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妇林薇:一个县城女教师的十年沉浮》 第十四章 决定

发布时间:2026-09-17 00:03  浏览量:1

林薇用了三天时间做决定。

那三天里她照常上课、改作业、开会、回家做饭。表面上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脑子里始终转着同一件事。她查了手机,查了医院,查了各种信息。那些页面在浏览器历史记录里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迹,然后被她一条一条地清除了。

周五上午她没课,跟教务处说去医院复查胃病,请了半天假。她没有去医院,而是坐公交车去了城西。那边有一家妇幼保健院,不大,藏在居民区里面,门口的牌子被梧桐树遮了一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大部分是挺着肚子的女人和陪着她们的家属,也有几个跟她一样,一个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走进去,挂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周围坐满了人,她旁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脸埋在手机屏幕后面。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像是扶着一件瓷器。

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表情冷静。她翻了翻林薇的挂号单,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然后开了一张B超单。

“先去做个B超,确认一下孕周和位置。”

林薇拿着单子去了B超室。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小腹上,探头压下去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影像,医生移动着探头,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用光标测量了什么。

“宫内早孕,大约六周,有胎心。”医生说完,把纸巾递给她,“擦一下。”

有胎心。

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很白,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用纸巾擦着肚子上的耦合剂,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B超室出来她坐在走廊里等报告。旁边那个穿卫衣的女孩已经进去了,走廊里换了新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在过道里慢慢走来走去,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快要临盆的疲惫而温柔的笑。

林薇看着那个孕妇的肚子,圆鼓鼓的,像一只饱满的果实。里面的孩子大概快要出来了,很快就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会哭会笑会呼吸的小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腹部。

那里也有一个心跳。六周,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但已经有心跳了。那颗心跳在她的身体里面,一下一下地跳着,不需要她的同意,也不需要她的参与。它只是跳着,顽强地、安静地、自顾自地跳着。

报告出来了,她拿着那张纸回到诊室。医生看了看,给她讲了两种选择。说得很平静,很专业,不带任何倾向。药流,或者手术,各有利弊。医生建议她回去考虑清楚,最好有家属陪同。

“如果决定不要,尽快来,不要拖过七周。”

林薇把那张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妇幼保健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门口那排梧桐树上。梧桐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瑟瑟地晃。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包,包里面那张纸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她觉得那个包比平时重了很多。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居民区的小路慢慢走,经过一家小学,正好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追跑打闹,笑声和喊叫声从铁栅栏后面涌出来,脆生生的,像一把散落的珠子。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个小女孩摔倒了,旁边几个孩子围上去拉她,小女孩爬起来拍拍膝盖,又笑着跑开了。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肚子上。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下午她去了学校。上完两节课之后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发呆。办公桌上摊着没改完的周记,红笔搁在一旁,笔帽没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又没有下。绿萝的叶子又耷拉下来了,她忘了浇水。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副局长的消息:“下周有个年终总结会,你准备一下材料。另外,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注意身体。”

她看着那行字。那行字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关心、命令、通知、施压,全部揉在一起,轻重不分。

她打了“好的,谢谢李局关心”,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骑车回家,路过学校门口那个红灯,停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对面便利店的橱窗里映出她的影子,骑在电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干燥起皮。

绿灯亮了,她没有立刻拧油门。后面的人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反应过来,冲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丈夫已经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早,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他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好,洗手吃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那条卡通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后颈微微前倾,露出衣领下面一小截晒黑的皮肤。他炒菜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练,翻锅的时候有几片菜叶子飞出来落在灶台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捡,被锅边烫了一下,甩了甩手。

她看着他甩手的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老周。”她叫他。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丈夫把火关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着,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很快凝成黄褐色的小点。

林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婚礼上他攥着她的手发抖,想起搬进这个房子那天他把她抱起来跨过门槛,想起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在她额头上亲一下的那个习惯——最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亲过了。

“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别人的声音。

丈夫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他脸上慢慢展开,先是眼睛,再是嘴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手上的油蹭在她袖子上,他没注意到。

“真的?”

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多久了?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像个突然收到礼物的小孩,有点手足无措。他松开她,又抓住她,然后猛地把她拉进怀里抱住。锅铲还在他手里,铲头抵着她的后背,硌得有点疼。

“太好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太好了,林薇。”

她被他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胸膛很热,心跳透过毛衣传过来,快而有力,咚咚咚地撞在她脸上。她闻到他身上炒菜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残留气息,闻到这个厨房和这个家特有的、温吞吞的、经年累月的味道。

她的鼻子一酸。

“你不是一直说等评完职称再说吗,”丈夫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这不就来了吗,正好,时间刚好。”

她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单纯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嗯,”她说,“正好。”

丈夫转身关掉火,把锅铲扔进水槽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腹部。掌心很热,隔着厚厚的毛衣也能感觉到温度。他就那么放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什么。

“什么都摸不出来。”他笑着说。

“还早。”

“嗯,还早。”他收回手,但笑容还挂在脸上,怎么都收不回去。他把围裙摘了,拉着她坐到餐桌前,给她盛饭、夹菜、倒热水。他忙来忙去,嘴里念叨着以后要注意什么、要买什么、什么时候去医院检查。

林薇坐在那里,看着他忙,看着他笑,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菜有点咸了,大概是他刚才走神多放了盐。她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模糊了外面的灯火。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丈夫亲手做的饭菜,耳边是他兴奋的念叨声,手边是一杯温热的水。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家庭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