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大妈相亲提生理需求!70岁大爷怒骂:一把年纪不知羞耻
发布时间:2026-09-16 02:58 浏览量:1
刘玉芬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累的,是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拧,越拧越紧,到这会儿快断了。
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鲫鱼汤熬得奶白,拍黄瓜装了盘,蒜末切得细细碎碎。
圆桌上铺了块碎花桌布,中间一个塑料花瓶,插着两朵绢花,粉的黄的,是去年从社区活动中心杂物间捡回来的,洗干净了还挺好看。
她退后两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觉得行了。
相亲定的下午三点。
介绍人是街道办的陈大姐,说男方姓赵,七十三,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条件不错,脾气有点倔。
刘玉芬五十八。
她今天染了头发,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抿了抿,又擦掉一点,觉得太艳了不行,太淡了又像没收拾。
折腾了三回,最后留了浅浅一层。
墨绿色的毛衣是闺女前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拆了吊牌,下面配黑裤子,半跟皮鞋,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听了听那咯噔声,心里踏实了一点。
刘玉芬的男人走得早。
那年闺女刚上大学,家里的顶梁柱说倒就倒了,肝癌,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她伺候了三年——不对,男人从发病到走是四个月,但之前那两年多就不好了,断断续续地住院、吃药、化疗,人瘦成一把骨头。
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家给闺女做饭,两头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累,只知道不能停。
后来男人走了。再后来闺女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嫁了人,生了孩子,一年回来一趟。
家里就剩她一个。
白天去社区活动中心帮帮忙,包饺子、打扫卫生、登记来访人员,一个月给八百块钱补贴。
钱不多,但她不缺吃不缺穿,就是缺个人说话。
晚上对着电视机,把声音开得大大的,从新闻联播看到晚间剧场,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才关灯。
关了灯屋里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上人家马桶抽水的声音。
陈大姐带赵大爷来的时候,刘玉芬在门口站着。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她站了五分钟,觉得腿有点僵,又进屋搬了把椅子坐门口。
刚坐下就听见楼梯间里陈大姐的大嗓门:老赵你快点,人家等着呢!
刘玉芬赶紧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理了理毛衣领子。
赵大爷个儿不高,背有点驼,灰夹克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上楼的步子不快,但稳当,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刘玉芬心里先有了三分满意。
不是别的,是这人干净。
指甲剪得齐齐的,皮鞋擦了油,头发虽然白了但理得利索,看人的时候直直看过来,不躲闪。
“这是刘玉芬。”陈大姐笑呵呵地介绍,“这是赵德胜赵老师,教了一辈子中学物理。”
赵大爷点点头,把塑料袋递过来:“路上买了点苹果。”
刘玉芬接过来,红了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都五十八了,接过一兜苹果还能脸红。
她低着头把人往屋里让,说进来吧进来吧,鞋不用换。
陈大姐两边介绍完了,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说要去看楼下新开的超市,门一带走了。
走之前回头冲刘玉芬挤了挤眼,意思是你们好好聊。
门关上,屋里就剩两个人。
赵大爷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打量了一圈屋子。
目光从电视柜扫到窗台,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排花盆上,说:“养的花不错。”
刘玉芬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他这么一说赶紧接话:“瞎养的,添点活气儿。”
“长寿花不好养,”赵大爷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看,“你这个养得好,花骨朵多。”
“赵老师也养花?”
“阳台上养了几盆君子兰,开了花挺好看。”他顿了顿,“我那口子走了以后家里冷清,孩子们一年回来一趟,养点花也算有个伴儿。”
刘玉芬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的“孩子们一年回来一趟”,跟她一模一样。
她闺女也是过年才回来,有时候忙了过年也回不来。
有一年除夕她一个人包了饺子,煮熟了盛两盘,一盘给自己,一盘摆在男人遗像前。
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她吃着饺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关了。
然后对着那盘没人吃的饺子坐了很久,最后倒掉了。
“都一样,”她说,“我闺女在省城,过年能回来住两宿就不错了。”
赵大爷坐回沙发上,说:“你看着比照片年轻。”
刘玉芬低头笑了笑,手指头无意识地拽着围裙边:“赵大哥你也是。”
聊了半个多钟头。
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社区活动。
赵大爷说他也去活动中心下棋,刘玉芬说她在那边帮忙包饺子。
赵大爷愣了一下,说:“哦,你就是那个包饺子特别快的?”
“你见过我?”
“见过。”赵大爷点头,“你穿白围裙,头发扎起来,包饺子的时候头都不抬,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比三个人都快。”
刘玉芬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眼睛挺毒。
她在活动中心帮忙三年了,来来回回那么多人,她从来没注意到有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头在看她。
她起身去厨房端了盘苹果出来。
是刚才赵大爷带来的苹果,她洗了三个,削了皮切成块插着牙签,盘子边上还摆了两颗洗干净的草莓——那是她自己买的,准备过年招待闺女的,闺女没回来,一直放冰箱里。
赵大爷拿了一块苹果嚼着,嚼着嚼着叹了口气。
“我那口子走了以后,我吃了五年食堂。后来食堂师傅退休了,换了个年轻的,菜做得跟水煮的一样,白菜帮子切都不切就下锅。我就自己学着做做菜,做来做去就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炖大白菜。有不熟的菜想学着做,看视频看了半天,一做就糊。”
刘玉芬被逗笑了。
赵大爷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你别笑,我说真的。有一回想做红烧肉,照着视频放酱油放糖,不知怎么搞的,最后出来一锅黑炭,锅都刷不出来了。”
“那你是放多了老抽,”刘玉芬说,“红烧肉讲究火候,大火烧开小火炖,急了不行。”
“对对对,”赵大爷拍了一下大腿,“我就是急了!这跟教学生一样,有些孩子你急也没用,得慢慢来。”
刘玉芬觉得差不多了。
她在这个节点上犹豫了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一个女的先提这事儿合适吗,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你今年五十八了不是二十八,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把果盘往旁边挪了挪,坐正了身子。
赵大爷看她这架势,也把茶杯放下。
“赵大哥,”刘玉芬说,“咱俩今天见面都挺满意的,我这人直来直去不爱绕弯子,有些话想说到前头。”
“你说。”
“咱们这个岁数找老伴,跟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图感情图新鲜,咱们图的是个伴儿,互相照顾,晚上睡觉旁边有个人,夜里醒了能说句话。”
赵大爷点头:“是这个理。”
“那有些事我也就直说了。”刘玉芬看着赵大爷的眼睛,声音平静,“我这人身体还行,没什么大毛病,该有的功能都正常。”
赵大爷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刘玉芬没停,话说到这份上了索性说透:“我的意思是,虽然年纪大了,但正常的生活还是得有。我不主张分房睡,也不主张各过各的。既然走到一块儿了,就得像正经夫妻那样过。”
空气僵住了。
赵大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嘴角慢慢往下撇,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他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响。
刘玉芬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但她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这些话不说到前头,等搬到一块儿了再闹别扭,更伤感情。
“我以前那个,”她语气缓了缓,“后来几年就不行了,我伺候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没怨言。可我也没过过几天正常日子。现在我想明白了,找老伴就得找个各方面都合得来的,包括那方面。”
话音刚落,赵大爷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尖叫。
刘玉芬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赵大爷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嘴唇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她:“你——你一把年纪了,不知羞耻!”
刘玉芬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大爷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胳膊往袖子里捅了两下没捅进去,干脆不穿了,把外套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噔噔噔的,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他声音大得楼道里都听得见,“头发都白了还想着那事儿!”
门被拉开,又被带上。关门的力道不重,但声音闷闷的,像砸在胸膛上。
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刘玉芬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苹果块开始发黄了,牙签歪歪扭扭地插在上面,像一排歪倒的栅栏。
赵大爷那杯茶还没喝完,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绢花还立在那儿,粉的黄的,傻乎乎的,花瓣上落了一层灰。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窗玻璃,她看见赵大爷在楼下,正跟陈大姐说着什么。
陈大姐仰着头听着,一边听一边朝楼上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赵大爷说完了,转身走了。背影又瘦又小,灰夹克的领子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也没理。
陈大姐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又抬头往楼上看。刘玉芬往后退了一步,把窗帘拉上了。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到闺女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今天相亲了,没成。
看了半天,删了。
又打:在忙吗?
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发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昨天新换的。
她想着相亲可能成,把床单被套枕套都拆下来洗了,洗衣机转了大半个下午,洗衣液倒多了,洗出来的布料硬邦邦的,但香。
现在闻着那股香味,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晚上她没吃饭。
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一桌子菜——红烧肉凉了,白油凝了一层;鲫鱼汤不冒热气了,鱼眼睛白白地鼓着;拍黄瓜的蒜末颜色变深了,蔫蔫地趴在黄瓜片上。
她拿起盘子,一块一块地往垃圾桶里倒。
红的白的绿的混在一起,油汤渗进底下的垃圾袋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倒完了把盘子码进洗碗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水流打在盘子上溅得到处都是,溅到衣服上、脸上、手背上。
她想起十年前男人还在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等她端菜上桌。
那时候她做红烧肉他嫌太甜,做鲫鱼汤他嫌太腥,做什么都不对。
后来他病了躺床上,什么都吃不下了,她用吸管给他喂米汤,一小口一小口,他咽一下她要等半天,怕呛着。
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手冰凉,她两手捂着捂了半天也捂不热。
后来护士过来把她的手掰开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和男人的手贴了三个多小时,也没能把那凉意捂散。
那时候她才五十出头。
送走了男人又伺候了几年公婆,把老人都送走了,把闺女的婚事办了,把该还的债还完了,等一切都安顿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快六十了。
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槽里残余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滴。
第二天陈大姐来了。
带了一兜橘子,进门就搓着手说:“玉芬你看这事儿闹的,都怪我,没提前跟老赵说清楚你是个什么脾性。”
刘玉芬正在擦桌子,没抬头:“没事,不合适就算了。”
陈大姐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老赵那人其实人不坏,就是老脑筋,面子薄。你说那些话,他一时接受不了。”
刘玉芬停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腰来。
“陈姐,”她说,“我问你,咱这个岁数找老伴到底图什么?”
陈大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图他有钱?图他有房?”刘玉芬把抹布搭在餐桌边上,“我不缺吃不缺穿,退休工资三千多,社区补贴八百,闺女每个月还给我打钱。我就想找个人晚上能说说话,冬天能暖个被窝。我这话有错吗?”
“没错是没错,”陈大姐叹了口气,“可有些话你不能说得那么直。”
“直点怎么了?难道要藏着掖着,等搬到一块儿了再闹别扭?”
陈大姐走了以后,刘玉芬把橘子放进冰箱。
打开冰箱门的时候看见冷藏室角落里还有半瓶酱豆腐,玻璃瓶上的标签早就褪了色,瓶盖锈了一圈。
那是男人以前爱吃的牌子,他活着的时候顿顿离不开,就着酱豆腐能吃两个馒头。
走了以后她一直没舍得扔,每次收拾冰箱都看见了,拿出来愣一会儿又放回去。
她拿出那个小玻璃瓶,拧开盖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咸里带着点甜,有点冲。
拿筷子夹了一小块,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馒头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又洇出一个。
她站在冰箱前面,嘴里含着那口馒头,半天没咽下去。
过了几天,刘玉芬去社区活动中心。
一进门就看见赵大爷在下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了一圈人,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激动,七嘴八舌地指点。
赵大爷正跟对面的人争棋,脸红脖子粗的,手里捏着个棋子举在半空中不放。
“老赵你又悔棋!”对面的人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棋子。
“我没悔!”赵大爷把棋子往回一收,“我还没落子呢,没落子就不算悔!”
“你这人——”
旁边的人起哄:“老赵你落子吧!你都举了五分钟了!”
刘玉芬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赵大爷那副较真的样子,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跟那天骂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想起那天他站起来骂她的样子,手指头指着她哆嗦着:“你一把年纪了不知羞耻!”
其实他也不是真生气,她想。
他是害怕。
怕什么呢?
怕被人戳脊梁骨,怕儿女知道了脸上挂不住,怕自己这把年纪了还折腾,让人说老不正经。
她也害怕过。
闺女那年回来,她跟闺女提了一嘴,说想找个伴儿。
闺女正给猫铲屎,头都没抬,说妈你要是觉得孤单养只猫得了。
她没接话。
心里想,猫能陪我说话吗?
猫能在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倒杯水吗?
猫能在我感冒发烧的时候帮我叫个车吗?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路上碰见楼下的王婶。
王婶正拎着一兜菜往回走,看见她就拉住,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玉芬,听说你那天相亲了?”
刘玉芬嗯了一声。
“那老赵头条件不错啊,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怎么没成?”
刘玉芬想了想:“不合适。”
王婶追问:“哪儿不合适?”
“他嫌我太直接。”
王婶一拍大腿:“你肯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刘玉芬看着王婶:“什么叫不该说的话?我说我想找个能一块儿过日子的,这有什么不该说的?”
“哎呀,”王婶撇撇嘴,压低声音,“这种事儿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多臊得慌。”
刘玉芬盯着王婶看了三秒钟。
“臊得慌?咱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要等到躺床上动不了了再后悔?后悔这辈子最后几年又白过了?”
王婶被她噎得没话说,讪讪地拎着菜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刘玉芬回到家,把窗户都打开。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甜味儿。
她把床单被套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开关。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水声哗哗的。
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
里面是男人的东西。
旧眼镜盒,一本工作证,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
还有一本相册,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们结婚时的黑白照片。
她扎着两条辫子,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中山装,两个人都没笑,站得直直的,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那时候都害羞,照相师傅说靠近点,他们往近凑了凑,又不好意思再凑,就那样别别扭扭地照了。
她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里,又把纸箱推回床底下。
拖地,擦桌子,把绢花上的灰掸了掸。
忙完了站在屋子中间,觉得屋子好像大了点,也空了点。
拿起手机给闺女发了条语音:“周末回来不?妈给你包饺子。”
闺女秒回:“回!我想吃茴香馅的!”
刘玉芬笑了。
“好,茴香馅的。”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早,躺下的时候刚过十点。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她侧身躺着,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想起赵大爷那双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端着茶杯的时候稳稳当当,看着是个干净人。
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那口子走了以后,我吃了五年食堂。”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
夜里醒了一回。
听见外面有猫叫,细细的一声一声,像是小猫找不着母猫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躺着听,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刘玉芬去菜市场,买了茴香买了肉馅,又买了一斤活虾。
路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赵大爷。
倒是陈大姐坐在门口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眯着眼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陈大姐看见她,招了招手。
刘玉芬走过去,塑料袋里的虾蹦了一下,袋子哗啦响。
“老赵昨天打听你了。”陈大姐说。
刘玉芬没说话。
“打听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陈大姐往前探了探身子:“老赵说他那天回去,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刘玉芬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茴香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混着虾的腥气,菜市场地上湿漉漉的水渍沾了她的鞋底。
“要不,”陈大姐说,“你们再见一面?”
“不见。”
“为什么?”
“他要真想见,自己会来。用不着你传话。”
她拎着菜走了。
回到家洗了手开始和面。
面盆里白扑扑的,一边倒水一边搅,手上沾了面糊黏糊糊的。
面粉的香味儿窜进鼻子里,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和面总说,软了加面硬了加水,过日子也一样,得慢慢调。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揉着面团,越揉越光滑,越揉越有劲儿。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
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了老年斑,指头也不如从前灵活了,可劲儿还在。
把面团盖上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自己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朋友圈里闺女发了张照片——她养的那只橘猫趴在阳台上晒太阳,配了一行字:胖橘的退休生活。
刘玉芬点了个赞。
往下翻了两下,忽然看见赵大爷的名字。
头像是一朵君子兰,微信名就叫“赵德胜”,连个头像都是花,这人还真是喜欢花。
她犹豫了一下,点进去。
赵大爷的朋友圈只有一条。
去年发的。
拍的是他阳台上的花,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簇从墨绿的叶片里探出来,配了一句话:花开得好,日子就好。
刘玉芬看了两遍。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面醒好了。
她开始擀皮,擀一下转一下,中间厚边上薄。
饺子皮一张一张摞起来,撒了干面防粘,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沓白色的圆纸片。
包饺子的时候她手法快,左手托皮右手挑馅,一捏一个褶,大拇指一推一收,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了。
想起那天在活动中心包饺子,赵大爷说“你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比三个人都快”。
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翘。
把饺子一个个码在盖帘上,横成行竖成列,一排排小白鹅蹲在上面。
锅里的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
等饺子浮上来的时候,她捞了一个尝咸淡。
烫得吸溜了一下,茴香的味儿窜得满嘴都是,咸淡正好。
盛了一盘又盛了一盘,在桌子两边各放了一盘。
对面那盘饺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吃自己的。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吃到第三个。
愣了一下,以为是闺女提前回来了,一边嚼一边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
外面站着赵大爷。
还是那件灰夹克,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红红的,带着白霜,跟上次那兜一模一样。
赵大爷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来看看你。”
刘玉芬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赵大爷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桌上两盘饺子。
一盘在吃,夹了半个搁碗里,一盘没动,筷子还端端正正摆在旁边。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玉芬说:“坐吧,吃饭了没?”
“没。”
她去厨房又拿了双筷子,一个碗,盛了醋放对面。
赵大爷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
“茴香的?”
“嗯。”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饺子,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楼下谁家炒菜,葱香味飘上来混进茴香里。
赵大爷吃完一盘,刘玉芬又给他盛了一盘。
“够了够了。”
“再吃点,瘦。”
赵大爷没再推,低头又吃了几个。吃完把碗放下,看着刘玉芬。
“那天是我不对。”
“你哪儿不对了?”
“我不该那么说你。”赵大爷的声音闷闷的,“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把你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你说得没错。咱这把年纪了,找老伴图什么?不就是图互相有个照应,夜里有人说句话。”
刘玉芬看着他:“那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赵大爷低下头,手指头在桌布上划着,“可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都是过来人,又不是小年轻,还害臊?”
“我不是害臊,”赵大爷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怕人家说。怕孩子们知道了脸上挂不住,怕邻居说闲话,怕——”
“谁爱说谁说去,”刘玉芬打断他,“咱过咱的日子。”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口子走了以后,我其实也想过再找一个。”他声音低下去,“有一年过年跟儿子提了一嘴,儿子的意思是都这岁数了再找让人笑话。儿媳妇说爸你要是孤单去养老院也行,那边人多热闹。”
刘玉芬没说话。
“后来我就没敢提了。”赵大爷顿了顿,“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五年。吃食堂,下棋,养花,晚上对着电视机。电视机不看了就关了灯躺着,有时候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的,整个屋子就剩那个声响。”
刘玉芬说:“现在敢了?”
赵大爷抬起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潮。
“现在想通了。笑话就笑话吧,总比一个人强。”
“这不就得了。”
刘玉芬站起来收拾碗筷。
赵大爷也跟着站起来,帮她端盘子。
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她的手浸在热水里把碗盘一个个刷干净递给他,他用干抹布接过来擦了水渍码进碗架里。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盘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这洗洁精挺好闻的。”赵大爷说。
“橘子味的。”
“哦。”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那有瓶柚子味的,回头给你拿过来。”
“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那儿还有。”
刘玉芬没再说话。把最后一个盘子递过去,手指头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关水。
赵大爷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换了鞋,直起腰来看着她:“明天还包饺子不?”
“明天不包了,明天包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粉条的。你爱吃不吃。”
赵大爷笑了:“吃,我吃。”
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那个——我明天几点来?”
“中午吧,十一点。”
“好,十一点。”
他走了。脚步声比上次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稳稳当当的。
刘玉芬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还有茴香的味儿混着橘子洗洁精的味儿,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赵大爷正走出单元门,走到路灯底下。
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水泥路面上,像一幅瘦瘦的剪影。
他忽然停下来。站了几秒钟,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刘玉芬往后退了一步,躲进阴影里。
等她再探出头,赵大爷已经走了。只剩下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回到屋里,她把赵大爷带来的苹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进果篮里。
红彤彤的,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两圈,放回去。
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里面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就那么听着。
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很浅。
第二天早上刘玉芬没去菜市场。
翻了翻冰箱,翻出半颗白菜、一袋粉条,又翻出一块豆腐——本来打算做麻婆豆腐的,想了想,改做素馅包子算了。
白菜剁碎了撒盐搁那儿杀水。
粉条煮软了切碎,豆腐捏碎了,鸡蛋炒了搅散,一样一样拌进盆里,淋了点香油。
筷子一搅,香味就出来了。
面是昨晚就发上的。
她吃过晚饭没事干,舀了两碗面粉倒进面盆里,加了酵母和温水,搅成絮絮再揉成团。
盖上湿布放在暖气边上,今天早上掀开一看,面早鼓起来了,湿布底下蜂窝眼密密麻麻的,一个个小气孔挤挤挨挨,发得刚刚好。
撒了干面在案板上,把面团倒出来开始揉。
双手推着面团往前压再卷回来,一下一下,越揉越光,越揉越有韧劲。
阳光照进来照在案板上,面粉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眯眼。
窗台上那盆长寿花开得正旺,一簇一簇的小红花挤挤挨挨的,从墨绿的老叶里探出来。
她想起赵大爷去年发的那条朋友圈:花开得好,日子就好。
低下头继续揉面,嘴里不知不觉哼起了小曲。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
哼着哼着声音就大了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着,顺着窗户飘出去,混在早晨的风里。
她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忽然想起来,男人活着的时候也爱听这首歌。
那时候家里有个旧收音机,每到周末就放老歌,她一边和面一边听,他在旁边择菜。
两个人各忙各的,也不怎么说话,但屋里满着。
后来收音机坏了,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最后扔在柜顶上落了灰。再后来人不在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面团拍了两下。
面揉好了,光光的面团卧在案板上,她揪成一个个小剂子,码齐了撒上干面,准备擀皮。
低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刚过。离十一点还差一会儿。
她把围裙解下来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用手指头捋了捋头发。
染过的头发新长出半寸白的,黑白交接的地方像一道模糊的边界线。
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管口红。
拧开,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
犹豫了一下,抹了一点点在嘴唇上,抿了抿。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头发半白,眼角有纹,嘴唇上多了一层浅浅的颜色。
她把口红放回抽屉里。
转身去了厨房,系上围裙,继续擀皮。
门外楼梯间里,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慢慢靠近。
她擀皮的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