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15小时回婆家,刚进门婆婆就递来围裙:快做饭去
发布时间:2026-01-09 03:53 浏览量:2
第一章:十五小时的尘埃
导航里那个甜美的女声终于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
林舒然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她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一动也不想动。
车窗外,是丈夫王伟老家县城里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巷。
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挤在一起,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儿,混着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气。
这是她熟悉的,属于春节的味道。
从她工作的那个南方大城市,开到这个北方的家,整整十五个小时。
不,如果算上中途在服务区短暂的休息,应该超过十六个小时了。
她的眼睛又干又涩,像两颗被风干了的葡萄。
腰背僵直,右脚因为一直踩着油门,此刻正微微抽搐。
出发前,她特意去做了个漂亮的指甲,想着新年新气象。
现在,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王伟坐在副驾,早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这一路上,他基本就是个摆设,除了负责在服务区买两瓶红牛,就是打瞌睡。
“到了。
”林舒然推了推他。
王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啊?到了啊?这么快。
”
林舒然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瞬间被这句话吹得烟消云散。
快?
她独自一人在高速上与无数大货车斗智斗勇的时候,他睡得像个婴儿。
她为了提神,把车载音响开到最大,唱着跑调的歌时,他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现在,他竟然说快。
她没说话,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股冰冷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北方的冬天,就是这么不讲情面。
巷子深处,一扇熟悉的铁门“嘎吱”一声开了。
婆婆王菊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丝不乱。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像是问一句“吃了吗”一样平常。
“妈。
”王伟已经下了车,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哎,我儿子回来了。
”王菊香的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但目光很快越过王伟,落在了林舒然身上。
林舒然也赶紧走过去,从后备箱里拎出早就准备好的大包小包。
“妈,过年好。
这是给您和爸买的羊绒衫,还有一些南方的特产。
”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尽管她现在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
王菊香“嗯”了一声,接都没接,只是侧身让开路。
“先进屋,外面冷。
”
林舒然和王伟一前一后地往屋里搬东西。
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公公老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啊。
”
“爸。
”林舒然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王点点头,视线又回到了电视上,仿佛他们只是出门买了个菜回来。
这就是王家的常态。
没有拥抱,没有嘘寒问暖,所有的亲情都藏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之下。
林舒然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她把最后两个袋子放在客厅的地上,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快去洗洗手,马上就……”王菊香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花布围裙。
红底白花,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很久。
王菊香径直走到林舒然面前,把围裙递到她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杯水。
“喏,快去做饭吧。
你爸和你弟他们一会儿就该饿了。
”
林舒然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裙。
那上面的油渍,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固执的光。
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混合着洗洁精的廉价香气,钻进她的鼻子。
她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
她的身体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机器。
她连一口热水都还没喝上。
然后,她的婆婆,这个她称之为“妈”的女人,塞给了她一件围裙,让她去做饭。
不是问她累不累。
不是问她路上顺不顺利。
而是,去做饭。
好像她回来的唯一使命,就是系上这件围裙,站到那个油腻的灶台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王伟在旁边整理东西的窸窣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林舒然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这件冰冷、油腻的围裙。
它像一个烙印,要把她死死地钉在“儿媳妇”这个身份的柱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王菊香。
王菊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她做的,是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一刻,林舒然感觉自己不是回到了一个“家”。
而是回到了一个需要她上工的“岗位”。
她十五个小时的风尘仆仆,所有的疲惫和期待,都在这件花布围裙面前,摔得粉碎。
第二章:那件花布围裙
林舒然捏着围裙的一角,指尖冰凉。
那块花布的触感,粗糙又油滑,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妈,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想先歇歇。
我太累了。
我开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车。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怎么也吐不出来。
王伟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林舒然手里拿过围裙。
“妈,舒然开了一路车,累坏了。
让她先去歇会儿。
饭我来做。
”
说着,他就要把围裙往自己身上套。
王菊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把将围裙从王伟手里夺了过去,像是那是件什么宝贝。
“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饭?”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厨房里油烟大,你进去干嘛!让舒然去,女人家的事。
”
她又把围令重新塞回林舒然手里,这次的力道更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去!磨蹭什么?菜我都洗好了,就在盆里泡着呢。
”
王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得有些尴尬。
“妈,你怎么这样啊。
舒然真的很累,你让她……”
“累?谁不累?”王菊香打断他,眼睛却盯着林舒然,“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我喊过累吗?年轻人,睡一觉就好了。
这大过年的,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总不能让我这个老婆子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吧?”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林舒然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王伟。
她希望他能再为自己说句话,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可王伟只是张了张嘴,最终在母亲锐利的目光下,选择了退缩。
他拉了拉林舒然的袖子,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恳求。
“舒然,要不……你就稍微弄一下?我给你打下手。
我妈她就那脾气,老思想,你别跟她计较。
大过年的,啊?”
“别跟她计较”。
又是这句话。
每次她和婆婆有分歧,王伟都是用这句话来打发她。
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应该由她来吞下,因为对方是“长辈”,是“老思想”。
林舒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比车窗外的严冬还要冷。
她不是在计较。
她只是觉得不公。
她觉得委屈。
她觉得,自己不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尊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裙,那红色的花朵,像一张张嘲讽的嘴。
她慢慢地,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旁边那间属于她和王伟的卧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有反锁,却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把那件花布围裙,随手扔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然后,她整个人倒在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有一股浓浓的樟脑丸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尘封的霉味。
很显然,这条被子在她回来之前,并没有拿出去晒过。
床板很硬,硌得她骨头疼。
可她不在乎了。
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没有哭。
眼泪似乎在十五个小时的驾驶中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这个当婆婆的,使唤她一下还使唤不动了?”是王菊香尖锐的声音。
“哎呀妈,你少说两句吧!她真是太累了!”是王伟无力的辩解。
“累?我看就是懒!在城里当白领当惯了,娇气!回到家连顿饭都不想做,娶她回来干嘛的?”
“爸!你管管我妈!”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是公公老王不耐烦的声音,“菊香,你去炒两个菜,我让老二去外面饭店再打包几个回来。
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
接着,是锅碗瓢盆被重重放下的声音,还有王菊香压抑着的抱怨。
林舒然把头埋得更深了。
“娶她回来干嘛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原来,在婆婆眼里,她的价值,就是做饭,就是干活,就是做一个顺从的、任劳任怨的儿媳妇。
她的工作,她的学历,她的独立,她作为“林舒然”这个个体的一切,在这里,都毫无意义。
她想起结婚前,王伟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我爸妈人很好的,特别开明。
你嫁给我,绝对不会受委屈。
”
她也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家,王菊香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
那时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也融入了一个温暖的家庭。
可婚后每一次回来,这种美好的幻想就被现实敲碎一点。
第一次回来,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们舒然,文化高,就是不怎么会干家务活。
”
第二次回来,她想给家里换个新窗帘,婆婆说:“瞎花那钱干嘛,这不还能用吗?”
第三次回来,她穿着一条稍微时尚点的裙子,婆婆从头到脚打量她,撇着嘴说:“穿得跟个妖精似的,给谁看呢。
”
一次又一次。
王伟总是那句:“我妈没恶意,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
林舒然曾经也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可今天,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刀子嘴。
那颗心,也不是豆腐做的。
那是一颗被传统观念浸泡得坚硬无比的心。
在那颗心里,儿媳妇,就该有儿媳妇的样子。
而她,显然不是婆婆想要的那个“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舒然,饿了吧?我给你下了碗面,快趁热吃。
”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林舒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别生气了,啊?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跟她置气,气坏的是自己。
”王伟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搂她。
林舒然躲开了。
她坐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王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应该生气吗?”
王伟愣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大过年的,没必要……”
“没必要?”林舒然打断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所以,我就应该一声不吭地接过围裙,走进厨房,开始炒菜,对吗?哪怕我累得快要站不住了,我也应该笑着说‘好的妈,我马上去’,对吗?”
“我不是让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舒然追问,“你让我‘别计较’,让我‘稍微弄一下’。
王伟,在你心里,我的辛苦和疲惫,就这么不值一提吗?在你妈的权威面前,我的感受就一文不值吗?”
王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我当然心疼你!可是,那是我妈啊!我能怎么办?我跟她吵一架吗?”
林舒然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悲哀。
是的,那是他妈。
所以他永远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
他永远只会站在中间,当一个和稀泥的“好人”。
而那个需要被牺牲、被理解、被顾全大局的,永远是她。
“你不用跟她吵。
”林舒然轻声说,“你出去吧。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放在床头,香气还在,温度却在一点点流失。
就像她的心。
第三章:寂静的罢工
第二天,林舒然是被客厅里的吵嚷声惊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上午十点了。
她睡了很久,但依然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样。
客厅里,王伟的弟弟王强一家人来了。
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说笑声,还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春节联欢晚会重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林舒然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她不想出去。
她不想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
她不想听那些亲戚假惺惺的问候:“嫂子,昨天怎么没见你啊?是不是路上太累了?”
她知道,她昨天“耍脾气”的事,肯定已经在亲戚间传遍了。
在他们眼里,她成了一个不懂事、不孝顺、娇生惯养的城里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菊香探进头来,看到林舒然醒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就赶紧起来!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你这个当嫂子的,好意思睡到现在?”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林舒然的神经上。
林舒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王菊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高了些。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起来去做饭!你弟媳妇带着孩子,一大早就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客人动手吧?”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舒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做饭。
又是做饭。
在这个家里,她的价值似乎就只剩下“做饭”这一项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穿好衣服。
但她没有走向厨房。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手机热点,开始处理年前没有完成的工作邮件。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会做饭的工具。
她需要找到自己的阵地,哪怕只是这卧室里的一张小桌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能听到客厅里,弟媳妇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
王伟推门进来过一次。
“舒然,你……怎么还在忙工作?”他看着电脑屏幕,一脸的为难。
“嗯,有点急事要处理。
”林舒然头也不抬。
“可是……我妈她……”王伟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
“她脸色很难看。
弟媳在厨房忙,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
林舒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呢?我就应该关上电脑,去厨房接替弟媳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王伟,”林舒然平静地说,“我回来是过年的,不是来应聘保姆的。
如果这个家欢迎的,只是一个会做饭的儿媳妇,而不是我林舒然这个人,那我觉得,我坐在这里,或者站在厨房里,没什么区别。
”
王伟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叹着气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伟进来叫她。
“舒然,吃饭了。
”
“你们吃吧,我还不饿。
”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她不是不饿。
她的胃早就空了。
但她没有胃口。
她不想坐到那张饭桌上,去接受一桌子人的目光审判。
午饭的气氛,她隔着一扇门都能感觉到有多压抑。
没有了平时的欢声笑语,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音。
王菊香肯定又在饭桌上给她“上眼药”了。
她能想象到婆婆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和弟媳妇那尴尬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下午,王伟的弟弟一家告辞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菊"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叮叮当当,像是在发泄着不满。
林舒然合上电脑,感觉眼睛酸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年,过得真没意思。
她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后天回程的高铁票。
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晚上,王菊香大概是气得不想做饭了,晚饭是公公老王煮的饺子。
王伟端了一盘到房间里。
“舒然,吃点吧。
一天没吃东西了,胃会坏的。
”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是林舒然以前最喜欢吃的。
但现在,她看着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吃不下。
”
王伟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跟我妈这么对着干吗?她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让?”林舒然笑了,“我怎么让?让我现在冲出去,跟她说‘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休息,我不该有情绪,我应该一下车就给你们做饭’?还是让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讽刺。
“王伟,我不是在跟她对着干。
”
“我只是在捍卫我自己的尊严。
”
“一个不被当人看的儿媳妇的,最后一点点尊严。
”
王伟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一直让她“让一让”,让她“别计较”。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委屈和底线在哪里。
他以为家和万事兴,却忘了这个“和”,不应该是靠一个人的退让和牺牲换来的。
那天晚上,林舒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在高速上开车,开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到不了终点。
导航里那个甜美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前方是围裙收费站,请系好围裙,准备做饭。
”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场无声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第四章:灶台边的谈判
大年初二,按照当地习俗,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林舒然的娘家在另一个省,太远了,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大年初二回去过了。
往年,这一天她会陪着婆婆去走亲戚,或者在家里准备招待客人的饭菜。
但今年,她哪儿也不想去。
吃过早饭——一碗王伟泡的速食麦片,林舒然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已经想好了,今天就跟王伟摊牌,明天一早就走。
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上午十点多,家里来了客人。
是婆婆的娘家侄子,也就是王伟的表哥一家。
林舒然在房间里听着客厅的热闹动静,心里毫无波澜。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敲响了。
“弟妹,在屋里吗?”是表哥的声音。
林舒然没办法,只好打开门。
“表哥,嫂子,新年好。
”
表哥和表嫂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容。
“新年好新年好。
听说你昨天刚回来,路上辛苦了。
”表嫂说。
“还行。
”林舒然淡淡地应着。
“姑妈说你身体不舒服,好点了吗?”表哥又问。
林舒然心里冷笑一声。
“身体不舒服”,真是个好借口。
既保全了婆婆的面子,又把她塑造成一个娇弱不能自理的形象。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
”
“累是肯定的,开那么久车。
”表嫂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弟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
林舒然就知道,正题要来了。
“嫂子你说。
”
“你看,大过年的,姑妈年纪也大了,一个人操持一大家子不容易。
你作为儿媳妇,是该多担待一点。
昨天你弟媳妇在这儿忙了一中午,今天我们又来了,总不能还让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悠吧?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王家的儿媳妇不懂事。
”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句句在理。
却像一把软刀子,刀刀都割在林舒然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她和婆婆两个人的战争。
这是她一个人,在对抗一整个盘根错节的家族观念。
在这个观念里,她是外人,是“王家的儿媳妇”,她的首要职责,就是服务这个家,维护这个家的体面。
至于她自己是谁,她累不累,她委屈不委屈,根本不重要。
林舒-然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不想再忍了。
她不想再当那个沉默的、被动的、任人评说的角色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嫂子,你说得对。
”
表嫂和王伟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服软”。
“妈确实不容易。
我不应该只顾着自己休息。
”
她说着,走出了卧室。
王伟松了口气,赶紧跟上,以为这场风波终于要过去了。
林舒然径直走到客厅,王菊香正陪着表哥的孩子玩,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公公老王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舒然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她没有走向厨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婆婆,公公,王伟,还有一脸错愕的表哥和表嫂。
“爸,妈,哥,嫂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我想,我们能谈谈吗?”
客厅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电视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老王回头,皱着眉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
王菊香的脸色沉了下来,“大过年的,客人还在这儿,谈什么谈?有什么话不能等客人走了再说?”
“妈,我觉得有些话,现在说清楚比较好。
”林舒然的语气很坚定,“因为,这关系到,以后我还回不回这个家。
”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伟急忙拉她的胳膊,“舒然,你胡说什么呢!”
林舒然轻轻挣开他的手。
她看着王菊香,一字一句地问:
“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
“这个家,欢迎的,到底是我林舒然这个人,还是一个‘会做饭的儿媳妇’?”
王菊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什么话!”
“如果欢迎的是我,那为什么我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回来,您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递给我一条围裙?”
“如果欢迎的是我,那为什么在我明确表示需要休息的时候,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娇气’、‘懒’的指责?”
“如果欢迎的是我,那为什么我只是想捍卫一点点作为人的基本需求——在极度疲惫后休息的权利,就要被上升到‘不孝’、‘不懂事’的高度?”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嫁给王伟,我爱他,所以我愿意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把您和爸当成我的亲生父母来孝顺。
”
“孝顺,是尊敬,是爱护,是体谅。
而不是无条件的服从和没有底线的牺牲。
”
“我是一个独立的女性,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我的人格和尊严。
我不是因为会做饭、会干家务,才值得被娶回家。
”
“我回来,是想看看你们,看看这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是回来找一份没有薪水、全年无休、还要被时刻挑剔指责的新工作。
”
她说完,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表哥和表嫂尴尬地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菊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舒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林舒然,这个他朝夕相处的妻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从来不知道,在她平静的外表下,积压了这么多的委屈和愤怒。
一直沉默的公公老王,掐灭了手里的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看着王菊香。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
”
然后,他又转向林舒然,语气缓和了一些。
“孩子,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
这是林舒然嫁到王家这么多年,第一次,公公用这种平等的、近乎安抚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知道,这场在灶台边燃起的战火,终于有了一丝熄灭的可能。
她赢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羔羊。
第五章:没有温度的和解
公公老王的那句“没有那个意思”,像一个台阶,让僵持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可能。
表哥和表嫂见状,连忙站起来告辞。
“那个……姑父,姑妈,我们公司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在当时,却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体面。
王菊香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客厅里只剩下林舒然、王伟和老王三个人。
气氛依旧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老王又点上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对着王伟说:“你,去,把厨房收拾了,然后去楼下饭店炒两个菜回来。
”
王伟如蒙大赦,立刻点头,“欸,好,我马上去。
”
他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老王看着林舒然,眼神复杂。
“舒然,你妈她……一辈子在农村,后来才跟我们进城。
她脑子里的想法,就是那一套。
觉得儿媳妇进门,就该洗衣做饭,伺候公婆。
她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一样,她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
这是林舒然第一次听到公公解释这么多。
她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爸,我明白。
”林舒然轻声说,“我不是不理解,我只是……希望也能被理解。
”
“我懂。
”老王又叹了口气,“以后,家里的事,让王伟多干点。
他一个大男人,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你。
”
说完,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场简短的对话,没有道歉,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丝温情。
但林舒-然知道,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她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爆发,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番话。
也许是被逼到了绝境吧。
当退无可退的时候,人总是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过了一会儿,王伟推门进来。
他的眼圈红红的,手里拿着那张被林舒然扔在椅子上的花布围裙。
“舒然,”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对不起。
”
这是结婚以来,林舒然第一次听到王伟如此真诚地道歉。
不是那种敷衍的“我错了行了吧”,而是发自内心的歉意。
“我……我一直觉得,让你忍一忍,让一让,事情就过去了。
我总想着,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谁也不想得罪。
”
“可我今天才明白,我的和稀泥,对你来说,就是最大的伤害。
”
“我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妈,面对我们家所有人的压力。
我不是个好丈夫。
”
他把那件花布围裙,默默地叠好,放进行李箱的一个角落。
那个动作,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
一个告别的仪式。
告别那个理所当然认为妻子应该包揽一切的自己。
林舒然看着他,心里的坚冰,终于融化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王伟的身体一僵,随即紧紧地回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王伟从饭店打包回来的菜。
王菊香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林舒然一眼。
她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脸色阴沉。
林舒然知道,婆婆心里的那道坎,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这不算是真正的和解。
更像是一种,在力量对抗下达成的,暂时休战。
没有温度,没有笑脸,只有小心翼翼维持着的,表面的和平。
但这对于林舒然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婆婆的笑脸相迎。
她要的,只是丈夫的理解和支持,和在这个家里,作为一个“人”被尊重的基本权利。
现在,她好像都得到了一点。
下午,王伟主动对林舒然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跟单位请两天假。
”
林舒然有些意外,“你不是说……”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开车了。
太累了。
”王伟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舒然点了点头。
她没有退掉那张高铁票。
但她知道,回家的路,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第六章:回程路上的暖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舒然和王伟就悄悄地起了床。
他们像是两个准备离家出走的孩子,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还在睡梦中的长辈。
没有告别。
王伟只是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公司有急事,他们先回去了。
把行李搬上车的时候,林舒然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
但她总觉得,婆婆王菊香就站在那窗帘后面,沉默地看着他们。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驶出这个让她身心俱疲的县城。
林舒然回头望去,那些灰扑扑的小楼在晨曦中渐渐变成模糊的剪影。
她没有一丝留恋。
王伟开着车,林舒然坐在副驾。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
来时那十五个小时的压抑和疲惫,仿佛还残留在车厢的空气里。
但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开出大概一个多小时,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过车窗,洒在林舒然的身上,暖洋洋的。
王伟默默地把她那边的遮阳板放了下来。
一个很小的动作,却让林舒然的心头一暖。
“舒然,”王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不起。
”
又是这三个字。
林舒然转头看他。
“为昨天的事,也为以前所有的事。
”王伟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妈那个人……我知道,她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以后不会了。
”
“以后我们过年,可以去你家,也可以出去旅游,不一定非要回来。
如果回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进厨房。
”
“家务活,我们一起做。
我妈那边,我会去沟通。
如果沟通不了,那我们就少回来。
”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是在做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林舒然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让一个三十多年来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说出这番话,有多不容易。
这比任何道歉,都来得更有分量。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了”。
她只是轻声说:“王伟,谢谢你。
”
谢谢你,终于愿意站出来。
谢谢你,终于把我当成并肩作战的队友,而不是需要独自冲锋陷阵的士兵。
王伟似乎松了口气。
他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林舒然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温暖,干燥,有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
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缓缓地传递到她的心里。
车子继续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但远方的天空,却是一片澄澈的蓝。
中午,他们在服务区停下。
王伟去买了两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
都是林舒然喜欢吃的。
两人坐在车里,就着服务区提供的免费热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难吃。
但林舒然却觉得,这是她这个春节里,吃得最香、最舒心的一顿饭。
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在意她口味,关心她冷暖的丈夫。
而不是那个只想着让她赶紧去做饭的婆婆。
十五个小时的回程路,因为有两个人的分担,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难熬。
他们聊着天,听着音乐,偶尔沉默,却不觉得尴尬。
当车子终于驶下高速,进入他们熟悉的城市时,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车水马龙,充满了现代而疏离的繁华。
林舒然却觉得无比亲切。
这里,才是她的主场,是她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回到家,打开门,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舒然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
王伟从身后抱住她。
“欢迎回家。
”
林舒然靠在他怀里,看着客厅里那张柔软的沙发,看着阳台上自己养的那些绿植,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她想起了那件被王伟叠好,放在行李箱角落里的花布围裙。
也许,它以后还会被拿出来。
也许,她和婆婆之间的那道鸿沟,永远也无法真正填平。
但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在这场名为“家庭”的漫长旅程里,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有了一个愿意为她暖手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