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热爱的那双手
发布时间:2026-09-16 07:36 浏览量:3
我小时候总嫌我妈挠背像在挠铁丝。
那会儿也就四五岁,三伏天晚上躺凉席上,背上起痱子,痒得翻来覆去。我妈就坐床边,就着屋顶灯绳上拉下来那个昏黄的白炽灯泡,一只手给我扇蒲扇,另一只手顺着我脊梁骨往下挠。我痒得直哼哼,她挠两下就问:“这儿?这儿?”
我说:“妈,你这手咋跟小刀子似的,刺啦刺啦的。”她笑了,没说话,又把手收回去,接着给我挠。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茧子。只觉得妈的手硬,糙,指腹上一层厚厚的老皮,摸上去喇喇地拉手。我以为天底下妈妈的手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就像爸的胡茬生来扎人、奶奶的背生来是驼的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手不是生来就硬的。是在地里薅草薅硬的,在羊圈里拌料拌硬的,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搓硬的。
我妈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不是一根两根,是手指节上一道一道的,深得能看见红肉。她洗衣服的时候手泡在冷水里,裂口被针扎似的疼,她就甩甩手,往围裙上蹭蹭,接着搓。我爸心疼,说买盒油给她抹抹,她头一扭:“费那钱干啥。”
她有她的土办法。天一冷,她就挪到煤球火旁边坐着,撕一截白胶布,凑着火苗烤软了,“啪”一下按在裂口上。手指头粗,绕一圈不够就绕两圈,绕两圈不够就再叠一层。一截胶布用一冬,一冬又一冬,一年又一年。
那双手给我洗过头。温水兑了点碱面,她一只手摁着我脑袋,一只手搓,搓得我龇牙咧嘴,还不忘叮嘱:“别总在后山疯跑。”揉面的时候白面粉沾得手背上一层,她搓一搓手背,面渣子掉下来,又接着揉。
后来家里养了羊。天不亮她就下地割草,青草、玉米秆、麸皮,一样一样收拾妥当。那双手上总带着一股味儿,青草的腥气混着饲料的酸甜,反复清洗也难散尽。
中学时,她给我盛饭,我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盛完饭在围裙上蹭蹭手,笑着说:“嫌?嫌你别吃。”可我看见,她蹭的是手背,手心一直没碰碗沿。端上桌的饭菜,永远温热。
再后来我来到东峰煤矿上班。
下井的工作服有多脏,我深有体会。一身乌黑,漂洗出来的水黑如墨汁,领口袖口嵌满煤灰,很难洗干净。每次轮休回家,疲惫的我常常把脏工作服堆在盆里懒得动手。我妈瞧见了,二话不说端去水池。
我说:“妈,我自己洗,这衣服太脏。”她头也不回:“脏啥?我儿子穿的,再脏也是干净的。”
家里早就买了洗衣机,可我的井下工装她坚持上手搓洗。她说机器洗不透钻进布料缝隙里的煤灰。唰啦、唰啦,搓衣的声响我记到现在。几十年间,她就这样搓洗家人的衣物,搓到手背青筋凸起,虎口的茧子越积越厚。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水池边搓那件工装。搓着搓着停下来,盯着盆里的黑水发了一会儿呆,又接着搓。我没出声,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她搓的,从来不只是煤灰。我每次下井,她嘴上不说,夜里却总睡不踏实。那双手在冷水里一遍遍地搓,一遍遍地揉,好像只要把衣服上的黑洗干净了,井下的儿子就能平平安安回来。她不敢说,也不会说。
那双手替她说了。
我一直以为,
这双手会一直这样忙碌下去。
直到上个礼拜,我轮休归家,进门随口喊饿。听见我回来,她系上围裙就进厨房,打算擀一碗我爱吃的手擀面。厨房地面刚拖完,湿滑,她心里着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倒,左手下意识撑向地面。摔倒时,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我赶紧送她去医院。打上石膏的时候,她还在念叨:“咱家果园这几天正缺人,咋办啊。”我站在一旁,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膏固定住右手,用纱布吊在胸前,没法用力。切菜、擀面、洗衣喂羊,往日熟稔的活计全都做不了。吃饭要人帮忙,穿衣也不方便。夜里我听见她在床上辗转,推门进去询问。她说:“没事,就是这手闲得慌,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那只打着石膏的手。石膏坚硬冰凉。我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忽然觉得她的手怎么这么小。小时候觉得她的手那么大,能盖住我整个背;现在怎么比我的还小一圈。
我妈看向我,轻声问:“你握我手干啥。”我说:“没事。”
其实我想说——
妈,等你手好了,我给你挠背。
我给你洗手,给你盛饭,
给你把裂口一道道抹上油。
你那双手上的老茧,
我热爱了一辈子。
编 辑:苏 虹
审 核:陈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