰把地上那两盒奶捡起来。
奶盒凉冰冰的,生产日期印在侧面,还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我刚把奶放到餐桌上,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他们又折回来了,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顿才拧开。
门外站的是对门邻居,张姐,手里拎着个垃圾袋,像是刚要下楼。
“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她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刚才你哥他们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房子’‘妈的名字’,你当心点。”
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嘴角。
“没事张姐,”我很快反应过来,冲她点了点头,“可能是说我妈那老房子的事,我知道。”
张姐又看了我两眼,叹了口气,拎着垃圾袋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静,茶几上四个水杯还摆着,其中三个杯口沾了点口红印,浅浅的。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伸手从靠垫缝里把那三张存折摸出来。
存折的封皮被体温焐得有点热,我捏在手里,指腹蹭过最上面那本的边角。
退休金两千一,我妈每个月的钱,我一笔一笔记着,从来没动过。
可他们要的,好像已经不是这点钱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指尖碰到一张硬纸。
我把它抽出来,是张房本复印件,边角有点卷,纸都发黄了。
我用手掌把它压平,放在床头柜上。
“房主”那两个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这房子是当年我爸在世的时候,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我爸说我嫁得近,以后方便照顾我妈,就写了我的名字。
钱是我跟孩子爸一起出的,一万八千块,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攒了三年才攒够。
我妈当时也在场,笑着说“给我闺女我放心”。
可这几年,她嘴里的话慢慢变了。
先是说“你哥你嫂子不容易,你当妹妹的多帮衬点”,后来又说“那房子以后还不是你哥的,你一个出嫁的闺女,要房子干什么”。
我一直没接话,也没把房本拿出来过。
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话说太透了不好。
手机突然响了,在床头柜上嗡嗡震,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屏幕亮着,“妈”那个字跳来跳去,像根小针,一下一下扎眼睛。
我没接,手指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黑了。
没过十秒,又震了。
还是我妈。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震感闷闷的,一下接着一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光越来越弱,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房本复印件,指节都捏白了。
手机震了停,停了又震,像不知道累似的。
我不知道它震了多少次,只知道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按开关。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一排未接来电,同一个名字。
我数了数,二十七通。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嫂子那句“差一点”和侄子踢门框的动静。孩子爸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我还醒着,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也没多问,洗漱完就躺下了,鼾声很快响起来。我侧着身,背对着他,手里攥着那张房本复印件,纸边都被我捏软了。
第二天一早,孩子爸刚出门,手机就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还是我妈。这回我没让它一直响,按了接听键,放在耳边。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换了个手拿电话,然后才开口:“喂,醒了吧?”我说醒了,刚起来。她“嗯”了一声,顿了两秒,问:“你哥昨天是不是去你家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的水壶正冒着白汽。我没马上答,她也没催,就那么等着,像知道我会说实话似的。我说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妈又“嗯”了一声,声音慢悠悠的:“那你侄子的事,你知道了吧?他学校要交钱,你哥你嫂子一时凑不齐。你当姑姑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没接话,伸手把水壶底下的火拧小了一点。她听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哥那人嘴笨,不会说话,心里是记着你的好的。”我笑了笑,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说:“妈,我知道了。”她像是放了心,语气松下来,又问了句:“我孙子呢?上学去了?”我说走了,背着书包走的,还吃了俩包子。
她“哦”了一声,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行,你忙吧。”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面一排“妈”,从昨晚到今早,密密麻麻的。昨晚那二十七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把它按灭,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中午孩子爸回来吃饭,我炒了个土豆丝,又热了昨天剩的米饭。他扒拉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你哥昨天来干啥?”我说没干啥,就坐坐,带了点水果。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又低头扒饭。我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有些事,我自己还没理清楚,说了也是添堵。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单位。孩子爸上班去了,儿子上学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三张存折又翻出来,摊在茶几上。我妈的退休金存折,每月两千一,我记了快三年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另外两本是我自己的,一本是工资卡,一本是给孩子攒的学费钱。我拿了个计算器,把三本存折上的余额加起来,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数字没变。就这些,全家的家底,加起来还不够嫂子嘴里那个“差一点”。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说难听点,我跟我妈一样,都是拿死工资的人,一个月就那么多,存不下什么。我哥呢,两口子都有活儿干,可钱像长了腿,总是不够花。去年他找我借两万,我说没有,他脸拉得老长,走的时候连句“那算了”都没说。后来我妈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是“你哥不容易,你当妹妹的别计较”。我没计较,我只是没钱。
可这回不一样了。昨天嫂子进门,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从电视柜扫到阳台,又落回我脸上。她嘴上说的是侄子要交钱,可眼神里看的,分明是这房子。还有我哥,他那句“就这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我手里攥着一大把,随便匀匀就能给他们。我坐在沙发上,把计算器放下,手指搭在茶几面上,冰凉的。
下午三点多,我起身回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房本复印件还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房主”那两个字后面,是我的名字,清清楚楚。这房子,当年是我爸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我爸说让我出钱买下来,写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刚结婚,跟孩子爸攒了三年,凑了一万八,交上去,房本就换成了我的。我妈当时也在场,还笑着说“给我闺女我放心”。
那会儿我是真信这话。我嫁得近,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能回娘家,我爸说这样方便照顾我妈。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住,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买点菜,收拾收拾屋子。我哥一家住得远,一个月也回不了一次。我妈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谁靠得住。可这两年,她的话慢慢变了,从“给你闺女我放心”,变成了“你一个出嫁的闺女,要房子干什么”。
这话第一次说的时候,我正给她包饺子,手在面盆里和着面,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也没再提,像是随口一说。可后来她提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在我哥家来过之后。我嫂子嘴甜,会哄人,我妈吃她那一套。我哥呢,虽然不会说话,但隔三差五带着侄子回去,我妈一看见孙子,眼睛就亮了。我慢慢明白过来,那房子,在他们心里,早就有主了。
我拿着房本复印件回到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我妈,是我哥。我盯着屏幕上“哥”那个字,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他在那头有点不耐烦:“昨天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我手里真没余钱,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他“啧”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就这点忙都不帮?你侄子可是你亲侄子。”
我没说话,他等了两秒,又说:“实在不行,你先拿点,多少算点。”我说哥,我一个月挣多少你也知道,孩子上学、家里开销,哪样不要钱?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行吧,你忙吧。”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傍晚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你想吃啥,他说想吃炸酱面。我系上围裙去厨房,切肉丁,切黄瓜丝,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突然抬头:“妈,昨天那个人,后来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吗?”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说:“没看见,怎么了?”他歪着头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他跟你和我爸都挺像的。”
我没接话,把酱盛出来,浇在面条上,端到他面前。他埋头吃起来,吸溜吸溜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酱。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舅舅一家盯上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姥姥那些电话是什么意思。他就知道昨天在饭店看见一个人,像他爸。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儿子去写作业。门铃又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哥。就他一个人,没带嫂子和侄子。他手里拎着昨天那两盒奶,递给我:“昨天落这了。”我接过来,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脚在垫子上蹭了蹭,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开口:“那事,你再想想。房子的事,妈也说了,让你让着点我。”
我手里的奶盒凉冰冰的,我抬眼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看着楼道里的窗户:“妈年纪大了,你别老让她操心。”我说哥,房子的事,妈说了不算。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他说了句“你看着办吧”,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闷响。
我关上门,把那两盒奶放到餐桌上,跟昨天那两盒并排放着。四盒奶,整整齐齐,生产日期都是同一天的,还有半个月就过期。我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房本复印件,又看了一遍。边角卷起来的地方,我用手指一点一点压平。然后我把它折好,塞进围裙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儿子送出门,嫂子就来了。这回她没拎果篮,空着手,进门先笑:“妹子,我又来了,你别嫌烦。”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坐到沙发上,眼睛又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脸上:“昨天你哥回来说了,你手头紧,嫂子也理解。可房子那事,妈都开口了,你总得给妈个面子吧?”
我站在她对面的小凳子旁边,没坐下。她抬头看我,笑还是那副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房本是不是在你那儿?拿出来给嫂子看看呗,妈说你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你哥也出了力。”我看着她,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到嗓子眼。我没说话,伸手从围裙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复印件,展开,手掌压平,放在茶几上。
“房主是我。”我说。
嫂子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眼睛往下瞟,落在那张纸上,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客厅里很静,墙上的钟“嗒嗒”地走着,一下一下,像数着心跳。我伸手,指尖按在“房主”那两个字上,没有递给她。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没躲,就那么看着她,叫了一声:“嫂子。”
嫂子那半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没说话,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像是要把我这个人重新看一遍。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快碰到复印件边角的时候,我手腕一用力,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她的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个空,停在半空中,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油,有两处已经磨得露出本来的颜色。
“妹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像砂纸蹭过木头。
“没别的意思,”我把复印件又折起来,慢慢塞回围裙内兜里,手心还留着纸被压平的触感,“就是告诉嫂子一声,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不是我妈的,也不是我哥的。”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图你房子似的。妈还不是为你好,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才说让你哥帮衬着点。”
我站在她对面,手还按在围裙兜上,那里鼓出一小块,硬硬的,像揣着一块小木板。
“嫂子,我妈为我好,我知道。”我看着她,“可房子这事,不用帮衬。我跟孩子爸能扛。”
她“呵”了一声,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指节泛白:“行,你能扛。那你哥昨天回来,说你不给钱,还说妈说了不算。你知道妈听了多寒心吗?”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底碰着茶几,轻轻“嗒”了一声,跟昨天那声一模一样。
她没碰那杯水,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在等我先软下来。我没软。我坐回小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嫂子,我哥不容易,我知道。你们要给孩子交钱,我也知道。”我顿了顿,嗓子有点紧,“可我家也不容易。孩子爸一个月就那几个钱,我工资也就那么点,存折上一共没几个子儿。你们张嘴就‘差一点’,那一点是多少,你们心里有数。”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这些年,你们说借,我哪回没借?几百、几千、两万,我都没说过一个不字。可我也有家,我儿子也要上学,我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我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谁问过我一句,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客厅里静得厉害,墙上的钟“嗒嗒”走着,一声接一声。嫂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停在一个似笑非笑的样子上。
“行,我算听明白了。”她站起来,拎起沙发上的小包,往肩上一挎,“你就是觉得我们占你便宜,对吧?那以后我们不来就是了。”
她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又脆又急。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房子的事,你自己跟妈说去。别让妈一把年纪还替你操心。”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比昨天那次响。我坐在小凳子上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口气吐出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手心里全是汗。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复印纸的涩感,有点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锁芯“咔嗒”一响,像给今天下午画了个句号。
我回到卧室,把围裙内兜里的复印件掏出来,重新展开,铺在床头柜上。边角又卷了一点,我用手掌一点点压平,压了一遍又一遍。“房主”那两个字被我的指腹按得有点发亮,像被磨过。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嫂子说你不肯给你哥房子?”
我没回,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
那天晚上,孩子爸回来,看见我坐在床沿上发呆,问了一句:“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像小时候我爸拍我后脑勺那样,沉甸甸的。
我忽然想哭,可眼睛干得很,一滴泪也没有。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饭在锅里,我给你热热。”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我坐在原地,听着厨房里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来一点。
第二天是周六,儿子不上学。早上我正给他热牛奶,门铃又响了。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是我妈。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我打开门,叫了一声“妈”。她“嗯”了一声,进来换鞋,动作比嫂子慢,鞋跟在地垫上蹭了好几下才蹭掉。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上肉松垮垮的,皮肤凉凉的。
她坐到沙发上,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她捧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你嫂子昨天气得不轻。”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话。
“你哥也不容易,家里就你一个妹妹,你不帮谁帮?”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昨晚没睡好,“那房子,当年你爸是说过给你,可你哥毕竟是你哥,你当妹妹的,让着他点,能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头发又白了不少,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道青。我忽然想起我爸走的那年,她坐在灵堂里,也是这样看着我,说:“以后就剩咱娘仨了。”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紧,“那房子,是我出的钱,写的是我的名。你让我让,我让不了。”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杯子上摩挲着。
“你哥当年也出了力的。”她声音低下去。
“他出了什么力?”我问。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会儿,你哥刚结婚,手头紧,可他也拿了点钱,你爸没跟你说。”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当初买房子那会儿,我哥确实拿过三千块钱,是我爸跟我说的,说“你哥给你添点,你记着”。我记着呢,一直记着。可后来我哥借钱,从几百到两万,我哪回没给?那些钱加起来,早就不止三千了。
“妈,我哥给我添的那点,我早还清了。”我声音很轻,“这房子,是我跟孩子爸攒了三年才买下来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我哥的。”
我妈不说话了,捧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像在数那些水珠。
“妈,我不是不让着你。”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可我不能把房子让出去。我也有儿子,我也得给他留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掉下来。她抽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一下比一下轻。
“妈知道了。”她说完这句,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
我跟着站起来,想送她。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哥那边,我去说。你别跟他吵了。”
我没说话,点点头。
她拉开门,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下楼,扶着楼梯扶手,身子有点晃。我想叫住她,可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门关上了,我转身回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几个苹果,红彤彤的,有一个已经开始发皱。我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妈,刚才谁来了?”
“你姥姥。”我说。
他“哦”了一声,跑到餐桌边坐下,等着吃早饭。我把热好的牛奶端过去,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嘴上沾了一圈白。
“妈,昨天那个人,我越想越觉得像我爸。”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你爸就在家里,能像谁去。”
他嘿嘿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牛奶。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忽然静下来许多。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太阳从楼缝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早饭后,儿子回屋写作业,我收拾完碗筷,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水渍慢慢干了,台面上映出窗户的影子。我解下围裙,走到茶几边坐下,拿起手机,给我哥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房子的事,我会跟妈说清楚。钱的事,以后别再提了。”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楼下早点摊的油烟气,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散了一点。不是全散了,但至少,我能喘上气了。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我妈回去会怎么说,我哥还会不会再来,嫂子会不会又换一副脸,我都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张房本复印件,我收好了。它就在我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跟那三张存折放在一起。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也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谁也不能拿走。
我关上窗户,转身去厨房,把中午要用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儿子在屋里喊:“妈,我饿了。”
“才刚吃完早饭。”我应了一声,还是洗了根黄瓜,切成片,撒了点盐,端到他屋里。
他接过去,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脆响。我站在他房门口,看着他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收了,街面上空荡荡的。我回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翻过扣在茶几上的屏幕。没有新消息。
我把它重新扣下,起身去把窗户关好。风停了,屋里慢慢暖起来。我坐回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听见厨房里冰箱嗡嗡地响,像这个家还在稳稳当当地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