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深冬絮语

发布时间:2026-01-17 02:31  浏览量:1

路上走着,看见地里收割后的稻田。稻茬们整齐地立着,约莫一尺来高,枯黄的身子微微佝偻着,像是完成了重大使命后,陷入一场庄严的沉睡。

风贴着地皮吹过,它们便发出极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那不是呻吟,倒像是一句句释然的耳语。

它们的故事已经交付给了谷仓的丰盈,那金黄的、饱满的使命已然完结。

可我知道,那散落田间的谷粒,正悄然沉入黑土的怀抱,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吮吸着地底的寒凉与湿润,将这一点点冷,一寸寸湿,默默酿成来年青苗破土时,那一身惊动春天的碧色。

那碧色,此刻便在土壤的温床里,做着酣甜的梦。

目光抬起,落向田边那几株落尽了叶子的树。

嶙峋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穹,被北风推搡着,摇晃出嘎吱的、略显固执的声响,像是在与凛冽争辩着什么。

然而,在这看似无力的摇曳之下,大地深处,那些盘虬卧龙般的根,却一丝也未晃动。

它们紧紧拥抱着泥土,沉默得如同遁世的哲人。

枝干在风中诉说漂泊,而根,只在黑暗中构想一片更为蓊郁的浓荫。

它的理想不向上,只向内,向那生命最本源的厚实处,去积聚一个关于繁盛的、静默的诺言。

这便是一切了么?不,还有那些花儿。

那些夏日里曾喧闹地绽放过、又悄然敛起裙裾的精灵,如今只剩了干枯的蒂,或是一蓬蓬不起眼的籽荚。

风将它们摇落,或是有心人将它们采撷,最终,它们都选择深埋。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藏”,将自己埋进黑暗与寒冷,埋进一切繁华的对立面。

它们并非死去,只是将绽放的渴望,压缩成一粒最坚贞的核,交付给一场漫长的等待。那泥土的覆盖,不是坟墓,是襁褓。

我静静地站着,忽然觉得,这满目苍黄、万物敛迹的深冬,原来并非结束的句点。

它是一个巨大的、宁静的子宫。

稻谷在土里安眠,根须在暗中蓄力,花籽在深处怀梦。

所有的喧哗与色彩都沉潜了下去,化作了地底无声的暗流与脉动…

那是一种更深厚、更磅礴的生机,在寂寥的表象下汹涌。

时节确乎是到了。这哪里是终场?这分明是一段伟大序曲最沉静、最内敛的章节。

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而我知道,我所见的这萧条世界,正是一个无比丰饶、无比生机勃勃的世界。

它的生机,不在枝头,而在所有生命甘心沉潜的、那温暖的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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