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大郎的故事
发布时间:2026-01-03 15:19 浏览量:1
晨光像柄薄刃,切过城市玻璃幕墙的森林,冰冷地斜插进伍氏集团总部一楼大厅。伍大郎站在光瀑边缘,几乎被那道过分辉煌的分界线吞没。他实在太矮了,一米五出头,熨帖的深灰西装努力撑起些许气派,却依然像误入巨人国度的孩童。周遭步履匆匆,锃亮鞋尖与光滑大理石地面摩擦出不容置疑的节奏,淹没了他的存在。
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他身后那个身影。潘玥。他的妻。集团行政部之花,即便在这种以效率为名的冰冷空间里,她周遭的空气也仿佛漾着暖而软的涟漪。长发垂顺,侧脸线条精致得像橱窗里不敢触碰的瓷器。她微微抬着下颌,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并未看他。电梯门上映出的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明一暗,中间隔着礼貌而恒定的半臂距离,像展厅里两件毫不相干的藏品。
“叮。”
顶层到了。门开瞬间,外面零碎的谈笑像被掐断,几道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伍大郎,随即稳稳落在潘玥身上,堆起熟稔的笑意。“潘主任,早啊。”“玥姐,气色真好。”潘玥颔首,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走了出去。伍大郎跟在她斜后方,那些目光这才吝啬地分给他一丝,温度骤降,变成一种混杂着审视、漠然与藏不住优越感的打量。他面色如常,步伐稳定,走向走廊尽头那间虽宽敞、位置却最偏的独立办公室——运营部,副总经理。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好,坐下。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一幅装帧精美的书法,集团总裁手书:“商海搏击,唯诚与勤”。字迹遒劲,墨色深沉。
他打开电脑,邮件提示音接踵而至。市场数据下滑,成本报告飘红,合作方催款函……密密麻麻,字字沉重。集团这艘巨轮正驶入一片浓稠的、名为“金融危机”的迷雾,马达轰鸣渐显吃力,船舱各处开始传来不祥的嘎吱声响。董事会上的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高管们眉头深锁,方案提了一个又一个,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
午餐时间,他没去高管餐厅,习惯性走向员工食堂僻静角落。刚坐下,旁边一桌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议论便飘了过来。
“……看见没?又一个人吃呢。潘玥能陪他才怪。”
“啧啧,你说潘大美人儿图他什么?当初结婚惊掉多少人下巴。”
“图什么?老伍家那独门烧饼配方呗!听说当年老爷子靠这个跟老总裁换的原始股。不然就他?能进集团?还高管?笑话!”
“也是,站椅子上才够得着会议桌吧?哈哈……”
“我听说,潘玥手里可攥着不少他的……还有公司的……到时候卷款一走,嘿,有他哭的。”
哄笑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伍大郎夹起一筷子米饭,慢慢送入口中,咀嚼,咽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傍晚,他难得准点下班。回到那个位于高档社区却空旷冷清的家,潘玥通常不在。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三菜一汤,精细地摆好盘,对面位置放好碗筷。然后坐下,静静等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菜上的热气消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指针滑过九点,门口传来轻微响动。潘玥回来了,带着一身淡淡的、不属于家里的香水味。
“吃过了。”她换着鞋,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他起身,把凉透的菜一样样端回厨房。
深夜,他坐在书房,没开灯。月光惨白,勾勒着家具僵硬的轮廓。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多维数据分析模型,另一角,加密文件夹里静静躺着数百个G的文件,扫描合同,流水截图,境外账户信息,人物关系图谱……其中几个关联箭头,最终指向潘玥,以及她近期频繁秘密接触的、集团一位实权董事。
鼠标光标悬在一个标记为“最终触发点”的红色按钮上,良久,移开。
他关掉屏幕,走回卧室。潘玥似乎已熟睡,背对着他这边,呼吸匀长。他在自己那侧躺下,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枕边人规律的呼吸声,直到天际泛白。
集团形势急转直下。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股价跳水,核心业务停摆,裁员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最后一次高管闭门会议,气氛降至冰点。总裁揉着太阳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失望。众人沉默,往常口若悬河的精英们,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突兀。
“或许,可以试试另一个办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处——长桌末端,那个几乎被高大椅背淹没的身影。伍大郎站了起来,因为身高,他不得不略略提高了音量。
“说说看。”总裁抬起眼。
“我家的祖传烧饼,”伍大郎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寻常报告,“用料、工序有些特别。现在外面……大家压力大,或许需要点实在的、能让人想起‘好时候’的东西。成本不高,操作简单,就在集团大楼门口支个摊,算是……提振一下士气,也赚点流动现金。”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惊愕、荒谬、鄙夷、看戏……各种神色在众人脸上闪过。潘玥坐在他对面稍远的位置,闻言,一直垂着的睫毛颤了颤,抬眸,极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恢复淡漠,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
总裁盯着伍大郎,看了足有十秒钟,那双阅尽风浪的眼睛里先是诧异,而后是深深的审视,最后,竟慢慢渗出一丝破釜沉舟般的疲惫与松动。“……需要什么支持?”
“一个临街位置,基础炊具食材,几个自愿帮忙的基层员工。”伍大郎答得简洁,“其他,我来。”
事情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推进。伍大郎的办公室几乎搬空,各种报表让位于面粉、油酥、芝麻与特制香料。他脱下西装,换上一身浆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布制工装,系上一条半旧却洁净的深色围裙。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未爬上楼顶,他矮小而忙碌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大厦侧面的空地上。和面,醒面,擀制,涂油酥,撒秘制香料粉,点缀芝麻,烘烤……动作谈不上多么炫目优美,却有种奇异的稳定与专注,一招一式,沉稳笃定,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面团,而是精密仪器。
起初,围观者多,购买者少。人们带着好奇、戏谑或同情,指指点点。但第一批烧饼出炉时,那股奇异而霸道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嗅觉。那香味极其复杂,温暖的麦甜打底,烘烤带来的焦香恰到好处,更深层,有一股混合了多种植物香料、经过特殊配比和传统工艺激发出的深邃咸鲜与隐隐回甘,瞬间勾起某种关于“家”、“童年”、“踏实”的遥远记忆。
有人试探着买了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口碑以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爆炸式传播。长长的队伍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从集团员工,到周边写字楼白领,再到被社交媒体吸引来的食客、网红。小小的烧饼摊成了灰暗金融区里一抹亮色,一个温暖的奇观。镜头对准了那个在巨大烤炉前沉稳忙碌的矮小身影,“最矮高管”、“祖传秘方”、“拯救集团”的故事被添油加醋,疯狂传播。
伍大郎几乎不说话,只偶尔在收钱递饼时简短道谢,目光平静。潘玥再也没有在附近出现过。
烧饼摊的营收数字,每天由他亲手记录,贴在小摊一侧的公示板上。从起初的零星,到几何级数增长。现金流,这艘巨轮眼下最致命的漏洞,竟然被这最不起眼的面食,一点点填补,汇聚成溪流。
三个月后的集团全体员工大会上,气氛已然不同。虽然阴云未彻底散去,但一种劫后余生的活力在隐隐流动。总裁亲自将一枚特制的“卓越贡献奖章”别在伍大郎的工装左胸。掌声雷动,无数镜头对准了他。
他站在台上,灯光有些刺眼。他抬手略微遮了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对着伸到面前的话筒,腼腆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被炉火熏得微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朴实。
“我老婆说,”他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带着点不太好意思,“该回家做晚饭了。”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他微微鞠躬,走下台,没有参加接下来的酒会,径直离开。
回到家,屋子依旧空旷安静。他脱下外套,走进书房,习惯性先打开电脑查看邮件。一封新邮件提示跳了出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境外服务器地址,没有标题。
他点开。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附件,和一句简短到极致的附言:
“烧饼钱,连本带利。”
附言下方,是一长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一笔足以覆盖集团此前最大资金窟窿、甚至还有富余的巨款,已经通过极其复杂的路径,原路返回了集团几个核心被侵占的账户。转账记录截图显示,最终指令发出时间,就在一小时前,大会进行中。
附件里,是几份关键性的法律文件扫描件,以及一段音频。他点开音频,先是椅子拖动声,接着,一个略显油腻的男声响起,带着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潘玥,你什么意思?钱转到这儿不就行了?……什么?还回去?你疯了!我们当初说好的……”
然后是潘玥的声音,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冰冷,像淬了毒的冰棱:“李董事,烧饼摊赚的是干净钱,看得见摸得着。你那笔,太脏,沾手。” 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还有,别再找我。账,两清了。”
音频结束。
书房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微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在他没有开灯的房间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静静坐着,看着屏幕上那行附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邮件页面,起身,慢慢走向厨房。
系上那条半旧的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洗,切,点火,热油。锅铲与铁锅碰撞出规律的轻响,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三菜一汤,依旧精细地摆上餐桌。对面,空位,碗筷齐整。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客厅的电视忘了关,正播放着午夜新闻的回放,恰好是他领奖后说“该回家做晚饭了”的那段画面。镜头里,他腼腆的笑容一闪而过。
他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窗外,夜空深远,无星无月,只有城市永不疲倦的光污染,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微亮的橙红。
一切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