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岁被36岁儿子和34岁女儿气哭,我做的一桌饭没人回来吃

发布时间:2026-09-18 00:06  浏览量:1

那天晚上,我又把菜热了一遍,儿子没回来,女儿也没回来。

抽油烟机还嗡嗡转着,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两条刚挂的通话记录,一条打给儿子,一条打给女儿。

儿子在电话里说,你能不能别再管我。

女儿说,我不结婚碍着谁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说一句“饭做好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锅里的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冒泡泡,油星子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竟没觉得疼。

老周从客厅踱过来,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他说,先吃吧,凉了更没法吃。

我没动,鼻子一酸,眼泪就砸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今年五十九,再过俩月就满六十了。

人家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早都抱着孙子孙女逛公园,送上学,接放学,连家长会都替孩子开了好几回。

我倒好,儿子三十六,女儿三十四,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说出去都没人信,我这俩孩子,工作都有,模样也不丑,怎么就卡在结婚这道坎上,死活迈不过去。

我把火关小,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排骨炖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这是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也是女儿以前每次回家必点的。

以前他俩一进门,闻着味儿就往厨房钻,一人伸手捏一块,烫得直吸溜也不肯撒手。

现在倒好,我做好了一桌,打电话叫人,人家连回都不回来。

老周拉开餐桌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叹口气说,你也别天天催,催多了孩子烦。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围裙带子一扯,走到饭桌边。

我说,我不催?我不催他俩能上天!你看看楼上王阿姨,儿子比咱儿子小两岁,二胎都上幼儿园了。

老周低着头,拿起馒头掰了一半,没接话。

他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都能闷着,家里家外,但凡要出头的事,全是我上。

以前我还觉得他脾气好,现在只觉得窝火。

合着这俩孩子不是他的?合着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干着急?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一桌子菜,愣是没动筷子。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油麦菜,还有个凉拌木耳,汤是玉米排骨汤。

我下午三点就出门买菜,挑的都是最新鲜的。

虾是活的,二十二块钱一斤,我称了一斤半,回来一个个挑虾线,挑得手指头都麻了。

排骨是前排,肉嫩,我跟卖肉的师傅说,给我挑块带点肥的,我儿子爱吃。

结果呢,忙活一下午,就我跟老周两个人,吃得了多少。

我拿起手机,又点开儿子的头像,想再发条语音。

字都打了一半,“饭做好了,回来吃一口”,想想又删了。

下午那通电话里,他语气冷得像冰。

我不过是说,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医院当护士,人挺稳当,你周末抽空见一面。

他当时就炸了,说,你能不能别再管我?我上一天班够累了,回家还得听你念叨这些。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菜篮子,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的,我脸一下子就烧了。

我说,我是为你好。

他说,你为我好就别逼我。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卖菜的大姐问我,大姐,这香菜你还要不要?

我才回过神,说,要,要,称二两。

回到家我又给女儿打,想让她劝劝她哥,顺便也问问她,上次李婶说的那个小伙子,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结果女儿更冲。

她说,妈,你能不能别把你那套想法往我身上套?我不结婚碍着谁了?吃你家大米了?

我当时手里正择着菜,一根油麦菜“咔嚓”就被我掐断了。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还不是为你好?女人家年纪大了,生孩子都费劲,你不懂?

她冷笑一声,说,你要真为我好,就别天天拿我当你完成任务的工具。

然后她也挂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菜篮子翻在一边,油麦菜撒了一地。

老周从屋里出来,蹲下来捡,捡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我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菜叶子上。

你说我图什么?

我辛辛苦苦把他俩拉扯大,供他们上学,给他们找工作托关系,现在老了老了,反倒成罪人了。

我抹了把眼泪,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

排骨还是热的,可我吃在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老周看了我一眼,给我夹了一筷子虾仁,说,吃点这个,鲜。

我把虾仁扒到一边,说,你还有心思吃?你儿子你女儿,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一个两个都不结婚,你就一点不着急?

老周嚼着馒头,慢吞吞地说,着急有什么用?孩子有孩子的活法。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说,什么叫孩子有孩子的活法?他们那是不懂事!等再过几年,男的还好说,女的过了三十五,谁还要?

老周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疲惫。

他说,你年轻的时候,不也烦咱妈催你生二胎?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年轻的时候,婆婆确实催过,说一个孩子太孤单,再生一个,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那时候我也烦,觉得婆婆管得宽,我生不生,什么时候生,关她什么事。

后来真生了老二,是个女儿,我还高兴了好一阵子,觉得儿女双全,人生圆满。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后,我会变成跟婆婆一样的人,天天追在孩子屁股后面催婚。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突然就没了胃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底下有人遛狗,狗叫声远远传上来,还有小孩子笑闹的声音。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疯跑,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那时候他仰着小脸跟我说,妈,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我那时候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妈等你长大。

现在他长大了,比我高一个头,肩膀也宽了,可我怎么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还有女儿,小时候胆子小,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总钻我被窝。

她说,妈,我以后不嫁人,一辈子跟你住。

我刮她的鼻子,说傻丫头,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现在倒好,她真不嫁了,我反倒急得睡不着觉。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却堵得慌。

老周吃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我下楼遛个弯。

我没理他,自顾自坐着,看着一桌子渐渐凉下去的菜。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算一算,从儿子三十岁那年开始,我就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到现在六年了,见了少说也有十几个。

女儿也一样,从二十八岁开始,亲戚朋友介绍的,加起来也有十来个。

每次见面,吃饭喝茶,哪次不是我掏钱?

遇上懂事的姑娘小伙子,还知道说句阿姨辛苦了。

遇上不懂事的,点一桌子贵菜,吃完抹嘴就走,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

前前后后,光相亲吃饭买礼物,再加上时不时给俩孩子贴补房租、贴补生活费,我跟老周那点退休金,搭进去两三万都有了。

钱花了也就花了,只要能成,我也认。

可问题是,一个成的都没有。

儿子要么说人家姑娘太物质,要么说没共同语言,见一面就没下文了。

女儿更挑,说这个太油滑,那个太木讷,反正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份罪。

老周总说我想多了,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听着就来气。

什么叫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要是真不管不问,外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呢。

说我家儿子有毛病,说我家女儿眼光高,说我这个当妈的没尽到责任。

上次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坐在凉亭里聊天,我刚走过去,她们就不说了。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指不定就在说我家那点事。

我脸上笑着打招呼,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慌。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到老了,反倒因为俩孩子的婚事,在人前抬不起头。

我站起身,把菜一盘盘往厨房端。

排骨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油。

虾仁也塌了,没了刚出锅的鲜亮劲儿。

我端着盘子,手有点抖,差点把汤洒出来。

走到厨房门口,我脚下一绊,差点摔着,赶紧扶住门框。

老周遛弯回来,刚开门,看见我这样子,赶紧走过来接我手里的盘子。

他说,你慢点,多大年纪了,还毛手毛脚的。

我把盘子递给他,鼻子又酸了。

我说,老周,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老周把盘子放进水池,转过身看着我,顿了顿,没说话。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呼呼响,我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累,是从心里往外冒的,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儿。

我活了五十九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老到连自己的孩子,都管不动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老周倒是睡得沉,呼噜打得起起伏伏,跟屋外的风声搅在一起。我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鬓角那儿一片灰扑扑的。

我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候老周也是村里出了名的俊后生,我嫁给他那会儿,村里人都说我捡了便宜。那时候穷,家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老周用木板给我搭了一张,铺上新买的棉絮,我躺上去,觉得比什么都软和。

现在这张床倒是结实了,可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隔着的距离,够再睡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了小米粥,蒸了几个馒头,又炒了个土豆丝。老周坐在桌边,闷头喝粥,我坐在他对面,拿筷子戳着馒头,没胃口。

我说,老周,你说咱儿子到底咋想的?都三十六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

老周咽下一口粥,说,你昨晚上不是说不提了么。

我说,我是不提了,可我心里能不想么?你当我是铁打的?

老周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你要是真想帮孩子,就别老在嘴上使劲。你越催,他们越躲,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他说得对,我催了六年,催出什么来了?只催出两通挂断的电话,一桌没人吃的菜。

吃过早饭,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盯着它看了半天,也没伸手去拿。

我想起三年前那次,儿子第一次愿意去相亲,是张阿姨介绍的,说那姑娘在银行上班,文文静静的,跟儿子挺般配。

那天我高兴坏了,提前一天就去理发店烫了头发,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新外套,站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老周说,你打扮成这样,是去相亲还是去喝喜酒?

我说,你懂个屁,我儿子第一次正儿八经见姑娘,我这当妈的不得给他撑撑场面?

约在一家饭馆,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手机。儿子来了,穿着件白衬衫,头发也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我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这回有戏。

那姑娘也来了,穿件浅蓝色连衣裙,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确实文静。我忙前忙后,给人家倒茶、递纸巾、夹菜,嘴上不停地夸我儿子: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工作也认真,就是嘴笨,不会哄人。

姑娘笑了笑,说,阿姨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我哪能闲得住,又赶紧说,我们家这房子,首付都准备好了,就等他成家。以后你们要是结了婚,我跟你叔叔住得远,不打扰你们小两口。

姑娘低头喝水,没接话。儿子在旁边,脸有点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也不吭声。

那顿饭吃得还算和气,我心想,这回总该成吧。结果回去没两天,儿子跟我说,人家姑娘说了,觉得他太闷,俩人聊不到一块儿去。

我当时就急了,说,闷啥闷?你俩多聊几次不就熟了?你一个大男人,连个话都不会说?

儿子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妈,人家对我没意思,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拿刀架着人家脖子逼她嫁给我吧。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坐在那儿生闷气。老周在旁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不合适就不合适,再找呗。

再找?上哪儿找去?说得轻巧。

现在想想,那会儿儿子还没像现在这么烦我,至少还肯去见一面,肯坐下来吃顿饭。后来见的姑娘越来越多,他越来越不耐烦,有时候我提一句,他直接就回,不去。

我问为啥,他说,没意思。

我说,你都没见,怎么知道没意思?

他说,见了也是白见,聊不到一块儿去,浪费我时间。

我被他这话堵得心口疼,可又找不出话反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见了十几个,没一个成的,换谁谁不灰心?

可我心里还是不甘心啊。我儿子又不差,怎么就连个对象都找不着呢?

女儿那边也一样。她以前谈过一个,那小伙子我见过,长得高高大大的,在一家公司做技术,看着挺踏实。那时候女儿带他回家吃饭,我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菜,他吃得挺香,还夸我手艺好。

我那时候心想,这女婿靠谱,闺女跟了他,我放心。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我问女儿,她不说,问急了就红着眼眶吼我,你能不能别问了?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从那以后,女儿再没带过谁回家。我托人给她介绍,她见倒是见,可每次回来都说不行,问哪儿不行,她说,感觉不对。

感觉?感觉能当饭吃?我那时候真想掰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去年过年,亲戚们来家里拜年,三婶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问我,你家闺女找着对象没?我听说她今年三十三了吧?

我脸上挂着笑,说,找着呢,她自己不着急,我也没法子。

三婶“啧”了一声,说,女娃子可不比男娃,过了三十五,生孩子都危险。你们家条件又不差,咋就嫁不出去呢?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心窝子里。我脸上还挂着笑,手却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白了。

女儿当时在里屋,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后来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也没怎么搭理三婶。

那天晚上,亲戚都走了,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没劲儿。女儿端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说,妈,你别听三婶瞎说,我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

我抬起头看她,说,那你倒是结啊?你倒是让我省心啊?

女儿愣在那儿,看了我半天,最后说,妈,你这话我没法接。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一晚上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重播,里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一个都笑不出来。

那几天我心里堵得慌,跟老周也懒得说话。老周大概看出来我不对劲,晚上睡觉前,他躺在炕上,忽然开口说,你还记不记得,咱妈当年催咱生老二那会儿?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你提这个干啥?

他说,那时候你多烦她,你自己忘了?你跟我说,妈怎么老管咱们的事,生不生孩子是我俩的事,她操哪门子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能一样么?

他说,有啥不一样的?咱妈那时候也是为咱好,怕一个孩子孤单,怕以后老了没人管。你那时候不也嫌她烦?

我没接话,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他说动了。

是啊,那时候我也烦婆婆,觉得她管得宽,觉得她不懂我。现在轮到我自己当妈了,我干的这些事,跟当年婆婆干的,有什么区别?

可我还是觉得委屈。我催他们结婚,是害他们么?我是怕他们老了没人管,怕他们孤单,怕他们后悔。

这天下午,我实在坐不住,就出了趟门。也没去哪儿,就是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走着走着,就走到女儿住的那个小区门口了。

她住六楼,窗户朝南,我站在楼下,仰着头数上去,数到第六层,看见那扇窗亮着灯。她在家。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手机,想打个电话让她下来,又怕她嫌我烦。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去,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都急匆匆的,就我一个人杵在那儿,像个傻子。

后来我还是没上去,也没打电话。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店,我进去买了袋橘子,想着哪天她回来,给她剥着吃。

回到家,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老周看了一眼,说,你出去了?

我说,嗯,去买了点水果。

他也没多问,继续看他的电视。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橘子,皮都快被我抠烂了,也没剥开吃。

天快黑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赶紧拿起来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就仨字:在加班。我盯着那仨字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好。想问他吃饭了没,又怕他觉得我啰嗦。想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我本来想说的是,家里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碗,你啥时候回来吃。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个干巴巴的“嗯”。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一个当妈的,连跟自己的孩子说句完整的话,都得掂量半天,怕说多了招人烦,怕说少了显得冷。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个家庭剧,里头也是当妈的催儿子结婚,儿子不耐烦地摔门走了。我越看越觉得像我们家,心里堵得慌,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换到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闹腾得慌。我又换了,换到一个纪录片,讲的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最后我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起身去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旧相册。相册的皮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里头插着儿子女儿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

第一张是儿子满月的时候,裹在红被子里,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抱着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再往后翻,儿子三岁,骑在木马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女儿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门口玩泥巴,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还有一张,是他们俩一起拍的,儿子穿着校服,女儿穿着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儿子搂着妹妹的肩,俩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摸着那些照片,手指头有点抖。那时候多好啊,俩孩子还小,天天围着我转,妈长妈短地叫,叫得我心都化了。

我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我抽出来一看,是儿子小学时候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字歪歪扭扭的,还带着拼音,写的是: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每天很早起来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下雨天她背我去医院,自己淋湿了也不管。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让妈妈过好日子。”

我拿着那张纸,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砸在纸上,把那个“妈”字洇开了一团。

那时候的儿子,心里装的全是我。可现在呢?我给他打个电话,他都嫌我烦。

我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夹回相册里,又翻到最后一页,是女儿小学毕业照。她站在人群里,扎着马尾辫,笑得腼腆。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妈,我考上一中了,你高兴吗?

我翻过来,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的。那时候她考上一中,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就去集市上给她买了条新裙子。她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妈,好看不?

我说,好看,我闺女穿啥都好看。

她搂着我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妈你真好。

那时候的女儿,也是满心满眼都是我。可现在呢?我多说一句,她就说我拿她当任务。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柜子里。手扶在柜门边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周已经回屋了,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我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觉得这个家,空得慌。明明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家具摆件一样没动过,可我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我走到饭桌前,桌子还是昨天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沿有一处有点松了,用手一按,咯吱响。我扶着那处桌沿,站着没动,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像煮着一锅滚水。

我忽然想起老周昨晚那句话:孩子有孩子的活法。

我以前听不进去,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现在,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儿子写的作文纸,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催了六年,骂也骂过,哭也哭过,儿子还是三十六,女儿还是三十四。他们没因为我催就结婚,我也没因为催就省心。日子还是这么过,谁也不痛快。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那袋橘子拎到厨房,洗了几个,放在盘子里。又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昨天剩的那锅排骨汤,汤已经凝了,表面浮着一层白油。

我伸手把锅端起来,想倒掉,想了想,又放下了。留着吧,万一明天他们谁回来了,热一热,还能喝。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说:妈,这周末我不加班,回去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下来。我赶紧抹了一把,打字回她: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发出去之后,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路灯亮着,把楼下的树影拉得老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女儿说要回来吃饭,我高兴归高兴,可心里头又有点发虚。她回来,我该说什么?还提不提对象的事?提了,她会不会又翻脸?不提,我这当妈的,心里那根刺就永远拔不出来。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有点浮,头发也乱了。我拿梳子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白发往后抿了抿。老周说我越老越爱照镜子,其实不是爱照,是总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周六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大亮,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怕吵醒老周。去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姐刚把摊位支起来,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我买了条鲈鱼,又买了半斤虾,一把茼蒿,一块嫩豆腐。女儿爱吃清蒸鲈鱼,儿子爱吃油焖大虾。虽然他只说加班,没说回来,可我还是买了他那份。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摘菜。虾要一只只挑虾线,茼蒿要一根根择,鱼要刮鳞去鳃。我干得仔细,像要完成一件天大的事。老周起来看见我忙活,问,闺女回来?我“嗯”了一声,没抬头。他也没再问,自己盛了碗粥,坐在桌边慢慢喝。

十点多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换鞋,喊了声“妈”,声音不大,但比电话里软和多了。我应了一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穿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披着,瘦了点,下巴尖了。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又瘦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先坐会儿,菜马上好”。

她没坐,跟着进了厨房,说,妈,我帮你。我推她出去,说,不用不用,你去歇着。她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有一小片红印,是那天热排骨汤时被油星子烫的,已经结了层薄痂。我说,没事,不小心烫的。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可眼睛一直盯着我手背看。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块鱼,说,妈,你蒸鱼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笑了笑,说,那以后常回来,妈给你做。她点点头,说,好。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坐在饭桌边,小口小口地吃,吃到喜欢的菜,眼睛会亮一下。那时候她总把好吃的留给我,说,妈先吃。我让她吃,她就摇头,说,妈不吃我也不吃。

现在她长大了,会自己剥虾,会挑鱼刺,会给我盛汤。可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谁也不敢先戳破。

饭后,我收拾碗筷,女儿跟在我身后,说,妈,我帮你刷碗。我没再推,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她系上围裙,站在水池边,低头刷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后脑勺那一小撮碎发,忽然想伸手给她别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刷完碗,擦了擦手,说,妈,我下午还有事,得先走。我心里一沉,嘴上却说,好,你忙你的。她把围裙摘下来,挂在墙上,走到门口换鞋。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蹲在那儿系鞋带。她忽然抬起头,说,妈,我昨天梦见我爸了,梦见咱家以前住的那个平房,你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和我哥在门口跳皮筋。

我鼻子一酸,说,那时候多好啊。

她笑了笑,说,妈,你别老想那些了。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洗好的橘子,一个都没动。老周从屋里出来,坐到我旁边,说,闺女回来了,你咋还不高兴?

我说,高兴,咋不高兴。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老周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放不下。孩子回来吃顿饭,你高兴;孩子不回来,你又愁。你说你这日子,过得累不累?

我低下头,没接话。他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懂归懂,做起来难。我活了快六十年,操心操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起一伏。我侧过身,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白晃晃的。我想起女儿白天说的话,梦见以前的老房子,梦见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儿子还小,女儿还小,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妈长妈短地叫。那时候日子穷,可心里踏实,觉得只要孩子长大,日子就有奔头。

现在孩子是长大了,可我心里反倒没底了。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他们老了怎么办,不知道我还能陪他们多少年。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走到饭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处松了的桌沿,轻轻按了按,咯吱响了一声。

我拉开椅子,慢慢坐下。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我能看见,儿子小时候趴在那儿写作业,女儿坐在对面画画。我能看见,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我能看见,我做了满满一桌菜,他俩抢着往我碗里夹。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静静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孩子有孩子的活法。我以前不服,现在也不全服,可我愿意试着去听一听了。不是因为我服了,是因为我累了。追了六年,骂也骂了,哭也哭了,儿子还是三十六,女儿还是三十四。他们没因为我的眼泪就结婚,我也没因为他们的顶撞就死心。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不能天天这么耗着。

我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走到厨房。那锅排骨汤还在灶台上,我掀开锅盖,汤已经凝成冻,表面浮着一层白油。我伸手把锅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慢慢倒掉。汤渣倒进垃圾桶,锅刷干净,放回灶台。

倒了就倒了吧。留着也是坏,热了也没人喝。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卧室。老周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轻手轻脚上了床,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什么都看得清。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闭上眼睛。老周的呼吸声就在旁边,一下一下,踏实得很。我听着听着,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熬了粥,炒了个青菜,蒸了两个馒头。老周坐在桌边,看我端着粥过来,说,你眼睛咋肿了?

我说,没睡好。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我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老周,我想把阳台那几盆花拾掇拾掇,都枯得不像样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行啊,我帮你搬。

我点点头,说,好。

吃过饭,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把那些枯枝烂叶一盆一盆地剪掉。阳光照进来,落在手上,暖洋洋的。我剪得慢,剪得仔细,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跟什么和解。

老周蹲在旁边,帮我递剪刀,递喷壶。他忽然说,你呀,就是太要强。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不动了,还硬扛。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说的对,我是要强。可要强了这么多年,也没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儿子还是一个人,女儿还是一个人,我还是那个天天操心的妈。

可那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得往前过。我不能天天坐在家里掉眼泪,也不能天天打电话去催。他们不回来,我就把饭做好;他们回来,我就让他们吃口热乎的。别的,我管不了,也不管了。

我剪完最后一盆,把枯叶子扫进垃圾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阳台都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那儿,眯着眼,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爬到那棵树上去,我站在树下喊他下来,他抱着树干,冲我笑。女儿站在我旁边,仰着小脸喊,哥,你下来,妈要生气了。

那些日子,是真好啊。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老周已经把茶泡好了,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我坐过去,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有点苦,可咽下去之后,舌根慢慢回甘。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几盆刚拾掇好的花,叶子还蔫着,可根还在土里。只要根还在,来年开春,兴许还能发出新芽。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他说,妈,下周我回去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字:好,妈给你做排骨。

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还在落,可我心里头,好像没那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