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嫂子守寡6年,昨晚跟我哥的老同学搭伙了
发布时间:2026-09-21 17:53 浏览量:1
楼上嫂子守寡6年,昨晚跟我哥的老同学搭伙了,她穿件薄睡裙来我店里买烟,我问她咋了,她说屋里那位还没走,零钱掉进柜台缝里,我没捡
烟灰掉在柜台上。
我没擦。
外面下雨。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下不干净的雨。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外面喘气。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招聘软件又弹了一个红点。我没点开。最近的红点越来越多,点开一个,过两天又冒出来一个。跟韭菜似的。
“拿包烟。”
我抬头。
是楼上嫂子。住五楼那个。她男人走了六年了。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她穿了件睡裙。薄的那种。外面套了件开衫,扣子没扣。头发是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刚洗过。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后跟裂了口子,白花花的。
“啥烟?”
“老样子。”
我从架子上拿了她常买的那种。十二块。她以前买二十三的。她男人在的时候。后来就换成十二的了。再后来有一阵子买七块的。最近又回到十二块。
她把零钱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几个钢镚。手有点抖。钢镚掉了一个,滚到柜台底下去了。
她弯腰要捡。
“别捡了。”我说,“我一会儿扫。”
她没听。还是弯下去了。睡裙的领口往下坠。我别过脸。
她捡了半天,没够着。柜台底下塞着纸箱子,钢镚滚到缝里去了。她蹲在那儿,手伸进去摸。摸了一会儿,没摸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算了。”她说。
“嗯。”
她把剩下的零钱放在柜台上。差一块。我没说。
她拆烟。手指甲抠那个塑料膜,抠了半天。指甲缝里有黑泥。不知道是干什么活弄的。她以前在超市理货。后来超市关了。现在好像在做保洁。我不太确定。楼道里碰见,她总是点点头就过去了。
“店里就你一个人?”她问。
“嗯。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
“哦。”
她点了一根烟。就在柜台前面。以前她不在这儿抽。以前她买了就走。最近开始站一会儿了。
“楼上那位,”她突然说,“还没走。”
我没接话。
“昨晚来的。说是来看看。看什么看。坐了半宿。”
她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雨气里。
“我睡我的。他坐他的。客厅灯开着。我说你把灯关了。他说他怕黑。”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六十多岁的人了。怕黑。”
我靠在货架上。没说话。
“以前老陈在的时候,”她说,“家里从来没有外人。老陈不爱串门。也不爱别人来。过年都没人来。就我们仨。老陈,我,还有小杰。”
小杰是她儿子。今年应该二十四了。在南方。干什么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
“现在倒好。老陈走了,人反倒多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我没拿烟灰缸。店里的烟灰缸卖完了,还没进货。
“他是老陈的同学。你知道吧。以前来过咱家。老陈还在的时候。来过一回。提了一箱奶。老陈没留他吃饭。走了以后老陈说,这人不行。哪不行也没说。”
她又抽了一口。
“昨晚他跟我说,老陈以前借过他两千块钱。没还。”
我看了她一眼。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没事。就是说说。”
她把烟掐了。掐了一半。另一半放回烟盒里。留着下次抽。
“他还不走。今早我出来的时候,还在沙发上坐着。我说我去上班。他说你去。我等你回来。”
她拿起那半包烟。
“我等你回来。”
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嚼这句话。
“我先走了。店里忙。”
她走了。帘子在她身后合上。雨还在下。
我低头看柜台缝。钢镚还在里面。亮晶晶的。我没捡。
我跟我哥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
“楼上那个嫂子,”我说,“昨晚她男人的老同学在她家过夜。”
我哥沉默了两秒。
“哪个老同学?”
“不知道。六十多。说是以前来过。”
“老陈的同学我基本都认识。”我哥说,“六十多的……姓什么?”
“没问。”
“你问问。”
“问这个干啥。”
我哥没说话。他那边有机器响。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再就没动过。去年厂里说效益不好,年终奖取消了。前年是八千。去年是三千。今年是零。
“你最近咋样。”我问。
“就那样。”
“还加班?”
“加。不加不行。不加扣钱。”
“扣多少?”
“一天一百。”
“那你加。”
“加着呢。”
他挂了。
我哥比我大六岁。四十二了。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不行了。站久了疼。坐着也疼。
前年他想出来。跟我说想开个店。我说你开啥店。他说不知道。就说说。
后来没开。还在厂里。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当年没进厂,现在会干啥。想不出来。他十八岁就进厂了。那时候厂里招人,排了三天队。我爹陪他排的。排到了。我爹说,好了,这辈子有着落了。
有着落了。
我爹也走了。三年前。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我娘还在。在老家。一个人。种点菜。养了几只鸡。我每个月给她转五百。她说不用。我说转都转了。她说那你转吧。她不舍得花。存着。说以后给小杰。小杰是我哥的儿子。在县城读高中。成绩一般。
我娘不知道楼上嫂子的事。知道了也不说。她那一辈人,啥事都咽下去。咽不下去的也咽。
我媳妇晚上打电话来。
“今天卖了多少钱?”
“四百多。”
“四百多?”
“嗯。”
“昨天呢?”
“五百。”
“那还行。”
还行。扣掉房租水电,一天剩个一百来块。比上班强。上班受气。开店也受气。但开店不用看老板脸色。看顾客脸色。顾客比老板少。少也得看。
“招聘那个,”我媳妇说,“你投了没?”
“投了。”
“有回的吗?”
“有一个。让去面试。我没去。”
“为啥不去?”
“工资四千。不包吃住。”
“四千也行啊。”
“单休。”
她不说话了。
单休。以前是双休。后来变大小周。再后来变单休。工资没变。还是四千。有些还降到三千五了。写着“面议”。面议就是往低了议。
“你先干着吧。”她说,“店先开着。不行再说。”
“嗯。”
“小杰成绩出来了。考了三百八。”
“三百八?”
“嗯。本科悬。估计走专科。”
“我哥知道吗?”
“知道。没说话。”
三百八。我哥当年考了多少我不知道。他没上高中。初中毕业就进厂了。我爹说,读书没用,学门手艺实在。我哥就去了。
后来厂里进了新机器。电脑控制。我哥学不会。学了半年。没学会。后来调岗了。去看仓库。工资降了三百。他没说。我嫂子跟我说的。那时候嫂子还在。
嫂子是前年走的。走了就没回来。没说离婚。就是走了。回娘家了。我哥去接过两回。没接回来。后来就不去了。
小杰跟着我娘。
我哥一个人。在厂里。在出租屋。在两点一线之间。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一家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店里还有货要上。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还是那个点。晚上九点多。还是那件睡裙。外面换了件外套。这次是牛仔的。洗得发白。
“拿包烟。”
“还是那个?”
“嗯。”
我拿给她。这次她掏的钱刚好。一张十块,两个一块。没有钢镚。
“今天没掉钱。”她说。
“嗯。”
她拆烟。这次拆得利索。指甲剪了。短了。
“他走了。”她说。
“谁?”
“那个老同学。”
“哦。”
“今天早上走的。走之前给我留了五百块钱。放桌子上了。没说话。”
她点烟。
“我没要。追出去还他。他说不是给我的。是给老陈的。说欠老陈的。”
她抽了一口。
“人都死了。给谁呢。”
烟在店里散开。风扇转着,把烟搅碎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陈当年救过他。在厂里。机器出事。老陈把他推开了。自己胳膊绞进去了。后来厂里赔了钱。老陈没要。说都是兄弟。”
我愣了一下。
“老陈胳膊……我见过。有疤。”
“嗯。他一直说是干活弄的。没说过是救人。”
她把烟夹在手里。没抽。看着它烧。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连这个都不告诉我。”
“可能不想说。”
“可能吧。”
她把烟掐了。还是掐一半。留一半。
“我有时候恨他。”她说,“走了就走了。啥也不说。留下我一个人。小杰问他的事,我说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他年轻时候什么样,我不知道。他在厂里干过啥,我也不知道。他就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电视。然后病了。然后走了。”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二十年。”
她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跟别人搭伙。人家问我老陈的事,我啥都说不出来。我说他打呼噜。我说他爱吃面条。别的没了。”
“搭伙?”我问。
“嗯。搭伙。”
她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
“就搭个伙。我一个人。交不起暖气费。他一个人。没人做饭。就搭个伙。不领证。各花各的。就晚上一起吃个饭。看看电视。说说话。省点钱。”
“那个老同学呢。”
“他?他就来了那一晚。坐了半宿。走了。留了五百块钱。”
她笑了一下。这回是笑了。
“五百。他欠老陈两千。给五百。剩下的一千五,等下次来再给。他说他还会来。”
“你还让他来?”
“来就来呗。反正我一个人。”
她把烟盒揣兜里。
“你哥最近咋样。”
“就那样。”
“厂里还行?”
“凑合。”
“我听说厂里要裁人。”
“谁说的?”
“楼下老李。他也在那个厂。他说要裁百分之二十。”
我没说话。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他说说。让他早点打算。”
“嗯。”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雨停了。地上湿。路灯照在水洼里,黄黄的。她走得很慢。拖鞋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没亮灯。
我哥第二天给我打电话。
“问了吗?”
“问啥?”
“那个老同学。”
“问了。姓周。叫周建国。”
我哥那边没声了。
“咋了?”
“周建国。”我哥说,“我知道。老陈以前带我去过他家。那时候我还没进厂。老陈说,这是周哥。以后有事找他。”
“你找他了吗?”
“没有。后来就没联系了。”
“他说老陈救过他。”
“嗯。”
我哥没再说啥。
“厂里要裁人。”我说。
“嗯。”
“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不打算?”
“打算啥。我这个年纪,出去谁要。四十二。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三十五以上都不看了。我四十二。”
“那你就等着?”
“等着。裁了再说。裁了有赔偿。不裁就干着。还能咋。”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店里。货架上摆着烟。一排一排的。红塔山。利群。云烟。中华。中华没人买。摆着好看。
我想起我爹。
我爹在的时候,老说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撑着。撑到撑不住了,就倒了。倒了就完了。
我爹撑到了六十七。不算长。也不算短。
我有时候想,我爹这辈子撑了个啥。种地。打工。养大了我和我哥。盖了一间房。后来又拆了。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我媳妇。我哥媳妇。后来我哥媳妇走了。我爹没赶上。他走之前不知道我嫂子会走。他要是知道,可能会说点啥。也可能不说。他话少。
我娘现在一个人。在老房子里。老房子也旧了。漏雨。我上次回去,看见堂屋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我说我找人修修。我娘说不用。说还能住。说房子跟人一样。老了就是老了。修也修不好。
我娘养的那几只鸡。有一只不下蛋了。我娘说,不下就不下吧。养着。有感情了。
我媳妇说,你娘就是心软。我说是。
我媳妇又说,你娘心软,你咋不心软。我说我也心软。她说你心软你倒是回去看看。我说店里走不开。她说你就是不想回。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不想回。回去干啥。看我娘一个人坐在门口。看那只不下蛋的鸡。看墙皮掉下来。我受不了。
我宁可在店里。守着柜台。守着招聘软件的红点。守着楼上嫂子来买烟。
她今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我上楼了。
五楼。楼梯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去。扶手锈了,蹭了一手红。到了五楼。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
“你把那钱收着。给孩子。”是个男人的声音。老。沙哑。
“不用。你自己留着。”她的声音。
“我留着干啥。我下个月就回老家了。回去了就不来了。”
“你老家还有人?”
“没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沉默。
“老陈那钱,我真不记得了。”男人说,“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你找了个搭伙的?”
“嗯。”
“干啥的?”
“退休了。以前在粮站。”
“粮站好啊。有退休金。”
“嗯。”
“那就好。你有人照顾就行。老陈要是知道你有人照顾,也放心了。”
“他不知道。”
“嗯。他不知道。”
又是沉默。
我站在门口。没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头。六十多。瘦。背驼。看见我,愣了一下。
“找谁?”
“楼下开店的。来看看嫂子。”
“哦。她在里面。”
他侧身让我进去。自己走了。下楼的时候,一步一步的。很慢。扶着扶手。锈蹭了他一手。他没擦。
我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五百块钱。就那五百。没动。
“你来了。”她说。
“嗯。三天没看见你了。”
“没出门。”
“咋了?”
“没咋。就是不想动。”
她穿着那件睡裙。外面没套外套。屋里冷。暖气早停了。四月了。但还是冷。
“喝水不。”
“不喝。”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屋里东西不多。一个电视。一个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老陈的照片。黑白的。笑着的。年轻时候的。
“那钱他没收?”
“没收。”
“咋办?”
“放着吧。等他下次来。”
“他还来?”
“谁知道。”
她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你哥咋样了。”
“还那样。”
“裁人的事?”
“嗯。没动静。说是月底。”
“那你哥悬了。”
“嗯。”
“让他来我这儿。我认识一个工头。工地要人。”
“他膝盖不行。”
“哦。那算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
“别这么说。”
“真的。就这样了。小杰大了。不用我管了。老陈走了。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你不是搭伙了吗。”
“搭伙。搭伙就是搭伙。一起吃个饭。各睡各的。他有时候说点他的事。他老伴。他儿子。他以前在粮站的事。我就听着。我啥也不说。我没啥说的。”
她转过头看我。
“你知道我为啥去你店里买烟吗。”
“不知道。”
“因为你店里灯亮着。晚上九点多。别的地方都关门了。就你那儿亮着。我下楼看见灯,就想进去待一会儿。抽根烟。说两句话。然后就回去。”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电视开着也没人看。”
我看着她。她靠着窗户。外面的光打在她脸上。有皱纹了。不多。但有了。她今年四十几来着。她跟老陈结婚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老陈比她大八岁。老陈走的时候她三十九。现在四十五了。
“你那个搭伙的,对你好吗。”
“好不好的。就那样。他做饭。我洗碗。他看电视。我抽烟。有时候一起下楼走走。他走不快。我也走不快。就慢慢走。”
“那就行。”
“嗯。那就行。”
我站起来。
“我走了。店里没人。”
“嗯。”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那个钢镚。”
“嗯?”
“掉你柜台缝里那个。还在吗。”
“在。”
“别捡了。留着吧。”
“为啥。”
“不为啥。留着。”
我下楼。一步一步。扶手锈了。我手上有红。没擦。
回店里。我弯腰看了一眼柜台缝。钢镚还在。亮晶晶的。旁边还有一张一块的纸币。卷着。是那天她掉的。我没捡。
我直起身。手机响了。招聘软件。又一个红点。我点开。一个岗位。要求:年龄三十五以下。学历本科以上。经验三年以上。薪资:面议。
我划掉了。
又点开一个。也是三十五以下。
再点开一个。没写年龄。写的是“年轻有活力”。年轻有活力。我今年三十八。我算年轻吗。不算。算有活力吗。不算。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那种黏黏糊糊的。我坐在店里。灯亮着。烟架上那排中华摆着。没人买。但得摆着。
我哥打电话来。
“裁了。”
“啥?”
“裁了。今天下午通知的。我。还有老李。还有好几个。都是四十以上的。”
“赔偿呢。”
“按工龄算。一年一个月。我干了二十年。二十个月。”
“多少。”
“四千一个月。八万。”
“八万。”
“嗯。”
“够干啥。”
“不知道。”
他挂了。
我坐在店里。
八万。我哥四十二岁。干了二十年。最后拿到八万。八万块钱。在县城买不了半套房。在村里盖不了三层楼。在厂里够干三年。前提是不吃不喝。
他四十二。还能干几年。没人要了。他膝盖不行。腰也不行。眼睛也花了。他还会啥。他会看仓库。会开叉车。会修机器。但都是老机器。新机器他不会。电脑他不会。手机他只会打电话。发微信都费劲。
我想起我爹。我爹六十七走的。我哥四十二没工作了。我三十八守着个小店。我娘七十了还在种菜。小杰十八了要上大学。
一代一代。
楼下老李来了。他也被裁了。五十了。在厂里干了二十五年。他进来买烟。最便宜的。
“你哥呢。”
“在家。”
“我去找他喝了。”
“嗯。”
“干了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点烟。手稳。没抖。
“我二十五岁进厂。那时候厂里多红火。工资比外面高。福利好。过年发鱼发肉。后来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先是奖金没了。然后是双休没了。然后是加班费。然后是五险一金。现在连人都没了。”
他抽了一口。
“你说我们这代人,图啥。”
我没说话。
“年轻时候拼命干。领导说,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我们就吃苦。吃完了。人也没了。”
他把烟抽完。掐了。这次没留。整根抽完了。
“你哥那儿,我去看看。”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雨大了。打在地上啪啪的。楼道口有个影子。是楼上嫂子。她撑着伞。站在那儿。不动。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没招手。她也没招手。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上楼了。伞收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我回柜台。弯腰。把那枚钢镚捡起来了。还有那张一块的纸币。展平。放抽屉里。
然后我坐在凳子上。灯开着。外面黑。雨还在下。
手机又响了。我媳妇。
“小杰的学费,我哥那边……”
“我知道。”
“你哥被裁了。”
“我知道。”
“那咋办。”
“不知道。”
“你店里生意咋样。”
“还那样。”
“要不你把店转了。回来上班。”
“上啥班。三十五以上的不要。”
“那咋办。”
“撑着吧。”
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那先这样。我挂了。”
“嗯。”
挂了。
我坐在店里。撑着吧。我爹说了一辈子。现在我接着说。
灯亮着。外面的雨没停。楼上五楼的灯,也亮着。
我拿起手机。给我娘转了这个月的五百。她收得快。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老。慢。
“钱收到了。你留着花。别老给我转。你在外面也不容易。小杰开学要钱。你哥那边……你多帮衬点。我这边不用管。有菜。有鸡。鸡不下蛋了。我养着。有感情了。”
我听了两遍。
然后打了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柜台缝里空了。我把钢镚捡了。捡了就没了。
门口又有人来了。帘子一掀。是楼上嫂子。她又来了。
“拿包烟。”
“还是那个?”
“嗯。”
我拿给她。
“今天没带钱。”她说,“先欠着。”
“行。”
她没走。站在那儿。
“他走了。”她说。
“谁。那个老同学?”
“嗯。这回真走了。回老家了。走之前把那五百拿走了。说下次来再还。”
“嗯。”
“我说不用还了。他说要还。他说老陈的钱,不能不还。”
“嗯。”
“他走的时候哭了。”
“哭了?”
“嗯。在楼道里。我送他下去。他哭了。说对不起老陈。我说你有啥对不起的。他说当年在厂里,老陈救他,他后来没来看过。老陈住院他没来。老陈走他也没来。他说他不敢来。”
“为啥。”
“他说他怕。怕看见老陈。怕老陈问他,你咋才来。”
她靠着柜台。
“我说老陈不会问。老陈啥也不问。老陈一辈子啥也不问。他就是干活。吃饭。睡觉。然后走了。”
“你那个搭伙的呢。”
“在家。做饭。等我回去。”
“那你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没点烟。就站着。灯照着她。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的。
“你哥咋样了。”
“裁了。”
“我知道。楼下老李说了。”
“嗯。”
“那你咋办。”
“撑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
“撑着吧。”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走了。没拿烟。我把烟放回去。灯还亮着。
我坐在柜台后面。撑着吧。这三个字。我爹说。我说。我哥说。楼上嫂子说。楼下老李说。我娘没说。我娘说的是,有感情了。
不一样。但又一样。
我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我爹还在。我回去过年。年三十晚上。我爹喝多了。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坐在旁边。
他说,你知道我为啥让你哥进厂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厂里管饭。
就这四个字。管饭。
他说,你哥十八。能吃。家里不够吃。进厂管饭。就这么简单。
后来厂里不管饭了。我哥也长大了。但他在那儿待了二十年。因为别的地方不管饭。
管饭。
现在厂里要三十五以下的。因为三十五以上有家。要顾家。不能加班。不能随叫随到。三十五以下没家。有家也是租的。一个人。能加班。能熬夜。能撑。
所以不要三十五以上的。
我哥四十二。被划到圈外了。楼上嫂子四十五。一直在圈外。我三十八。在圈边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小杰十八。还没进圈。
他考了三百八。上专科。学啥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哥没主意。我嫂子不管。我娘不懂。我媳妇说学护理。说好就业。小杰说不想。说想学计算机。我哥说计算机要钱。小杰说那算了。
算了。
算了就算了。
我坐在店里。雨小了。快停了。外面有车过去。灯一晃。照在柜台上。那包烟还在。楼上嫂子没拿走的。我收起来。明天她来再给她。
手机又亮了。小杰。
“叔。”
“嗯。”
“我爸被裁了。”
“我知道。”
“我妈打电话来了。说让我去她那儿。说南方好找工作。”
“你咋想。”
“我不知道。”
“你爸咋说。”
“他没说话。”
“那你去吗。”
“不知道。”
沉默。
“叔。我要是去了,我爸一个人。”
“你爸有我。”
“嗯。”
“去吧。你妈那儿。看看。”
“嗯。”
“学费的事,你别管。我跟你爸想办法。”
“嗯。”
“去吧。”
“嗯。”
挂了。
我坐在店里。灯亮着。外面黑着。
我想起小杰小时候。我哥带他来店里。他够不着柜台。我抱他起来。他看那些烟。一包一包的。红红绿绿。他说,叔,你为啥卖烟。我说赚钱。他说赚钱干啥。我说吃饭。他说吃饭干啥。我说活着。他说活着干啥。
我答不上来。
他那时候五岁。现在十八了。他还会问活着干啥吗。不会了。他已经不问了。他已经知道活着就是活着。不问为什么。
我把灯关了。
只留柜台下面那盏小灯。昏黄的。照着抽屉。
抽屉里有那枚钢镚。有一张一块的纸币。有今天卖烟的钱。有手机。有钥匙。有半包烟。还有一张我娘的照片。老照片。黑白的。她年轻时候的。笑得很好看。
我把抽屉关上。
锁门。
上楼。
五楼灯亮着。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电视声。还有炒菜声。锅铲碰锅。叮叮当当。
她有人做饭。
我回到四楼。开门。屋里黑。我媳妇不在。孩子在姥姥家。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有路灯。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晃。
我掏出手机。给楼上嫂子发了一条消息。
“烟给你留着。明天来拿。”
发完。看着屏幕。
显示已读。
但没回。
我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上次下雨漏的。没修。看着它。慢慢就黑了。
我没睡着。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是她。
“嗯。”
一个字。
我没回。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那个字。嗯。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那个钢镚,我捡了。”
打出来。没发。删了。
又打。
“没事。明天来拿烟。”
删了。
又打。
“撑住。”
看了半天。还是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坐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水凉。镜子里看不清楚。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我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回床上。躺着。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以为是她的。
不是。
是招聘软件。
又一个红点。
我点开。
三十五以下。
我关了。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屋里彻底黑了。
外面有只猫叫。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开店。
灯还得亮着。
她还得来买烟。
我哥还得找活干。
小杰还得去南方。
我娘还得养那只不下蛋的鸡。
撑着吧。
我翻了个身。被子薄。有点冷。
没起来拿毯子。
就这么睡。
半夜醒了。看了下手机。三点多。没消息。
我起来喝了口水。站在窗边。外面路灯还亮着。五楼也亮着。应该是忘了关。
我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床上。
这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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