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1岁才敢说实话,女人约会穿裙子,全为省事遮肉
发布时间:2026-09-19 12:06 浏览量:1
⭐楔子
我四十一岁这年才敢说实话,女人约会穿裙子,十回有八回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省事。我结婚十二年,胖了三十斤,大腿根磨裤子,腰上三层肉,穿裤子出门得吸半天气。可我家那位从来不体谅,还当着亲戚面说我“水桶腰”。那天他表妹结婚,我穿了条黑裙子,他撇嘴说“又穿裙子,装什么嫩”。我没吭声。他接着来一句:“你穿啥都白搭。”我攥紧裙摆,心里第一次冒出个念头——这日子,得算算账了。
第一章 四十一岁才敢说大实话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瘦人。小时候村里人喊我“小胖丫”,我还乐呵呵答应。二十多岁那会儿,一百一十斤,不算瘦,但穿衣服也还看得过去。后来生了孩子,体重就没下过一百四。到了四十岁,一百五十六斤,个子才一米六,圆得跟个坛子似的。
我家老赵,赵大强,跟我同岁。结婚头几年还行,后来他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看短视频里那些扭来扭去的姑娘。
有一回我站他旁边拖地,他抬头瞟我一眼,说:“你挡着信号了。”
我说:“我拖地呢。”
他说:“你拖你的,别站我前头。”
我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拖把拧不干,地上留水渍,他又嫌:“你能不能拧干点?踩一脚水。”
我就又回去拧。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我这一天,做饭、洗衣、接孩子、伺候他爹妈,还得听他挑刺。可我那时候不敢吵,怕邻居听见,怕孩子害怕,怕我妈打电话来问“又吵架了”。
我穿裤子确实费劲。大腿粗,走路磨得慌,夏天出汗,裤裆湿一片。后来我发现穿裙子省事,一条宽松长裙,往头上一套,不用扣扣子,不用拉拉链,腰上肉一遮,大腿一挡,出门倒垃圾、买菜、接孩子,风一吹还凉快。
可这话我不能说。一说,别人就觉得你懒,觉得你邋遢,觉得你连裤子都懒得穿。
赵大强就常说:“你看人家谁谁媳妇,穿牛仔裤多精神。”
我说:“我穿牛仔裤勒得慌。”
他说:“那是你胖。”
当着他朋友面,他也这么说。有一回他几个跑车的兄弟来家里吃饭,我炖了一锅排骨,忙前忙后。他坐桌上,拿筷子指我:“你嫂子现在可省事了,一年四季裙子,跟个麻袋似的。”
那几个男人哈哈笑。我端着汤站那儿,脸上火辣辣的。我说:“裙子凉快。”
他说:“凉快啥,你就是遮肉。”
我放下汤,进了厨房。那天晚上我刷碗刷到十一点,水龙头开着,眼泪掉池子里,冲走了。
我四十一岁生日那天,没人记得。赵大强跑车去了,儿子住校,我自个儿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面我站镜子前头看自己,脸圆了,脖子短了,肩膀厚了。我掀开衣服看肚子,三道褶,跟梯田似的。
我对着镜子说:“你就这么过吧。”
可心里有个声音说:“凭啥?”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碰见以前厂里的姐妹刘红。她比我大两岁,瘦了,穿条红裙子,精神得很。她拉着我说:“秀芬,你咋老成这样了?”
我说:“老了呗。”
她说:“你别光顾着家,你得顾顾自己。”
我说:“顾啥,都这岁数了。”
她说:“我离婚了。”
我一愣。她说:“去年离的。他外头有人,我忍了三年,忍到闺女考上大学,我提的。现在我自己过,早上跑步,晚上跳广场舞,瘦了二十斤。”
我看着她,心里翻腾。我说:“你不怕人说?”
她说:“说就说呗,我活我的。”
那天回家,我翻衣柜,翻出一条十年前买的碎花裙,那时候还穿得进去。我套上,拉链拉不上,卡在腰那。我使劲拽,哧啦一声,拉链崩了。
我坐地上,手里攥着坏拉链,突然笑了。
笑完我站起来,把裙子叠好,放回柜子最底层。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赵大强发消息:“你明天回来不?”
他回:“回,咋了?”
我说:“没事,问问。”
他回:“有事说事,别整那没用的。”
我没再回。我把手机扔床上,走到客厅,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我一百一十八斤,穿白婚纱,笑得跟傻子似的。赵大强站旁边,那时候还瘦,头发还多。
我伸手把相框摘下来,擦了擦灰。擦完我没挂回去,放茶几上了。
第二天赵大强回来,一进门看见相框在茶几上,说:“你摘它干啥?”
我说:“擦灰。”
他说:“擦完挂回去。”
我说:“你先吃饭吧。”
他坐下吃饭,吃了两口说:“咸了。”
我说:“我尝着正好。”
他说:“你舌头有毛病。”
我把筷子放下,说:“赵大强,我穿裙子不是为了好看。”
他抬头:“啥?”
我说:“是为了省事。裤子勒肚子,磨大腿,我穿裙子不用受那个罪。”
他愣了下,笑了:“你还有理了。”
我说:“我没跟你吵。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说:“你告不告诉能咋的,你还能穿出花来?”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他坐那儿继续吃,吃完把碗一推,去沙发上了。
我刷碗的时候,手没抖。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得干点啥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赵大强打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我想起刘红说的“你得顾顾自己”,想起超市里她那条红裙子,想起我崩坏的拉链。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搜“四十岁女人能干啥”。搜完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赵大强出门跑车,我在门口站着。他换鞋的时候说:“我走啦。”
我说:“嗯。”
他抬头看我一眼:“你今天咋不穿裙子?”
我说:“一会儿换。”
他说:“穿啥都一样。”
门关上,我站那儿,手攥着门把手。攥了一会儿,我松开,回屋,打开柜子,把那件崩了拉链的碎花裙拿出来,又翻出针线盒。
我坐床边,一针一针把拉链拆下来,换上一条松紧带。
缝完我穿上,腰上不勒了,裙摆晃荡。
我站镜子前头,看着自己,说:“先从这条裙子开始。”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问有没有招钟点工的。人家说有个食堂缺个帮厨,早上六点到九点,一小时十五块。
我说:“我干。”
回家路上我买了斤五花肉,晚上炖了。赵大强没回来,我自己吃的。吃完我把剩下的装饭盒,放冰箱。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床,穿那条改好的碎花裙,外面套件旧外套,出门。
天还黑,路灯亮着,我走得很快。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赵大强打来的。
他说:“你干啥呢?”
我说:“走路。”
他说:“大早上走啥路?”
我说:“上班。”
他那边顿了一下:“上啥班?”
我说:“食堂帮厨。”
他说:“你闲的?”
我说:“嗯,闲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风从裙子底下灌进来,凉飕飕的,可我没觉得冷。
我心里想,这日子,我得重新过。
第二章 裙子底下藏着一本账
食堂的活儿不轻松。早上六点到,先择菜,再洗菜,然后切。大锅菜,土豆一削一大盆,白菜一剁一堆。我头一天去,切土豆丝切得粗的粗细的细,大师傅老孙说:“你这不行,重新切。”
我说:“好。”
我就重新切。切完手指头酸得打颤,可我没吭声。
九点下班,我顺路去菜市场,买点便宜菜。以前我买菜不看价,赵大强给多少花多少,花完再要。现在我自己挣,一块钱掰成两半。
头一个星期,我挣了二百二十五块。攥着那几张票子,我心里踏实。
赵大强第二趟回来,进门就问:“你真去上班了?”
我说:“嗯。”
他说:“挣多少?”
我说:“没多少。”
他说:“没多少你折腾啥?家里缺你吃了?”
我说:“不缺。我就是想干。”
他坐沙发上,翘着腿:“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刘红是不是?她离婚了,你少跟她来往。”
我说:“跟她没关系。”
他说:“我告诉你,你别整那些幺蛾子。你就在家待着,把家管好就行。”
我说:“家我管着呢。饭做了,衣服洗了,你爹妈那边我也去了。”
他说:“那你还有空上班?”
我说:“我五点起,九点回,不耽误。”
他哼了一声:“你爱咋咋地,别耽误给我做饭就行。”
我没说话,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过了半个月,赵大强他爹摔了一跤,腿骨折,住院。赵大强跑车回不来,他妹妹赵大丽打电话给我:“嫂子,你去医院伺候爸吧。”
我说:“我上班呢。”
她说:“你那班才挣几个钱?爸这儿离不了人。”
我说:“你咋不去?”
她说:“我孩子小,走不开。”
我说:“我也有孩子,我孩子住校,我才能上班。”
她说:“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儿媳妇。”
我说:“儿媳妇就该一个人伺候?”
她那边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那我跟哥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心里堵得慌。以前这种事,我二话不说就去。伺候婆婆住院,我陪了七天,晚上睡折叠床,腰疼了半个月。没人说一句好。
这次我不想去。不是我不孝顺,是我算明白了——我越能干,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晚上赵大强打电话来,语气不好:“你咋不去医院?”
我说:“我上班。”
他说:“你那个班辞了。”
我说:“不辞。”
他说:“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啥样?”
他说:“你以前听话。”
我笑了:“我又不是狗。”
他那边吼起来:“你说啥呢?”
我说:“我说,我不去。你妹可以去,你也可以请护工。”
他说:“请护工不要钱?”
我说:“我上班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有点抖。可我没哭。
第二天我照样五点起,去食堂。老孙看见我,说:“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他说:“你歇会儿,先喝口热水。”
我端着热水,站灶台边上,心里暖了一下。这外人一句关心,比赵大强十年的话都管用。
中午下班,我还是去了趟医院。不是去伺候,是去看看。我买了点水果,进病房,赵大强他爹躺床上,赵大丽坐旁边玩手机。
看见我,赵大丽说:“嫂子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爸。”
他爹睁开眼,说:“秀芬,你坐。”
我坐下,问了问病情。待了二十分钟,我站起来说:“爸,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他爹说:“你忙你的。”
赵大丽说:“嫂子,你晚上能来替我不?”
我说:“不能。”
她说:“那爸咋办?”
我说:“你跟你哥商量。”
我出了医院,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我站门口,把外套脱了,搭胳膊上。裙子底下风一吹,腿上凉快。
我心想,以前我总觉得,我多干点,人家就念我的好。现在我知道了,人家念的不是好,是便宜。
过了几天,赵大强回来了。一进门脸黑着,坐沙发上不说话。
我做饭,端上桌,他不动筷子。
我说:“不吃?”
他说:“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我想上班,想挣钱,想自己说了算。”
他说:“你说了算?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说:“以前你说了算,以后咱俩商量着来。”
他拍桌子:“商量啥?你吃我的喝我的,你还想商量?”
我说:“我也干活了。饭我做,衣服我洗,你爹妈我伺候。现在我还挣钱。我咋就不能商量?”
他说:“你挣那几个钱够干啥?”
我说:“够我自己花。”
他说:“你花啥?你吃家里的。”
我说:“我买衣服,买鞋,买擦脸油。以前跟你要钱,你问东问西,现在我不用问你要了。”
他瞪着我,瞪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气笑了:“我五点起,九点回,下午买菜做饭,我哪有空有人?”
他说:“那你为啥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他不说话了,拿起筷子吃饭。吃了两口说:“这菜淡了。”
我说:“你自己加盐。”
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他低头加盐。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没睡着。我听见他翻身,也没睡着。
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个班,累不累?”
我说:“累。”
他说:“累就别干了。”
我说:“不干,你养我?”
他说:“我养你这么多年了。”
我说:“你养的是这个家,不是我。”
他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这些年我搭进去的,不只是力气,还有我自己。我得一点一点捞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赵大强在沙发上坐着,看我穿裙子,说:“你那条裙子都旧了。”
我说:“还能穿。”
他说:“买条新的呗。”
我说:“我自己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裙子摆一甩一甩,我心里想,这条裙子,我得穿出个样来。
第三章 你当我还是那个软柿子
食堂干了两个月,老孙说:“秀芬,你手脚麻利,以后你管切菜吧,给你涨两块。”
我说:“行。”
一小时十七块,一天三小时,五十一块。一个月下来,一千五。钱不多,可我自己挣的。
那天我买了条新裙子,深蓝色的,棉麻的,打折,六十八块。穿回家,赵大强看见了,说:“多少钱?”
我说:“六十八。”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自己挣的。”
他说:“你挣的也是家里的。”
我说:“我挣的是我的,我花的是我的。家里的钱,你管你的。”
他说:“你分这么清?”
我说:“你以前跟我分得挺清的。”
他噎住了。
以前我跟他要钱,他总说:“你咋又花完了?”“你买啥了?”“能不能省着点?”有一回我买瓶擦脸油,三十九块,他念叨了三天。
现在我不跟你要了,你倒不乐意了。
过了几天,我婆婆出院了。赵大丽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爸出院了,以后得有人照顾。我离得远,哥又跑车,嫂子,你看咋办?”
我在群里回:“请个保姆,钱三家摊。”
群里安静了。
过了会儿赵大丽说:“嫂子,你不上班吗?你白天照顾爸呗。”
我说:“我上班。”
她说:“你那班才挣多少?”
我说:“挣多少是我的事。”
她说:“嫂子,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是以前。”
赵大强在群里冒出来:“行了,别吵了,我回去说。”
晚上他回来,坐沙发上,脸沉着。
他说:“你在群里说那些干啥?”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请保姆不要钱?”
我说:“你妹条件比咱好,她出大头。”
他说:“你咋好意思开口?”
我说:“你妹好意思让我一个人伺候,我有啥不好意思开口?”
他说:“你是儿媳妇。”
我说:“我是儿媳妇,不是丫鬟。你爸生病,我该去看,该伺候几天,但不能全扔给我。你妹是闺女,你是儿子,你们都有责任。”
他站起来,指着我:“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四十一了,再不变,我就老了。”
他摔门进了卧室。我坐客厅,心里跳得厉害,可我没追进去,没道歉。
以前一吵架,我就怕,怕他生气,怕他摔东西,怕邻居听见。现在我坐这儿,觉得没啥好怕的。最坏能咋样?离婚?我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公公。公公躺床上,看见我,说:“秀芬,你来啦。”
我说:“爸,你好点没?”
他说:“好多了。你坐。”
我坐下。公公说:“大强跟我说了,你不愿意伺候我。”
我说:“爸,不是不愿意。我上班,时间紧。大丽离得远,大强跑车,咱请个保姆,大家都轻松。”
他说:“请保姆花钱。”
我说:“钱三家摊,摊下来没多少。我出一份。”
他说:“你挣那点钱,自己留着吧。”
我说:“爸,我出得起。”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秀芬,你变了。”
我说:“爸,我没变。我就是想活得明白点。”
他说:“大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我担待十二年了。以后,我想让他也担待担待我。”
公公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事。”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床头。我说:“爸,我明天再来看你。”
出了医院,我走回家。路上碰见刘红,她穿条黄裙子,手里拎着菜。
她说:“秀芬,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你瘦了。”
我说:“可能干活干的。”
她说:“你那个赵大强,没跟你闹?”
我说:“闹了。闹他的,我干我的。”
她说:“对,就得这样。你越软,他越捏。”
我说:“我以前就是太软了。”
她说:“现在也不晚。”
我俩站路边说了会儿话。她说她现在在超市干理货,一个月两千多,够自己花。她说:“我不指望男人,我自己挣的自己花,痛快。”
我说:“我也这么想。”
回家路上我想,刘红离婚了,我还没离。可我心里,已经跟她一样了。
晚上赵大强没回来。我一个人吃饭,吃完洗碗,洗完澡,坐床上看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说女人要爱自己。我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觉得,这话对。
我关了手机,躺下。窗户外头有风,吹得窗帘动。
我闭上眼,想明天早上还得切土豆。
切就切,我不怕。
第四章 你妹的账我也得算算
公公出院后,保姆请了,一个月三千二。赵大丽出一千五,赵大强出一千,我出七百。
赵大强心疼那一千,天天耷拉着脸。
我说:“你爸有人照顾,你出点钱咋了?”
他说:“以前不用出。”
我说:“以前是我白干。现在我不白干了,你就得掏钱。”
他说:“你那七百能不能免了?”
我说:“不能。我出七百,是我的心意。你出一千,是你的本分。”
他说:“你跟我分这么清?”
我说:“你跟你妹分得清,我跟你分得清,有啥不对?”
他瞪我,我不理他。
过了几天,赵大丽来了。拎了一箱奶,坐沙发上,跟赵大强嘀咕。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她说:“哥,嫂子现在咋这样了?”
赵大强说:“谁知道,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是不是更年期?”
赵大强说:“她才四十一。”
她说:“那咋回事?”
赵大强说:“不知道。现在我说啥她都不听。”
赵大丽说:“你得管管她。”
赵大强说:“管不了。”
我端着菜出来,说:“吃饭了。”
赵大丽说:“嫂子,你坐。”
我坐下。赵大丽说:“嫂子,爸那个保姆,能不能换个便宜的?”
我说:“三千二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她说:“我听人说有两千八的。”
我说:“你找着两千八的,你换。”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啥意思?”
她说:“我就是觉得,咱能省就省。”
我说:“你一个月挣六千,你出一千五,省啥?”
她脸红了:“嫂子,你咋说话呢?”
我说:“我实话实说。你哥跑车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我一个月挣一千五,我出七百。你挣六千,你出一千五,你还嫌多?”
赵大强说:“行了,吃饭。”
赵大丽放下筷子:“我不吃了。”
她站起来走了。赵大强瞪我:“你干啥?”
我说:“我算账。”
他说:“你算啥账?”
我说:“你妹的账。以前她孩子过生日,我包五百红包。我儿子过生日,她给二百。以前我不说,现在我算算。”
他说:“你咋这么计较?”
我说:“我不计较,你们就当我是傻子。”
他拍桌子:“你够了!”
我说:“我没够。你妹刚才说让我换便宜保姆,你咋不说她?你妹说管管我,你咋不说她?你就知道冲我吼。”
他站那儿,脸红脖子粗,可他说不出话。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菜有点凉了,可我觉得香。
那天晚上赵大丽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嫂子现在厉害得很,我都不敢说话了。”
我没回。赵大强也没回。
过了会儿,我婆婆在群里说:“一家人,别吵。”
我放下手机,去洗澡。水冲在身上,我想,以前我在这个群里,光看,不敢说话。现在我说了,天没塌。
第二天我去食堂,老孙说:“你今天咋这么高兴?”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说:“你这个人,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刚来那会儿,你老低着头。现在你抬头了。”
我笑了。低头低惯了,抬头还真有点累。可抬起来,就不想再低下去。
中午下班,我去菜市场。碰见赵大丽,她推着孩子,看见我,想躲。
我说:“大丽。”
她站住:“嫂子。”
我说:“昨天的事,过去了。爸的保姆,你要能找到便宜的,你就找。找不着,就这个。”
她说:“我找找看。”
我说:“你找着告诉我,咱再商量。”
她说:“嫂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一家人,账得算清楚。算清楚了,才不伤感情。”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拍拍她肩膀:“回去吧,孩子晒。”
她走了。我站菜市场门口,阳光晒得胳膊疼。我拎着菜,往家走。
路上我想,以前我怕得罪人,怕人说我不贤惠,怕这怕那。现在我明白了,你越怕,人家越欺负你。你站直了,人家反倒客气了。
回家我把菜放厨房,换了那条蓝裙子,坐沙发上歇着。
赵大强回来,看见我,说:“你今天没做饭?”
我说:“做了,在锅里。”
他说:“你咋不早说?”
我说:“你也没问。”
他进厨房,盛饭,端出来吃。吃了两口说:“今天菜不咸。”
我说:“我少放了盐。”
他说:“挺好。”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播新闻。我坐沙发这头,他坐那头。
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个裙子,挺好看。”
我说:“六十八。”
他说:“值。”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饭,没看我。
我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第五章 我用自己挣的钱买痛快
食堂干了快四个月,我攒了六千块。六千块,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以前我手里最多拿过五百,还是赵大强给的生活费,花完再要。
现在我自己挣,自己存。存折放衣柜最底下,压在那条崩了拉链的碎花裙下面。
那天我休息,去商场逛。以前逛商场,我光看不敢试,怕人家笑话我胖。那天我进了家店,看中一条红裙子,大码的,标价二百九。
导购说:“姐,试试呗。”
我说:“我胖。”
她说:“胖咋了,胖就不能穿红的?”
我进了试衣间,穿上。镜子里的我,脸圆,胳膊粗,可那红色衬得我气色好。
导购说:“姐,好看。”
我说:“真好看?”
我买了。二百九,我自己挣的。拎着袋子出来,我腰板挺着。
回家路上碰见邻居王婶。她说:“秀芬,买新裙子啦?”
我说:“嗯。”
她说:“多少钱?”
我说:“二百九。”
她说:“你舍得?”
我说:“我自己挣的。”
她说:“你上班了?”
我说:“上了。”
她说:“赵大强让你上?”
我说:“他让不让,我都上。”
王婶看着我,眼神怪怪的。我知道她回头得跟别人说,赵大强媳妇现在厉害了。说就说呗。
回家赵大强看见袋子,问:“又买裙子?”
我说:“嗯。”
他说:“多少钱?”
我说:“二百九。”
他瞪眼:“你疯了?”
我说:“我自己的钱。”
他说:“你挣那点钱,攒着不行?”
我说:“我攒了。这是攒完剩下的。”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我买啥都跟你要钱,你给吗?”
他说:“我给你生活费了。”
我说:“生活费是买菜买米的,不是给我买裙子的。”
他说:“那你现在买裙子,家里菜不买了?”
我说:“菜我买了,肉我买了,你爹的保姆费我出了。剩下的,我买条裙子,咋了?”
他坐沙发上,不吭声了。
我进卧室,把红裙子挂柜子里。旁边挂着那条蓝的,那条改过的碎花的。三条裙子,三条我自己挣的。
晚上我穿红裙子做饭。赵大强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你穿这个做饭?”
我说:“咋了?”
他说:“油溅上咋办?”
我说:“溅上就溅上。”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你以前也不这样。”
他说:“我咋了?”
我说:“你以前不跟我吵。”
他说:“是你先变的。”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他端着水杯出去了。
我切菜,刀法利索。老孙说我切得好,土豆丝跟火柴棍似的。我心里想,人活着,就得像切土豆丝,该断的断,该细的细,不能老囫囵着。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赵大强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会儿他说:“你那个班,要不换个地方?”
我说:“为啥?”
他说:“食堂太累。”
我说:“累是累,可我心里痛快。”
他说:“你以前在家不痛快?”
我说:“不痛快。”
他说:“咋不痛快?”
我说:“你老挑我毛病。菜咸了淡了,地脏了乱了,衣服没叠好,孩子没管好。我干啥你都挑。”
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说:“我以后不挑了。”
我说:“你说到做到?”
他说:“我尽量。”
我说:“行。你尽量,我也尽量。”
他关了手机,躺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条红裙子,挺好看。”
我说:“我知道。”
他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心里想,这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可我也知道,赵大强这人,嘴上说改,心里未必服。我要是松劲,他立马就弹回去。
所以我不能松。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起,穿红裙子,外面套外套,出门。
天还没亮,路灯黄黄的。我走得快,裙子摆一甩一甩。
路过社区服务中心,我看见门口贴了张通知,说招保洁,一个月两千八,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记下电话。
我没想辞食堂的活儿。我想再找一份,多挣点。
以前我觉得,四十多了,折腾啥。现在我觉得,四十多咋了,四十多才刚开始。
我掏出手机,把电话号码存上。
风从裙子底下灌进来,凉快。
我揣好手机,继续走。
第六章 赵大强你拍桌子我也拍
食堂的活儿干到第五个月,老孙说:“秀芬,你以后管面案吧,蒸馒头。给你涨到二十。”
我说:“行。”
一小时二十,一天三小时,六十块。一个月一千八。加上我攒的,手里快一万了。
那天我正揉面,手机响了。赵大强打来的,语气不对:“你赶紧回来。”
我说:“咋了?”
他说:“你回来再说。”
我说:“我上班呢。”
他说:“你那个班重要还是家重要?”
我说:“都重要。”
他说:“你赶紧回来!”
我挂了电话,跟老孙请了假,往家走。路上我想,出啥事了?公公又摔了?儿子在学校惹事了?
到家一开门,赵大强坐沙发上,旁边坐着他妈,我婆婆。婆婆眼睛红着,赵大强脸黑着。
我说:“咋了?”
赵大强说:“你跟我妈说啥了?”
我说:“我没说啥。”
婆婆说:“秀芬,你跟大强闹,别扯上我。”
我说:“妈,我咋了?”
婆婆说:“你跟大丽说,让她出保姆钱,还说你伺候我伺候够了。”
我说:“我没说伺候够了。我说保姆费三家摊。”
婆婆说:“大丽说你凶她。”
我说:“我没凶她。她让我换便宜保姆,我说你找着便宜的你就换。”
赵大强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我凭啥少说?你妈来了,你问都不问,就冲我吼。你问清楚了吗?”
婆婆说:“秀芬,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妈,我以前啥样?我以前伺候你住院,七天七夜,睡折叠床,腰疼了半个月。你闺女去了几趟?两趟。你儿子去了几趟?一趟。我说啥了?我没说。现在我上班了,不能全天伺候了,请个保姆,三家摊钱,我就成坏人了?”
婆婆不说话了。
赵大强说:“你拍啥桌子?”
我说:“我没拍。我好好说话呢。”
他说:“你就是拍了!”
我说:“我没拍。你要是觉得我拍了,那我也没办法。”
婆婆站起来:“行了行了,我走。”
我说:“妈,你坐着。我把话说完。”
婆婆站那儿,看着我。
我说:“妈,我不是不孝顺。你跟我爸有事,我该去去,该看看。但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啥都我一个人扛。我四十一了,我也想活几年舒坦日子。”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会儿她说:“秀芬,你受委屈了。”
我说:“妈,我不委屈。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
婆婆坐下了。赵大强站那儿,手攥着拳,可没敢再吼。
那天婆婆在家吃的饭。我做的,蒸的馒头,炒了两个菜。婆婆吃了两口,说:“秀芬,你馒头蒸得挺好。”
我说:“食堂学的。”
她说:“你那个食堂,累不累?”
我说:“累,可我愿意干。”
她说:“你愿意干就干吧。”
赵大强抬头看他妈,他妈瞪他一眼:“你看啥?你媳妇挣钱,你不乐意?”
赵大强低头吃饭。
我咬了口馒头,心里想,婆婆这人,糊涂了半辈子,今天倒说了句明白话。
婆婆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大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妈,我担待十二年了。”
她说:“我知道。以后我管着他。”
我笑了笑。她说:“你别笑,我说真的。”
我说:“行,妈,我信你。”
她走了。我关上门,站客厅里。赵大强坐沙发上,不说话。
我说:“你妈比你明白。”
他说:“你少得意。”
我说:“我没得意。我就是告诉你,以后有事,你问清楚再吼。别你妹说啥你信啥。”
他说:“大丽不是那种人。”
我说:“她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进卧室了。
我站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还搁那儿,没挂回去。照片里赵大强年轻,我也年轻。
我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放电视柜上了。
没挂墙上。就搁那儿。
我心里想,日子过成这样,挂不挂墙上,都那样。关键是,我自己得立住。
第二天我去食堂,老孙说:“你昨天咋了?”
我说:“家里事。”
他说:“处理好了?”
我说:“差不多了。”
他说:“你这人,心里能装事。”
我说:“以前能装,现在装不下了。”
他说:“装不下就倒出来,别憋着。”
我笑了:“对,不憋着。”
我开始揉面。面团在我手里,软软的,有劲。我使劲揉,揉得光滑。
我想,人也一样,得揉,得醒,得蒸。蒸出来,才是个馒头。
以前我是死面疙瘩,现在我是发面馒头。
发起来了。
第七章 那条旧裙子我改了又改
入冬的时候,食堂活儿少了。老孙说:“秀芬,冬天你先歇着,开春再来。”
我说:“行。”
可我没闲着。我打了那个保洁的电话,人家说缺人,我就去了。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保洁的活儿比食堂轻省,就是扫地、拖地、擦桌子、倒垃圾。我干活利索,领班的刘姐说:“秀芬,你干得好,以后你管三楼。”
我说:“行。”
三楼是办公区,人多,垃圾多。我一天拖两遍地,擦一遍桌子。干完活,我坐楼梯间歇会儿,喝口热水。
有一天我正拖地,看见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个女人,四十来岁,穿西装,打电话。她说话嗓门大,我听见她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做。”
我拖完地,她出来,看见我,说:“大姐,你拖得真干净。”
我说:“应该的。”
她说:“你叫啥?”
我说:“李秀芬。”
她说:“你明天还来?”
我说:“天天来。”
她笑了:“行,以后我办公室你多擦擦。”
我说:“好。”
第二天我擦她办公室,看见桌上摆着张照片,她跟一个女孩,笑得开心。我擦桌子的时候,她进来,说:“那是我闺女。”
我说:“挺好看。”
她说:“上高中了。你呢?孩子多大了?”
我说:“儿子,住校,高一。”
她说:“那你轻松了。”
我说:“轻松啥,还得挣钱。”
她说:“你多大?”
我说:“四十一。”
她说:“我四十三。咱俩差不多。”
她倒了杯水给我:“你坐会儿。”
我坐下,端着水。她说:“我以前也胖,后来减肥,瘦了三十斤。”
我说:“咋减的?”
她说:“少吃,多动。主要是心里别装事。心里装事,喝凉水都胖。”
我说:“我心里事多。”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干活的时候,眉头皱着。”
我说:“习惯了。”
她说:“别皱,显老。”
我笑了。她说:“你笑啥?”
我说:“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她说:“以后我天天跟你说。你天天来擦桌子,我天天跟你说。”
我端着水杯,心里热乎乎的。
那天回家,我翻出那条改过的碎花裙,又改了改。腰上松紧带换了新的,裙摆裁短了点,膝盖以上。我穿上,站镜子前头,觉得还行。
赵大强回来看见,说:“你改裙子呢?”
我说:“嗯。”
他说:“改它干啥,买条新的呗。”
我说:“这条穿着舒服。”
他说:“你那条红的呢?”
我说:“挂着呢。”
他说:“你咋不穿?”
我说:“舍不得。”
他说:“裙子有啥舍不得的?”
我说:“自己挣的,舍不得。”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个保洁,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说:“你以前不干活,现在干两份,你图啥?”
我说:“图自己手里有钱。”
他说:“你要钱干啥?”
我说:“花。”
他说:“你花啥?”
我说:“花啥都行。买裙子,买擦脸油,买斤排骨炖了,不用问你要钱。”
他说:“你以前问我要,我也给。”
我说:“你给是给,可你问东问西。你给一回,问我三回。我花着不痛快。”
他坐沙发上,想了半天,说:“我以后不问。”
我说:“你说到做到?”
他说:“我尽量。”
我说:“行。”
我进厨房做饭。穿那条改过的碎花裙,腰上不勒,裙摆晃荡。我切菜的时候,裙摆蹭着腿,舒服。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也穿裙子,那时候穿裙子是为了好看。现在穿裙子,是为了省事。可省事省了十二年,省出一肚子委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省事,也省心。我不指望赵大强夸我,也不怕他挑我。我自己挣钱,自己花,自己穿裙子,自己走路。
晚上躺床上,赵大强说:“你那条碎花裙,挺好看。”
我说:“改的。”
他说:“你手挺巧。”
我说:“以前就会,你没注意。”
他说:“我以后注意。”
我说:“你注意不注意,我都这样。”
他翻了个身,没说话。
我闭上眼,心里想,那条碎花裙,改了三回。第一回改松紧带,第二回改裙摆,第三回改腰。改了又改,才合身。
人也一样,改了又改,才活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起,穿碎花裙,外面套羽绒服。出门的时候,赵大强在沙发上坐着,说:“你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天还黑,路灯亮着。我走得快,裙摆一甩一甩。
我心里想,这条裙子,我还能穿好几年。等穿旧了,我再改。
改到不能改,我就买新的。
买新的,我自己买。
第八章 我不吵了你自己琢磨吧
保洁干了两个月,到了腊月。赵大强跑车回来,带了两千块钱,搁桌上。
他说:“过年了,给你。”
我说:“放那儿吧。”
他说:“你咋不拿?”
我说:“我手里有。”
他说:“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
我说:“你留着吧,家里开销你出。”
他说:“你以前都拿的。”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坐那儿,看着那两千块钱,没动。
过了会儿他说:“秀芬,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我说:“我啥时候说的?”
他说:“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不想过了。”
我说:“我啥样子?”
他说:“你不管我,不问我,不跟我要钱。你以前都跟我要钱。”
我说:“我以前跟你要钱,你嫌我花得多。现在我不跟你要了,你又嫌我不跟你要。你到底要我咋样?”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啥意思?”
他说:“我就是觉得,你离我远了。”
我说:“我没远。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就是不跟你吵了。”
他说:“你以前吵。”
我说:“吵累了。”
他坐那儿,低着头。过了会儿他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气笑了:“赵大强,我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看电视,睡觉。我哪有空有人?”
他说:“那你为啥不跟我吵了?”
我说:“我吵了十二年,吵出啥了?你改了吗?你没改。我吵得嗓子疼,你该咋样还咋样。现在我不吵了,你自己琢磨吧。”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他说:“秀芬,我是不是挺浑的?”
我说:“你自己说呢?”
他说:“我可能真挺浑的。”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说:“那两千块钱,你拿着。买条裙子。”
我说:“我自己有。”
他说:“你买你的,这是我给你的。”
我想了想,拿了。他看我拿了,笑了:“你终于拿了。”
我说:“拿了也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他说:“我知道。”
他把钱放我手里,进厨房了。我听见他开冰箱,说:“晚上吃啥?”
我说:“随便。”
他说:“我炒个鸡蛋?”
我说:“你会炒?”
他说:“不会,你教我。”
我站厨房门口,看他打鸡蛋,蛋壳掉碗里。我说:“你手笨。”
他说:“你教我就行。”
我走过去,把蛋壳捞出来,说:“搅。”
他搅鸡蛋,搅得碗响。我站旁边,看着。
那天晚上他炒的鸡蛋,咸了。我说:“咸了。”
他说:“我下次少放盐。”
我说:“你以前嫌我咸。”
他说:“我以后不嫌了。”
我吃了两口,没说话。他坐对面,看着我。
过了会儿他说:“秀芬,以后我改。”
我说:“你说了好几回了。”
他说:“这回真的。”
我说:“你改不改,我都这样。”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改。”
我低头吃饭。鸡蛋咸,可我没说啥。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赵大强没打呼噜。他翻来覆去,过了会儿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
他说:“我以后不跟你吼了。”
我说:“你吼也行,别拍桌子。”
他说:“我不拍了。”
我说:“你拍我也不怕。”
他说:“我知道你不怕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打起呼噜。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对我挺好,冬天给我暖脚,夏天给我扇扇子。后来有了孩子,他跑车,越来越忙,脾气越来越大。我越来越软,他越来越硬。
现在我不软了,他反倒软了。
我想,人跟人,就跟拔河似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站住不动,他也站住。你往前一步,他就退。
我以前退了十二年,现在我不退了。我站住了,他也就站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赵大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出车了,三天后回来。冰箱里有鸡蛋,你自己炒。”
我看了纸条,笑了。他字写得丑,跟鸡刨的似的。
我把纸条叠好,夹在存折里。
存折里快一万五了。我自己挣的。
我穿好裙子,出门上班。天冷,裙子里面套了条打底裤。风吹过来,冷,可我心里热。
走到社区服务中心,刘红在门口等我。她说:“秀芬,过年商场打折,咱俩去逛逛?”
我说:“行。”
她说:“你带钱了吗?”
我说:“带了。”
她说:“你请我?”
我说:“我请你。”
她笑了:“你以前可舍不得。”
我说:“以前是以前。”
我俩走着,裙子摆一甩一甩。
我心里想,赵大强改不改,我都这样。我四十一了,才活明白。
明白得晚,可总比不明白强。
第九章 四十一岁我才刚开始活
腊月二十八,我跟刘红去商场。她买了件羽绒服,我买了条裙子。墨绿色的,针织的,打折,一百八。
刘红说:“你咋老买裙子?”
我说:“省事。”
她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说:“以前是借口,现在是实话。”
她笑了:“有啥区别?”
我说:“以前穿裙子,是为了遮肉,怕人家看我腿粗。现在穿裙子,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穿啥穿啥,不为了遮,也不为了给谁看。”
她说:“你这话,有水平。”
我说:“啥水平,就是实话。”
回家路上,碰见王婶。她说:“秀芬,又买裙子?”
我说:“嗯。”
她说:“你今年买几条了?”
我说:“四条。”
她说:“你舍得?”
我说:“自己挣的,舍得。”
她说:“赵大强不说你?”
我说:“他说他的,我穿我的。”
王婶看着我,说:“秀芬,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她说:“你以前可老实了。”
我说:“老实人吃亏。”
她没说话,走了。
我拎着袋子回家,路上想,王婶回去肯定得跟别人说,赵大强媳妇现在可厉害了。说就说呗。我活了四十一年,前四十年为别人活,后几十年,我想为自己活。
到家赵大强已经回来了。他坐沙发上,看见我拎袋子,说:“又买裙子?”
我说:“嗯。”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一百八。”
他说:“你今年买了几条了?”
我说:“四条。”
他说:“你穿得过来吗?”
我说:“穿不过来挂着看,我高兴。”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你高兴就行。”
我说:“我真高兴。”
他说:“你以前不高兴?”
我说:“不高兴。”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好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说:“秀芬,我以前对你不好。”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我以后对你好。”
我说:“你说了好几回了。”
他说:“这回真的。”
我说:“你咋证明?”
他说:“我明天给你做饭。”
我说:“你会做?”
他说:“你教我。”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试新裙子。墨绿色的,衬得皮肤白。我站镜子前头,赵大强进来看,说:“好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自信了。”
我说:“我一直自信,就是以前不敢露出来。”
他说:“你露吧,我不说你。”
我说:“你说我也不怕。”
他笑了:“你现在啥都不怕。”
我说:“对,啥都不怕。”
第二天他真做饭了。炒了个白菜,糊了。我说:“糊了。”
他说:“我重炒。”
我说:“不用,糊了也能吃。”
他坐对面,看着我吃。我吃了两口,说:“还行。”
他说:“你真不嫌?”
我说:“不嫌。你做的,我不嫌。”
他低头吃饭,吃了两口,说:“秀芬,我以前嫌你,是我不对。”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我以后不嫌了。”
我说:“你嫌也行,我不在乎。”
他说:“你真不在乎?”
我说:“真不在乎。我自己知道自己啥样,不用你告诉我。”
他看着我,笑了:“你现在厉害得很。”
我说:“我不是厉害。我就是不想再装孙子了。”
他噎了一下,说:“你说话咋这么粗?”
我说:“实话。”
他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这一年的事。年初我还窝窝囊囊,穿裙子都不敢说实话。现在我想穿啥穿啥,想干啥干啥。赵大强不敢吼我了,婆婆不敢说我了,赵大丽见了我客气了。
我没干啥,我就是站直了。
以前我总觉得,我得靠赵大强,靠这个家。现在我知道了,我得靠我自己。我自己站住了,家就稳了。我自己站不住,靠谁都没用。
我闭上眼,心里想,四十一岁,我才刚开始活。
不晚。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起,穿那条墨绿裙子,外面套羽绒服。出门的时候,赵大强在沙发上坐着,说:“你过年还上班?”
我说:“上。人家给三倍工资。”
他说:“你歇一天呗。”
我说:“歇一天少挣一天。”
他说:“我养你。”
我说:“你养我十二年,我受够了。现在我自己养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说:“知道了。”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天还黑,路灯亮着。风从裙子底下灌进来,凉,可我没缩脖子。
我走得快,裙摆一甩一甩。
路上碰见刘红,她穿条红裙子,说:“秀芬,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她说:“你今年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明年呢?”
我说:“明年更好。”
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俩走着,裙子摆一甩一甩。
我心里想,明年我四十二,后年四十三。岁数一年一年长,可我不怕了。
我穿裙子,不为遮肉,不为省事,就为我愿意。
我愿意。
第十章 穿裙子的实话我敢大声说
开春的时候,食堂那边老孙打电话来,说:“秀芬,回来吧,面案给你留着呢。”
我说:“行。”
保洁那边刘姐说:“你走了三楼没人管。”
我说:“我早上来拖一遍,下午再来一遍。”
刘姐说:“你干两份,身体吃得消?”
我说:“吃得消。”
我就干两份。早上五点起,去食堂揉面蒸馒头。九点下班,去社区服务中心拖地。下午四点下班,回家做饭。
赵大强跑车回来,看我忙成这样,说:“你歇歇吧。”
我说:“不歇。”
他说:“你图啥?”
我说:“图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他说:“你有我了,慌啥?”
我说:“你有钱的时候,我不慌。你没钱的时候呢?”
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说:“我以后好好跑车,不瞎花。”
我说:“你花你的,我管不着。我挣我的,你也管不着。”
他说:“咱俩还是两口子不?”
我说:“是两口子。可两口子也得各人有各人的钱。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家里的,咱俩摊。”
他说:“你分这么清?”
我说:“你以前跟我分得清,我学你的。”
他坐那儿,想了半天,说:“行,你说的对。”
那天晚上他拿出两千块钱,搁桌上,说:“这是我这个月跑车挣的,给你一千。”
我说:“家里开销用不了这么多。”
他说:“剩下的是你的,你买裙子。”
我说:“我自己能买。”
他说:“你买你的,这是我给你的。你以前跟我要,我给得少。现在我给你,你拿着。”
我看着那钱,想了想,拿了。
他笑了:“你终于拿了。”
我说:“我拿了,不代表我靠你养。”
他说:“我知道。你就是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把钱放存折里。存折里快两万了。我自己挣的,加上他给的。可我心里清楚,我自己挣的那部分,才是我的底气。
过了几天,赵大丽来了。拎了一箱奶,一兜水果。进门说:“嫂子,我来看看你。”
我说:“坐。”
她坐下,说:“嫂子,爸那个保姆,我找着便宜的了,两千八。”
我说:“行,你换吧。”
她说:“那钱咋摊?”
我说:“你出大头,你哥出小头,我出零头。”
她说:“行。”
她坐那儿,喝了口水,说:“嫂子,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把账算清楚了。”
她说:“你算得对。”
我说:“你明白就好。”
她走了。赵大强说:“你咋不趁机说她两句?”
我说:“说她干啥?她明白了就行。”
他说:“你大度。”
我说:“我不是大度。我就是不想把力气花在吵架上。有那功夫,我多拖两遍地,多挣几十块。”
他看着我,说:“秀芬,你真是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把以前憋着的话说出来了。”
他说:“你以前咋不说?”
我说:“以前怕。怕你生气,怕你妹生气,怕你妈生气。现在不怕了。”
他说:“你咋不怕了?”
我说:“我想明白了。我越怕,你们越欺负我。我不怕了,你们反倒客气了。”
他坐那儿,想了半天,说:“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去社区服务中心,刘姐说:“秀芬,你干得好,以后你当领班,一个月三千五。”
我说:“行。”
刘姐说:“你这个人,踏实。”
我说:“我就是干活。”
她说:“你干活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干活是干活,你干活是干自己的。”
我笑了:“你咋看出来的?”
她说:“我看你拖地的时候,腰板挺着。”
我低头看看自己。腰板确实挺着。以前我走路老低头,现在抬头了。
晚上回家,我穿那条墨绿裙子,站镜子前头。赵大强进来看,说:“你天天照镜子。”
我说:“我看看我自己。”
他说:“有啥好看的?”
我说:“好看。我自己觉得好看。”
他笑了:“你现在脸皮厚了。”
我说:“不是脸皮厚。是我不嫌我自己了。”
他站我旁边,看着镜子里的我,说:“我也不嫌你。”
我说:“你嫌不嫌,我都这样。”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这一年的事。年初我穿裙子,为了省事遮肉。年尾我穿裙子,为了我自己高兴。
这一年,我挣了钱,改了裙子,换了工作,当了领班。我跟赵大强吵了架,跟婆婆顶了嘴,跟赵大丽算了账。我没离婚,也没闹。我就是站直了。
站直了,日子就顺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起,穿那条墨绿裙子,外面套外套。出门的时候,赵大强在沙发上坐着,说:“你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今天穿这条裙子?”
我说:“嗯。”
他说:“好看。”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你以前不说我知道。”
我说:“以前不敢说。”
他说:“现在敢了?”
我说:“敢了。”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天还黑,路灯亮着。风从裙子底下灌进来,凉,可我走得快。
路上碰见刘红,她穿条黄裙子,说:“秀芬,你这条裙子好看。”
我说:“一百八。”
她说:“值。”
我说:“我也觉得值。”
我俩走着,裙子摆一甩一甩。
我心里想,女人约会穿裙子,不全是为了好看。可我现在穿裙子,就是为了好看。我为我自己好看。
我四十一岁才敢说实话。
可说实话,啥时候都不晚。
我走着,腰板挺着,裙子摆着。
天慢慢亮了,路灯灭了。太阳出来,照在我裙子上。
我抬头看天,心里想,今天还得揉面,还得拖地,还得做饭。
可我不怕。
我四十一了,我才刚开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