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罗裙

发布时间:2026-01-08 02:33  浏览量:1

江南水乡的云溪镇以绣品闻名,镇上绣坊林立,其中最负盛名的当数“云锦绣庄”。庄主苏锦娘绣工了得,尤其擅长人物绣像,据说她绣的人像活灵活现,眼波流转间仿佛真人。

十八岁的柳烟儿是云锦绣庄最出色的绣娘,却也是最古怪的。她容貌秀丽,一双巧手能绣出令人惊叹的作品,但终日以面纱遮脸,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更奇的是,柳烟儿绣人物像有个规矩:只绣半张脸。

无论达官贵人如何重金相求,她绣的人像永远只有半张面容,或侧脸,或遮面,或朦胧胧胧看不真切。有人问她缘故,她只淡淡回答:“全貌需见人心,人心难测,故不全绣。”

这一日,云溪镇首富沈万金携厚礼来到绣庄,点名要柳烟儿为其独子沈清风绣一幅全身像,且必须绣全脸。

“柳姑娘,只要您肯破例,报酬随您开价。”沈万金拍着胸脯保证,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柳烟儿端坐绣架前,手中针线未停:“小女技艺不精,恐难胜任,沈老爷另请高明吧。”

“若是连您都绣不了,这江南便无人能绣了。”沈万金不依不饶,“实不相瞒,小儿病重,神医说需一幅逼真绣像为引,方可施术救命。万望姑娘慈悲。”

柳烟儿手中针线一顿,沉默良久,缓缓道:“绣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需沈公子亲自来此,让我观其容貌神态。”

“自然自然。”

“第二,需取沈公子一滴血,混入绣线。”

沈万金略一犹豫:“这...也好。”

“第三,”柳烟儿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眸平静如古井,“绣像完成前,任何人不得窥视,否则前功尽弃。”

沈万金连连应下,当日午后便领着面色苍白的沈清风来到绣庄。

柳烟儿初见沈清风,手中绣花针竟不慎刺破指尖。那沈公子温文尔雅,眉眼间却有几分似曾相识。她定了定神,仔细端详沈清风面容,又取了他指尖一滴血,方道:“三日后,来取绣像。”

沈清风离去时,回头望了柳烟儿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三日后,沈府张灯结彩,庆贺绣像完成。当柳烟儿亲手揭开绣像上的红绸时,满堂宾客无不惊叹——那绣像上的沈公子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绣布上走下来,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似有千言万语。

沈万金大喜过望,重金酬谢。柳烟儿却只取了一小部分,淡淡道:“此像需置于静室,七七四十九日内,不可移动,不可有女子靠近,切记。”

沈万金满口答应,柳烟儿便飘然离去。

谁料,第三日深夜,沈府突发大火,火势凶猛,直扑存放绣像的东厢房。待火被扑灭,东厢房已化为灰烬,绣像亦不知所踪。

诡异的是,自那日起,沈清风病情突然好转,不出半月竟痊愈如初。而柳烟儿却闭门不出,云锦绣庄挂出“歇业修整”的牌子。

又过七日,镇上开始流传怪事:有人深夜看见沈府方向有女子哭泣,有人说曾见绣像上的沈公子在镇外竹林漫步,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柳烟儿的绣像活了。

这日黄昏,柳烟儿正在绣房内穿针引线,房门突然被推开,沈清风竟直闯进来。

“柳姑娘,那幅绣像究竟有何玄机?”沈清风面色凝重,“我夜夜梦见自己站在大火中,却有一女子身影挡在我身前...”

柳烟儿手中针线不停:“沈公子多虑了,不过一幅绣像而已。”

“不对!”沈清风上前一步,“自绣像制成后,我时常恍惚,仿佛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更奇的是,我竟莫名会了一些从未学过的绣技...”

柳烟儿终于抬起头,缓缓摘下面纱。

沈清风倒吸一口冷气——面纱下,柳烟儿右脸清丽秀美,左脸却布满狰狞疤痕,似是被大火焚烧所致。

“三年前,云溪镇曾有一户柳姓绣娘,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柳烟儿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母亲绣工绝伦,尤其擅长‘魂绣’,即以血为引,以魂入绣。一日,镇上富商看中其技,欲强娶其女为妾,被拒后恼羞成怒,深夜纵火...”

沈清风脸色渐白。

“那夜大火,母亲为救女儿,将毕生绣魂注入一幅未完成的绣像,护着女儿逃出火海,自己却葬身火场。”柳烟儿眼中泪光闪动,“而那位富商,事后对外宣称是意外失火,还假惺惺捐赠善款,博得美名。”

“你...你是柳家女儿?”沈清风声音发颤,“那富商是...”

“正是令尊,沈万金。”柳烟儿一字一顿。

沈清风踉跄后退:“不可能!家父一向乐善好施...”

“乐善好施?”柳烟儿冷笑,“他可知‘魂绣’之术有一禁忌——若以他人之血绣像,绣成后四十九日内,绣像将渐吸原主魂魄,直至取而代之?我本只想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渐渐变成一具空壳...”

“所以你取了我的血...”沈清风恍然大悟,“可绣像已毁...”

“绣像未毁。”柳烟儿从绣架下取出一物,赫然是那幅沈清风绣像,完好无损,“当夜之火是我所为,只为调包。真正的绣像,一直在此。”

沈清风看着绣像上栩栩如生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灵魂要被吸入其中。

“但我不曾想到,”柳烟儿语气忽然柔和,“那日见你,竟在你眼中看到与令尊完全不同的澄澈。更不曾想到,你会因梦见火灾而暗中调查,发现了令尊当年的罪证...”

“你都知道?”沈清风惊讶。

“我自有知晓之法。”柳烟儿轻抚绣像,“这些时日,我夜夜观察,见你暗中收集证据,劝令尊自首,甚至打算将沈家不义之财尽数归还...你与你父亲,并非一类人。”

她长叹一声:“母亲传我绣技时曾说:‘绣品如人品,针针见良心。’我若为复仇而害无辜,与沈万金何异?”

柳烟儿拿起剪刀,对准绣像。

“不可!”沈清风急忙阻止,“若毁绣像,你会遭反噬...”

“家母当年为救我,已将半魂予我,我本就是不人不鬼之身。”柳烟儿苦笑,“这三年,我以面纱遮脸,不仅为掩疤痕,更为遮住日渐半透明的左脸——母亲的魂魄正在渐渐消散,我也时日无多。”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风:“令尊昨日已向官府自首,承认当年罪行。你虽为沈家人,却愿大义灭亲,重整家业,补偿受害之人。如此,我的仇也算报了。”

“不,还有一事未了。”沈清风忽然坚定道,“魂绣之术既以血为始,是否也能以血为终?若以我之血,补你之魂...”

柳烟儿怔住:“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可能会失去部分记忆,甚至性情大变...”

“这是我沈家欠你的。”沈清风伸出手,“取血吧。”

柳烟儿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她取出一枚特制的银针,刺破沈清风指尖,又刺破自己指尖,将两滴血融于一处,滴在绣像上。

刹那间,绣房内光华大盛,绣像上沈清风的影像渐渐模糊,化作流光注入柳烟儿体内。待光芒散去,柳烟儿左脸的疤痕竟淡去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

而沈清风扶额摇晃,半晌方道:“我...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又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柳烟儿重新戴上面纱,将绣像卷起:“沈公子,请回吧。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等等。”沈清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令堂遗物吧?我在父亲密室中找到的。他说...当年从火场抢出此物,这些年日夜愧疚,不敢直视。”

柳烟儿颤抖着接过玉佩,正是母亲贴身之物。她闭目良久,终于轻声道:“谢谢。”

沈清风离去后,柳烟儿独坐绣房,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像出神。那绣像上,是一位温婉女子拥着年幼女孩,两人笑容灿烂,正是当年的柳氏母女。

“娘,女儿终于放下了。”柳烟儿轻声道。

一个月后,云溪镇传出消息:沈万金被判流放,沈清风变卖家产,补偿当年受害者后,离开了云溪镇。而云锦绣庄重新开张,柳烟儿依旧刺绣为生,却不再只绣半脸。

有人说曾见柳烟儿绣了一幅双人像,上面是她与一位俊朗男子,男子眉眼间有几分像沈家公子,却又不太一样。更奇的是,那幅绣像上的两人,面容完整,笑容灿烂,眼中满是星光。

还有人说,沈清风并未远走,而是在镇外开了间学堂,专教贫苦孩子读书识字。偶尔有人见他与柳烟儿在河边相遇,两人相对无言,却默契一笑。

至于那幅曾引起风波的绣像,再无人见过。只有云锦绣庄的老主顾偶尔会发现,柳烟儿的绣品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仿佛冰冷的丝线被注入了阳光,每一针每一线,都在诉说着原谅与希望。

而夜深人静时,柳烟儿仍会独自坐在绣架前,对着一幅特殊的绣像穿针引线。那绣像上,半面是疤痕累累的她,半面是温润如玉的他,中间以一道金色丝线细细缝合,宛如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完整的可能。

针起针落间,一幅关于救赎的故事,正在细细绣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