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梦寻踪·第一卷·第一章 白裙子

发布时间:2026-09-19 21:17  浏览量:1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林晚又一次站在那条河边。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里的光线总是灰蒙蒙的,像是暴雨来临前那一刻,天色阴下来却还没有完全暗掉,天地之间悬着一层浑浊的湿气。河水在远处流淌,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它在流。从左边流向右边,又或者从右边流向左边,梦里没有方向。

她低下头。

苏念站在泥地里。

泥地是深褐色的,泛着潮湿的光泽,像一块被雨水泡发了的旧海绵。苏念的双脚陷在里面,泥水没过了脚踝,又没过了脚肚子,又向膝盖爬去。她穿着那条白裙子,棉布的,领口有细密的褶皱,袖口微微蓬起,是她们十五岁那年在蜀阳老街的摊子上一起挑的。裙子已经脏了,下摆浸在泥水里,白色的布料被泥浆染成浑浊的土黄色,一块一块地往上洇。

苏念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总是没有表情。

“念念,”林晚开口叫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压着,“你过来。”

苏念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泥地,河水,湿漉漉的空气,全在这七八步之间。

苏念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冒,冒着冒着就碎了:

“我被人困在这里了。”

“越陷越深。”

“困住我的人——”

苏念停顿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不让我找你来。”

林晚猛地伸出手。

她想抓住苏念的手腕,把她从泥地里拽出来。指尖几乎碰到了苏念的袖口,触到了棉布的纹理,粗糙的,冰凉的,带着湿泥的黏腻。

然后泥地裂开了。

地面像一张被撕碎的纸一样从中间裂开,黑色的缝隙迅速扩大,泥水涌进裂缝里,苏念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直直地往下坠。

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吞没。白裙子最后一片裙摆消失在泥浆表面时,林晚看见泥水合拢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在窒息感中惊醒。

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捶着肋骨。她大口喘气,手撑着床沿,指尖发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响。

又是梦。

她低头看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五月十九日。

她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苏念的生日是五月十九日。如果她还在,今天该三十岁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下意识地翻到微信里和苏念的聊天记录。对话框停在七年以前,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念发来的:

2018年6月24日 15:08

念念:我妈腿摔骨折了,我哥没在蜀阳,只能我回去照顾她。

配了一张照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外面停着一架飞机。玻璃上倒映着拍照片的人,模糊的白色影子,看不清脸。

林晚打字回了一条:路上小心,到了给我说。

没有回复。

再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翻过去,扣住,不看。然后每隔几秒又翻回来,像一种强迫症。她试过删掉这个对话框,也试过把手机扔进抽屉锁起来。但每次都以更疯狂地翻找告终。

她活着。林晚对自己说。

七年来她每天早晨对自己说这句话。

然后她起身去烧水。

烧水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的三角梅开得正烈。她试着回忆昨晚的梦,试着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细节。泥地的颜色,深褐色的,泛着潮湿的光。苏念白裙子上的泥浆,下摆被染成浑浊的土黄色,一块一块往上洇。

然后她顿住了。

柳树。

梦里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向水面倾斜,树冠垂下来几乎碰到河水,像一个人弯腰在喝水。她记得那个形状,记得树冠的弧度,记得树根处的泥土被河水冲刷出空洞,根须裸露在外,像一只干枯的手抓住河岸。

这个细节她以前从没梦到过。

七年了。她做过上百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是那条河,那片泥地,那个穿白裙的苏念。但从来没有柳树。她确定。

手机响了。

林晚回到屋里接起来,是她妈打来的。

“晚晚,今天你爸过生日,中午回来吃饭。”

“嗯。”

“你最近还做那个梦没?”

林晚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妈叹了口气:“都七年了,晚晚。人家苏念的爸妈都不找了——”

“妈。”

“好好好,我不说。中午回来啊,我炖了排骨。”

挂了电话,林晚在床边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进来,慢慢爬过地板,爬到画架上,照亮了画布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是一条河,一片泥地,一个白裙的背影。她正在画第八幅。和前七幅一样,但又不一样。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熟褐,在画面左侧的河对岸画下一棵树。歪的。树干往河面倾斜,树冠垂下去。

画完最后一笔,她退后一步,看着画布。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苏念妈妈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苏念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旧布娃娃。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苏念妈妈说“等你”。苏念的哥哥两年前结了婚,搬到了省城,每个月回来看父母一次。苏念的爸爸退休了,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下午在家看抗战剧。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苏念妈妈在等。

只有林晚在等。

她打开手机订票软件,输入“燕城”,选了今天下午的那班火车。付款的时候没有犹豫,手指点下去的那一下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七年了。够了。

不管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宁和有没有那条河、那棵柳树。她必须亲自去一趟。如果找不到,那就找不到吧。至少她去了。至少她没有像所有人一样放弃。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白裙子。棉布的,领口有细密的褶皱,袖口微微蓬起。和苏念那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她们当年一起买的,一人一条。

林晚把裙子取出来,叠好,放进旅行箱。

然后她关上箱子,拉上拉链。

“念念,”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