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罗裙——为了友情甘心赴死,温柔的朗巴勒夫人迎来悲惨结局

发布时间:2026-01-10 16:03  浏览量:2

朗巴勒夫人

1792年9月3日,黑云沉沉压在天穹顶,让本该残存巨大威力的太阳躲在了云层之后,既闷且热,令人透不过气来。

外面的喧嚣一阵高过一阵,巨大的人流叫着、闹着、笑着向圣殿塔冲过来。侍卫飞快关上窗,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群盘旋而下的食腐秃鹫。

玛丽·安托瓦内特只能透过还未来得及拉上的窗帘看到一个奇怪的、歪歪扭扭的球状物在自己的窗前飞舞。

一群暴徒带着公主的头颅横冲直撞的场景1792年,版画

“亲吻她,亲吻她!”

乱糟糟的叫喊声中,玛丽听到这个短句,忍不住询问侍卫,

“为什么关窗?”

一名卫兵飞快地回答:

“他们想让你亲吻朗巴勒夫人的头颅。”

“我的天啊!”玛丽·安托瓦内特尖叫一声后晕了过去,她的女儿玛丽·泰蕾兹慌忙找来嗅盐试图帮助母亲恢复意识。

我那伤心的母亲那天晚上甚至都没试着睡觉,我们听着她的啜泣声一整夜。

玛丽·泰蕾兹在日记中写道。

本文是可怜的朗巴勒夫人的故事。

年幼时期的玛丽·泰蕾兹

她是萨伏伊-卡里尼昂家族的一员。卡利尼昂家是统治着萨伏依公国、尼斯伯国、皮埃蒙特伯国和撒丁王国的萨伏伊家族旁支,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却逐渐没落下来,头衔依旧,前途却黯淡无光。

玛丽·泰蕾兹的父亲萨伏伊-卡里尼昂的路易·维克托

玛丽·泰蕾兹小姐的母亲来自黑森-莱茵费尔斯-罗滕堡,从小就聪明伶俐的

克里斯蒂娜·亨利埃特

本来对丈夫没什么不满,直到她意识到一个姐姐嫁给了撒丁岛国王,另一个姐姐是法国首相的妻子,卡里尼昂亲王妃这个头衔似乎就有些不那么光鲜亮丽了。

黑森-莱茵费尔斯-罗滕堡的克里斯蒂娜·亨利埃特

于是,克里斯蒂娜·亨利埃特决心用将女儿高嫁的方式光耀门楣,她的企图终于在第五个女儿玛丽·泰蕾兹身上见到曙光,法国朗巴勒亲王正在寻找新娘的消息,令这位女士眼睛一亮。1

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一生中致力于将所有私生子都合法化,与蒙特斯潘夫人所生的图卢兹伯爵是最小的那一个。这位伯爵一直到45岁才正式结婚,与妻子生下独子——路易-让-玛丽·德·波旁。

彭蒂耶夫尔公爵路易-让-玛丽

彭蒂耶夫尔公爵路易-让-玛丽

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爵位和土地,并凭借法国海军上将和法国首席猎官职位积累了巨额财富,使他成为一位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也是欧洲最富有的人之一。

彭蒂耶夫尔公爵是一个非常虔诚且慈善的人,如果说他的人生遭遇过什么重大挫折,那便是心爱的妻子在结婚十年后溘然长眠,只给他留下一双儿女。

朗巴勒亲王路易-亚历山大·德·波旁

公爵没有再婚,含辛茹苦将儿女抚养长大。却没有想到儿子

路易-亚历山大·德·波旁

是个放荡不羁的浪荡子,沉迷于纵欲和滥交,在法兰西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公爵将让儿子浪子回头的希望寄托在他未来妻子身上,想要为儿子迎娶一位品行高洁的公主。然而,没人愿意将女儿嫁给臭名昭著的朗巴勒亲王,直到玛丽·泰蕾兹的出现。2

弗朗索瓦-休伯特·杜鲁埃推测的,朗巴勒公主小时候的画像

路易十五向萨伏伊家族提出联姻后,双方一拍即合,1767年初,玛丽·泰蕾兹与朗巴勒亲王的代理婚礼在都灵宫廷举行。仪式结束后,17岁的女孩儿拜别父母踏上法兰西之路。

1.朗巴勒亲王代表他身上流淌着王室血统身份,而公爵则代表爵位。因为朗巴勒死于其父之前,没能继承公爵爵位,故称为亲王。

2.一般而言,玛丽·泰蕾兹·路易丝的头衔在中文语境下会被翻译成郡主,但欧洲王室其实没有对应中文 “郡主” 的头衔,她们统称为公主。比如萨伏伊家族的主支公主特指意大利国王的亲生女儿,

她们的头衔是 “意大利公主(Princess of Italy)”,且必然享有“殿下(Royal Highness)”这一尊称。

旁支公主,

例如玛丽·泰蕾兹则被称为:萨伏依-卡里尼亚诺公主,也无法获得殿下尊称。

1767年1月30日傍晚,玛丽·泰蕾兹抵达蒙特罗。

第二天就要正式与未来夫婿见面,惴惴不安的姑娘迎来一位访客。

年幼的玛丽·泰蕾兹

一个满头红发,身材高大魁梧,双目炯炯有神的男子自称是彭蒂耶夫尔公爵府上的侍从,代表朗巴勒亲王为她献上一束鲜花。

玛丽·泰蕾兹俏脸涨得通红,她接过来后飞快地垂下头,唇角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只顾得甜蜜,却忽略了周围人古怪的笑容。

次日,当玛丽·泰蕾兹被正式介绍给未来丈夫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的男人竟然是昨日给她送花的“侍从”。白皙柔嫩的肌肤在一瞬间变得能滴出血来,蓝色的眸子波光潋滟。朗巴勒亲王冲着她眨了眨眼,俏皮的模样瞬间俘获玛丽·泰蕾兹的芳心。

朗巴勒亲王

接下来的日子朗巴勒对妻子关怀备至,两人很快就如胶似漆。

玛丽·泰蕾兹快乐地与母亲分享喜悦:“我希望王子能允许他的侍从侍奉我,因为我很喜欢他。当彭蒂耶夫公爵将我引荐给王子时,我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就是我一直心仪的那位侍从!我们俩都笑了,都想用言语表达彼此的心意。这真的是一见钟情。”

还是让我们称呼玛丽·泰蕾兹为朗巴勒夫人吧,因为玛丽王后的女儿也叫做玛丽·泰蕾兹,容易引起混淆。

朗巴勒夫人

婚后几个月,朗巴勒夫人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彭蒂耶夫尔公爵以为儿子在其虔诚温柔的妻子感召下幡然悔悟,事实并非如此。很快,朗巴勒亲王就故态重萌,重新投入巴黎最底层最低贱的妓/女怀抱。

“哦,她哪儿有你们漂亮,鼻子大,脖子粗,相貌太普通。”朗巴勒醉醺醺地对妓/女们道:

“笨拙无趣的女人,不懂得如何取悦自己的丈夫。”

艾蒂安·热奥拉,《医院欢乐少女运输》,1755 年

朗巴勒夫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她听说自己的丈夫让一位歌剧演员怀孕的时候,忽然晕了过去。

她流着泪给母亲写信:“为什么朗巴勒先生曾让我感到温暖,但他对我的爱火却突然变了呢?我徒劳地在自己的行为中寻找导致这种变化的原因,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难道是因为我没有怀孕吗?这难道是罪过吗?他的冷漠让我痛苦不堪……我深信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会影响健康,无数的预感涌上心头。哦,我的母亲!请您体谅我的悲伤,这样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朗巴勒夫人

在丈夫的冷落中,朗巴勒夫人开始经常性昏厥和神经性头痛,医生诊断她患上了惊厥性精神错乱和忧郁症。或许病情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个单纯少女被丈夫背叛后的悲剧欲绝罢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有一个好公公和好小姑,这两个人让朗巴勒夫人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朗巴勒亲王偷走妻子妆屉里面的钻石送给情人,却将肮脏的性病带回来传染给妻子。朗巴勒夫人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不少瘢痕,往后的岁月里只能用大量的化妆品遮盖。

同样的病毒带给朗巴勒亲王的却是毁灭性的打击,曾经强壮的身材日渐消瘦,他变得面色苍白,饱受皮肤溃疡的折磨。

朗巴勒夫人

一日,奄奄一息的朗巴勒被仆人送回家,他从马背上摔下受了重伤,只能躺在床榻上哼哼唧唧地呻吟个不停。

朗巴勒夫人照顾起丈夫,但男人的身体却一天天衰弱下来。他反复发烧,疲惫不堪,身上还长满皮疹。1768年春,这个年轻人被梅毒吞噬。医生给他开了七磅汞,却没起到丝毫效果。

彭蒂耶夫尔公爵一家,1768年

时间来到4月底,朗巴勒亲王从昏睡中清醒,断断续续开始交代后事。5月6日,他在忠贞的妻子怀中去世,年仅20岁。

还不到19岁的朗巴勒夫人就此成了寡妇,此时他们的婚姻也只维持了一年多。

朗巴勒亲王逝世,1768年

按照以往的“规矩”,没有子嗣的寡妇多数会选择进入修道院了此残生。葬礼结束后,朗巴勒在巴黎的圣安托万德尚修道院住了几周,然而她本质上还是一个未满20周岁的年轻姑娘,既不足够虔诚,也受不了修道院清苦的生活。这时,公公彭蒂耶夫尔公爵向儿媳伸出援手。

“孩子,你还年轻,还没到归隐的时候。” 老公爵对朗巴勒说道:

“来吧,到我的身边来,你知道的,你就像我的女儿。”

小姑玛丽-阿德莱德·德·波旁

于是,朗巴勒与公爵以及小姑在富丽堂皇的朗布依埃城堡重聚。这是一座远离巴黎喧嚣与复杂的乡间城堡,郁郁葱葱的树木将其包围。朗巴勒度过了一段非常轻松愉快的日子,每天清晨,在婉转的鸟鸣中醒来,早晨漫步在幽静的森林,下午则坐在窗边写信或者阅读。小姑

玛丽-阿德莱德·德·波旁

是个快活的姑娘,两人经常在花园里玩耍,还跟她们的小狗沿着河畔奔跑,她们的笑闹声令总是很严肃的公爵都忍不住被这快乐的氛围感染。

“两个疯丫头。”公爵忍俊不禁。

朗巴勒夫人

老头是个好人,但他的生活却异常简单质朴。

沉思、祈祷、慈善、忏悔……日复一日,这种生活可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会喜欢的。好在公爵经常带着儿媳和女儿一起行善,他们走遍公爵领地,为贫穷的佃户送上一些慰藉,获得了 “穷人之王”和“彭蒂耶夫尔的天使”的称号。

朗巴勒的声名远播,甚至在在玛丽·莱什琴斯卡王后去世后,一度成为新王后的人选。

杜巴利夫人

好在这个计划很快就破灭了,路易十五的新宠杜巴利夫人破坏了这个计划,并且洋洋得意地宣称:

“玛丽·泰蕾兹缺乏智慧。”

朗巴勒并不想再次嫁给一个被欲望奴役的男人,对于无法成为法兰西王后毫不在意。但令她痛苦的事情不期而至,小姑出嫁,能够一起笑闹,倾诉心事的朋友成为了未来的奥尔良公爵夫人。朗巴勒的身边只剩下沉默寡言的公公,这让她重新回到孤独之中。

1770年5月,奥地利女大公玛丽·安托瓦内特嫁到了法国,与王储路易·奥古斯特成婚。

玛丽·安托瓦内特与王储路易·奥古斯特成婚

在凡尔赛宫举行的婚礼上,玛丽从一众高傲的宫廷贵妇中挑出了一张天真单纯的面孔。当她得知朗巴勒的故事之际,玛丽陷入年轻女孩儿的多愁善感中。

“哦,可怜的姑娘,还这么年轻就被剥夺了追求幸福的权力。”

她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微红的眼圈,对待朗巴勒的态度更加温和几分。

玛丽·安托瓦内特

到了法国之后便很少与同龄女孩儿相处的朗巴勒受宠若惊,她快乐地向玛丽表达身处此地的喜悦,一段友谊在15岁的王储妃和21岁的寡妇之间建立。

婚礼结束后,朗巴勒跟随公公回到朗布依埃城堡,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朗巴勒变得沉默寡言,神经性头痛也再次复发。真心疼爱这个姑娘的彭蒂耶夫尔公爵带她回到宫廷,她很快就与王储妃成为好朋友。

玛丽·安托瓦内特

玛丽·安托瓦内特在宫廷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幸福。年轻可爱的王储妃不明白为什么丈夫如此冷淡,也不理解宫廷中的那些贵妇人为何如此高傲,更别提廷臣们虚伪多变的态度……3

朗巴勒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开朗又直率,既不喜欢搬弄是非,也从未露出刻薄冷酷的嘴脸,仅仅这一点,已经胜过其他人太多了。

朗巴勒夫人

“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从不记仇的女人,她身上既没有仇恨也没有嫉妒。”

玛丽这样评价道。

而活泼外向,能够共情苦难的玛丽也帮助朗巴勒驱散了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朗巴勒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玛丽·安托瓦内特如同天降使者一般,以最甜美的人类同情语言,优雅地送来了慰藉……从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法国未来王后。”

据传时玛丽与朗巴勒夫人

为了回报玛丽的友情,朗巴勒对她忠心耿耿。

她们一起共进晚餐,在花园里一起散步,一起乘雪橇出游……这是朗巴勒22岁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幸福时刻,与年纪相仿的好友把臂同游,这比陪在年老的公公身边快乐多了。年轻的女孩儿沉浸其中,忘记了曾经遭受的羞辱与背叛,她的青春不再是一片灰白,而被染上五颜六色。

朗巴勒夫人

1774年5月10日,玛丽·安托瓦内特成为法国王后,为了将好朋友留在身边,朗巴勒夫人成为新任王后的

宫廷总管

。4

从此之后,两位年轻的女士进入一段更加甜蜜的岁月。她们一起布置小特里亚农宫,一起打猎,一起看戏,有时候甚至穿着”闺蜜装“出游,对于朗巴勒来说,一切美好的仿佛梦境。

朗巴勒夫人(疑似)

美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敌人散布和煽动的谣言开始损害她们的友谊。

3.路易·奥古斯特有包茎问题,行房的疼痛仿佛受刑,这让他对夫妻生活兴趣缺缺。

4.王后宫廷总管职位设立于 1619 年,主要职责是安排王后的娱乐活动。这个职位被认为过于重要,曾被一些王后废除,又被一些王后拒绝。

1775年,

加布里埃尔·德·波利尼亚克

进入凡尔赛宫舞会。容貌姣好,拥有一双紫罗兰色眼睛的女人立刻吸引了玛丽的目光。

加布里埃尔·德·波利尼亚克

玛丽走向这位美人,问她为何不常出现在宫廷。

伯爵夫人俏皮地耸了耸肩坦言:

“我的家族并不富裕,无法维持在宫廷的地位。”

王后被她开朗的性格和机智回答吸引,幸运的女人成为新宠。

不得不说,波利尼亚克比安静的朗巴勒更具吸引力,也更善解人意。玛丽动用国库偿还了波利尼亚克夫妇高达40万里弗尔的债务,并任命波利尼亚克伯爵为宫廷侍从长,以便新宠可以搬进凡尔赛宫。

朗巴勒为玛丽·安托瓦内特和她的女儿玛丽·泰雷兹朗读

风趣的波利尼亚克很快便压倒了笨拙的朗巴勒,王后的身边人开始进言:

“宫廷总管的薪酬过高,朗巴勒夫人已经很有钱了。”

可朗巴勒拒绝放弃5万里弗尔的薪水,仿佛放弃这笔钱就放弃了王后最好的朋友这一头衔一般。

于是谣言四起,“贪婪的婊/子”名头传遍凡尔赛。

朗巴勒夫人,1776年

路易十六统治时期,国库空虚、王权衰落,身为外国人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不得人心。奢靡、昏庸的名声始终缠绕着她,朗巴勒劝玛丽缩减一部分开支,却被王后冷落。

玛丽与波利尼亚克谈笑:“朗巴勒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默西-阿尔让托伯爵目睹了她们之间的不断争执:“争吵不断,夫人似乎总是错的……郎巴勒的宠信度大幅下降。我相信女王仍会善待她,但她已不再受王后完全信任……”

朗巴勒夫人,路易·爱德华·里乌尔创作

巧言令色的波利尼亚克显然更加会讨王后的欢心,虽然玛丽依然关心旧友,但新人占据她大部分闲暇,朗巴勒有了更多空闲时光。她没有埋怨,回到乡下,重新投入慈善活动。

朗巴勒加入了共济会,开始对启蒙运动、女性境况和女性友谊之类的话题感兴趣。她还推动

《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工艺系统词典》

的推广,在当时的环境下,可以算是思想前卫人士中的一员。

玛丽·安托瓦内特、朗巴勒和波利尼亚克在女王的小村庄,1900年绘制的插图

1781年1月,朗巴勒举办了一场只邀请女性参加的舞会,震惊了宫廷,也激怒了王后,闺蜜情进入冷却期。

波利尼亚克在宫廷混得风生水起。1780年9月,她的丈夫被册封为世袭波利尼亚克公爵,波利尼亚克自此成为公爵夫人,在凡尔赛宫占据了一套十三间房的套间,王后对这个家族的的种种优待加剧了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不得人心。

加布里埃尔·德·波利尼亚克

真假难辨的谣言四起,有传言称王后与阿克塞尔·冯·费尔森有染,更有甚者,说玛丽与波利尼亚克和朗巴勒都存在同性关系。

事实早已经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传出谣言的人信誓旦旦地道:

“朗巴勒在其丈夫去世后似乎没有其他情人。她对男人的兴趣似乎并不浓厚,这还不能说明她喜欢的是女人吗?"

玛丽·安托瓦内特

玛丽还在继续着她的”作死“之旅,她嗜赌成性,生活奢靡,与丈夫以外的男人交往甚密……黑料一抓一大把,农民们给她起了个绰号:

“赤字夫人”

,把国家严重的财政困境归咎于这位王后。

1787年,一场严重的旱灾袭击了法兰西。

谷物减产,粮食价格飞涨,农民地里种的那点粮食填不饱全家人的肚腹,工人那点微薄的工资甚至换不来自己的安饱。整个巴黎都是流民和乞丐,“饥荒阴谋”甚嚣尘上。

攻陷巴士底狱

路易十六试图向贵族们征税,但大部分议员和大批贵族都因此举与他反目成仇。1789年7月14日,饥饿的巴黎人民攻陷巴士底狱,狱长贝尔纳-勒内·德·洛奈被俘,遭到残酷殴打后被枪杀,随后他的头颅被锯下,插在长矛上示众。

从这一刻开始暴力已经主宰了革命,不祥的血光笼罩在巴黎上空。

路易十六

路易十六劝告支持者们为了自身安全逃离这个国家,

“我已经无法再保护你们了。”

胖嘟嘟的国王颓丧地说道。

大批贵族外逃,其中就包括了波利尼亚克一家。

彼时朗巴勒正在瑞士度假,当她得知国王一家被迫住进破败不堪的杜伊勒里宫时,她决心回到朋友身边。

当朗巴勒出现的时候,玛丽忍不住扑进她怀中放声痛哭,两个女人的友谊焕发新生,心比以往靠得更近。朗巴勒搬进了花神宫,以便于就近照顾玛丽,此时巴黎的条件已经非常艰苦,朗巴勒戏称自己的房间为“地牢”。

朗巴勒夫人

时间来到1791 年 6 月,国王夫妇决定逃离巴黎,前往保皇党据点蒙梅迪。玛丽告知了朗巴勒自己的逃亡计划,并且对闺蜜道:

“作为你的王后,我命令你离开法国。”

朗巴勒经迪耶普抵达伦敦后,却收到了王室成员在瓦雷讷被捕的消息。随后,一封长长的信送到她手中。“我需要你温柔的友谊,而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的友谊就一直属于你……我恳求你不要返回巴黎,不要自投罗网,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

1791年的戒指,戒指内嵌着朗巴勒公主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缠绕在一起的头发

朗巴勒的态度却很坚决:

“我等待陛下的命令……当陛下身负枷锁,自由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当陛下泪流满面,我的心中又怎能有片刻安宁?”

玛丽·安托瓦内特送给朗巴勒一枚金戒指,戒指上缠绕着她自己的一缕头发。看着眼前的一缕白发,想想当年那个快乐小公主,朗巴勒心如刀绞,她决心回到最好的朋友身边。

彭蒂耶夫公爵试图阻止儿媳返回。他恳求朗巴勒回到撒丁王国:

“去萨伏依家族藏匿起来,我的孩子。”

老彭蒂耶夫公爵

朗巴勒却回复了一封措辞坚定的信:“我不记得我们萨伏依家族的任何一位杰出先祖……曾因懦弱而玷污或败坏自己显赫的名声。我绝不会动摇也永远不会放弃他们,尤其是在他们被所有以前的侍从抛弃,只剩下我的时候……在玛丽·安托瓦内特统治最辉煌的时期,我蒙受了皇室的恩宠和慷慨。若在她遭遇逆境时抛弃她,将会使我以及我显赫的家族蒙受耻辱和懦弱的污名,这种耻辱和懦弱比最残酷的死亡更可怕。”

她立下遗嘱,于1791年11月4日返回法国。

1792年8月10日,雅克·贝尔托攻占杜伊勒里宫,1793年

此时宫廷中只剩下五名侍女,朗巴勒就是其中之一。

时间匆匆来到1792年8月10日,暴徒冲进杜伊勒里宫,朗巴勒挡在玛丽身前,那个曾经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晕厥过去的女人,用生命捍卫着友情。

她们被迫躲进立法议会避难。随后,国王被废黜,并被下令囚禁于圣殿塔。朗巴勒与王后的其他侍女都被关押在小福斯监狱。

彭蒂耶夫公爵正在尽一切努力营救儿媳,甚至提出用自己财富的一半赎回可怜的女人。

公爵斡旋期间,朗巴勒的身体已经非常糟糕了,但她奇迹般地一次也没有晕倒。

路易斯·阿德莱德·德斯诺斯,对朗巴勒公主的审判,1846 年

9月3日,朗巴勒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强忍着眩晕套上一条白色丝绸长裙,这个举动已经耗费了朗巴勒所有的力气。当士兵们冲进来时,她软绵绵靠在床头,几乎无法站立。

“先生们,我不可能离开病床,我走不动。若是你们来此是为了杀了我,在这儿杀和在别处杀都是一样的,反正就是一死。”

朗巴勒对士兵们道。

朗巴勒夫人与九月大屠杀

但士兵们还是将她从床上拖了起来,将她带到那个仓促搭建起来的、阴暗潮湿的法庭。

朗巴勒将自己的身体靠在士兵身上勉强站立,对面男人道:

“你的名字?”

“玛丽-泰雷兹-路易丝,朗巴勒公主。”

“你的职位?”

“王后宫廷总管。”

“你是否了解8月10日的阴谋(即路易十六与反法盟军之间的秘密通信)?"

“我无法确定这个所谓阴谋是否真的存在。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法官道:

“你起誓,拥护自由和平等,憎恨国王和王后!”

朗巴勒夫人

朗巴勒站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

“我起誓,拥护自由和平等,但是我不能起誓憎恨国王和王后。”

法官冷笑了一下,还不等他继续说话,朗巴勒抢先道:

“我没有什么要回答的。我的死是早是晚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已经献出了生命。”

朗巴勒夫人被士兵带出去

法官脸上绽放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他说:

“释放夫人。”

话音刚落,两名男子抓住朗巴勒,将她拖出法庭,押送到了街上。女人没有听懂这句暗语,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

“把她扔给狼群”。

安托万·约翰诺于1832年至1836年间创作的《朗巴勒夫人之死》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场血腥的、疯狂的屠戮现场:成堆的、赤裸裸的尸体露天摆放着,血腥味和腐臭味招来一群撵也撵不走的苍蝇和蛆虫。一群嗜血而陷入疯狂的暴徒围拢过来,眼中露出残忍凶光。

受惊的朗巴勒向后退去,嘴里喃喃道:

“啊!太可怕了!”

然后又喊道:

“我迷路了!”

但身后的士兵却狠狠一推将她送入暴徒的怀抱。

朗巴勒之死

多年后,一名暴徒将朗巴勒描述为

一位身穿白衣的小淑女

,这却不影响他们残忍地杀害她。

一名名叫夏拉的假发匠,用长矛的矛尖扯掉了她的帽子,另一名男子冲上来用钝器击打她的头部,给了她致命一击。朗巴勒倒在了地上,遍体鳞伤。她的衣服被剥光,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人群的猥亵笑声中将近2个小时,最后,叫格里松的男子用刀砍下了郎巴勒的头颅,并将其插在长矛的矛尖上。5

朗巴勒公主之死,1792年9月3日,马克西姆·费弗尔,1908年

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疯狂中,他们高喊着朗巴勒的名字,举着她漂亮的头颅四处游走。首先,他们来到一家理发店,坚持要理发师给被砍下的头颅化妆、卷发,然后冲进圣殿塔——玛丽·安托瓦内特被囚禁的地方。

如果不是士兵禁闭窗户,玛丽将会直面最好朋友的头颅,苍白冰冷,金色卷发在长矛周围飘荡。

1889年《每日观察报》刊登的一幅插图,描绘了朗巴勒公主的头颅被插在长矛上

彭蒂耶夫公爵派出的使者没能救出朗巴勒,直到夜深人静时,他才趁着醉汉们沉溺于酒精,偷偷用餐巾包好头颅,秘密地埋葬在了弃婴医院墓地。彭蒂耶夫尔公爵曾派遣他忠实的贴身男仆福泰尔去寻找他不幸儿媳的遗骸,但徒劳无功,遗骸始终没有找到。

朗巴勒去世的时候,距离她43岁生日还有5天。

朗巴勒公主的头颅被插在长矛上,在窗户下游行示众,供女王欣赏

5.九月大屠杀:“革命者”闯入巴黎和外省的监狱,杀害了大量囚犯,其中包括教会人士、保皇党囚犯以及普通罪犯。法国大革命中的这一事件导致巴黎超过1300人死亡,法国其他地区150人死亡。这些屠杀是革命暴力的高峰之一,大屠杀的 “成功”,让激进派意识到 “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也让温和派(吉伦特派)的话语权被进一步削弱。

九月大屠杀令法国革命史陷入道德困境:

即革命是否应当诉诸于暴力?人民的 “自卫权” 与 “法治” 的边界在哪里?

时至今日,大部分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都认为:

当多数人的意志凌驾于个体权利之上,革命就可能偏离初衷,沦为暴力的狂欢。

1793年10月16日,也就是1年多后,朗巴勒效忠的主人玛丽·安托瓦奈特被送上了断头台,法国历史进入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时代。

玛丽·安托瓦内特,一张未完成的画像

我无意讨论革命与暴力之间的关系,毕竟这个议题太过宏大深刻,只想聊聊关于朗巴勒之死相关。

记得我讲述俄罗斯末代皇太后玛丽亚·费奥多萝芙娜甚至玛丽·安托瓦内特女儿玛丽·泰蕾兹的故事时,曾有人提出:当农民失去土地,工人缴纳不起沉重的赋税,底层人民流离失所,女人被迫成为妓/女的时候,宫廷灯火辉煌,贵族们夜夜笙歌,酒醉金迷,故而她们的死或者悲惨遭遇根本不值得同情。

卡尔·安东·希克尔所绘朗巴勒公主肖像,1788年

拿朗巴勒举例,纵观她的整个人生,她做了什么应该被凌虐致死?

她的错误是出生在贵族阶层?

还是步入凡尔赛,成为王后的闺蜜?

别说她没做错什么,即便作恶多端,也不该落得身首异处,被杀死、强奸、斩断四肢……

朗巴勒不沉溺于享乐,不挑起争端,也不参与任何风流韵事,相反,她乐善好施,是一位贞洁正直的女性。

这是一幅 1789 年法国手工着色的蚀刻版画,描绘了法国大革命期间攻占巴士底狱的场景

在她死后,雅各宾派事后将其表述为:

惩罚宫廷贵妇,以及处决“特里亚农的萨福”,也就是处决女同性恋。

不管朗巴勒与玛丽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她们都被捆在了耻辱柱上。

保皇党则另作文章,

他们称朗巴勒贞洁忠诚,温柔坚定,足以封圣。

之后那些唇枪舌剑相互攻讦按下不表,只需明白女人的名节与性命掌握在操控她们人生的人手中,哪怕你是公主或者王后。

安托万·弗朗索瓦·卡莱创作的《朗巴勒公主》,约1776年,卡莱

请问,那些手中从来不曾掌握权力,连自己命运也无法主宰的女人,最后为什么要为男人们的错误买单?男人的战争里,女性成为攻击对象,从肉体到精神,必须被完全摧毁。理由是她们买裙子、买珠宝、开舞会?

诚然像玛丽·安托瓦内特这样的女人并不无辜,但如果像郎巴勒这样的女人都应该被虐杀,那么那些更该死的人又去了何方?

1779年的朗巴勒夫人

当法国大革命被赞美为底层民众追求自由平等的奋斗时,朗巴勒的死却展现出时代的另一面:血腥、残忍、卑劣。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体身上便成为一座沉重的大山。纵然我们无法真正共情彼此,却希望能够多一点善意,少一些戾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