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时髦阿姨66岁走了,我替她收遗物时,她儿子指着满屋裙子骂

发布时间:2026-09-24 09:28  浏览量:1

小区时髦老阿姨走了,才66岁,我替她收遗物时,她儿子指着满屋裙子骂:退休后只顾自己活,我从衣柜底翻出一个旧账本递给他

周阿姨死的前一天,我还在小区门口碰见她。

她穿了条墨绿色的裙子,外面罩着米白色薄开衫,头发刚烫过,蓬松地搭在耳边。

她站在水果店门口挑桃子,挑一个闻一个,被老板笑着说:“周姐,你买个桃子比人家挑女婿还认真。”

她也笑。

“女婿挑错了还能离,桃子买酸了,我这五块八可退不了。”

周围几个人都乐。

谁能想到,第二天早上,这个小区里出了名的时髦老阿姨就没了。

才六十六岁。

不是卧床几年,也不是早就查出了什么大病。

她早晨在卫生间里突然倒下,等邻居听见她家一直响着水声,叫物业过来开门,人已经不行了。

我姓许,住她楼下。

这些年跟她关系不算多亲,可也不是点头之交。

我搬进来那年,我女儿刚上初中,丈夫常年出差,我一个人又上班又管孩子。有回我半夜急性肠胃炎,是周阿姨帮我叫的车,还把我女儿领到她家睡了一夜。

后来我女儿上大学,我家里清静了,我和她来往反而多起来。

她去医院做检查,让我帮她在手机上挂过号。

我网上买东西,她不会退货,就拎着盒子下来找我。

有时候她新买了衣服,也会站我家门口转一圈。

“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就眯着眼问:“是真好看,还是尊老爱幼?”

我说:“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逼我说实话。”

她立刻接一句:“六十多咋了?六十多就不是女的了?”

她就是这么个人。

爱漂亮,爱说笑,退休以后尤其爱折腾。

今天学插花,明天跟老年大学出去拍照,天气一暖就坐公交车往公园跑。她的朋友圈比我女儿还勤快,春天发玉兰,夏天发荷花,秋天拍银杏,冬天也能围条红围巾跑到结冰的湖边照半天。

有人背地里说她“不像过日子的老太太”。

她听见过一次。

回头就跟我说:“我都过了四十多年日子了,还没过够啊?”

当时我觉得好笑。

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她是认真的。

周阿姨走后第三天,她儿子周明远回来了。

他在外地工作,据说做工程,四十岁出头,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丧事办得很简单。

周阿姨生前交代过,不摆席,不吹吹打打,也别把遗像弄得跟单位退休证似的。

她甚至提前挑过照片。

是一张五年前去杭州旅游时拍的。

浅蓝色衬衫,珍珠耳钉,嘴角有一点笑。

她儿子看到照片的时候,脸一下就沉了。

“这么大岁数了,遗像还非得用这种?”

我当时站在旁边,没接话。

殡仪馆的人问他换不换。

他盯了半天,说:“算了,随她吧。”

那三个字听着很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特别刺耳。

像一个人已经死了,终于不需要再争什么了,活着的人才肯勉强让她赢一回。

丧事结束后,周明远找到我。

“许姨,我妈以前跟你关系不错吧?”

“还行。”

“她家里东西我不太清楚,你要有时间,能不能帮我收一下?”

我问:“你媳妇不过来?”

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孩子高三,她走不开。”

我也没多问。

周阿姨家的钥匙,物业那边留了一把,另一把就在她平时背的小包里。

那天下午,我跟周明远一起进了她家。

门一开,我就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

是周阿姨一直用的那种洗衣液。

客厅还是老样子。

米色沙发,藤编茶几,电视柜旁边一盆发财树,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衣。

她走得太突然。

桌上甚至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往里走。

周明远倒很快进入了状态。

他从厨房找出几个垃圾袋,问我:“许姨,这些锅碗瓢盆是不是都不要了?”

“你先别急。”

“留着也没用,我家又不在这儿。”

他说完,已经开始拉抽屉。

我去卧室整理衣服。

衣柜门一打开,我都愣了一下。

我知道周阿姨衣服多。

可没想到这么多。

裙子一条挨着一条,按颜色挂得整整齐齐。

白的,蓝的,墨绿的,酒红的。

还有几条带小碎花。

衣柜上层放着帽子,旁边是丝巾。

下面四五双鞋,全擦得很干净。

我正准备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周明远走进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秒。

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憋着火的冷笑。

“你看看。”

我回头。

他指着衣柜。

“许姨,你看看我妈这日子过的。”

我没说话。

他伸手扯出一条裙子。

吊牌还在。

八百多。

他把吊牌翻过来给我看。

“六十多岁的人,买八百多一条的裙子。”

我说:“可能赶上活动了。”

“活动能不要钱?”

他又扯出一件羊绒衫。

“这个呢?”

“我不知道。”

“她一个退休老太太,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天天买衣服,出去旅游,拍照片,喝咖啡。”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以前还真不知道她过得这么潇洒。”

我皱了皱眉。

“明远,人刚走,你少说两句。”

他没停。

反而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许姨,我说得不对吗?”

“我爸死了以后,她是不是就这样?”

我点头。

“差不多。”

“那不就是了。”

他把裙子往床上一扔。

“退休后只顾自己活。”

“家里什么都不管,儿子孙子也不管,天天就是她自己高兴。”

我看着那条裙子落在床上。

绿色的。

不是她昨天穿的那条。

可颜色很像。

我心里突然堵得厉害。

“你妈怎么不管你了?”

“她管我什么了?”

周明远一下转过来。

“我买房的时候,她没出多少钱。孩子出生,她也不肯过来带。后来我媳妇想换学区房,问她能不能把这套房卖了,先帮我们周转,她死活不肯。”

“她一个人住九十多平。”

“我们一家三口挤八十平。”

“许姨,你说这叫什么?”

我没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一点他们家的事。

但知道得并不全。

周阿姨很少在我面前讲儿子坏话。

偶尔提起来,也只说一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

我只知道周明远结婚时,她给过钱。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孙子小时候,她去外地带过半年。

后来为什么回来,她也没细说。

我问过。

她当时正在我家包饺子。

听见我问,她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人家小两口有自己的过法,我一个老太太杵那儿干啥。”

我当时就听出不对。

但她不说,我也没追问。

现在周明远站在满衣柜的裙子前,像拿到了什么证据。

“你看她这些东西。”

“我以前跟她说过多少次,年纪大了就别乱花钱。留点钱,将来有个病有个灾,也能给孩子减轻负担。”

“她怎么说?”

我问。

周明远冷着脸。

“她说她自己的退休金,她自己安排。”

“这话听着没毛病吧?”

“可一家人是这么算的吗?”

我把衣架重新挂好。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

“至少不能这么自私。”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手停住了。

自私。

我认识周阿姨快十三年。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她。

她给楼下捡纸壳的老太太送过旧棉衣。

邻居家小孩忘带钥匙,在她家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

疫情那几年,楼里有个独居老人不会网上买菜,是她天天帮忙。

可这些事我没拿出来跟周明远争。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些。

他在算另一笔账。

一笔父母和子女之间最容易算乱的账。

我把床上的裙子拿起来,拍了拍。

“先收东西吧。”

他没再说。

可从那以后,他扔东西明显快了。

过期的药,扔。

旧杂志,扔。

旅行带回来的门票,扔。

几盆花,他问我要不要。

我说:“先留两盆吧。”

他说:“留这个干什么,人都没了。”

我看了他一眼。

“人没了,东西就都没用了?”

他没吭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来了脾气。

可能是那间屋子太像周阿姨还活着的时候。

梳妆台上有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面霜。

镜子旁夹着两张拍立得。

一张是她和几个老姐妹在公园。

另一张只有她自己。

她戴着草帽,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抽屉里还有几支口红。

最便宜的几十块。

最贵的一支,我上网搜过,也不过三百来块。

可周明远每翻到一样,都要看价格。

我终于忍不住。

“你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

“那你老翻价签干吗?”

他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许姨,我就是心里不平衡。”

这句话反而让我没法发火了。

他坐到床边。

整个人一下蔫了。

“我这几年压力很大。”

“房贷一个月一万多,孩子补课一年十来万。我媳妇去年又失业了。”

“我妈知道。”

“可她呢?”

他抬头看着那些衣服。

“她今天新疆,明天云南,回来就是买衣服。”

“朋友圈一天三条。”

“我有时候加班到凌晨,看见她发什么下午茶,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我说:“什么感觉?”

“觉得她不是我妈。”

他说完,眼圈有点红。

“像个跟我没关系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因为它不像骂人。

更像委屈。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自己妈妈不像自己妈妈。

听起来可笑。

但父母子女之间,有些疙瘩就是这样。

你站外面看,觉得谁都没犯大错。

站进去,人人都有一肚子话。

我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那你想让她怎么样?”

周明远低头搓着手。

“我也没想让她怎么样。”

“就是有时候觉得,她能不能多想想我们。”

“怎么叫多想?”

“比如孩子上学,她明明有钱,帮一点怎么了?”

“你妈没帮?”

他没说话。

我追问:“一分没帮?”

“给过。”

“多少?”

他有点烦。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

我看着他。

他最后还是说了。

“十万。”

我愣了一下。

“十万还叫没帮?”

“学区房总价四百多万,十万能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十万确实买不了一套学区房。

可对一个退休老人来说,也绝不是一张随手就能抽出来的纸。

我问:“你买第一套房,她给过没有?”

“给过。”

“多少?”

“二十。”

“结婚呢?”

“结婚跟买房一起算的。”

“孙子出生呢?”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姨,你这么问有意思吗?”

“是你先说她只顾自己活。”

我声音不大。

“我总得知道,她到底怎么只顾自己。”

他站起来。

“行。”

“你们都是她朋友,肯定觉得她什么都好。”

“我不说了。”

他拎着垃圾袋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坐了几分钟。

说实话,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多嘴了。

人家母子的账,我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算。

可就在我准备继续收衣服的时候,我看见衣柜最下面压着一个纸箱。

很旧。

外面是某品牌电饭煲的包装。

我以为里面也是衣服。

拉出来才发现挺沉。

胶带已经被割开过。

我打开。

上面是几本相册。

下面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再下面,是几个本子。

最上面那本,蓝色塑料皮。

边角都磨白了。

我随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明远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往下看。

那毕竟是别人家的东西。

我把本子合上,冲客厅喊了一声。

“明远。”

没人答。

我出去找。

他正在阳台抽烟。

“你妈衣柜下面有个箱子,你过来看看。”

他夹着烟进屋。

我把箱子指给他。

“这里面可能是你们家的东西,你自己收。”

他蹲下去。

先翻相册。

小时候的照片。

周明远看了两眼,就放到一边。

然后他拿起那个蓝皮本。

第一页打开。

他不动了。

我本来想出去。

他却突然叫我。

“许姨。”

“嗯?”

“你看看这个。”

我迟疑了一下。

“合适吗?”

“你看。”

我过去。

第一页只有几行。

字是周阿姨的。

我认得。

她写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

“一九九九年,明远读大学。”

“学费四千八,住宿一千二。”

“生活费每月四百。”

再往下。

“二〇〇一年,明远说电脑专业课要用电脑,买电脑六千三。”

“二〇〇三年,明远毕业,给一万元找工作租房备用。”

一页一页,全是日期。

周明远翻得越来越快。

大学。

工作。

谈恋爱。

结婚。

买房。

孙子出生。

每一笔都记着。

有些金额旁边画了个小圆圈。

有些后面写着“已给”。

还有些写着“没让老周知道”。

周明远父亲去世得早。

但在他去世之前,这个本子就已经记了很多年。

我看到其中一页。

“明远首付差二十八万。”

“家里存款十六万。”

“理财赎回八万。”

“我的金镯子、项链卖掉三万七。”

“还差三千,老姐妹处借,月底还。”

周明远的手停在那里。

半天没翻。

我也没说话。

他突然问:“她卖过金镯子?”

“我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问谁?”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想起周阿姨以前确实戴过一个金镯子。

挺宽。

后来突然不戴了。

我还问过她。

她说年纪大了,戴金子土气。

当时我信了。

现在想想,她这个人嘴硬得很。

真有事,反而最会装没事。

周明远继续翻。

后面还有。

“孙子出生,红包二万。”

“儿媳产后请月嫂,明远说钱紧,转一万五。”

“去带孩子,住六个月。”

这一行下面,隔了很大一块空白。

然后只有一句。

“回家。”

没有原因。

再往后。

“明远换车,借五万,说年底还。”

旁边后来补了一行小字。

“算了,不要了。”

我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周明远脸已经红了。

他翻到最近几年。

“明远换学区房,想卖我的房。”

“没答应。”

这一页写得比前面多。

“他说我一个人住大房子浪费。”

“房子不能卖。”

“卖了以后,我没有退路。”

下面还有一行。

“给十万,算我当奶奶的一点心意。”

周明远猛地把本子合上。

“她怎么还记这些?”

他的声音很难听。

像生气,又像难堪。

我说:“可能怕自己忘。”

“给自己儿子花钱还记账?”

“她又没找你要。”

“那记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他。

“你问我,我哪知道。”

他把本子扔回箱子。

“搞得跟我欠她似的。”

我一下火了。

“周明远。”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你刚才说她只顾自己活,现在看到她给你花的钱,你又嫌她记账。”

“那她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

他脸色一下变了。

“许姨,这是我们家的事。”

“对。”

“所以我不说了。”

我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

“你别生气。”

我没回头。

他说:“我不是冲你。”

我说:“你冲谁都跟我没关系。”

“但你妈才走三天。”

“你要真恨她,也等这屋里的味儿散了再骂。”

说完我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好。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蓝皮本。

还有周阿姨那句——

“我都过了四十多年日子了,还没过够啊?”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周明远敲我家门。

我刚洗完脸。

他站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许姨,你今天还有空吗?”

“怎么了?”

“有些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本来不想去。

可看他那样,又心软了。

“等我吃口饭。”

他说:“行。”

十分钟后,我端着豆浆上楼。

周阿姨家已经被他翻得有点乱。

蓝皮本放在茶几上。

旁边又多了三个本子。

“还有?”

我问。

“嗯。”

他声音很低。

“箱子底下还有。”

我坐下。

他把其中一本推给我。

“这不是给我记的。”

封皮上写着“家用”。

从周阿姨退休那年开始。

每个月收入多少,支出多少。

水电。

物业。

买菜。

药。

衣服。

旅游。

人情。

全有。

我翻了几页,发现她的衣服根本没有周明远想的那么夸张。

有时候一个月一件都不买。

贵一点的裙子,往往隔两三个月才有一笔。

她倒是每年出去两三次。

有的是跟旅行团。

有的是跟老年大学。

最便宜的一次,三天,七百多。

最贵的一次去新疆,花了六千多。

周明远指着一页。

“你看这里。”

我看见一行。

“退休金到账,五千六。”

下面第一笔支出。

“明远,三千。”

下个月。

“明远,两千。”

再下个月没有。

隔一个月,又是“明远,一万”。

我问:“这些是什么?”

周明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几年我公司不行。”

“她给你的?”

“嗯。”

“你记得吗?”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他说完,用手抹了一把脸。

“我一直以为没这么多。”

我没有趁机说他。

因为他那时候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

不是被人说服的样子。

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记忆里的故事,可能漏了很多东西。

这种滋味,不需要旁人补刀。

我继续翻。

有一页夹着银行回执。

转账两万。

备注:“孙子补课。”

周明远看了一眼。

“这个我知道。”

“后来我媳妇嫌少。”

他说得很轻。

我抬头。

“嫌少?”

他点了根烟,又想起这是卧室,把烟掐了。

“她同事家里老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万。”

“那时候我们俩确实有点不舒服。”

我没说话。

“我妈当时还有二十多万存款。”

“我们觉得她留那么多干吗。”

“后来她知道我们不高兴,跟我吵了一架。”

“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敢把钱全给我。”

“我当时听着特别刺耳。”

“亲妈跟亲儿子说不敢。”

他苦笑一下。

“我就觉得她防着我。”

我问:“现在呢?”

他没回答。

这时他手机响了。

是他媳妇打来的。

他接起来。

屋里太安静,我不想听都听见了。

“收得怎么样了?”

“还没。”

“房本找到了吗?”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

“没有。”

“银行卡呢?”

“也没整理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周明远眉头越皱越紧。

“你先别说这个。”

对面声音突然大了一点。

“我怎么不能说?人都没了,这些早晚得处理。那套房现在值多少钱,你问中介没有?”

周明远站起来,往阳台走。

我没故意听。

可房子就这么大。

还是能听见。

“我妈刚走。”

“我知道刚走,那也不能一直空着吧?”

“行了。”

“还有她那些衣服,你看有新的就拍一下,能卖二手就卖,别全扔了。”

周明远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阳台上很久。

回来以后,脸色更差。

我把本子合上。

“我先回去了。”

“许姨。”

“嗯?”

“我妈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媳妇?”

“没有。”

他有点意外。

“一句都没说过?”

“说过你们忙,说过孩子学习累。”

“别的没有。”

他低下头。

“她俩其实处得不好。”

我说:“我猜到了。”

他坐回沙发。

那天他第一次跟我讲起周阿姨去给他们带孩子的事。

孙子出生后,周阿姨去外地住了半年。

儿媳坐月子,她做饭、洗衣、抱孩子。

月嫂走后,更忙。

孩子夜里哭,她也跟着起来。

开始大家还客客气气。

后来时间长了,摩擦就出来了。

周阿姨做菜偏咸。

儿媳说了几次。

她改。

儿媳嫌她抱孩子太多,会惯。

她少抱。

后来又说她不帮忙哄。

她再抱。

周明远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反正怎么都不对。”

有一次最严重。

儿媳妇当着她的面跟朋友打电话,说了一句:“老人来帮忙就是添乱,不来吧,人家又说我不孝。”

周阿姨听见了。

当天没说话。

第二天买了票。

走之前,她把冰箱塞满。

还给孩子床头压了两千块。

周明远当时正在上班。

回家才知道。

他给母亲打电话。

两个人吵起来了。

“我说她心眼小。”

“她说对,她心眼就这么大,装不下我们一家三口。”

“后来呢?”

“后来……”

他沉默了。

“我有两个月没给她打电话。”

我问:“她给你打了吗?”

“打过。”

“你接了?”

“有时候接。”

“有时候呢?”

他没说。

我也不问了。

下午,我们继续整理。

周阿姨的衣服,我没让他扔。

我找了几个干净收纳袋,把新一点的装起来。

旧的另放。

整理到梳妆台时,我发现抽屉最里面有个信封。

上面写着:

“体检。”

里面是这几年体检报告。

周明远拿过去看。

血压有点高。

血脂也高。

去年心电图提示过异常。

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

可后面没有检查单。

“她没去复查?”

他问。

“我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来。

去年冬天,周阿姨有一天跟我说胸口闷。

我劝她去医院。

她说已经挂号了。

后来我问结果,她说没事。

现在看来,她可能根本没继续查。

周明远立刻翻手机。

他在母亲的旧手机里查医院公众号。

手机密码他不知道。

试了孙子的生日,不对。

试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想了想。

“你试试她自己的。”

他输进去。

开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件事,竟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一个人的手机密码用自己的生日,本来再正常不过。

可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一个母亲应该把儿子、孙子放在所有地方的最前面。

连密码不是他们的生日,都像意外。

公众号里有挂号记录。

去年十二月,心内科。

取消了。

今年二月,又挂过一次。

还是取消。

“她为什么不去?”

周明远问。

我没法回答。

后来在微信里找到了答案。

她和一个叫“芬姐”的人的聊天记录。

芬姐大概是她老年大学的朋友。

去年十二月那天,芬姐问她:

“不是说今天去医院?”

周阿姨回:

“明远临时说手头紧,我把卡里的钱先转给他了。医院过阵子再去,不急。”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周明远盯着屏幕。

脸一点点白了。

我问:“那次你找她要钱了?”

他嘴张了半天。

“公司发工资晚。”

“我房贷差一点。”

“她给了多少?”

“一万五。”

“后来还了吗?”

他没说话。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往下翻。

芬姐回周阿姨:

“你别什么都先紧着儿子,你自己身体要紧。”

周阿姨说:

“他也不容易。”

再下一句。

“我下个月发退休金再去。”

可下个月,她也没去。

因为一月份,孙子寒假报班。

她又转了八千。

我第一次看见周明远在我面前哭。

不是嚎。

就是坐在那里,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自己好像都没反应过来。

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赶紧用手擦掉。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没回答。

他又问一遍。

“她为什么不说她要看病?”

我说:“可能说过。”

他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是说可能。”

我看着他。

“你想想。”

他真的开始想。

想了很久。

忽然,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去年十二月……”

“她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她说她最近心口不舒服。”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当时在开车。”

“我说,妈,你别老自己吓自己,年纪大了哪儿还能一点毛病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有事,挂了。”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

“我忘了。”

我说:“嗯。”

“我真忘了。”

“嗯。”

“她后来也没再说。”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我忽然明白,周阿姨为什么后来不说了。

不是因为她不需要儿子。

而是有些话,一个人开过一次口,对方没接住,就很难再开第二次。

下午四点多,我回家。

临走前,周明远站在门口问我:

“许姨,我妈平时一个人,孤独吗?”

我想了想。

“有时候吧。”

“她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人都会。”

他沉默。

我又说:“不过她挺会给自己找事。”

“跳舞、拍照、出去玩。”

“她不是因为没有你,才去过这些日子。”

“她就是想过。”

他低着头。

我没再说。

第三天,他开始联系周阿姨那些老朋友。

最先来的就是芬姐。

我也在。

芬姐姓陈,六十七,个子很小,说话特别快。

一进门看见周明远,就把手里的水果往桌上一放。

“你就是明远?”

“陈姨。”

“别叫我姨,我听着来气。”

周明远一下愣住。

我也愣住。

陈姐眼睛是肿的。

显然哭过。

她往沙发上一坐。

“你妈活着的时候天天明远长明远短,现在人没了,你倒知道回来收东西了。”

周明远脸红了。

“陈姨,我……”

“别解释。”

“我也不听。”

我赶紧给陈姐倒水。

“你少说两句。”

“我少不了。”

她接过杯子,没喝。

“老周跟我们出去玩,手机一响,她第一个看是不是儿子。”

“拍张照片,挑半天,不敢发太多。”

“为什么?”

她看着周明远。

“怕你看见觉得她乱花钱。”

周明远一怔。

“她朋友圈不是天天发吗?”

“那是这两年。”

陈姐说。

“前几年她发一张都得先问我,这张是不是显得太得瑟。”

“我说你花自己钱,得瑟给谁看?”

“她说她儿子压力大。”

“她出去玩多了,怕你心里不舒服。”

周明远脸慢慢红了。

陈姐冷笑。

“后来为什么敢发了?”

“因为她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

我问。

陈姐没马上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副老花镜。

戴上。

“有一年她生日。”

“哪年?”

“六十三岁。”

“她提前一个月就在群里说,儿子今年答应带孙子回来。”

“高兴得不得了。”

“床单换了,孙子喜欢的零食买了一柜子。”

“生日当天呢?”

周明远已经低下头。

陈姐盯着他。

“你没回来,对吧?”

他小声说:“孩子考试。”

“那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几点?”

他答不上来。

陈姐替他说。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因为我们几个陪她吃完饭,十一点多才走。”

“你妈还替你说,说你肯定忙。”

“十一点四十七,你电话来了。”

“说了两分钟。”

周明远抬起头。

“我记得。”

“你当然记得。”

陈姐说。

“你问她收到红包没有。”

“你给她发了五百二。”

“你妈第二天请我们喝咖啡,花了四百多。”

“她说剩下的钱刚好买支口红。”

“从那年以后,她生日再也没等过你。”

周明远眼睛又红了。

“陈姨,我真不是不想回来。”

“我知道。”

陈姐语气突然没那么冲了。

“你忙。”

“谁不忙?”

“她也知道。”

“可你不能一边没空陪她,一边又嫌她自己找乐子。”

这句话把屋子彻底说静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

背弯着。

像突然矮了一截。

陈姐喝了口水。

“她买裙子怎么了?”

“她年轻时候有几条裙子?”

周明远抬头。

陈姐指着墙上一张老照片。

那是周阿姨和丈夫年轻时候的合照。

照片里的她二十多岁。

穿一件灰扑扑的衬衣。

“你妈结婚的时候,就两身像样衣服。”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你上高中那几年,她一件大衣穿了七年。”

“后来你工作了,她还不敢花。”

“为什么?”

“怕你结婚要钱。”

“等你结完婚,她又怕你买房。”

“你买完房,她又怕你生孩子。”

陈姐说到这里,眼泪一下下来了。

“好不容易六十岁以后,她觉得你也站稳了。”

“她买几条裙子,你还嫌多。”

周明远捂住脸。

“我没说不让她买。”

陈姐看着他。

“你嘴上说没说,我不知道。”

“但你妈知道你不高兴。”

“她每次买贵一点,都跟我们说是打折。”

“八百的说三百。”

“六百的说一百九。”

“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想起那条吊牌八百多的绿色裙子。

突然明白了。

那件裙子为什么吊牌还在。

可能她根本没舍得穿。

陈姐临走时,去卧室看了一圈。

她摸着那条绿色裙子,哭了一会儿。

“这件是我们一起买的。”

“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嫌贵。”

“第二次又去看。”

“第三次店员说最后一件了。”

“我说买吧。”

“她还问我,六十多穿这个是不是装嫩。”

“我说嫩不嫩不知道,反正死人肯定不穿裙子。”

陈姐说完,自己先哭着笑了。

周明远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陈姐把裙子挂回去。

“结果还真没穿上。”

她走后,周明远把那条裙子单独拿了出来。

没有装进袋子。

他问我:“许姨,我妈最后一天穿的那条裙子呢?”

“殡仪馆那边换下来的东西,你没拿?”

“我没注意。”

“应该在袋子里。”

他去找。

找到了。

墨绿色。

已经皱了。

他拿在手里,忽然问我:

“她那天干什么去了?”

“买桃子。”

“就买桃子?”

“我只看见她买桃子。”

后来我们在她手机里找到了那天的照片。

上午九点二十。

她去了理发店。

十点零五,在一家小咖啡馆自拍。

十一点四十,公园。

下午两点多,超市。

三点十分,水果店。

她最后一张照片,是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

照片拍得有点虚。

配了一句话。

“今年第一回闻见桂花香。”

没有悲伤。

没有预感。

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她大概以为,第二天还能继续。

周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那天给我发消息了。”

我问:“什么?”

他点开聊天。

下午三点二十八。

周阿姨发:

“桂花开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周明远没回。

晚上八点十六,她又发:

“你那边降温没有?让孩子别穿少了。”

还是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七。

周明远回了一句:

“知道了,忙。”

七点四十左右,周阿姨倒在卫生间。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次他没哭。

就坐着。

坐了快半小时。

后来他说:“许姨,我以前真觉得我妈挺冷的。”

“她怎么冷?”

“她不爱说想我。”

“别人家老太太天天催孩子回来,她不催。”

“过年我们说不回来,她就说行。”

“孩子放假不去她那儿,她也说行。”

“我就觉得,她根本不在乎。”

我想了一下。

“有一次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孩子大了以后,做父母的最难学会的就是别追着问。”

“你越问,人家越烦。”

“想了就自己忍忍。”

周明远看着我。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好几年了。”

“具体哪天我忘了。”

他没再问。

那天傍晚,他媳妇带着孩子来了。

孩子已经十六岁。

个子很高。

进门的时候还背着书包。

一看遗像,眼睛就红了。

“奶奶。”

就叫了一声。

周明远立刻转开脸。

他媳妇姓孙。

我以前只见过两次。

人不坏,说话比较利索。

她进屋先跟我打招呼。

然后开始看房子。

不是东摸西翻。

但眼睛一直在扫。

过了一会儿,她问周明远:“房本还没找到?”

周明远说:“先不找。”

“为什么?”

“东西还没收完。”

“这都几天了。”

“那也不急。”

孙女士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不是说请中介过来估一下吗?”

“不估。”

“那房子怎么办?”

“以后再说。”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硬。

孩子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我本来想走。

周明远却说:“许姨,你别走。”

他媳妇看了我一眼。

大概有点尴尬。

“我也没别的意思。”

“老人走了,房子总得处理。”

“我知道。”

周明远说。

“但不差这几天。”

孙女士压低声音。

“你儿子明年就高考,后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是我们的事。”

“什么叫我们的事?”

“就是我们的事。”

周明远看着她。

“别再算我妈的钱了。”

这句话一出来,她脸色立刻变了。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妈活着的时候,是我逼她给钱了?”

“没有。”

“学区房是不是为了你儿子?”

“是。”

“那你现在装什么?”

孩子突然说:“妈。”

孙女士闭嘴了。

周明远也没再说。

我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合适。

刚走到门口,孩子追出来。

“许奶奶。”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这是我奶奶吗?”

照片里周阿姨四十岁左右。

抱着一个小男孩。

应该就是周明远。

“是。”

孩子看了一会儿。

“我爸小时候跟我挺像。”

“嗯。”

他又问:“我奶奶是不是很喜欢出去玩?”

“挺喜欢。”

“我爸说她退休以后特别能折腾。”

我笑了笑。

“那你觉得折腾好不好?”

他想了一下。

“挺好的吧。”

“她朋友圈照片拍得比我爸好。”

我没忍住笑了。

孩子也笑。

可笑完,他突然低声说:

“我上次把奶奶朋友圈屏蔽了。”

“为什么?”

“她老给我点赞。”

“我发什么她都点赞,有时候同学看见,我觉得有点尴尬。”

他说着,眼睛红了。

“昨天我又打开了。”

“以后也没人点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

只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周阿姨家。

第二天早上,我刚下楼买菜,就碰见孩子。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

手里拿着两个黑垃圾袋。

“扔东西?”

我问。

他摇头。

“我爸让我拿下来,又让我别扔。”

“为什么?”

“他说里面是奶奶的衣服。”

我一看。

正是前两天整理出来准备处理的旧衣服。

孩子挠挠头。

“我爸说先放回去。”

我跟他一起把袋子拎上楼。

周明远正在卧室里重新挂衣服。

一件一件挂。

动作很笨。

有几件挂反了。

我问:“不是说不要了吗?”

他说:“先留着。”

“留这么多干吗?”

他停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他媳妇坐在客厅,脸色不太好。

但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前一晚吵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房子。

是因为那几个本子。

周明远把账本给媳妇看了。

他媳妇看完以后说:

“你妈愿意给你,难道还怪我?”

周明远说:

“我没怪你。”

“那你摆脸给谁看?”

“我摆给我自己看。”

两个人都没睡好。

早上起来,他媳妇也去翻了那些本子。

翻到周阿姨带孙子那半年。

有一页写着:

“今天小孙发烧,儿媳一夜没睡,也不容易。”

又一页:

“儿媳说话急,心不坏。”

还有:

“年轻人养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少插嘴。”

孙女士看完以后,一个人在卫生间待了很久。

出来时眼睛红了。

这些是周明远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他以前总觉得母亲和妻子是互相看不上。

现在才发现,至少他妈没像他想的那么记仇。

我问:“那你媳妇呢?”

他说:“她也没坏到哪去。”

“就是日子过紧了,人容易盯着钱。”

我说:“你不也是?”

他点头。

“我是。”

这次没辩解。

整理到第五天,我们终于找到了房本。

就在书柜最上面。

跟保险单放在一起。

旁边还有一个文件袋。

袋子上写着:

“养老。”

周明远看到这两个字,手都停了。

打开以后,是几份养老机构的资料。

还有一张手写的费用比较表。

普通单间。

护理费。

餐费。

押金。

离家距离。

医院距离。

周阿姨都算过。

最下面写着:

“七十五岁以后看情况。”

“尽量自己解决,不给明远添麻烦。”

周明远站着看。

我坐在旁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防着我。”

我说:“这叫防着你?”

“她连养老都不让我管。”

“你不是嫌她只顾自己活吗?”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

“现在她连老了都准备自己管,你又不舒服了?”

他把那张纸放回去。

“许姨,你这人说话真噎人。”

“我跟你妈学的。”

他竟然笑了。

笑完,眼睛又红。

“我就是觉得……”

他停了好久。

“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可能她以前想说。”

“后来发现你忙。”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就学会自己解决了。”

这话说完,我们俩都沉默了。

因为这件事其实没有一个特别坏的人。

周明远不是那种把老母亲赶出家门的恶儿子。

他会给母亲买保健品。

过节会转钱。

偶尔也会打电话。

周阿姨生病住院那一次,他还请假回来过三天。

可很多家庭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说他不孝,好像太重。

你说他孝顺,又总差那么一点。

差一通没回的电话。

差一次说好了却没回来的生日。

差一句“妈,你胸口怎么不舒服”。

差到最后,每件事单拿出来都不算大。

攒在一起,却足够让一个人慢慢学会不再开口。

第六天,周明远开始处理母亲的银行卡。

这次他没让我陪。

下午却突然给我打电话。

“许姨,你上来一下。”

我上去。

他坐在餐桌边。

桌上摊着几张银行流水。

“怎么了?”

他指给我看。

“我妈去年开始,每个月转五百块。”

“给谁?”

“不知道。”

账户名是一个陌生女人。

叫赵桂芳。

我也不认识。

连续十一个月。

每月五百。

最后一次,是周阿姨去世前十天。

周明远皱着眉。

“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说:“五百块能骗十一个月?”

“现在骗子有耐心。”

“那你查查。”

他通过转账信息找银行问。

银行当然不能随便给对方资料。

后来我们在周阿姨微信里搜名字。

找到了。

赵桂芳。

聊天很少。

基本都是:

“收到了,谢谢周姐。”

“孩子这次考了第十二名。”

“校服钱我自己出了,您别再转。”

周阿姨回:

“给孩子买点吃的。”

再往前翻,才弄明白。

赵桂芳以前在小区做保洁。

丈夫去世早,一个人带外孙女。

女儿离婚后去了外地打工。

孩子成绩不错。

周阿姨偶然知道后,每个月给五百块。

说是“借”。

但从没催还。

周明远看完,半天没说话。

“她退休金就那么点。”

我说:“嗯。”

“她给别人孩子钱?”

我以为他又要生气。

结果他说:

“她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是这句话。

可这次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晚上,赵桂芳来了。

五十多岁,皮肤很黑。

一进门就哭。

她拿了一个信封。

里面六千块。

“周姐的钱。”

“我一直说不要,她非给。”

“孩子今年上高中,我本来想着等我女儿回来,把钱慢慢还她。”

周明远没接。

“你留着吧。”

赵桂芳拼命摇头。

“不能留。”

“她人都不在了,更不能留。”

两个人推了半天。

最后周明远问:“我妈为什么帮你?”

赵桂芳擦眼泪。

“哪有什么为什么。”

“有一回她看见孩子蹲楼道写作业。”

“问了两句。”

“后来知道我困难,就帮了。”

“她没跟你提过?”

“没有。”

赵桂芳叹气。

“她说你压力大,不让跟你讲。”

周明远低下头。

赵桂芳又说:

“你妈这人嘴硬。”

“去年我跟她说,人老了还是得靠孩子。”

“她说靠啥靠。”

“儿子能把自己一家顾好,我就烧高香了。”

“我问她,你不怕老了没人管?”

“她说怕。”

“怕也不能拿根绳把儿子拴裤腰上。”

说到这儿,赵桂芳自己笑了一下。

“她就是这个脾气。”

“还说真到了不能动那天,就花钱找人。”

“钱花完了呢?”

周明远突然问。

赵桂芳看着他。

“她说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周明远不说话。

赵桂芳走的时候,那六千块还是留下了。

她不要。

周明远最后把钱收了。

但第二天,他去了赵桂芳外孙女的学校。

回来后跟我说:

“我把钱交成她这学期的餐费和资料费了。”

我看他一眼。

“你妈知道了应该不骂你。”

他说:“她肯定骂。”

“为什么?”

“嫌我多事。”

说完他自己笑了。

这是周阿姨走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比较自然。

第七天,房产中介还是来了。

是他媳妇联系的。

小伙子拿着鞋套,在屋里转。

“这个户型不错。”

“采光也行。”

“现在如果诚心卖,价格合适的话很快。”

周明远问:“多少钱?”

中介报了一个数。

孙女士立刻开始算。

“把贷款还掉,还能剩……”

“先不卖。”

周明远打断她。

中介一愣。

孙女士也愣。

“不是,你又怎么了?”

“我说先不卖。”

“那你叫人家来干什么?”

“不是我叫的。”

中介站在旁边特别尴尬。

我赶紧把人送出去。

回来时,两口子已经吵上了。

“空着一个月物业费都得交。”

“我交。”

“你有钱烧?”

“我妈交了这么多年,我交几个月怎么了?”

“你现在是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

“你这几天句句都在跟我算。”

孙女士声音都抖了。

“周明远,你别看几个破本子,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你妈。”

“我没觉得谁欠她。”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让这屋子先留一阵。”

“为什么?”

周明远看了一圈。

“因为她才死七天。”

这句话出来,孙女士突然没声了。

孩子站在房门口。

手里抱着那件绿色裙子。

“爸。”

两个人一起回头。

“这个怎么办?”

孩子问。

周明远走过去。

“怎么拿出来了?”

“我想拍下来。”

“拍它干吗?”

“奶奶没穿过。”

孩子说,“我想留张照片。”

周明远接过裙子。

那件裙子在他手里垂下来。

吊牌还挂着。

他媳妇突然说:

“留着吧。”

周明远抬头。

她避开他的眼睛。

“别卖了。”

“她那些衣服,能送人就送人。”

“新的先留几件。”

那场架就这么停了。

不是谁说服了谁。

就是忽然都觉得,再吵下去没意思。

后来几天,我陪他们把周阿姨的东西分了类。

一部分衣服送给她的老姐妹。

一部分捐了。

几件她最喜欢的留下。

相册全留。

老年大学的摄影作品也留。

口红和护肤品,孙女士原本说不要。

后来她拿走了那瓶还没拆封的香水。

她说:

“这个味道我以前闻她用过。”

我没说什么。

孙子拿走了奶奶那顶草帽。

说以后毕业旅行的时候戴。

周明远什么都没拿。

至少一开始是。

直到最后一天。

屋里已经空了很多。

衣柜只剩下几件衣服。

我们把床单撤下来。

抽屉清空。

冰箱断电。

窗台的花,我搬走两盆。

陈姐拿走一盆。

还剩一盆茉莉。

周明远说他带回家。

我挺意外。

“你会养?”

“不会。”

“不会你拿?”

“学呗。”

我笑他。

“别养一个月死了。”

他说:“死了我再买一盆。”

我说:“那不是这一盆了。”

他愣了愣。

“也是。”

他把花放到门边。

然后去衣柜最后检查。

几分钟后,我听见他叫我。

“许姨。”

我进去。

他蹲在衣柜前。

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旧账本。

就是第一天翻出来的“明远账”。

我以为他又在看。

结果他说:

“底下还有东西。”

衣柜底板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活动的薄木板。

可能是以前装修时留下的检修口。

我们之前一直没注意。

他刚才搬箱子,木板翘起来了。

里面塞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透明的。

已经有点发黄。

周明远把它抽出来。

里面不是钱。

也不是房产证。

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

“个人身后事务安排。”

我心里一下紧了。

周明远也没动。

他慢慢往下看。

第一条:

“不抢救过度,以医生意见为准。”

第二条:

“丧事从简,不设宴。”

第三条:

“遗像用杭州那张蓝衬衣照片。”

看到这里,我和他都停了一下。

原来那张照片不是随便挑的。

她早就选好了。

第四条:

“衣服能送的送,不要当垃圾全扔。”

第五条:

“相册留给明远,他若不要,烧掉也行。”

第六条:

“房子、存款按法律规定给明远。”

后面括号里有一句手写的。

“我的就这一个儿子,不给他给谁。”

周明远看到这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

继续往下。

最后一条:

“不要因为我没了耽误孩子上班、上学。”

下面又有一句手写。

“人活着的时候各过各的,死了也别折腾人。”

还是她那个口气。

像随时会从厨房里探出头说一句:

“别磨蹭,饭凉了。”

文件袋里还有一封信。

没封口。

上面写:

“给明远。”

周明远没马上打开。

他拿着信,手一直抖。

“许姨。”

“嗯。”

“你要不要出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出去。”

他又突然说:“算了。”

我停住。

“你坐着吧。”

我坐到床边。

他打开信。

纸只有两页。

他没念。

我也没看。

我只看着他。

第一张纸看到一半,他开始哭。

这一次不是掉几滴眼泪。

是整个人蹲下去,肩膀一直抖。

他把纸按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才说:

“她说她不怪我。”

我没接话。

“她说……”

他吸了口气。

“说我小时候五岁,发高烧,她抱着我走两里路去医院。”

“那时候她就想,我只要活着就行。”

“后来我真活大了。”

“她又想让我考大学。”

“我考上了,她又想让我找工作。”

“我工作了,她想让我结婚。”

“我结婚了,她想让我有孩子。”

“我什么都有了。”

“她说她后来突然不知道还该替我想什么。”

他说到这里,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把纸巾递给他。

他缓了一会儿。

继续说:

“她说她六十岁那年照镜子,突然发现自己老了。”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想穿裙子,嫌贵没买。”

“想去北京,没去。”

“想学跳舞,我爸说没用。”

“她说她这辈子不是不幸福。”

“就是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等一等。”

“等孩子大。”

“等房贷还。”

“等退休。”

“后来真退休了,她不想再等。”

周明远把脸埋在手里。

我鼻子也酸得厉害。

可我没哭。

我只是想起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新衣服转圈的样子。

“好看不?”

“是真好看,还是尊老爱幼?”

原来那些裙子不是一个退休老太太突然变得虚荣。

是一个女人把自己推迟了几十年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

周明远又看第二页。

看完以后,他把信递给我。

“你看吧。”

我摇头。

“这是她给你的。”

“没事。”

“我不看。”

他没勉强。

后来他告诉我,第二页最后几句话写的是:

“明远,你要是觉得妈这些年只顾自己,也别生气。”

“妈不是不想管你。”

“是你长大了。”

“你小时候,我的一百块里九十块可以给你。”

“现在你四十多了,我的一百块里,我想给自己留五十。”

“不是妈变自私了。”

“是妈觉得,剩下这点日子,我也该算一个人。”

周明远把“我也该算一个人”重复了两遍。

然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

他站在衣柜前。

指着满屋裙子。

说她退休后只顾自己活。

当时那句话多理直气壮。

现在同一间屋子。

同一个衣柜。

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旧账本,哭得像个孩子。

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孝子忏悔的故事。

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看懂了,也没机会重新来。

第二天,他还是得回外地上班。

孩子还是得上学。

房贷也不会因为周阿姨死了就少一分钱。

那套房最后也不可能永远空着。

现实不会因为一个人后悔,就停在那里等他补作业。

临走前一天,周明远请我和陈姐吃饭。

就在小区外面一家普通馆子。

四个人。

他媳妇没来,陪孩子买资料去了。

吃到一半,陈姐问:

“房子准备怎么办?”

周明远说:“先不卖。”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媳妇同意?”

他笑了一下。

“吵了一架。”

陈姐说:“别因为你妈再把自己家吵散了。”

“知道。”

“你妈最烦这个。”

“知道。”

陈姐又问:“衣服呢?”

“分得差不多了。”

“那条绿裙子呢?”

周明远没回答。

我也看着他。

他喝了口水。

“我带走。”

陈姐一愣。

“你带女人裙子干吗?”

“我媳妇穿不了。”

“那你带走供着?”

“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妈没穿过。”

“我想留着。”

陈姐嘴一撇。

“活着不让人穿,死了你倒宝贝。”

这句话挺狠。

周明远脸一下红了。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

结果他点头。

“对。”

就一个字。

陈姐也没再说。

吃完饭,我们回周阿姨家最后检查水电。

周明远把钥匙交给我一把。

“许姨,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放着?”

“干吗?”

“我过阵子还回来。”

“回来干什么?”

“看看房子。”

“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

“我也不知道。”

我接过钥匙。

他又去阳台。

那盆茉莉已经搬到门口。

阳台空了。

夕阳照进来,地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光。

他站在那里。

“许姨。”

“嗯?”

“我妈平时是不是总坐这儿?”

“夏天坐得多。”

“她一个人?”

“有时候我来。”

“有时候陈姐她们来。”

“更多时候一个人。”

他点头。

“她一个人也能坐这么久?”

“能啊。”

“干吗?”

“喝茶,看楼下人吵架。”

他笑出声。

“她还爱看这个?”

“可爱了。”

“楼下谁家两口子吵架,她窗户都不开,就坐这儿听。”

“听完还跟我分析。”

周明远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她怎么这么闲。”

我说:“退休了不闲干吗?”

他说:“也是。”

我们锁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等一下。”

他又进去。

我站门口等。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

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不是相册。

不是存折。

是衣柜里那条八百多块、吊牌还没摘的绿色裙子。

外面套着透明防尘袋。

他把它搭在胳膊上。

另一只手抱着那盆茉莉。

看着特别不搭。

我忍不住问:

“真拿走?”

“嗯。”

“准备怎么办?”

“先挂我家。”

“你媳妇不嫌?”

“她说随我。”

他往电梯走了两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门。

“许姨。”

“嗯?”

“第一天我是不是说了挺混账的话?”

我没哄他。

“是。”

他点点头。

“我那时候真那么想。”

“我知道。”

“我就觉得她有钱买裙子,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们一点。”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裙子。

“现在也不能说我一点委屈没有。”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他继续说:

“那几年我确实难。”

“我也真希望她多帮我。”

“可我现在知道了。”

“我难,不等于她就该把自己剩下的日子给我。”

我没说话。

电梯来了。

门打开。

他走进去。

我刚要替他按一楼。

他突然说:“许姨,你等一下。”

“怎么了?”

他从随身包里把那个蓝皮旧账本拿出来。

我认得。

“这个我也带走。”

“当然得带。”

他摸着磨白的封皮。

“我以前觉得她记这些,是怕我欠她。”

“现在想想,她可能就是记性不好,怕忘了。”

我说:“也可能。”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他抬头。

“她想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把钱花哪儿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那一瞬,我看见他把旧账本夹在绿色裙子外面,怕掉下来,又用手按紧了一点。

一个星期后,周明远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

是他家阳台。

那盆茉莉放在窗边。

旁边晾着几件衣服。

照片右侧露出半个衣柜。

绿色裙子挂在最外面。

吊牌已经摘了。

我问他:

“吊牌怎么没了?”

他回得很快。

“我剪了。”

我说:

“你又没人穿,剪它干吗?”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媳妇说一直挂着吊牌,看着像随时准备退货。”

“我想想也是。”

“我妈都买了。”

“就算没来得及穿,也不能退了。”

我听完没回。

第二条语音又来了。

这次声音更低。

“许姨,我把那个账本也放衣柜里了。”

“我儿子问我是什么。”

“我跟他说,是你奶奶以前养你爸的账。”

“孩子问我,还得清吗。”

“我说还不清。”

“他说那记着干吗。”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周明远笑了一声。

“我跟他说,记着吧。”

“省得以后你爸哪天也糊涂了,觉得你奶奶退休以后,只顾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