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8800养四口,妻子催我下班跑滴滴
发布时间:2026-09-22 01:39 浏览量:2
那天我下班到家,鞋还没来得及换,就闻到厨房飘来的白菜炖豆腐味儿。
换鞋时腰直不起来,手扶着玄关柜缓了三秒,才往里走。
饭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大儿子在客厅拼积木,小儿子坐在儿童餐椅里抓勺子玩。
妻子从厨房端着汤出来,围裙上沾了点面,头发随便挽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先吃饭。”她把汤往我面前一放,没多看我一眼。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白菜有点咸,我没说。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里发的明天加班通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跟你说个事。”妻子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声音平平的。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老大这学期兴趣班该续费了。”她停了停,“还有老二的奶粉也快没了。”
我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嘴里的饭有点噎了两秒才咽下去。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发了工资就交。
“光知道了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提了一点,“这月水电燃气都扣完,你那八千八够干什么的,月底还能剩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她。
她眼圈有点红,但眼睛盯着桌上的碗沿,不看我。
“要不你下班去跑滴滴吧。”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大儿子刚好哗啦一声碰倒了积木桶。
小儿子被吓了一下,嘴一瘪要哭。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火是从胸口慢慢往上顶的,顶到嗓子眼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下班去跑滴滴。”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反正你每天回来也往沙发上一躺,不如出去跑几个小时,多少能挣点。”
我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可筷子滚了半圈,停在汤碗边。
小儿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妻子赶紧起身去抱孩子,一边哄一边回头看我。
“你别吓着孩子。”她压低声音说。
我盯着她,盯着她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盯着她眼下那片青黑。
我想说我今天在单位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我想说我早上六点半就出门,我想说我坐地铁回来站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挣得太少了?”
她抱着老二晃了两下,孩子哭声小了点。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没说你挣得少。”她声音闷闷的,“是不够花。”
“不够花就让我下班去跑滴滴?”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一天上八个小时班,回来还要再打一份工,我是机器啊?”
大儿子停下手里的积木,抬头看我们,眼神怯生生的。
妻子回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老二的小帽子上。
“我没让你天天跑。”她声音抖,“我就是说,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多挣一点是一点?”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笑难听,“你怎么不去多挣一点是一点?你在家带孩子带得舒服,就想着法儿让我出去卖命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
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舒服?”她看着我,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早上六点起来给你们做饭,送老大上学,回来哄老二,洗衣服拖地,中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晚上你回来了,我舒服?”
小儿子被她的声音吓得又哭起来。
大儿子从积木堆里站起来,小声说,妈妈我怕。
她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抱着老二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我要是能出去挣钱,我至于跟你说这个?”
门咔哒一声带上了。
饭桌上还冒着点热气,很快散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手攥着拳头,指甲掐得手心发疼。
大儿子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半块积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去玩吧。
他点点头,又慢慢蹲回去,积木哗啦哗啦往桶里捡。
捡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饭已经凉了。
手机在桌上扣着,屏幕亮了一下,是工资到账的提醒。
八千八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拿起手机,划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八千八,养四口人。
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水电燃气菜米油盐,哪一样都得从这里头出。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你下班去跑滴滴吧。
跑滴滴。
跑滴滴。
我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副没动过的碗筷,看着桌上半盘没吃完的白菜。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上班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卧室里没声音了,估计孩子哄睡了。
客厅里只有老大捡积木的哗啦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去哄她,也没收拾桌子。
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凉掉的饭,一口也没再动一口。
那晚我一直在客厅坐到十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领导在群里问明天谁提前到,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卧室门一直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老二翻身的声音。我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脖颈上,酸胀的肌肉松了松,可心里的那股堵劲儿一点没散。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袋沉得挂下来,头发两天没洗,贴在额头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关了水,擦干头发,走进卧室。妻子背对着我躺着,被子拉到肩膀,老二睡在她身边,小脸埋在她胳膊弯里。我掀开被子躺下,床垫晃了一下,她没动,也没翻身。我们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人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她呼吸很轻,知道她没睡着。以前我们闹别扭,她总要翻个身,拿后背对着我,或者故意把被子拽过去。这回她连动都没动,就那么躺着,像一座安静的墙。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我今天不该说那句话,还是说我其实知道她不容易。可我心里也委屈,凭什么我累了一天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踏实,就要被安排下一份工。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那句“我要是能出去挣钱,我至于跟你说这个”。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哪个位置都难受。
第二天我六点半就醒了,天还没亮透。妻子已经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我穿好衣服出去,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围裙还是昨天那条,头发重新挽了一下,但碎发还是往下掉。她听见我出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饭在桌上。”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稀饭,咸菜,一个煎鸡蛋。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一圈焦了,她平时不会煎成这样。我夹起来咬了一口,没说话。她端着锅去水池洗,背对着我,肩膀一直绷着。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池,她也没接,我就自己冲了冲手,出门上班。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开例会的时候,领导讲了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她昨晚那副样子。中午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的消息。我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老大的兴趣班老师说,这周不交费,名额就给别人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面,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干,补了一句:“我回去看。”她没回。
下班路上,我在地铁里站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那个聊天界面。我往上翻,翻到上个月,她发的消息大多是“老大今天考试考了95”“老二会叫爸爸了”“今天菜便宜,买了三斤排骨”。我翻到更早,翻到几个月前,她发过一条:“老公,家里这个月有点紧,你发工资能早点交房贷吗?”我回了一个“嗯”。再往前翻,她发过一张老二的照片,小脸圆嘟嘟的,配了一句话:“你看他像不像你。”
我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地铁到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有点沉。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天已经黑透。我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大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老二坐在围栏里玩积木,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油烟熏得她眯着眼,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回来了?”她问了一句,声音平平的,没看我。
“嗯。”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把菜盛出来,递给我一盘,自己端着一盘往外走。我跟出去,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稀饭,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她坐下来,给老大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老二吹了吹碗里的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没滋没味的。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老大偶尔说一句“妈妈这个字怎么写”,妻子探过身去看,指着他本子说了句什么。老二自己抓着勺子往嘴里塞饭,糊了一脸,妻子拿纸巾给他擦,动作很熟练,眼睛都没看。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一个人,每天就是这么过来的。早上六点起,送老大上学,回来哄老二,做饭洗衣拖地,下午接老大,晚上再做饭,哄孩子睡觉。她一天到晚,没有一刻是闲着的。可我昨晚那句话,说她在家带娃带得舒服。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喉咙有点堵。
吃完饭,我主动站起来收碗,妻子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给老二洗澡。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油渍慢慢化开。我一边刷碗,一边听见浴室里传来老二的咯咯笑声,妻子在里面说“别闹,洗头呢”。老大在客厅喊:“妈妈,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吗?”妻子隔着浴室门喊:“看十分钟就关。”老大欢快地应了一声,电视声响起。
我刷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浴室门开着,妻子蹲在浴盆边,给老二搓背,水溅了她一脸一袖子,她也没在意,拿手背蹭了蹭。老二坐在水里,拍着水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妻子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平时我下班回来,她不是在做饭就是在收衣服,要么就是抱着老二哄,脸上的表情永远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只有跟孩子玩的时候,她才会松下来,露出一点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晚上,老大在客厅看电视,老二在卧室睡着了,妻子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我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电视里放着动画片,老大看得入神,偶尔笑一声。
我看着她叠衣服,叠到我的衬衫时,她把领子翻好,袖子折进去,压平,再叠成整齐的一块。她做这些的时候,头低着,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媳妇。”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她没抬头,手还在叠衣服,但动作慢了一下。
“昨天那句话,我说重了。”我看着她,“我不该那么说你。”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了几秒,又继续叠。叠完那件衬衫,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放进衣服堆里。
“我没觉得你舒服。”我声音有点低,“我就是……一时气上头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叠到老大的小裤子时,她停了一下,用手把裤腿上的线头揪掉。
“我那天说跑滴滴,不是嫌你挣得少。”她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账本,看这个月又不够了,心里发慌。”
我听着,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裤子叠好,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我:“你每天回来累成那样,我不是没看见。我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客厅里电视还在响,老大已经躺在地毯上,眼睛半闭着,快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把衣服摞整齐,抱起来,放进柜子里。她关柜门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一下,又挺直了。
“老大的兴趣班。”她背对着我,“我下午给老师回了话,说先不报了。”
我愣了一下:“不报了?”
“嗯。”她转过身,“我想了想,那课一学期两千多,咱们这个月确实拿不出来。先不上了,等手头宽裕点再说。”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说完这件事。可我知道,老大那个兴趣班,她念叨了半年。她说老大喜欢画画,老师也夸他有天赋,她想让他去学。她自己不舍得买新衣服,不舍得吃好的,就想省出那笔钱来。
“别不报。”我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她看着我:“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工资就那么多,总不能去偷去抢。”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去跑滴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昨天刚为这句话跟她吵了一架,今天再说,算什么。
“我周末看看,有没有什么零活能接。”我说,“先顶着,别让孩子停了课。”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两下,松开。
“你也别太累。”她声音很轻,“我就是怕……怕你哪天真累垮了。”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四溅。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还在绞那条围裙带子,绞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僵了一下,没抽开。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我攥着她的手,攥了一会儿,她慢慢松开那条带子,手指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怕。”
她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好像终于松了松。
电视里动画片演完了,老大已经在地毯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妻子起身,走过去,轻手轻脚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但谁都没背过身去。她侧躺着,看着老二,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开口:“你周末真要去找零活?”
“先看看。”我说,“有合适的就干,没有就算了,别硬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兴趣班……要不还是先上着吧。老大真喜欢画画,我看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自己画。”
“上。”我说,“钱的事我来想。”
她没说话,但被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我闭上眼,心里那点凉,慢慢被什么东西焐热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门把手往下按了按,替我开了门。我点点头,关上门,下楼。初冬的早晨,风有点冷,我缩了缩脖子,把工装拉链拉到顶。
到了单位,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报表。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手机,看到妻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是老大的画,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她配了一句话:“我家老大说,等爸爸发了工资,要请我们吃大餐。”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找领导谈了一下,问有没有加班补贴的活儿可以派给我。领导翻了一下表,说下个月有个项目要赶,周末可能要加班,问我行不行。我说行。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给妻子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周末可能要加几天班,有加班费。”
她回得很快:“好,那你注意身体。”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工位。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妻子坐在对面,给老大夹了一块,又给老二夹了一块,最后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加班费还没到手呢,先吃顿好的。”她说。
我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炖得烂乎,入口就化了。我嚼着肉,没说话,但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又化开了一些。
日子还是紧,钱还是不够花。可至少,我们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背对着背,谁也不碰谁。
那个周末,我没有去找零活。
周六早上我睡到七点才醒,难得没定闹钟。醒来的时候,妻子已经不在床上,厨房里照旧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我躺着听了一会儿,老二在客厅咿咿呀呀地说话,老大在喊“妈妈我袜子呢”。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我听着,心里没来由地踏实。
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客厅,老大正坐在地上穿鞋,鞋带系得歪七扭八。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重新系好。他抬头看我,说:“爸爸,今天你送我去画画吗?”
我愣了一下,看向妻子。她正从厨房端早饭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说:“你爸今天休息,让他送你。”
我点点头,说行。老大高兴得从地上蹦起来,书包都没背稳,就往门口跑。妻子在后面喊:“书包!水杯!”他又折回来,接过水杯,冲我做了个鬼脸。
送老大去画画班的路上,他坐在电动车后座,小手抓着我衣服,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老师夸他上次画的房子好看,说班里谁谁谁画得比他还好,说他想画一只大老虎,但是不会画尾巴。我听着,偶尔应一声,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
到了地方,我停好车,把他从后座抱下来。他背好书包,仰头看我:“爸爸,你等会儿来接我吗?”
“接。”我说,“下课了就在门口等,别乱跑。”
他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我很少送他。以前都是妻子送,我总说忙,总说累,休息日只想在家躺着。现在想想,我错过了挺多这样的早晨。
我骑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拐进去买了点菜。妻子爱吃的藕,老大爱吃的鸡翅,老二爱吃的嫩豆腐,我一样买了一点。摊主称重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算账,藕四块,鸡翅十八,豆腐三块五,一共二十五块五。我掏出手机付钱,心里盘算着这顿饭的成本,又想起家里那个账本,想起妻子每天就是这么一块两块钱地算着过日子。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带着老二在阳台上晒太阳,老二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塑料小铲子,对着花盆里的土戳来戳去。妻子看见我手里拎着菜,愣了一下:“你去买菜了?”
“嗯,顺路。”我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洗手,“中午我做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说话,转身去给老二倒了杯水。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刀工不好,藕片切得有厚有薄,鸡翅划了两刀,刀口也深浅不一。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来吧。”
“不用。”我头也没回,“你歇会儿。”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我。我切完藕,把鸡翅腌上,动作笨拙但还算稳当。油锅热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手忙脚乱,鸡翅下锅,油点子溅出来,我往后躲了一下,手背被烫了一下。妻子走过来,把火调小,拿过锅铲,说:“还是我来吧,你去看孩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翻着鸡翅,油星子在她手边跳,她眼都不眨一下。我突然觉得,这个厨房其实是她的战场。她每天在这里站好几个小时,不是不累,是没人替她。
那顿饭,我打下手,她掌勺。老大回来的时候,菜刚好上桌。他看见鸡翅,眼睛都亮了,洗了手就爬上椅子。妻子给他夹了一个,又给老二夹了点豆腐,最后夹了一个鸡翅放到我碗里。
“尝尝。”她说,“你买的鸡翅新鲜。”
我咬了一口,味道很好。她做饭一直好吃,只是我以前吃得太快,从没认真尝过。
下午,老大去邻居家玩了一会儿,老二睡午觉,我和妻子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翻着手机里的工作群。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昨天说加班的事,我想了想。”
我嗯了一声,放下手机看她。
“你别太拼了。”她眼睛还盯着手机,声音很低,“钱是紧,可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我们娘仨更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她,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知道她这话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她不是不着急钱,她是真的在怕。
“我心里有数。”我说,“就加几天班,不是天天加。周末加班费比平时高,能多拿一点是一点。”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我:“那滴滴呢?你不跑了吧?”
我摇摇头:“不跑了。我算过,下班再跑,车要油钱,人也要休息,第二天上班没精神,划不来。”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低头拉过我的手,翻过来看,我手背上被油烫了一小片红。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说:“擦点牙膏吧。”
我笑了一下:“没那么娇气。”
她没理我,起身去拿了牙膏,挤了一点涂在我手背上,抹开。凉丝丝的,有点疼,但她的手很轻。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老二睡在中间,呼吸均匀。妻子侧过身,小声说:“我想接点手工活。”
我转过头看她:“什么手工活?”
“小区里有个宝妈群,有人发那种串珠、贴标签的活儿,可以拿回家做。”她声音压得很低,“不多,但多少能贴补点。我白天带老二,他睡觉的时候我就做一点。”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白天已经够累了,还想在孩子睡觉的间隙做零工。我想说别做了,可我知道,她不是跟我商量,她是已经想好了。
“会不会太累?”我问。
“不累。”她说,“就是坐着弄,手动一动的事。比出去上班强,至少能看着孩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先试试,别接太多。”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很快又翻回来,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没躲,头往我胳膊上靠了靠。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那天我说让你跑滴滴,你是不是真的特别生气?”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再提那件事。我想了想,说:“生气。但不是气你让我跑滴滴。”
“那气什么?”
“气你觉得我不累。”我声音有点干,“气我累成那样,你开口就是让我再去挣一份钱。我就觉得,我在你眼里,好像就是个挣钱的。”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见账上没钱了,心里发慌,话赶话就说出来了。我知道你累,我也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我说,“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你天天在家,不是不累,是你累了也没人看见。”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很熟悉,熟悉得让我鼻子有点酸。
“以后家里的事,咱们多商量。”我说,“钱的事,一起想办法。别再一个人扛着,也别再让我猜。”
她点点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她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再开口,但中间那道墙,好像慢慢矮了下去。
日子还是紧。月底我发了工资,八千八,扣掉房贷、水电燃气、老大的兴趣班、老二的奶粉,再加上菜钱和日常开销,卡里剩了不到两千。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我面前。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坐到我旁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我。
“剩多少?”她问。
“不到两千。”我说。
她点点头,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过了几秒,她说:“下个月你加班费下来,能缓一缓。手工活那边,我昨天交了第一批货,结了六十多块钱。”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知道,那六十多块钱,是她趁老二睡觉的时候,一个珠子一个珠子串出来的。
“别太累。”我说。
“你也是。”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眼睛亮了一点。
那天晚上,老大画完画,举着本子跑过来给我看。画上还是我们一家四口,但这次多了一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房子门口。他指着画说:“爸爸开车,妈妈坐旁边,我和弟弟坐后面,我们去公园玩。”
我接过本子,看了很久。妻子凑过来,也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爸没空,等哪天休息了再去。”
老大不依,拽着我胳膊晃:“爸爸,你什么时候休息啊?”
我摸摸他的头,说:“下个周末,爸爸带你们去公园。”
他欢呼一声,跑去跟老二说。老二听不懂,但看见哥哥笑,也跟着笑,两个孩子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妻子坐在我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紧,但还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第二天上班前,妻子照旧给我泡了枸杞水,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围裙还没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点倦色,但眼神是柔的。
“我走了。”我说。
“路上慢点。”她说。
我关上门,下楼。初冬的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攥紧手里的保温杯。杯身是热的,那点热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我知道,八千八养四口人,往后的日子还是难。可我也知道,难归难,至少我们不再把对方当成一个只会挣钱的机器,或者一个只会带娃的保姆。婚姻里最怕的,不是钱不够,是人在累的时候,另一个人只看见他还能怎么被用。家不是算账的地方,是两个人互相看见的地方。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妻子正站在窗前,把老大的书包挂在阳台栏杆上晾晒。她看见我回头,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冲我轻轻挥了挥。
我也抬起手,冲她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